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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方花】且赊风月

Summary:

“从我这里买东西?买什么东西?” 方多病听得云里雾里。

“买方公子藏在衣襟里的那封旧信。”

方多病眼眶通红,哑然半晌,忽道:“五十两。老子不跟铁公鸡做生意,你爱买不买。”

李莲花“啊”了一声,苦笑道:“不巧,不巧,李某囊中羞涩,竟只剩不到二十两了。今日可否先赊得那信,等我凑够五十两,再将钱付给方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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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解心结的故事
🔹稍稍提及《五斤五两集》其他文中的情节,有特别嘉宾杨大人和傅军师出场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柯厝村的冬天冷得紧。这天朔风催雪,日暮时分吉祥纹莲花楼顶已覆了一层薄银,远看楼身上雕着的朵朵芙蕖姿态宛然,傲寒摇曳,颇有幽趣。五鼓时失约于周公的小楼主人将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轻轻拿开,起床猫腰踮脚将一楼的纸窗推开小半,窗棂上积的碎雪被风一揭刚好吹落在鼻头,他只觉凉津津的,一颗心更是雀跃。放眼望去外头一片照眼明的无澜银海上圆月高悬,雪月最相宜,只穿一件单薄中衣的人赤脚扒拉着窗框,不觉伸着脖颈看了好一会儿,想到他的宝贝菜地正在这厚厚的雪毯之下酣睡免受风摧,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死莲花,给老子回床上来挺尸!”

静夜里一声因带着倦意而凶狠不足的怒斥还是吓了李莲花一大跳,他恋恋不舍地又瞄了一眼那夜幕下的雪景,缩缩脖子迈着碎步回到床边,带着两袖寒气重新钻进两层厚实的冬被中,麻利地把自己有些冻僵的手脚都贴到另一人身上,霜打萝卜一样冰冷的鼻尖直直戳到对方的颈窝里。本来睡得又暖又沉的人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刚要发作又意识到自己正被李莲花以一个亲密过头的姿势挨着,顿时骂也不是,恼也不是,若是伸手把人完全揽进怀中更是大大的不是,只得僵着身子按捺燥意暂且充当十二年好友的人形汤婆子。

二人睡在一张床上已有数月。方多病带李莲花出渔村回来的那天夜里,后者用被子把自己裹成粽子,拖着被角上楼梯敲开二楼客房的门,开口就颤声道自己怕鬼怕得心慌。方多病扶着门框一愣——李莲花痴傻了好几年,还是头一次像从前那样说怕鬼。晃神间李莲花已低头从他手臂下穿过进了房,踢掉鞋就要钻入他的床,方多病失声怪叫,疾奔过去欲将那不速之客拖下床来,李莲花却死死攀着床柱,大有如果非要回一楼独自睡那他毋宁一死的架势,一边躲着武当绝学左右擒拿手一边问方多病为什么不能陪他一起睡,二楼的床还比一楼宽些哩。方多病闻言手上卸了力,盘腿坐被子上思索许久也没能给冬眠的乌龟一样靠墙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的李莲花一个合适的答复,只得吹了烛默许李莲花在身边待了整夜。

那一夜极其漫长,李莲花没能如愿睡着,方多病更是没睡着。李莲花是因为认床翻来覆去没有倦意,方多病则是借着月光看见近在咫尺的李莲花散在枕上的头发,触景生情地想起多年前和李莲花发生过的那桩不算情事的情事来,黑暗中整个人成了彩华楼名菜笼蒸螃蟹,是以不能入眠。李莲花在一楼怕鬼睡不着,在二楼认床也睡不着,最后方多病只得骂骂咧咧认命地陪他去一楼睡,虽然每夜都要在脑中默背一本菜谱和半本剑谱才能睡着,但终归是睡得着了。

“多病,‘挺尸’是什么意思?” 李莲花的问题打散了方多病的思绪。

“这个嘛,这是扬州话,就是睡觉的意思……特指你这样死过一次的狗贼睡觉,” 方多病梗着脖子在他头顶回答,“这还是当年你这李小花听着觉得好玩教本公子的。”

李莲花被骂了全然不恼,“啊”了一声道:“如此、如此,又学了一句……” 怀中人说话时的吐息像女规的小爪一样挠着方多病的侧颈,方多病身子一抖,挣扎着将李莲花推回他自己的那半边床,而李莲花哆嗦着说了声“冷”,又顺溜地滑回靠墙睡的方多病的枕上,伸出手指戳起方大少没几两肉的脸颊。

“多病,外面下雪了,堆好高呢。”

方多病闭着眼“嗯”了一声,“你可别想着大早上溜出去玩雪,本公子可盯死了你,听见没?” 大少爷摆出一副不为积雪所动的大人模样,其实只是吃了去年数九寒天跟李莲花打雪仗一决高下最后双双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三日的教训,再也不敢重蹈覆辙了。

被子底下李莲花用小指勾上方多病的小指,“那我跟你保证我不玩雪,只出去看看,行吗?”

方多病困得不行,不再答他,李莲花只当是默许,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干燥的吻,这下方多病好像又没了睡意,在一片晦暗中瞪着眼睛看他。李莲花有的时候实在不明白方多病是喜欢还是讨厌跟他嘴对嘴。

李莲花次日起了个大早带着千年狐精出了门,方多病醒来不见人先是一阵心悸,看见茶几上压在梅瓶下的那张因用左手写就颇似鬼画符的字条才安了心。这对豇豆红釉梅瓶是方多病的娘亲八月十五那日偷偷遣人送来村中的,随礼送来的信中说多年不见李公子甚是想念,听闻李公子如今身体康健,也无厚礼相赠,只送这一对梅瓶来,瑞雪降临时让我家小病去折几枝梅来,也好与李公子共赏。李莲花看那瓶身光滑鲜艳只觉稀奇,嚼着月饼问方多病为何他娘亲要送两只瓶来,方多病拍拍他的头道我娘那是希望你这李小花可以早日再给她寄些萝卜,李莲花不求甚解,只拍拍胸脯大方许诺既已从令堂那里得了这好看的瓶子,等今冬瑞雪降临时,折梅的事就交给我。

李莲花裹着厚厚的冬衣皮裘,手持一枝从村外斜坡上寻得的野红梅,哼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小调往回走,身后千年狐精的狗爪也在雪地上印出一长串梅花,行至村口那棵虬曲老树前瞅见树干上系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两只长长的鼻孔往外喷着白气,冷得在原地直跺蹄子。他约莫半个时辰前经过时此处并无马,凑近仔细一看那马的前后鞍桥、马蹬和轡头革绳上皆有腾龙纹饰,甚是威风,莫不是笛飞声或肖紫衿换了新马,特地来给天天待在渔村身上都要长出青苔的自己和方多病瞧新鲜。想到此处他从身上摸出几个冻得发黑的甜果子喂给那马,朝着小楼加快了步伐。

走到楼后时李莲花蓦地背后一凉。不知为何,他竟感受到了两股比割着他的脸的朔风更利三分的剑气。

剑气?剑气为何物?他还未想出个究竟,身体却先冲了出去。

楼前雪地上立着一红衣人,正平举一把通体光润、玄色中透出碧意的三尺长剑,剑尖直指另一人的鼻尖——这另一人竟是也正举“尔雅”的方多病。那身形挺拔有鹰隼之姿的红衣人毫发无伤,方多病的白衣上却多了一道横贯胸口的红痕,渗出的血洇湿了里外两层衣服,右边广袖也被割破一大片,狼狈地在风中来回飘动,靠一角还连着才堪堪未掉落。方多病平日里和肖紫衿常常一言不合拔剑相向,纵是新四顾门门主也奈何不了师出无门自创野路的方氏大公子,后者有时仅使那支被当作短棍用的玉笛就能连拆肖紫衿十几招,李莲花虽看不懂也觉厉害,举着方多病削给他扮钟馗捉“饿死鬼”的短木剑也比划着偷偷学了几招。

能伤方多病的是何人?

李莲花正在疑惑,千年狐精已经狂吠着蹿了出去,龇牙咧嘴地将方多病护在身后,喉中发出低低的怒吼。突然出现的黄犬搅散了二人之间快凝成冰柱的杀意和剑气,红衣人与白衣人皆怔了一下,垂下剑侧身一看,李莲花正“嘎吱嘎吱”踩着雪小跑过来。

李莲花喘着气奔到方多病身边,看着方多病前胸的那道血痕手足无措,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一迭声问:“多病……多病,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 他有些害怕这来历不明的红衣人,但还是跟千年狐精一道,张开双臂将方多病护在身后。

红衣人一对紧蹙的剑眉展开了些许,叹了口气,竟抱剑朝李莲花恭敬地一揖,道:“李前辈,在下杨昀春。”

“杨……昀春?” 李莲花迷惑地眨了眨眼,“你也是我以前认识的人?”

“御赐天龙”、也就是方多病曾经的二舅子微微一笑,面上少了些严肃,“晚辈曾在皇城中长生之井与李前辈共探奇案,相谈甚欢。对了,我的这把‘誓首’和李前辈当年的爱剑‘少师’还是同出一炉呢……你当真什么也不记得了?”

自从年初捡回一命,李莲花的身体果然如关河梦说的那样再无大碍,甚至断断续续地忆起一些从前的事来,只是不知为何这些事大多数都只和方多病有关——他记得起从前和方多病吃过的稀罕菜式,却记不起李相夷当年的名号,云彼丘从清源山上将百川院另外三位院主都拉来东海之畔试图唤醒李莲花的记忆,无奈李莲花还是对李相夷从前如何风光兴趣缺缺,躲开佛彼白石热切的注视,只举着短木剑问方多病能不能再给他扮一次“饿死鬼”。

“呃……好、好像有些印象,” 李莲花近来甚至学会了打诳语,虽不记得“杨昀春”,但此人对自己态度极其亲切,若是自己出面,或许可免去一场恶战,“杨大侠,你为什么要跟方公子打架?他受伤了,你能不能不要跟他打了?”

“在下乃是昭翎公主的二哥。今日和方大少打的架,是去年没打完的,所以必须打完。” 杨昀春注视着方多病,又举起手中的剑。

 

**

 

还没找到李莲花的那一年,方多病去寻过一次停在阿泰镇后山的吉祥纹莲花楼。那夜是除夕,他坐在积满灰尘的窗棂下对着一轮寒月独酌了大半个晚上。酒是本可与李莲花共享的贡酒“葡萄”,无奈他当年提着一只桑火慢烤的蜜汁嫩鸡和一瓶酒踏着满地黄叶去找李莲花,为报复对方请施文绝喝酒没请他,只借了一张桌一把椅坐下,扮出一副吃独食的恶客模样。而李莲花在一堆木屑中往莲花楼新修补好的墙上刷清漆,只说看了他的吃相一点胃口都没有,方多病更加夸张地啃鸡腿啜美酒,也愣是没馋到平日在方氏馆子一见佳酿珍馐就满脸喜悦的六年好友。

他面上并未流露,心中却觉这死莲花今日心不在焉得有些反常,如此一想,自己口中佳酿美馔也少了七分滋味。

之后他二人去了扁州小青峰赴乔婉娩和肖紫衿的喜筵,而方多病直到站在东海之滨手攥一封明明是寄给他却又只字未留给他、用熟悉的字迹署着一个陌生名字的皱巴巴的绝笔信的那一刻,才终于想明白彼时李莲花彼时为何神情恍惚。

“葡萄”佳酿清香甘甜,死莲花若是尝了定然喜欢,方多病在听不见爆竹声的幽静孤楼中如此想着,仰头饮下最后一口酒。之后他踉踉跄跄下山,冻得醒来时正躺在良府门口一对石狮的其中一只蹄下,怀中抱的除却宝剑“尔雅”还有把秃得十分凄惨的破扫帚,肩上挂了一吊没用过但沾满灰的干丝瓜瓤,爬起来走几步,衣襟中还掉出快干如夯土的旧抹布,方多病一个没忍住自己先被逗笑了,正要弯腰把落地的东西拾起来,那破抹布却被一只薄底锦靴踩住,方多病拽了几下没拽出来,抬起因宿醉而昏沉的头正对上他那想必是来良府拜年的亲二舅子的怒容。“御赐天龙”的利爪仿佛要撕裂他的脖颈。

“从前有人对我说你有一身侠情热血,又重情重义,我因此才对你生了三分好感。现在看来,便是他也没有真正看清你。”

方多病听乐了,胆大包天地带着醉意撒泼:“杨大人,哪个狗贼跟你这么说本公子的?如此肉麻,听得老子寒毛都竖起来了。” 过了片顷又醉眼朦胧地继续说:“不是,你们王家人怎么回事,个个那么懂老子跟那忘恩负义的狗贼之间的事情?老子自己都还没搞懂你们倒先懂了……” 除杨昀春外的王家人指的当然是他老婆——当今圣上义女昭翎公主王为君。有段时间方多病天天在良府池塘边上拆珠串砸莲叶,被他那知书却不总是达理的美人老婆调侃数次,玉口一吐便是什么“搔首踟蹰”、“遐不谓矣”云云,听得此生最痛恨别人掉书袋子、从十六岁那年起就没读过什么正经书的驸马爷摸不着头脑,心中更加郁闷。

和名剑“少师”同出一炉的“誓首”的剑刃撩到方多病侧颈上时,昭翎一脸惊慌提裙疾步从府中跑出来,朝她二哥高呼一句“是我放他出府的”就欲上前来扶方多病,方多病醉眼看剑看出重影,悻悻然评了句“还是这把耐看”,便酒气入脑双腿一软直直栽跪在昭翎面前,被后者一双细臂稳稳扶住。

“为何?为何让他出府?”

昭翎看着掉在地上的那块抹布哭笑不得,犹豫再三塞回方多病袖中,回道:“除夕佳节……各人都有各人的团圆法。”

“荒唐!” 杨昀春极宠他小妹,跟她说话一向温声软语不拿架子,此刻却不禁拔高了声音, 只当她眼见自己夫君大年初一烂泥状瘫在地上还一脸释然是在逞强——就像她十三岁那年养的宝贝金丝雀从笼中飞走却没有哭闹一样。

“二哥,” 昭翎一双明目好像没有无法洞察的事,“昭翎早已长大了,不愿再养笼中物——不愿养、更不愿做笼中物。”

方多病最终还是和杨昀春在两年多后大打出手。彼时李莲花已被他安顿在东海之畔住了许久,一日暗卫来报,新四顾门门主肖紫衿正拖着座破得摇摇欲坠的古怪木楼往东海方向而去。方多病在良府迎春夹道的游廊里这头走到那头,那头走到这头,一番颔首沉思,没注意到不知何时起站在那游廊尽头的昭翎,差点没刹住脚撞上满头珠钗。

昭翎双手持着“尔雅”剑往他面前递去,“方多病,良府的苍蝇都不像你打这么多转,真是看得本宫头晕,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出去转转吧。” 方多病呆然看着她,不敢去接自己的佩剑,昭翎则叹了口气,极不耐烦似的把剑扔他怀里,又道方多病,你我虽是夜里睡不到一处的假夫妻,却是真知己,我知道你在这金笼中住不习惯,是因为你曾在那个让你心安的巢中住了六年之久,你快些去好好修修你那巢吧。

方多病这才将尔雅悬于腰间,回到自己房内胡乱往包袱中塞了些银钱和衣物就匆匆出门,谁料前脚刚迈过良府门首,后脚就撞见一身便服、应是来找他小妹下棋的的杨昀春。

“驸马爷这是又要去东海?怎么,你魂丢在那海边了?” “誓首”剑的剑鞘横于方多病胸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剑主人斜睨了一眼他腰间的长剑和肩上的布包,语气冰冷。

方多病被这么一拦,胸中窜起一团无名火,咬着后槽牙回道:“昭翎都说了老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杨大人又不是我老婆,就莫要拦我了。”

他话音刚落,那柄拦路长剑便撤开了,方多病刚松了一口气,只听“唰”地一声,杨昀春竟抽剑出鞘,抬了抬下巴命令他:“拔剑。”

方多病“嘿”了一声朝杨昀春摊了摊手,“本公子师出无门,剑艺不精,杨大人却是大内第一高手,你这是要恃强凌弱?”

“你若是接得住杨某十剑,杨某以后便再也不挡你的道。”

良府有其名无其实的吊儿郎当的驸马此刻只恨不得生出双翼飞往东海,胸中全无斗志,耸了耸肩就欲大步迈出门去。

只听一声劈风锐鸣,“誓首”的剑尖流星般直冲白衣人背后“灵台”穴刺去,又听“锵”的一声金石交鸣,厚重的玄色长剑竟被另一把单薄轻巧、剑柄镶有明珠白玉的银剑格挡了下来。二剑交接处火星微动,发出“咯咯”的轻响,两双各自盛着怒意的眼睛亦在剑后交锋。

“一剑。” 杨昀春沉声道。

方多病失笑,“杨大人,你这又是何必?”

“没有什么何必,只是想看你鼻青脸肿。” 说话间“御赐天龙”欠身沉肘卸开自己的剑,又趁方多病迟疑反撩一剑横劈他下盘,瘦削如竹的白衣人瞬间凌空而起翻了一圈,雪白的靴尖轻盈地落在玄色长剑的剑身上,又借力一跃落到地面。

“两剑。”

方多病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假装没有发现方才他凌空翻身时从他的马尾末梢被削落在地的一缕头发。

见方多病竟没那么好对付,杨昀春胸中生出些烦躁,再起剑时眼中精光大盛,人剑合一如游龙出潭,势猛难当的一剑的剑气将白衣人搡出去重重撞在良府门口的石狮上。方多病腰肢向后弯去动弹不得,吃痛地咬紧牙关,“尔雅”的剑柄在手心一滑,却还是接下了那一招。

“昭翎!” 方多病突然朝着杨昀春身后大叫一声。

他身后自然没有任何人,方多病趁杨昀春分神将他推开,仗着自己在江湖上鲜有敌手的轻功半跑半飞朝良府对面的房屋而去,腾空而起落在房檐上,刚收了剑准备逃跑就听身后一声呼啸,下一刻“誓首”聚了内力的剑鞘砸到他身后“命门”穴,方多病只觉脊骨如被钝器凿成齑粉,痛得咬牙切齿,额头冒出冷汗,连带着四肢也是一麻,但他深知杨昀春反应之迅速武力之可怕,来不及转头看就将内力强灌入乏力的双腿在房檐上迈步就跑,眨眼间没去了踪影。

那日他不敢去乘昭翎为他备好的方氏马车,确认杨昀春没有跟上来后只胡乱雇了辆车,风尘仆仆往东海之畔而去,直到在半路远远瞥见那栋熟悉的“鬼楼”慢吞吞地在荒郊野外艰难前行,在后边跟了好久,一路跟到了柯厝村。

 

**

 

方多病那日接了杨昀春三剑,还欠了七剑。李莲花赶到时,只还剩两剑。

身后的方多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李小花,我没事,杨大人只是来找我比试,你先进楼去把梅花插瓶里,我打完这架就去同你共赏。”

李莲花犹豫着侧过半个头紧张地问:“你不会死?”

方多病笑得狂妄,“竟然还有你这李小花担心老子死活的一天。怎么可能死,老子可是要长命百岁的,你别担心,快进屋去吧。”

李莲花咬咬唇,终是没有进屋去,只走到一边蹲下抱着千年狐精的脑袋观战。余下两剑的第一剑灌满了内力,出剑时扬起如幕雪尘,剑光似亮出尖牙的紫蛇在那白幕间游梭而出,方多病屏息凝神,耳尖耸动,找准“誓首”的剑尖,身子随敌手剑势右错开个半弧再提剑格挡,一声铿锵的交兵之声响起,李莲花被尖锐的余音激得低头捂住耳朵,闭起双眼。睁眼时只见雪地上倏地绽开几朵红梅,视线上移才看清那原是从方多病持剑的手心顺指缝汩汩流出的血,正一滴滴落下来。他伤在内里,只和杨昀春对峙了半瞬,便腿一软单膝撑在地上,将剑插在雪中才堪堪稳住身子,刚想逞强起身竟吐出一口血来。

“杨大人,是昭翎教我认清了自己的心,” 方多病用手背胡乱揩掉唇边粘稠的血,晃悠悠站起来,“她豁达宽仁,助我脱身,而我害她浪费了几载光阴,这辈子都亏欠于她,今后定会竭自己所能报答她。”

杨昀春甩去剑上雪,闭上眼摇摇头,深叹一口气,“早知如此,当初你为何……”

李莲花紧张地听着二人的交谈,指甲都在掌心掐出好几道印子,方多病没有立刻回答杨昀春,只是侧过头来眼神柔和地凝视着李莲花,柔和得让李莲花觉得有些陌生。

“老子十六岁在江湖出道,十六岁起就被这李小花耍得团团转,像他那几头拉楼的傻牛一样被这狗贼牵着鼻子走了六年多。皇上赐婚那日,这死王八就在我耳边传音入密,我跟着他不假思索地就说了一句‘谢皇上’。话说出来我心中只觉迷惘,迷惘着迷惘着就见这死莲花嘴角含笑站在一旁盯着老子看,我再多看他两眼,心里竟莫名其妙多了些坦然,便倒也跟着高兴起来,” 方多病娓娓道来,“杨大人,我这般愚蠢可笑,若是继续当驸马,怕是真要给皇家丢脸。”

杨昀春看着不远处修葺一新的莲花楼檐上落的雪,过了片刻道:“若为君并非我亲小妹,杨某倒是也可以理解原谅方公子。但这最后一剑,杨某不得不出。你若接得住,以后我便再也不找你的麻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话音刚落杨昀春和李莲花就齐齐张大了眼睛——方多病竟随手将尔雅扔到一边的雪中。

“既然如此,那我便试着不用剑接下这最后一剑吧,” 多愁公子朗声道,“老子要是被揍得鼻青脸肿,杨大人回京师还能说与昭翎听听,也好让她一起笑一笑。”

“你……你当真?”

方多病平静地点点头,“当真。”

“这是你自己选的。” 杨昀春将剑在手上掂了掂,有些犹豫。

“是本公子自己选的,杨大人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杨昀春架起了剑。

“啊,等一等,杨大人。” 方多病突然想起了什么,高声对着缩在不远处雪地里的那团灰扑扑的人影道:“李小花,你带着千年狐精回屋去!不听本公子的话正月十五就别想着你那桂花汤圆了!”

李莲花迟疑再三,还是抱着千年狐精慢吞吞往楼中走,方多病这才松了一口气,对杨昀春道:“杨大人,出招吧。”

“御赐天龙”虽有片刻的动容,却从不心慈手软。

方多病和杨昀春隔了丈余,因在这场比试中只守不攻,倒也省了寻找对手的破绽的力气,只全神贯注屏住呼吸,衣袖无风自飘。他不知自己徒手接下杨昀春最后这剑有几成可能,但下定决心奋力一搏。

浓云密布的低空下一镰弧光从红衣人手中破空而出,势不可挡的剑气在平滑的雪地上掠过,瞬间形成一道长长的深堑。

江南霹雳堂有一门暗器叫作“散魂神芒”,撒出时如同碎作千万飞花的利剑,一霎那就能断人浑身经脉,方多病混迹江湖曾经见识过一次,虽然只是帮别人打架又逃得及时,却也被波及,不仅挂了相还废了件上好的锦袍。此刻被杨昀春的剑带得飞起的雪沫砸在他脸上,竟使他想起被“散魂神芒”割破面皮的痛楚来。

就是在这一刻,方多病知道自己势必挡不住这一剑。横扫而来的“誓首”离他的胸口还有不到两尺距离。

方多病认命地闭起眼,螳臂当车地挥出衣袖。只听“咔嚓”一声,断的却不是他自己的胸骨,他睁开眼,地上落着一枝被劈成两半的红梅。

一道灰色的身影飞出去,直直撞在方多病插进楼前沙地里用来给李莲花吊软床的粗壮的青竹中的一根上,将那嵌得极深的竹竿都撞歪,又像一片羽毛无声无息地落到雪面上。

片顷前大内第一高手被这无端出现的一枝梅吓得怔住,出手的剑却已经撤不回来。

反应过来的方多病将昏迷的李莲花抱回莲花楼放到榻上,浑身发抖瘫坐在地盯着那张双目紧闭的脸,盯得杨昀春也六神无主起来,愧疚地将手搭在方多病的肩头。

“我……我没想到……”

“不是杨大人的错,” 方多病扁扁嘴,“是这狗贼总自作多情地做一些自以为是为老子好的事情,却总是把老子害得要折寿。他妈的,这死王八以为自己是老子的老子?为什么一天到晚要管老子的闲事?老子,老子……”

杨昀春拍了拍他起伏的肩。

“你别太担心。我那最后一剑虽然看着致命,实则有内力覆于刃上敛了七八分锐气……你可出去看一看方才那梅枝断开之处便知道。我原本的目的只是将你如你所说砍个……呃,砸个‘鼻青脸肿’。”

方多病抬头看了杨昀春一眼,点了点头,似是安心不少。

前不久还是方多病的便宜二舅子的人前天晚上去他小妹府上用膳,又谈起良府那窝囊驸马如何负了她,王为君听得被酒呛住,摆着一双手将腕上金玉镯子摇得“叮叮”作响,说不至于不至于,我都放下了,二哥怎么还不放下?是以杨昀春心中不快,近日又鲜有差事,便连夜跃上马背去往柯厝村,准备将方大少爷打趴下……万万没想到最后趴下的另有其人。

给方多病挡下一剑的李莲花除了胸前和砸到竹竿上的后背落了两大块深得可怕的淤青,倒也没受什么致命伤,方多病却慌得将金创药粉都抖在床铺上,还是杨昀春帮着才给李莲花上好了药,经前二舅子的一句提醒才想起自己胸前也还挂着一道亟需包扎的伤口。堂堂“御赐天龙”出潭本是要给人好看的,最后却要帮着上药,想着想着把自己想笑了,在屋内转了几圈便说要回京师去。

方大少爷倒是热情好客,也不留人吃早饭,饥肠辘辘的杨昀春走前顺手从桌上拿走一个凉了大半截的青菜包子,咬了几口刚要跨出门槛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李前辈当年曾用一棵芍药挡我一剑……出手的动作和方才很像。”

方多病也不知听没听到,只在李莲花身边躺下,枕着床上的第二只枕头盯着昏迷的人看了好久,才出去在雪地中捡回那半枝红梅,回来插到梅瓶中。

那梅瓶旁还有一对空瓶,上画两只灵动可爱的红狐狸,有些褪色但还是颇为美观。若是将其中一只翻个身就会看见瓶底的落款,写的什么”吾友多病“,还有什么“琴瑟和鸣”、“白头偕老“,方多病看见这两只瓶子就窝火,李莲花却喜欢得很,非要放在时时刻刻都看得到的地方,每天要用抹布擦上十来回。

两只小狐狸是想来是对画画颇有兴趣的李莲花亲手绘就。

这一对瓶子是李莲花当年没能送到方多病手中的新婚贺礼。

 

**

李莲花做了个梦。

他遥见李相夷负手立于一处松涛涌动的山头,观望片刻后足下一点便借轻功跃向对面的山崖,雪白的宽袍广袖如鹤羽凌风猎猎而舞。少年人轻轻落于崖顶一随风摇动的巨石上,石边有一碑,碑身爬满青苔,上刻“极寿”二字。乍一看是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再一看竟变成方多病经常在他的白纸册子上瞎画的丑不可耐的“千年王八”和“万年龟”,李莲花看得失笑,这才想自己应是在梦中。

此处是极寿崖。

他脚下踩着的那块形如枣核的巨石名为“风动”。齐柄没入石中的“掠梦”宝刀已经不见踪影,石身只剩下遍布的裂纹。李相夷动了动足尖,那风动石便跟着摇晃起来,差点害李莲花跌入那鬼气森森的极寿崖底。

李莲花用李相夷那双如观沧海的眼睛看着李莲花。

李相夷问:这石缝间何时开了这么多俗气的金针花?

李莲花愕然低头去看,这才发现脚下巨石的裂缝间果然填满了影影绰绰的一大丛金黄,龙须状的根越长越长,扎入地下,竟让人有种是这危石在极寿崖顶生了根的错觉。

李相夷用李莲花那双剑茧都已磨平的手摘了一朵花递给李相夷。

他温和一笑,只道:非也、非也。方多病告诉我,这是杜鹃。

李莲花睁开眼时,吉祥纹莲花楼内只有一豆灯火摇曳,耳边是千年狐精哼哧哼哧地埋头在食盆边吃消夜的声音。方多病抱浮木似的抱着他的一只胳膊,和衣侧身睡在他旁边,眼睛下面两抹浅浅的乌青,枕头上的一边脸都快被压扁。

“方多病……” 他动动干涩的喉咙,只用气音唤了一声,方多病布满血丝的眼睛就应声睁开,上身直挺挺地弹起来,像是身体先于头脑先醒了过来。

“李小花!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 他如此问着,却不等李莲花的回答已经翻身下床给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李莲花就着他的手喝下,又悄声唤了一句:“方多病。”

方多病这才记起来跟他怄气,“你奶奶的死莲花!又傻又残的三脚猫逞什么英雄?你知道杨昀春是谁吗?他那一剑要是认真的你好不容易被老子救回来的小命就没了!他爹的,你这个稀里糊涂的王八蛋真气死老子了!是不是觉得替老子挡那一剑老子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你……他妈的,我……”

李莲花身上受的伤隐隐作痛,却不打算说于方多病听。他只轻轻拍了拍撑在他枕边的那只胳膊,方多病便躺下将他整个人都揽到怀里,那股熟悉的气息便如同梦里黄花的根须一样将他缠紧。

“你真的吓死我了李小花,” 平时即使和他睡在一张床上也缩手缩脚的方多病亲昵地抵着他的额头,语气难得是和内心一样的温柔,“给本公子折的梅都断了,我不管,你得在雪化之前再给我折一枝来。”

见李莲花不语,方多病又撇撇嘴哼哼了几声,抬手就去捏对方的脸,“李小花,本公子是真的生气了,这样,你亲本公子一口我就原谅你,呃,再给你削一柄新的木剑玩也不是不可以……”

李莲花并没有如平素一般眼睛发光孩子气地连声问他“真的假的”,也没有欣喜地在他脸上胡乱印下好多带着口水印的吻。

“多病。”

“干嘛一直叫老子?” 方多病没好气地问。

李莲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是李莲花的眼睛。是十六岁的方多病梦里两弯温和的月,亦是二十三岁的方多病在扁州客栈里见过的两口泛着死气的漆黑鬼窟。

方多病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松开捏着李莲花的脸的手,僵着身子坐起来。

“你……”

李莲花朝他点点头。

方多病觉得自己几乎要跌下床去。被赐婚那日偷偷看李莲花有没有笑话自己时的那股惭愧感将他从脚底到头顶淹没。

“你告诉我,李相夷自创的迷踪步法叫什么?”

李莲花慢慢地“啊”了一声,回答道:“婆娑步。”

“李相夷当年在何处和‘无梅子’东方青冢‘寻梅一战’?”

“……青竹山下,抚眉河边。”

“李相夷当年的心腹四人是谁?”

李莲花干笑一声,答:“汉佛、彼丘、白鹅、石水。”

“你想起来了,” 方多病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抽着气坐在床边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看了一阵,又突然像床上长了刺一样站起来来回走动,“好,好……终于想起来了,好,好,老子就知道那些药和姓关的靠得住。”

床上拥被坐着的人抿了抿唇,柔声问:“那李莲花呢?你有什么想问的?”

方多病并不看他,只呆呆地摇头,口中嗫嚅道:“没有这个人……都是假的,从来都没有李莲花这个人……不然老子当年收到的那封信上,怎么只写着李相夷的名字?”

李莲花看他像只白衣野鬼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急问:“多病,你去哪里?”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

 

向来一诺千金的多愁公子竟背约失信,李莲花等了整整三日,没把不知跑去哪里的方多病盼回来,反倒等来了旁人。那日折来的红梅已从边缘开始枯萎,盛梅的瓶子半天内却被擦了六回擦得锃亮,李莲花正拿着块抹布准备擦第七回,被身后突然响起的一声“大哥!”吓了一跳,石水声泪俱下地朝他扑过来,佛彼白石中剩下三人也站在门口。

“门主……你当真想起来了?” 身材高大的纪汉佛迈进门槛,面上欣喜之色毕现,如常年蒙翳的山头飞起霞光。

李莲花一怔,“方多病去了清源山?”

“那小子倒机灵,马上就来通知我们了,这会儿已经又赶去小青峰,他要是第一个把消息告诉紫衿,想来从此在新四顾门定能坐上比‘客座’更风光的位置,” 白江鹑圆圆的身子游鸭一般挤进来,黑亮的小眼睛中也满是泪花,“不谈这个了,门主,你是记忆怎么恢复的?”

“他要去小青峰?”

白江鹑有些不解,但还是点点头。

云彼丘最后走进来,平日苍白如纸的脸上添了点色彩,看着灰衣人淡淡道:“李莲花,他是昨日去的扁州。这会儿应该到了小青峰半山腰了。”·

李莲花这才温和一笑,“多谢。可都饿了?不如我给你们做顿饭吃吧。”

吉祥纹莲花楼楼主久违地亲自燃柴点灶做了四碗野菜浇头的喷香素面,下面条前看着锅中滚起的水蓦地想起二月二十九那日方多病用在醉星楼学来的手艺给他做的那碗长寿面来。从出生起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为做一整根两丈长的面急得暴跳如雷,第一次面没醒好断了,第二次下锅前把面抻了抻用力过猛又断了,第三次尚在醒的面被寿星偷去当黏土捏螃蟹,第四次终于成功让李莲花吃上寿面,自己则坐在对面吃那些断面,撑得要死要活还不许李莲花帮他一起吃,只道要是吃了断面你这千年王八折寿怎么办?他想得入神,只觉那日吃面吃得如囫囵吞枣,才过了不到一年竟不怎么记得味道了,明年怎么也得想个法子再诓方公子再下一碗才是。

五人吃了面叙了半日旧,黄昏时分百川院的四位院主离去前,李莲花问能否给他留下一匹马。

两日后他头戴斗笠手拄竹杖,百步一小歇千步一大歇好不容易攀上小青峰顶百草坡时,发现乔肖二人当年为李相夷立的衣冠冢已经不见,不知谁在那土坑中栽了一株新木,树干上还仔细缠着御寒的稻草绳。李莲花畏寒得厉害,虽有方多病赠他的白狐皮裘替他挡了一路朔风,还是在山顶冻得缩起脖子,牙齿也直打颤。他往冻得通红的手心中哈了几口热气,加快步伐往前走去。

新春将至,新四顾门中已经开始除尘,一副井然有序的气派,近来江湖琐事繁多,肖紫衿麾下义士大多有任务在身不在门中,做杂务的人也只专心于自己手中之事,再来李莲花又对此处房屋排布极为熟悉,以此他在树后静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从侧门无声无息地溜进院中,直奔院西一座青砖小房而去。

“什么人?”

刚推开门,屏风后就传来一个人机警的年轻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响起,声音的主人快步走到门口,不禁傻了眼。

“李……”这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的年轻人正是在新四顾门中任军师一职已有几载的青年俊彦、“少年狂”傅衡阳。

李莲花将手中竹杖靠在墙边,摘了斗笠抬手一揖,惭惭道:“傅军师。”

这一开口,屏风后传来棋子滑落到棋盘上砸出的清响。

“李门主,你怎么来了?这……这也太不巧了,肖门主和门主夫人听说你恢复了记忆,急忙启程赶去东海看望你了,谁想你竟然也专程来找他们,这么一来岂不是错过了……” 傅衡阳有些为难。

小青峰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只撇了一眼屏风后那道人影,直言道:“那倒是对不住你们门主和门主夫人了,日后李某自行请罪便是,但我要找的并非他二人。我来找方多病,他在吗?”

“啊?方多病?哦,在啊,都跟我下了几盘棋了,” 傅衡阳朝着屏风后扬起下巴狂傲一笑,“本军师可是把当年输给这小子的棋都赢回来了。前辈你先去坐,我去厨房寻些茶水甜糕来。”

李莲花敬佩地赞了几句当年被方多病嘲笑是百年难遇的臭棋篓子的“少年狂”的棋艺,迈步走到屏风后,见方多病果然坐在棋桌前一副吃了黄连的表情,温声问:“多病,你怎么不回家?”

方多病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执一枚白子低头盯着棋盘上的残局。“……回家的话,老子的老子和老子老子的老子非把老子关起来不可。”

李莲花“啊”了一声,换了个说法:“你怎么不回莲花楼?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

他从未在方多病脸上看见过这种近似于“胆怯”的表情。方多病脸上就挂着这种表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道:“老子……我……我想留在这里下几天棋,等乔姐姐和姓肖的返回四顾门就回去的。”

李莲花读方多病如同读一本最浅显的剑谱。他解了狐裘抖抖灰衣衣袖坐到十二年好友的对面的蒲团上,道:“如此,我便陪方大少一起等吧。”

对面人塌着双肩,将手中那颗棋子扔回棋罐中,面上满是疲惫之色,“你这又是何必?”

“我还以为你很期盼我将一切都记起来的。”

方多病把头埋到两只搁在案上的胳膊里,瓮声道:“你想起来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但是又莫名其妙心中堵得慌。老子还以为自己回了趟扬州听了有关李相夷的几件旧事,已经……已经……”

李莲花一颗颗收着棋子,盯着方多病乌黑的后脑勺问:“为何大老远跑去清源山,又跑来小青峰?”

“他们比我了解你。”

李莲花碰了碰方多病的一截指头,那只手立即缩到了袖中。

“方大少此言差矣,” 李莲花的声音中带着三分暖意,方多病甚至能想象出他机灵地眨眼的样子,“我这几年在东海边藏贝壳的地方,只告诉过你。”

“……无聊。谁想知道。”

李莲花又去把他的指头从袖中勾出,这次方多病竟不躲了,抬起头露出两只红得像兔子的眼睛,“你知不知道,老子一直都以为自己十六岁那年遇见你,你我都是第一次去扬州?”

李莲花没松开他的手,“那确实是李莲花第一次去扬州。” 也是第一次有闲心慢悠悠地与他人一道将扬州城的春景看遍。

方多病不禁脱口而出:“你他妈就狡辩吧……哼,本公子那是生得晚出道晚,要是早生个六七年,下扬州跟你在什么袖月楼袖日楼遇见,那李小夷可不得把老子当个知己!哪还轮得到别人!”

李莲花“啊”了一声。

生不逢时的多愁公子一时间耳尖如火烧,嘴角微动,赧然道:“呃,我瞎说的……对不起。”

“他可能,” 李莲花却笑着接下他的话,“会像傅军师一样,请你去当四顾门客座。”

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样不安的方多病脸上这才多了些神气,哼哼了几声嚷道:“那是!有了我方氏做靠山,四顾门的战船肯定比金鸾盟的威风百倍!”

“他还可能三天两头就带着四顾门中人去吃你家开的馆子。”

“哈哈哈,没错!” 方多病兴奋地一拍桌子,“乔姐姐告诉我他当年虽然不爱睡觉却可爱吃香喝辣了,他要是跟老子一起吃饭,肯定懂为什么老子觉得装模作样地用筷子吃鸡不如直接用手来得香!”

李莲花微笑着点头,突然说:“我饿了。”

“啊?”

“多病,我把存在海边礁石下酒罐里的银两都带来了,我请你去吃烤鸡?” 语毕李莲花一拍自己腰间,那钱袋果真鼓鼓囊囊。

于是傅衡阳左手捧一盘祭神供品似的糕点右手提一壶上好的茶回屋时,棋桌边已经空了,棋罐中塞着输棋人留下的银钱,李莲花也不见了踪影。那根竹杖被留在了墙边——上山难下山易,有人搀扶着, 那便更加不费力了。

二人去了小青峰下的“倚翠楼”,点了一只荷叶烤鸡、一盘炒豆苗、一碟五香豆和一壶黄酒。李莲花许久不在外边馆子吃饭,心情格外地好,麻利地将那烤鸡上的荷叶剥了,三两下就庖丁解牛般将半只鸡大卸八块,接着斯文地揩了手,对方多病说:“你知不知道,当年拆我们一起偷来烤的兔子,我用的也是这四顾门绝学‘拆筋断骨手’?”

方多病一口酒差点呛住,“什、什么?这就是‘拆筋断骨手’?当年在一品坟外我让霍大哥展示一番让我开开眼,他还卖关子说‘太过狠辣不可滥用’呢!你用这手来拆兔子拆鸡?”

“嗳,” 李莲花身上还有伤,没有喝酒,只惬意地小啜一口茶水,“有何不好?” 过一会儿又凑近方多病神秘兮兮地问:“我身上的伤还有些疼痛,还有半只拆不动了。方大少想不想学?”

方多病玩心大起,点头如捣蒜,李莲花向他解释一番其中窍门,聪明得很的多愁公子不一会儿就学得有模有样,甚至还因有内力相助,拆骨拆得比李莲花还快还干净。满面喜悦的大少爷两只泛着油光的手里各举一只鸡腿兴奋不已地叫道:“李小花你看!” 话音刚落便只把一只鸡腿放入李莲花面前的碟中,大家闺秀一样小口啃起自己的那只,一点点敛起笑容,又不吱声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在想……你如果当年没有受笛飞声那一记‘摧神掌’就好了。”

李莲花咬了一口鸡腿,“若是没有那一掌,你我二人可能便不会相遇了。”

方多病“嗯”了一声,抽了抽鼻子,“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若是没有那一掌就好了。”

吃完了饭李莲花果真一改从前的抠门做派,大方地付了账,本来鼓鼓囊囊的钞袋顿时瘪了半边下去。李莲花把那打着补丁的布袋在手中掂了掂,道:“竟还剩了些银钱,正好,我想从方大少那里买样东西。”

“从我这里买东西?买什么东西?” 方多病听得云里雾里。

“买方公子藏在衣襟里的那封旧信。”

方多病眼眶通红,哑然半晌,忽道:“五十两。老子不跟铁公鸡做生意,你爱买不买。”

李莲花“啊”了一声,苦笑道:“不巧,不巧,李某囊中羞涩,竟只剩不到二十两了。今日可否先赊得那信,等我凑够五十两,再将钱付给方公子?”

方多病从衣襟中拿出那张泛黄的、因打开折起太多次而磨出好几个洞的旧信。李莲花接了信塞进袖中,施施然理了理身上的皮裘,便说是时候回村中去了——他走前将吉祥纹莲花楼托付给了施文绝,想起这位好友的邋遢作风,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

李莲花向佛彼白石讨来的那匹白马被他在小青峰下卸了轡头放生了,此时他跟方多病一前一后走着,欲去雇一辆马车。

李莲花在扁州城熙来攘往的路口给马夫付了钱,登车前突然问:“方多病,你在良府……过得快乐吗?”

方多病摇了摇头,又像唯恐李莲花眼神不好没有看清似的,把头摇了又摇。

李莲花叹息一声,道:“对不住。” 又像唯恐方多病没听清似的,重复道:“多病,对不住……我们回家吧。”

马车简陋,又有些透风,自然比不上当年方府八马拉的楠木宝车来得舒适,然而大少爷竟歪着脖子靠在李莲花身上睡得格外舒坦香甜,看来几日来四处奔波真是累坏了。李莲花怕他睡久了脖子疼,索性扶着他枕到自己膝头,又将皮裘覆到他身上。平时张牙舞爪的多愁公子睡着了却甚是乖巧,抓着李莲花的右手睡了大半路,只在翻身时偶有呓语,咂嘴皱眉唤一声李相夷,又唤他死莲花,李小花,李莲花。

远远听见东海的浪声时已是深夜,方多病早就醒了,还是安静地躺在李莲花腿上蜷着身子。李莲花靠在车璧闭目养神,手指绕着方多病的一绺头发。

“你当年为何不告诉我你三经受损之事?”

李莲花在如涛的黑暗中睁开眼。

“因为……我……”

 

**

李莲花出村一趟不仅散尽家财,甚至还欠下五十两的债,若是说与同他交情颇深的陈家渔妇听,对面一定会将他痛骂一顿。孔方兄去得快来得慢世人皆知,他想去捕鱼又被小楼二主人大喝一声“死莲花给老子滚回暖盆边”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再动出门的心思。此债主是真不讲道理,好像比起拿到那五十两更想李莲花一辈子欠着他的债似的,是以李莲花赚不到银两,只得写信给云彼丘,让他给自己捎来一件所需之物。

李莲花踱去海边时方多病正盘腿坐在一块礁石上发呆。

“方公子。” 李莲花背着两只手靠近,倾身朝礁石上的人一笑。

“你干什么?笑得老子寒毛都竖起来了……”

李莲花将藏在背后的东西递到方多病眼前,“给你的。”

那是张佛州产的上品红笺,展开信,崭新的纸上是大不如从前娟秀但仍是很熟悉的字迹。

方多病就站在那里,将那寥寥十几行字读了,不识字似的又读几遍,直到读得眼前模糊一片,除了信末署着的“李莲花”三字再也看不清其他。

精打细算的吉祥纹莲花楼楼主又露出一个十分李莲花的笑容,用袖口帮方多病擦了擦眼泪,趁机问道:“那个,方大少,你看……我还你三十五两行不行?”

 

-完-

Notes:

注:

- 关于驸马:原著中良府的丫鬟跟方多病说“公主说如果驸马今晚回房睡,她有个消息保管让驸马高兴起来”(消息是关于李莲花的),呃,作者只能说自己造谣方花的勇气都是藤萍老师给的……

- 关于方多病和杨大人起的冲突:原著番外《我闻山外梅花落》中肖紫衿把莲花楼拉来柯厝村那天方多病乘了辆胡乱雇来的破马车来,还受了重伤,藤师没解释为什么,而作者看了脑洞大开,遂造谣

- 关于方多病在李莲花失踪时回停在阿泰镇的莲花楼:同番外中提到“方多病曾来过此地,带走了楼中的一些物品”

- “从前有人对我说你有一身侠情热血,又重情重义,我因此才对你生了三分好感”这一句的来源是原著中李莲花对杨昀春说的“驸马侠义热血”

- 赐婚那段引用了原著中一些描写方多病反应的词,很难相信这是原著而不是我造谣(……)

- 关于那一对狐狸瓶子:《我闻山外梅花落》番外中肖紫衿找到那两只不明来历的瓶子,作者仔细思考了一下,又是瓶(平)又是狐(福)又是一对的,极有可能是李莲花这个婚礼送礼专业户准备送给方多病但没有送得出去的贺礼……

- 极寿崖&风动石:是藤萍老师今年7月23日发布的《碎片·我欲乘风归去》中的,嘿嘿,拿来用了!

- 关于杜鹃与金针:李莲花曾经挖了人家农民种的黄花菜(金针)当成杜鹃种,乔婉娩告诉他是黄花菜,他说方多病说是杜鹃他就挖来种了,嗯,就很好品……

其实还藏着好多梗,但是注释太长有点像在写论文,所以大家随缘认梗吧XD 找出来我就再开心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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