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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玘冒着大雨往家狂驱时暗骂老细实在扒皮，说好六点下班能拖到七点半；广东天气也捉摸不定，十分钟前太阳当空照现在雨滴就大珠小珠落玉盘地把她淋了个透湿。她出神时身边飞驰过一辆轿车，溅了她一身泥点。
操你大爷，陈玘只求精神胜利，骂骂咧咧对雨幕中车尾气竖了个中指。
落汤鸡推开门，阎森没出口的回来啦变成一声卧槽，跑去找了条毛巾擦干陈玘淅淅沥沥滴水发梢。
陈玘抢过毛巾胡乱抹一把脸，早知道今天出门不穿白裤子了，我都呆掉了！
阎森把她推进浴室，快去洗澡，别感冒了哎祖宗。
陈玘从浴室出来套了件黄绿到荧光的短袖，蹑手蹑脚走到厨房门口，看阎森拿着红糖准备往铺满姜丝的雪平锅里倒，连忙撒娇，姐我要喝可乐的。
阎森手一摊，家里最后一听昨天被你喝完了。
陈玘踩上人字拖嗒嗒跑出门，过五分钟又嗒嗒跑上楼，手里多了一瓶可乐，邀功似地塞给阎森。其实阎森觉得可乐和红糖水跟姜一起煮味道没什么区别，但陈玘只喝可乐姜汤，喝完还爱把被碳酸腐蚀的后槽牙磨得吱嘎吱嘎，听得她牙酸。
陈玘捧着可乐姜汤躺在阎森腿上，两条白花花的腿搭着墙。她把还在冒热气的碗往阎森嘴边怼，姐你真不喝点？阎森按住她的手，你想谋杀我自己独享房子大可直说。
陈玘坐起身，我哪敢啊，一个人我可出不起房租。
当初阎森和陈玘合租全靠秦志戬牵线：某天午休时秦志戬捧个保温杯杵在阎森工位旁边，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啃叉烧，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森啊我记得你自己住吧？
阎森抬眼看他，这是约炮邀请职场骚扰还是你要和我合租？秦志戬恨不得把她嘴捂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也只有阎森能面无表情地问出如此有伤风化的问题。
不是，有个妹妹刚来深圳，工作不包住宿，我帮她问问。
阎森挑一挑眉，妹妹啊？
秦志戬看她表情揶揄，恶趣味从心头起，你吃味了？
阎森对从小朝夕相处这张俊脸早已免疫，柳下惠得下一秒给他一巴掌都不带一点心疼，面无表情走向这个狎昵玩笑结尾。
我没问题啊，月租水电摊完七百五，她ok的话随时搬进来。
秦志戬掏出新买的摩托罗拉拨了个电话，阎森边嚼烧鹅边听他跟电话对面嗯嗯阿阿，过了五分钟他朝阎森挤挤眼，玘子说可以，她还问你方不方便哪天先见一面吃个饭。
阎森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她纠结一下午最后选了湖贝一家牛肉火锅，口味口碑都好，怎样都挑不出错。陈玘推开包间门，透过氤氲蒸汽对着阎森秦志戬告歉，对不起哥对不起姐，久等了。她头发剪得极短，穿了件正红色吊带，笑起来明艳得天地鸿蒙自此辟。她坐到阎森身边，笑嘻嘻地挽住阎森：
森姐，我叫陈玘，一个王一个己。
她自来熟地在阎森露出的半截前臂写自己名字，温热指尖熨过肌肤，阎森被激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着痕迹地拨开陈玘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
她温温吞吞问，玘子，你今年多大了？
我刚二十呢姐。
陈玘抬眼看她，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野猫，声音黏黏腻腻。
二十，二十，好年轻好鲜艳的数字，阎森想到自己二十岁和孔令辉在黄浦江边一人握一罐啤酒，不夜城的风吹得人还没沾酒精就醉掉。她去牵孔令辉的手，孔令辉第一次没有躲开。小辉，小辉，她啜啤酒到半醉，不知道自己声音可以这么缱绻。小辉身上的白衬衫比天上的月亮刺眼。阎森二十岁给高三生补课赚生活费，学生情窦初开，寒假给她送过一束粉得人生厌的玫瑰。她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还多的男生，拒绝的话和全套体面说教哽在喉咙。他的眼神澄澈灼热，阎森分神想自己平时看小辉也是这样吗，走出学生家门下一秒就给他妈妈发短信，大力妈妈对不起，我时间安排有变，以后不上课了。她又长出一口气，幸好开始说的是课时费后付，没再多什么弯弯绕绕。
陈玘的红色指甲把她从二十岁迷梦里打捞起，姐，你喝，喝酒不？
不喝，明天还要上班呢。
哦，那我自己喝，明天我轮休。
阎森看陈玘豪言壮语便没料到她酒品奇差，两瓶啤酒就上了脸，眼里蒙上一层水气，不省人事地贴在阎森肩上。最后阎森只好和秦志戬一人架住陈玘一人拎她带来大包小包爬了五层楼回出租屋，秦志戬跟阎森讲你以后发达了记得一件事就好——千万买个电梯房。又揉揉膝盖，这么晚了我先回去了，你早点睡。
阎森把开始说梦话的陈玘扔到自己床上，又走回玄关，楼道里昏黄灯光照得她圆圆脸圆圆眼浮现一点慈悲为怀，她叮嘱秦志戬，路上开慢点。
秦志戬少年白头的背影朝她挥挥手，下楼脚步声唤醒一连串声控灯，嗒嗒嗒嗒明明灭灭，巨星盛大退场。
她回房间翻出脸盆毛巾接了温水给陈玘擦脸，看见毛巾上毫无彩妆痕迹又感叹一次小孩明媚得天然去雕饰，脸上淡褐雀斑都是增色。陈玘哼哼唧唧地缠住她，像条红白相间大八爪鱼，带着酒气滚烫地在她耳边喃喃，姐姐，姐姐。阎森坐在席梦思上被她捕食，用手轻轻梳开她鸦黑的短发，看她不点而红的唇变作激起自己平静心神千万涟漪一颗石子，却还在安抚她，睡吧。
阎森走到阳台点一只烟，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她放任烟灰嗽嗽落在地面，抱住自己右臂，不自觉打了个激灵。她还能感受到陈玘在她手上写下自己名字，看见她修得短圆涂得艳俗红色指甲，心跳滞涩一瞬而复有如雷鸣。
她一直自诩是个淡漠的人，不喜欢张扬个性，不喜欢自来熟，衣柜里放眼过去清一色黑白灰OL装，尘缘浅浅。前几年情场职场都失意时秦志戬恨不得把阎森拴在裤腰带上以防她真去弘法寺出家，阎森摸着刚剃的圆寸说没事啊我只是削发明志。她没做出神仙一样的事却还是过着狗一样的日子，和秦志戬前后脚升职加薪，临近三十大关依旧单身，新入职同事不知内情，夸他们郎貌女才好不登对，阎森问秦志戬给你机会你会娶我吗？
小秦摇摇头，阎森转头跟小妹妹笑，你看，他看不上我。
秦志戬面上笑着，心里想的却是我怎么会看不上你？
明明是你太挑剔，十八岁那年相信爱是一辈子，之后便除却巫山不是云。
阎森原本也如此以为，直到陈玘脚踏七彩祥云风驰电掣闯进她一潭死水般生活。她第一次信了世界上有一见钟情一眼万年，她本以为云云只是男人小头引领大头的借口，直到自己交往准则底线都被陈玘横冲直撞地一破再破。
首先，阎森不是蕾丝边；其次，她最讨厌别人碰触她小臂。
但陈玘在热腾腾白茫茫蒸汽间对她笑，她便爱上了一个自来熟还比自己小整整八岁的女人。
她想天啊我这一秒好像周幽王，只要陈玘笑一笑我就可以把心挖出来给她。
烟蒂烫到阎森手指，她回过神，烟蒂掉到地上，她用脚尖踩灭。
但鲜妍的艳红的陈玘有什么理由要她这颗心？
她没答案，只是看窗外还在淅淅沥沥的雨，看明月到了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