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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小姐，秦经理是你爱人吗？阎森差点被咖啡呛死，急忙向王总监澄清，没有，我和老秦只是朋友。
比起王励勤酸溜溜的质询，阎森在那个早晨更多地开始思考另外一件事：
她和秦志戬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她看看手里的咖啡杯，还是秦志戬给她买的，杯子上画着只米老鼠。当初她拆开盒子之后搡着秦志戬让他拿回去自己用，这么幼稚，我要带去公司的！秦志戬说我杯子跟你一对的，我也带去公司用，到时候他们看笑话也是看两个人的。阎森噗哧一声笑出来，你一个人当笑话就行，我可不干；转天却还是捧着米老鼠出现在茶水间，秦志戬看到她直乐，你不还是喜欢这些幼稚东西哇，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天啊，毕竟他十三四岁上就认识她了，阎森惊觉这也是半辈子。
照耀她青葱岁月的是孔令辉，楔子却是秦志戬。
第一次见面她跟秦志戬说你好我叫阎森，阎王的阎；那时候她比现在还矮一些，秦志戬坐着都能俯视她，她好像一朵小蘑菇。
你好，我叫秦志戬。
他们用左手握手，阎森惊讶地问他你也是左撇子呀，我妈妈之前想让我改惯用手来着，但是右手写字实在太慢了。秦志戬点点头，从此两个左撇子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同吃同学同劳动；初三时老师一度以为他们在早恋，找来杨影了解情况，杨影午觉刚睡醒，一头短发炸成鸟窝，听完老师问题瞪大眼睛，什么，小森和秦志戬早恋？绝对不可能！我用自己共青团员身分担保，刘备和关羽什么关系他们两个就什么关系。杨影回班之后把她作保过程当作笑话讲给阎森听，阎森戳戳秦志戬，云长你听见了不？那时候她还很爱笑，笑到伏在杨影肩上一抖一抖，无暇看见秦志戬泛红的耳尖。
上高中后两人还在一个班但不再是同桌，秦志戬想朋友有亲有疏多正常，却还是止不住期待她偶尔来找他一起去吃午饭，走呀，小秦，去食堂。她高了一点壮了一点，走在秦志戬身边却还是那么小。他盯着她齐齐发尾，周末去剪头发了？你怎么看出来的呀，小影小辉都没看出来呢。秦志戬听到她对孔令辉亲昵爱称后笑容顿时无影无踪，小辉，小辉，她和他这么亲密。
他尚不知道自己在嫉妒孔令辉，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让阎森暗许芳心。
他当时在校乒乓球队和杨影配双打，有好事同学起哄，好一段金玉良缘！杨影倒不恼，某天训练时跟阎森说，你知道的，我是张飞。阎森问，什么张飞？然后她想起初中时关于自己和秦志戬的流言，想起刘备关羽，又笑成了小小的一团，别人以为小秦桃花朵朵开，只有我们知道是桃园三结义。她看见练完球的孔令辉向球室门口走，翻身下了球台，小辉你等等我。杨影嗔她一句，重色轻友！阎森带着点被戳穿的窘迫吃吃笑，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你小声点，阎森剜她一眼却还是笑，转身向孔令辉小跑去，小辫一摆一摆，像小狗尾巴摇。
杨影说的不错，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阎森喜欢孔令辉。有女同学午休时在班里咬耳朵，哎，你们觉不觉得森森要是再瘦一点长得和孔令辉还有点像，这叫什么，夫妻相吗？秦志戬听得烦躁，到走廊吹风，迎面撞上抱着一摞卷子的阎森。哎呀，她小声惊叫，灰色A3纸飞了漫天。秦志戬再窝火也说不出什么了，只是同她一张一张把卷子收好；蹲在地上时她笑眯眯地问秦志戬，听别人说你喜欢小影呀，真的吗？秦志戬企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些比好奇更复杂的情绪却铩羽而归，于是问她，如果是真的呢？阎森瞪着圆圆眼睛，真的啊，那我帮你追小影，你得请我吃一周的饭。秦志戬简直被她气笑了。
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松就相信我爱另外一个人，你怎么可以这么快乐？
他从那天开始决定不再觊觎她浪漫爱意义上的真心，决定从今往后只作她忠实好友。
那天晚上混双赛前加训，杨影在球台上压腿热身，听完秦志戬自我剖白之后毫不留情，我们文盲一般管你这种人叫备胎。她眼神锐利如鹰隼，你这么喜欢森森啊。秦志戬苦笑，她也不是故意这样的不是？
杨影说那听上去更惨了，连我都看得出来了她还不知道。
他们几个考去同一所大学，秦志戬伴着杨影见证了阎森和孔令辉暧昧告白热恋，他和阎森联系渐渐淡了，毕竟看着她幸福已经很足够，他不好也不愿再当电灯胆。杨影嗤笑，天啊好像苦情男二号，秦志戬瞪她一眼，你惯会向人伤口撒盐。
他接到孔令辉电话，电话对面的人很有礼貌地问他秦同学你能联系到杨影吗小森喝醉了我没法送她回宿舍。秦志戬说可以啊你们现在在哪呢，孔令辉报了个地址；十五分钟后秦志戬跟着杨影到了饭店门口，离女生宿舍不远。孔令辉跨上单车，我先回宿舍了，麻烦你们照顾小森，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礼貌的迷倒万千少女的笑，秦志戬暗想他真是颠倒黑白明明是我们三个先玩在一处，转身就听见杨影无情背叛宣言，她说要我是小森冲孔令辉这张脸也得被哄得五迷三道的。他们一左一右夹住阎森，晚风猎猎吹得她裙摆起舞。
她嘟起嘴笑，我没醉，你们不用扶我。
她裙子在黑夜里是一面白色的旗，让他想起玛丽莲梦露；白色的旗向后飞，勾勒出她玲珑腰身，于是秦志戬头一遭知道自己爱的是一个女人。
他之前只看过阎森穿校服穿球衣，所有人裹在一样蓝蓝白白织物中不辨美丑妍蚩，这一刻他却分明地认识到，穿着月白的长裙，脸上是醉酒后的酡红和痴痴笑意，发尾随着步伐晃动扫过他的手臂的阎森是美的。这乍现的美显得阎森是灰姑娘，而孔令辉是她白马王子也是她仙女教母，赐予她十二点也不会消失的水晶鞋，而秦志戬的隐密妒火和砍去半只脚掌的痛楚并无分别。
他站在女寝楼下目送杨影架着阎森消失在楼梯口，一红一白两个小小的背影互相搀扶着。
他那时很自私地想，要是魔法消失他还会爱你吗？我只知道我还会的。
那一晚之后他大有些躲着阎森的意思，她约他和杨影踏青吃饭看电影泡图书馆通通被拒绝，次数多了阎森也恼，不去就不去，我和小影还不乐意带你呢。杨影跟他打电话时笑，她问我你是不是谈朋友了，这也不去那也不去。
那你怎么回的？
我啊，我跟她说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秦志戬笑出声，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过了两个月杨影申请了一个去南斯拉夫交流的项目，于是只剩下秦志戬一个人，他有时候会在路上碰见阎森挽着孔令辉，用另一只手和他打招呼。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阎森脸上笑容越来越少。她不幸福，我好痛苦，她不幸福，我好快乐。
秦志戬和秦志戬辩论，最后秦志戬得出结论，我真是坏透了。
某天下午阎森给秦志戬打电话，他看着屏幕上的「小森」，愣了足足五秒钟才接，怎么了？
我跟小辉分手了。阎森声音哑哑的，听起来还在哭。
他声音顿时软下来，你在哪，我去找你。去见阎森的路上他轻飘飘得要飞起来，又觉得自己好卑鄙，她在流眼泪，你却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在公园里找到阎森，阎森坐在长椅上默默地流眼泪，秦志戬坐到她身边，伸手抱住她。是我跟小辉提的分手，她埋在他肩头瓮瓮地说。那你还哭，秦志戬想，你当真那么决绝就不要念那木石前盟；可他说不出口，只好把阎森抱得更紧一些。
小影不在，我本来怕你也不来了，对不起。
阎森以为前段时间秦志戬躲着她是气她为恋人冷落旧朋友，便期期艾艾的向他道歉，殊不知他才是真该心虚那一个。秦志戬对她不知内情还是抱了点愧怍，柔声安慰她，森森，我没怪过你。
他偷来一点亲昵，放在唇舌齿颚间咀嚼品味，森森，森森，我终于有勇气这么喊你。
阎森松开他，脸上泪痕晶莹，却露出一个笑，谢谢你呀。
秦志戬乘胜追击，晚上一起去吃饭吗？她摇摇头，不了，晚上还有节课，坐公交去还要大半个小时，我先走了。辛苦了，他揩掉她颊边眼泪，动作熟稔得像预谋已久。
阎森身影消失成一个小小的点，小小的点转身朝秦志戬大喊，但是我明天有空，我们明天去吃烧烤吧！他比了个OK的手势，扭过头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让她爱我是很难的，秦志戬想，但至少我可以爱她了。
之后他们毕业南下在同一家公司实习转正升职，一起从小秦小阎变成秦经理阎总管，秦志戬两鬓头发早早变得斑白，阎森摸摸他脑袋，真不染了？
随它去吧，反正染了也找不到对象。
他看她眼下青黑眼角褐斑，最近又没休息好？阎森苦兮兮点头，这立项书真难做。他想起前两年她职场不顺时心一横去剃了个圆寸，第二天早上他见到阎森时吓了一跳，差点跪下握住她的手求她小森你不要做傻事也不要去弘法寺出家，阎森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别自己吓自己啊我只是削发明志。她摸摸自己毛茸茸脑袋傻笑，手感挺好，你摸一下试试？
路过实习生惊讶道秦经理原来您还单身呀，我以前以为您和阎老师是一对儿呢。阎森对小姑娘笑，真的假的啊；又扭头看身旁秦志戬，给你机会你会娶我不？
秦志戬看着她眼里笑意，知道那不是她表达爱的方式。
他知道她不爱他，她爱人时用眼泪；幸好她不爱他，她才不为他流泪。
于是他摇摇头，阎森还是笑着，呐你看秦经理看不上我。
现在阎森才后知后觉，也许那天秦志戬的欲言又止从来有迹可循。
她又无端想起某次应酬，一众领导把秦志戬灌了个烂醉，她架着比自己高一个头还多的秦志戬把他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点火时秦志戬喊她，森森。
嗯？她凑过去才发现秦志戬酒根本没醒，是在说醉话。她耐心地问他，怎么了？
我是喜欢森森，我就是这么喜欢森森。一遍又一遍，他语气斩钉截铁。
阎森突然好无措，他醉了，他说他喜欢我。
她那晚没睡着，想起十五岁小影讲的刘备关羽，想起十七岁秦志戬蹲在走廊上问她如果他真的喜欢杨影呢，想起二十一岁秦志戬抱着她说森森我没怪过你。他第一次叫她森森之后便食髓知味，她一开始还抗议，这么肉麻！后来转念想朋友也该亲近一点叫，随他去吧。
她第二天在公司见到秦志戬时本想问昨晚他说的话究竟什么意思，他却先钳住阎森肩膀，郑重而认真地对她说：
森森，我昨晚好像喝断片了。
阎森没忍住笑，甩开他双手，他们劝你酒你就喝，活该。
她对昨晚重重疑云不再好奇了，她知道没有再问的必要了。
她是那么剔透一个人，只消一眼就看得出小辉不爱她，只消一眼就看得出小秦爱她。
她只是需要一点提示去醍醐灌顶，剥开他戚戚切切情丝半生织成的茧。阎森仍参不透的是——他爱她，可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她好像从没给他们关系一个定义，而不下定义是跑代码时最低级的错误，页面底端正红色加粗的报错，error：undefined，赤裸裸地嘲笑她，你好迟钝，你好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