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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森本以为来公司路上单车爆胎还摔了一身灰最后差点迟到是她今天倒霉的巅峰，直到她狼狈地推开会议室大门坐到秦志戬身边还没喘过气发现甲方一众人里鹤立鸡群地坐着一条王励勤才意识到此刻往前所有事都只能算轻松前戏。
我真的清醒了吗，这是噩梦吧。
她硬着头皮做完产品介绍计划讲解，落座时秦志戬把她被汗濡湿额发别到耳后，又掏出手帕给她擦脸，今天怎么这么爱出汗？阎森实在找不出在十八度空调房中大汗淋漓的理由，努力扯了个笑搪塞过去。
她现在只希望王励勤不要认出她，至少不要在今天，不然她只能将此解释为上天都站在这个天之骄子那一边对自己落井下石。
她瞥向王励勤，他没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头在软皮本上记笔记。
阎森暗骂一声，操，他是不是还在用那支万宝龙？
会议结束后阎森贴着墙根想溜走，刚到门口就被颀长身影拦住，王励勤向她伸出手，温和地笑，活脱脱一个玉面阎罗。
阎小姐，好久不见。
阎森给他一个乙方经典露八颗牙的笑，好久不见，王总监。
秦志戬从她身后挤过来，你们认识啊？
王励勤还是笑，旧相识。
阎森怕再聊下去秦志戬会说出要不你们叙叙旧之类的蠢话，连忙拉住他手，我还有个报表没做完，以后有空再聊啊。
回到工位秦志戬莫名其妙问阎森，怎么感觉你有点怕他？
阎森反问他，你记得我大四的时候给一小孩当家教不？
那小孩不还追你来着，给你吓跑路了都；不过这跟王总监有什么关系？
阎森一口银牙咬碎，那就是王励勤啊。
当年追你那小孩是王励勤？
阎森拍拍他的背，你别一惊一乍的，容易猝死。
好了，这下人又成你甲方了。
阎森眉头紧紧若有所思地把钢笔抵在唇边，唇肉凹下去一个小小的坑。
一九九六年阎森在上海上大学，保研的事已板上钉钉，她空闲时便接了几个家教活，给高中生辅导数学理综，权当攒生活费。
一九九六年王励勤十八岁，高二升高三，母亲在暑假某天早上跟他说晚上早点回家，她给他请了个口碑很好的家教。于是王励勤回家看见阎森背著书包拎着鞋套站在楼道里浅浅笑着对他伸出手，你好，我是阎森。她身量小小，才齐王励勤肩膀高，他低头就能看见她圆圆头顶上发旋。老师你叫我大力就好，他握住阎森的手，那么小，那么冰凉的手，Che gelida manina。
王励勤其人长到十八岁毫无感情经验，虽然学校里对他芳心暗许的不说几十也有十几，他朋友中也不乏明目张胆违抗校规早恋的人，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王励勤每天雷打不动两点一线，七点出门六点回家，常年名列前茅，三好学生优秀干部拿到手软，完美得不像会有喜怒哀乐。
但是第一次见面时阎森给他一个蜻蜓点水的笑，他便头一遭有了七情六欲，入了凡尘。
王励勤之后才知道阎森其实很少笑，更多时候只朦朦胧胧戚戚施舍身边人事物一瞥，他在日记里写，老师侧目如愁胡。老师念这四个字嘴巴会嘟起来，他把上一句涂掉，又写，老师笑起来的时候嘴巴也会嘟起来，老师像小仓鼠。小仓鼠此时正啃着铅笔陪他一起死死盯着一道解析几何，她作了几条辅助线，王励勤恍然大悟，露出少有夸张表情。
阎森看着身侧的人觉得好玩，究竟还是小孩呢。
在象牙塔里，含着金汤匙的。
如此形容让她想到孔令辉，想到孔令辉她就雀跃——小辉说今晚送她回宿舍。
王励勤看她脸上浮现千古温柔心跳都慢一拍，她在想谁？她也会爱人么？
下课后他目送阎老师到楼下，树影婆娑路灯昏暗，他看到她小小的背影向一个男人飞奔而去，第一次知道心碎的滋味如琉璃落地。他能想像到阎老师眼睛弯弯嘟着嘴巴笑，也许她也会像自己的女同学一般嘟着嘴巴向男友索吻。王励勤看着她坐上男人单车后座，紧紧贴住他后背，心是一枚尖酸青涩柳丁。
他得到了答案。他宁愿自己从未得到答案。
第二天没有课，王励勤在家中书房翻箱倒柜找到当初阎森给他母亲投的简历，他拉开文件夹。
姓名：阎森；籍贯：江苏徐州；生日：一九七五年八月十六日。
二寸蓝底照片里的阎老师头发齐耳，稚气未脱眼睛直视镜头。王励勤才知道老师姓「阎」而不是「颜」，这个姓赋予娇小淡漠如她的女人便有了一丝独特诙谐的适合。他舌头抵住门齿，阎森，阎森，他无声地念老师的名字。
她只比他大三岁，生日在两周后，she is twenty going on tewnty-one。
八月十六日下课后王励勤从抽屉拿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里面并排躺着两支万宝龙，他跟阎森说，老师，生日快乐。阎老师喝水的动作停了下来，宝特瓶抵在她嘴边，水润湿她干燥的唇。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把盒子往回推，笔杆上刻了什么字，她却看不分明。她抬起头看王励勤，企图忽视他眼里失落，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收，但还是谢谢你。
王励勤发挥阿Q精神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她施舍给我了一个笑。
第二天阎森在茶水间撞见王励勤，眼睛瞪得滚圆，呛了一口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励勤给她看临时工牌，来学习交流一下，贵司毕竟龙头企业。她视线落在王励勤胸口别的钢笔，上面浅浅刻着六个大写字母。
WANG.L.Q。
王励勤察觉到她探究视线，笑着说，对啊，还是那支149，阎小姐不夸我一句长情？
蹩脚玩笑的结局是他望着阎森落荒而逃背影哑然。
她害怕我，王励勤想，我真有那么可怕么。
他那天早上第一眼就认出了阎森，成熟一点慌张一点狼狈一点，却还是他印象里小小的阎老师。她坐到秦经理身边，还喘着气就开始和人头挨着头说小话。她抬头，她发现了他——事实上不发现他才比较困难，一八六头发茂密一表人才坐得挺拔，他在一众大腹便便中年男子中显得鹤立鸡群遗世独立。她眼神闪过和八年前如出一辙的无措，阎老师，你是要fight or flight？八年后的阎森无路可逃，只能走上前开始放映幻灯片，讲手机芯片竞标计划云云无人在意细枝末节，王励勤想我还是更喜欢听她给我讲函数求导解析几何。他视线追随阎小姐入座，她鬓边发丝湿淋淋黏答答贴在颊边，秦经理把她头发别到耳后。她瞥一眼王励勤，他连忙低头装作写笔记，佯装对她视线浑然不知，用的却是她没收下的二十一岁生日礼物。八年之后他的心还是一颗酸涩柳丁。我出现得总是这么不合时宜，他自暴自弃地想，她甚至不知道我还爱她。
她甚至不需要知道我还爱她。
第二次见面王励勤用只是聊天气的语气问阎森，阎小姐，秦经理是你爱人吗？
阎森愣怔三秒才把咖啡咽下去，不是，没有，我和老秦只是朋友。她脸涨得通红，我还，我还单身。
他心里涨起一丝抱歉的欣喜，她还单身，我还有机会吗；下一秒又想质问她，那为什么秦志戬可以给你整理头发给你擦汗牵你的手？
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但他问不出口，他一直问不出口。
她立在黏腻尴尬沉默中拨弄头发，他注意到她圆润耳垂上一点金色闪光。
他努力回忆，她当时有耳洞吗？他记不清了。
阎森来上课时眼睛还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王励勤上课时看她在椅子上蜷成小小的一团，瓮着鼻子给他讲题。他好想问她为什么哭，是为了那个男人么？夏天时她坐在那个穿白衬衫男人的单车上笑得眼睛弯弯，现在她却为他流那么多泪，他的绛珠仙草。王励勤不想看她哭，所以他把自己手帕递给她，一条蓝白格纹的手帕。她懵懵地抬头，看见他清澈惜疼眼神不容拒绝，接过沾沾脸上泪痕。她归还手帕时触到他指尖，冰凉得他心头一颤，在开了暖气片的小小卧室里她的手还是这么冷，所以她的心也是冷的，冰雪聪明晶莹剔透一颗心。他想，但她为那个男人融化，但她为那个男人流眼泪，好不值得。
他不想她深目峨眉似愁胡，于是情人节他送她十九朵粉色玫瑰。
姐姐，我喜欢你。
他很聪明，他不叫她阎老师，毕竟学生爱上老师有悖纲常；他叫她姐姐，这个礼貌的亲昵的称呼从王励勤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切断了她后路。
阎森看着他的眼睛，期待恳求漫溢出来，他们都快要窒息。
她狠心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轻轻却很坚定地说，不可以。
大力，你和我，不可以。
她卑鄙地自怜自艾，原来爱一个人时的眼神是这样，而我在用小辉看我的眼神看他。我是一个恶人。
阎森走到楼下发短信：大力妈妈对不起，我时间安排有变，以后不上课了。妇人没有挽留她，跟她说工资稍晚会打到她卡上，最后又客套几句，好聚好散。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王励勤按部就班高考上大学实习工作，按部就班恋爱，他以为十八岁情窦初开幻梦早被抛诸脑后。但他某天发现女友秋水盈盈看他时他想的却是阎森，于是转身提了分手：对不起我才发现当初答应你的追求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女友变成前女友前给王励勤脸上留下五道指痕，前女友说王大力你追你白月光去吧，追到了也得变饭黏子。王励勤没有恼的底气，到底是自己对不起她；可他下意识想反驳，阎森不会变成饭黏子蚊子血，她不会是这些东西。
大学毕业后他南下广东，从电子公司的技术研究员一路青云直上做到总监，生活仍旧两点一线，仍旧乏味。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阎森，她会被封存在回忆的潘朵拉魔盒里，而自己会相亲娶妻生子，临了把青葱情愫带进坟墓。
直到那天他去开投标会，乙方的技术总管迟迟未到，而阎森在会议开始几秒前推门而入，喘着气向会议室鞠躬，对不起我来晚了，短短的发尾盖过她眉眼，深深深几许。窗外朝阳照着她小小的脸，他甚至看得清她颊边细软绒毛。
王励勤想，他好幸运，如果可以停在这一刻他宁愿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