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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阎森在日记里写道,孔有一双深邃的眼。
她在台灯失真的光下涂涂改改,最终定了这一版措辞,不显得胶柱鼓瑟,也不太平铺直叙。她望着纸面笑,他有一双深邃的眼。
十年后她搬家时从堆满杂物角落施舍地拾起这本日记,掸掉封皮上厚厚灰尘,读自己少女怀春时写下的文字,简直生出几分可怜。这是我写下来的东西?她指尖轻点蓝色圆珠笔留下的娟秀字迹,孔有一双深邃的眼。二十七岁的走出象牙塔好久的阎森很犬儒很刻薄地想,深邃的眼睛深邃的思想深邃的一帮狗屁玩意,什么名词被深邃修饰都带上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味道,第一个把深邃这个词抬到如今高度的人应该被凌迟被口诛笔伐被游街示众。
她很久没想起过孔令辉了,但今晚。
甫一想起孔令辉她就觉得写下这陈词滥调的自己可以被原谅,毕竟那形容对象是十七岁的孔令辉。是十七岁的自己给他加冕。
那是十七岁。孔令辉是学校风云人物,眼睛黑得像墨衬衫白得像雪,再烂俗的譬喻套在他身上也被过滤到只剩下一身青葱澄澈。他在球场上皱皱眉头就有一众女孩揪心,立在领奖台上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微笑再亲吻奖牌就有一众女孩尖叫。
阎森向窗外懒懒一瞥,她们好吵。她看着身边椅背上的白衬衫,心里是一点近水楼台的窃喜,但是我每天都看得见他。
杨影点点她额头,你呀,她们估计恨你恨得牙根痒痒。
毕竟阎森那么普通,个头小小一点,人潮汹涌中你打捞不起她。但独她一个得命运女神垂怜,幸运到残忍,尚不知一切都会被加倍讨回。
高二第一次月考他和她分别是班级第一第二,两个人领奖时都绷着脸,下台后对视一瞬却在座位上笑得直不起腰,直到眼里浮起泪花,阎森第一次见孔令辉那样笑。他眼睛是两弯月亮。
你笑什么呀。
不知道,看你笑就笑得停不下来。
她还能闻到孔令辉身上淡淡的柠檬香皂味。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孔令辉的呼吸声,那么安静,她想光是心跳就会向他出卖自己。他都不用看她哪怕一眼。
老师一束目光扫过来,她连忙正襟危坐,下唇被她咬得扁扁,又在松口一刻冲上娇嫩血色。阎森扯扯他衣角,等下蔡老师又要骂人了。
孔令辉和阎森打乒乓球,隔着一张球台她终于名正言顺地全神贯注看他,你不准让球哦。最后她输得可惨烈,却还是笑着同他握手,小辉又进步了。
那晚在宿舍杨影看她抱着膝坐在床上若有所思,怎么,输给孔令辉都要哭鼻子啊?阎森也就对她多一分脾气,不咸不淡白她一眼:我高兴他不让我还来不及呢!要是输了就哭鼻子那还怎么进步呀,她说着说着开始鼓着嘴笑,也是弯弯的眼睛。
杨影腹诽,要是你也打横板我真信你找孔令辉切磋是为了涨球。
自习课他们肩膀挤着肩膀写作业,一束阳光淋到孔令辉身上,给他白衬衫勾出细细一点金边。阎森偏头时用余光去看他,唇边细软毳毛都分明。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是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演算。她无聊到用下唇包住上唇吹气,嘴团成小小一个o,吸气,呼气。孔令辉转过身来,森森,今天生物作业——
他看到她把自己厚厚刘海吹起来一点,露出一角额头。她垂着眼,睫毛是煽动飓风一双蝴蝶。他从没看见过。阎森出汗少,打球时也不用发卡把头发别起来,浏海齐齐地挡住她上半张脸,衬得她眼睛更亮一分。
她察觉到孔令辉在看她,又察觉到自己裸露的额头,脸顿时爬上一层粉红细密汗珠,慌忙伸手去把那一绺头发拢回来。孔令辉撇开头,耳尖腾起火烧云,第一次懂得从此不敢看观音。
高中毕业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她逃到单车棚,发现孔令辉早就在那里朝她招手,小森。她小跑过去,已经长到肩头的头发晃啊晃。她影子也被夜风吹得晃啊晃。
你也报的上海的大学吗,他问阎森,她点点头。他跨上单车,那九月上海见——
阎森目送他,路灯蛋黄色的光扯得他背影好长。他声音散佚在风里。
在大学里他们恋爱。两人从前握过很多次手,却是第一次十指紧扣。她知道自己心跳像擂鼓,咚咚,咚咚。她为了见孔令辉特意编了头发,两条辫子垂在肩上。他牵起她的左手,很绅士很虔诚地放到唇边轻轻地吻。
她好想问,小辉,你会爱我多久?却不敢打碎这一幕,于是没有说话。
孔令辉说,爱你到这个春天,下个春天,还有很多很多个春天。
他没有说谎,但他有着不自知的狡猾,春天究竟是什么,有多长,解释权不归他所有。如是他便怎样都算不得错,怎样都可以全身而退。
那晚他们溜出校门,吹着江风压马路喝酒。阎森一小口一小口啜着,看上去都有些醉意。她朦胧地看身旁明亮的挺拔的孔令辉,他们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她想,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阎森晚上下课后孔令辉去接她,早早候在她学生家楼下,倚着单车等她。单元门把她吐出来,小小的身影在夏夜中飞奔向他,辉辉!他突然发现她是一个这样漂亮的人,圆圆的眼睛,鼓鼓的嘴巴,小小的脸,笑起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她坐在孔令辉单车后座,雀跃地跟他说毕业后要去广东。她没看见他褪掉笑容,他悻悻地想,你那么迫不及待走出象牙塔。他深知阎森不会和自己一样读研而是趁着还有应届生的身份在毕业后立即南下,谋一个好职位赚钱贴补家用。
他只是有一点不忿,明明是你先说爱我的,但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我们会不会有未来。
在好多争吵后阎森对他说,我们分手,好不好?
她的声音那么轻,不是质询不是请求,只是一声叹息,一片雪花一样落在孔令辉身上。
他说不出话,她便把这沉默当作是默认。转身抬脚离开,毫不拖泥带水,只给他留下一个小小背影。孔令辉只看一眼就知道她在哭,窄窄的肩膀一耸一耸。他想去追她,脚下却生了根。
孔令辉想,你向我提的分手,你自己在哭什么?他莫名有些烦躁,却也都被她眼泪浇灭了。余烬生烟,呛得他心里酸酸涩涩,竟像是也要哭出来。
这一刻他是望着她背影一株月桂树。
二十七岁的阎森合上泛黄的日记本,随手抛到沙发上。她的少女时代已经离开太久太久,记忆里文字没记载下的角落已模糊到不可考,她也不会费心费力去追忆似水年华。
现在是五月,深圳已经入夏。阎森很喜欢这座城市,因为它的春天短暂,它的春天模糊。深圳的春天里没有随风而起漫天漫地的杨柳絮。只有碗口大红艳艳的木棉。
她早就忘记日记某几页曾经洇了水,吹干后的纸上还留着起起伏伏波纹。
在水波中她曾经写下,青春是十七只白鸽掠过清晨的河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