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孔令辉看到让自己去深圳的调令之后气笑了,跑到刘国梁办公室去质问他,我明白,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但这火怎么净往我身上烧啊?
刘国梁显得有点委屈,华南分公司油水多着呢,我让你去还成我的不是了?
孔令辉翻了个白眼,话说得好听,这么大好机会你自己不去?
刘国梁摸摸桌上新印着执行副总裁的一沓名片嘿嘿一笑,你先别急,你猜马琳上次在竞标会上看见谁了?
孔令辉抬眼,谁啊?
阎森。
老黄历了,我和她——后半句话却是卡在喉口,说不出来。他不发觉自己声音有些颤抖。
看到孔令辉故作冷淡的面具开始龟裂松动,刘国梁一脸计划通的表情把他送出办公室,小辉儿机票是明天下午四点的我还安排了马琳接机别忘了嗷——
回到办公室后孔令辉第一时间打电话向马琳问罪:这种事你先告诉国梁也不告诉我?马琳大概是在外面吃饭,听筒里嘈嘈杂杂,他还有点蒙,什么事啊哥?
你说能是什么事?
哦你说森姐啊,他脑子转弯得倒是快,毕竟猜不出的话马琳就不成其为马琳;我本来也就跟他随口一说,他不会用这事哄你过来的吧?
孔令辉回过神来觉得这事也不能怪马琳,毕竟换作旁人也不会惦念已经分手快六年的前女友,语气软和了些,算了你去忙吧,我明天晚上到深圳,你这两天准备一下对接。马琳如蒙大赦,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点头哈腰,收到好勒保证完成任务。
于是孔令辉接下来一天都有点做梦般的飘飘然,直到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轰鸣隆隆作响,失重感陡然传来。
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为一个略显荒谬的理由草率地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就像——他被脑海浮现的比喻逗笑,就像一只脑袋前面钓了根胡萝卜的驴。他不经意间想,森现在怎么样?
而后惊愕地发现印象中的她还停留在二十岁。
他们分开时那么年轻,堪堪走出象牙塔的人,面对面站在夜风里。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条干涸的溪一段荒芜的车轨。她的脸渐渐变得模糊,嘴一张一合,说的什么他也听不真切,唯一坚实的只有她的背影。那是冬天,她穿一件白色毛衣,有雪落在她身上,她也不掸,开春后随着积雪一起融化,两人便再没见过一面。
他读完研跟刘国梁去了同一家公司,借着电子行业的风口也算是平步青云。他也谈过几任女友,但都因为他工作太忙而分手。饶是俊如孔令辉却也临近三十依然单身,刘国梁说心理平衡多了,孔令辉很恼火地瞪一眼罪魁祸首,官大一级压死人,究竟是谁在当周扒皮自己不清楚?
这种时候他也会想起阎森,她又谈了几段恋爱,有没有结婚,会不会已经生了小孩?
他想像不出。
想像不出她穿婚纱,想像不出她做母亲,想像不出他们不再年轻。
她如果在场的话会嘟着嘴,有点严肃地跟他讲崇拜青春是一种物化,他只好和她解释,不是不接受我们会老去,不是单单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是希望你永远是你。他向自己幻想中的森如此说道。
她没回答,转身消失在雪夜中。
孔令辉被广播声唤醒,飞机落地了,他原来只是靠着舷窗不深不浅地入睡,做了不好不坏的一个梦。他随人流去取托运行李,还没走到出口就远远看见马琳踮着脚朝他挥手,辉哥,这儿!孔令辉目光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遭,最后定在领边半个口红印上。
有情况啊?马琳的耳朵腾一下红了,很殷勤地接过了孔令辉的两个箱子。不是同事吧?他得到肯定的回覆之后点点头,不影响工作就行,你高低也算个领导,办公室恋情这种事情,上行下效的影响不好。马琳连忙转移话题,哥你晚上想吃点啥,我请你去吃椰子鸡啊。
吃饭时马琳扒两口饭说两句话,工作说完了开始没话找话,哦对了,前两年招了个技术总监,看上去也和森姐挺熟,上个季度给派她公司交流去了。孔令辉从锅里捞肉的手顿了一下,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底气却没那么足,毕竟真不在意的话他也不会坐在这里。
马琳突然一拍脑袋,差点忘了,明天又有个招标会要开;他笑嘻嘻地看孔令辉一眼,明摆着看热闹不嫌事大,露出那颗显得他有些傻气的虎牙。
辉哥你明天得去坐镇啊。
孔令辉挤出一个笑,幸好今天这顿饭你请,不然我现在就把你宰了。
他回到酒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很久没尝过慌张是什么滋味,但是这两天他频繁地听身边人提起阎森,两个字对他如同魔咒。
他踌躇着睡去,或许是因为知道再醒转后就会见面,反而没有梦见她。
森,早已不属于他的森。
秦志戬跟阎森小声说,听说对面今天出席的领导是从他们总部新调来的,来头不小啊。她搅着杯子里的速溶咖啡又啜了两口,嗯嗯啊啊地应付着,秦志戬很无语地白她一眼,大清早就这副死人样子!今天标书是我讲,又不是你。阎森看他抓耳挠腮不禁冷笑,那我也躲不过十五啊,我下午还有两个组会;她百无聊赖衔着勺子,等那个生面孔出现会议开始她好开始摸鱼赶完下午急用的纲要。待她再抬眼便看见孔令辉走进门。
纵使相逢应不识。
不再那么凛冽不再那么青葱,眉眼却还是清隽,身上衬衫还是月光一样莹白,她的高中时代。他们尴尬地微笑着握手,她的左手微微颤抖,没察觉到他也一样。她不知道孔令辉心跳得更快一点。孔令辉看着她,短短的齐下巴的头发,小小的一张脸,整个人裹在米色针织衫里,也是小小一团。如果可以忽略她不再对自己笑,他简直以为自己回到十八岁,月色依然澄澈如水。
十八岁他们在表彰大会上握手,在球台边握手,在毕业那晚握手。以为永远不会放开。十八岁时他们都以为存在永远。
孔令辉不动声色地看她的手,在初秋就变得冰凉的手,无名指,中指,没有戒圈,all clear。他的惴惴消失了,取而代之以一种他本不配有的庆幸。某一个梦里阎森质问他,凭什么她就要爱他?他惊醒,背后被冷汗浸透,想起这只是梦,也是这样的庆幸。但此刻不是梦境,她真真切切地坐在不远处,沉默得像一株郁郁苍苍的树,面上带着比他们上次见面更深的忧愁。
秦志戬坐回阎森身边,有点恼怒地用气音问她,来的是孔令辉你不知道?她很无措地摇头,反问他,你觉得要是我知道的话还会坐在这里吗?你跟我甩什么脸哇?他苦笑一下,掏出眼镜戴上,她很惊讶,你隐形呢?别说了,早上掉洗脸池里找不到了。
哧,阎森被逗笑,这么倒霉,午饭我请你吧。
孔令辉不着痕迹地看向她,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多云转晴。不似别时眼泪漱漱落下,他却看不清揩不去。先注意到他视线的是秦志戬,很戒备地瞪了他一眼,又低头记起笔记。这么多年一样忠诚地作她护卫。若不是私心他简直都要为秦志戬感到不值,十几年都没有捂热一颗心。
她那么冰雪聪明玲珑剔透的一颗心。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颗心。飞蛾扑火的一颗心。
孔令辉方意识到他也没有可怜秦志戬的资格,他是亲自丢掉了奖杯的胜者——阎森小小的背影反驳他,不是的,我的爱从来不是战利品。
他思绪万千都回到当下的时空,看阎森笑得明媚,只能承认她才是正确的。
她不是战利品,她才是赢家。
会议结束后阎森拉着秦志戬出了公司大门,又给杨影打电话,影,中午出来吃。
杨影刚想反驳,我忙着呢而且上个月绩效没发又超前消费了两个包——
话没出口就被阎森堵住,我请,我请。
她在听筒那头笑嘻嘻,那行,下午本来有个会,我跟我责编推了啊。
阎森扁扁嘴,净把我当枪使。
秦志戬很好笑地看着她,你俩初二是不是还闹过一段时间别扭,她在更衣室说再也不跟你搭双打了结果你就在门外,过了一周没理你又巴巴跑过来给你道歉,你一句话没说就跟人手牵手了。
她剜他一眼,中心思想是什么?
秦志戬总结道,她这样主要是你惯的。
等上菜的时候杨影故作神秘地跟阎森说,我听大楠说马琳他们分公司新来了个人,你猜是谁?
她被秦志戬阎森齐齐白了两眼,孔令辉啊。
她轻轻收回了那个有点使相的笑,嘴抿成一条线,不是,这样就不好玩了嘛。
阎森弓着身子蔫了吧唧地趴在桌子上,这本来也不好玩啊。
沉默诡异地飘落在三人身上,第一个出声撕破它的人必须承认孔令辉的出现好似回春丹好似酶斯卡灵,打乱了平和乏味成年人生活的表象,把他们拽入危险的怀旧漩涡。
没有人想做这个罪人。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这场午餐在十分吊诡的氛围中结束,杨影实在憋不住了,先把秦志戬赶走后拉着阎森到一旁咬耳朵,我去,老秦是不是从早上看见孔令辉开始脸就黑得像锅底?阎森很认真地回答,没有吧他平时脸也这么黑,而且早上开会——
好了好了不管他,杨影扳过她的肩膀,那你怎么想的呢?一双猫儿一样的眼很认真地看着她,彷佛她们还是小女孩,下训之后听她吐露十七岁少女心事时这双眼也是这么认真地看她,眼神里含了一点她惯有的热诚怜悯,开口问她,那你怎么想呢?
我怎么想?阎森很疑惑地指指自己,你总不会想撺掇我再续前缘吧。
杨影目光飘开,是被戳穿之后的心虚。人家是还单身,但是——哎哎哎,你要真一点不在乎就不会去揣度他是不是还单身!杨影看到她垂下眼便知道自己说中她心思,得意地见好就收,安安静静和她并排往报社走。她闪身进报社大楼前问阎森,真的能放下吗?
阎森摇摇头,但我觉得和他分开是我的命。我得认命。
那你和他重新遇见也是命。
杨影低头看一眼手表,低呼一声我要迟到了先走了,很不厚道地把她一个人留在报社门口。
阎森细细咀嚼着她的话,眼前闪过自己坐在他单车后座疾驰,温吞的风拂过她脸颊,嗅得到他衬衫上淡淡的肥皂香。他清洌的眉目温柔的笑。在冬天他们共享一条围巾,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朝她手心呵气,她咯咯笑着逃开,好痒!
玻璃幕墙反射的阳光刺得她有些眼酸,几乎要流下泪来。
孔令辉行前翻出了一叠高中时大学时阎森写给他的信,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封,她隽秀字迹铺陈在纸上,笔锋处蓝色墨水洇开成一个个小水洼。
小辉,展信佳。
他没敢再读下去,只是很仔细地把信折好放进文件夹塞进行李箱。飞向更南方。
现在他坐在酒店里,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温习她的笔迹她的遣词她的爱意。顷刻间阎森模糊的面孔变得清晰变得青涩,鼓鼓的脸颊尖尖的下巴鸦黑的发穗。她穿着高中校服,外套袖口卷了两圈,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一如十六岁初见。
做同桌一开始是老师安排,她腼腆地向他点点头,权当作是问好。他头几日甚至意识不到身边还坐了一个人。毕竟她连呼吸都匀静,下课后随着人潮涌出教室,上课前又悄无声息坐回他身旁。你实在很难注意到她。
而他真正看见她是乒乓球队第一次训练,他走进球馆,她在和朋友对练,个子那么小,却一板比一板冲得凶,打得对面终于没了还手之力。放下球拍后她拧在一处的眉头放松下来,笑倒在朋友身上,最近涨球了呀小影。余光注意到正在热身的他,她挥了挥手打招呼,转身继续去训练了。
下训后回班去上晚自习的路上他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原来你也是校队的啊。她点点头。我看你是左手直板,我们可以配双打,我明天就去和教练说——她瞪圆了眼,真的?过了一瞬又有点泄气地垂下头,但我怕我的水平会拖累你。不会,你很厉害。她眼睛在黄昏里亮亮地闪,那以后请孔同学多指教了。
过了两周他和她已经磨合得很好,他某次休息时有点尴尬地和她讲,其实不用一直叫他孔同学,未免也太生分;她彼时正坐在球台上啃苹果,眨巴着眼睛问他——
那我叫你小辉可以吗?
他看着她清明的眼,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从此之后她在人前这么喊他,只有他和她时她更亲昵地喊他辉辉,嘟起嘴巴像是索要一个吻。
他说不清自己哪一刻开始爱她。
也许是她在球桌边蹦蹦跳跳,刘海蓬起一点弧度;是她第一次十指交扣着牵他的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得他掌根发痒;是他和她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她睫毛扑扇,颊侧沁出一层薄汗;她坐在他单车后座,双臂环住他清癯的腰。
那时他对她说我会爱你很多很多个春天。
他不曾撒过谎。
也许时至今日他还是爱她。
看见她变得沉稳神情,变得柔和眉眼,烫了梨花卷的短发,圆润几分的手臂。她目光挟着浅浅哀愁瞥向自己,像海啸席卷而来,世界都安静。
那一瞬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心依然为她而动。
孔令辉坐在床边,读高中某个暑假阎森写来的信,放假前他们在校际联赛负于杨影秦志戬,她自责失误太多,好几日没敢和他说话;他却以为她在跟自己置气,写信问她,为什么不理我了,我做错什么你可以直接和我讲,我才好改正呀。
她在回信里说你没做错什么,我没有怪你,我是气自己没发挥好。再说了,哪怕你真的犯了什么错,我也会再给你千千万万次机会。
小狗骗你,拉勾。
那时他还不懂这就是她在说爱了。
现在他抚摸纸上的落款如同抚摸她的脸颊。他垂下眼喃喃自语道,森森,那现在呢?
你的话还作数吗?
命运让我们重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吗,哪怕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