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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多病逃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腕上的电子表,一点三十八分,路灯下躺着白花花的飞蛾尸体,楼房后立着黑黢黢的山影。石头似异常增殖的内脏挤满山城,夜风却还能从缝隙滑出,将她身上的长袖白棉裙鼓成一篷夸张的形状,本就肥大的衣服被肩骨外凸的瘦削身体一衬更显松垮。裙子是她母亲的,据说身怀六甲时穿过,多年前被收拾姐姐遗物的何晓凤整理了和其他一些衣物一道压了数年箱底,后又被长成少女的大小姐在自家阁楼翻出来当睡衣穿,洗过晒过除去霉味依旧是很舒适的衣物。
她拔腿狂奔,脚步快得全身三十兆细胞在身体中相互碰撞,目的地的山头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近,也不是她希冀的那么远,她跑了很久很久,心若擂鼓,灌入耳腔的风带着倒刺,远看圆而钝的巨颅至近处仰观变成挺起的乳房。今夏多暴雨,夏令营的老师说好几座旅游热门的山都封了,学生们怕是无缘参观。方多病夜访的山有个很吉利的名字,半山腰一处景点又是打卡胜地,据方多病在当地旅游局官网上查到的信息来看早早就被封上了。然而她跑到山脚下撑着膝盖喘了半晌后直起身子,环顾四周竟未见封条和告示牌,只有狭窄的一条山路在她眼前逶迤而上。
她的手机和其他同学一样被没收了,于是出来时顺了住在同一旅馆房间里的女孩背包侧边袋的手电筒,电筒似是电量不足,并不很亮的光束照探着前方小段泥泞的路,方多病努力无视掉顺着脊背往上爬的蜈蚣一样的恐惧开始登山。穿凉鞋爬坡是件困难的事,但总比何晓凤踩着细高跟抱着七岁的她逛迪士尼乐园容易。她出生时有室间隔缺损的先天性心脏病,十三岁那年做了手术才好,三年后的如今身体还是脆弱得很,实在不适合爬山这种消磨体力的运动,所幸这是座侏儒山。
方氏大小姐是个早产儿,呱呱坠地时不足五斤,何晓惠从前一边喂她吃饭一边对她说过的不是假话:这山确实和那时的她一样矮小。如今青春期的方多病拔高了许多,山却仍然很矮小。
此山名为“极寿”,得名于半山腰上一座傍山雕就的南极仙翁像。方多病被不时拦路一窜而过的野生小动物吓了七八次,有那么一次终于脚下一滑跌倒在地,膝盖不幸被一块碎啤酒瓶底磕出道浅浅的伤口,疼得大骂一声又认命地闭嘴,一瘸一拐了好久才爬到一处较平缓的坡上。手电筒的光往上打映亮钟乳石状的长髯,再往上是一只捧着寿桃的庞大的手,最上方则是凸起的前额。
雕像实在是高大,方多病仰着脖子看了几分钟,对巨物的恐惧和对神灵的敬畏油然混作一团,她却没用膝盖拜也没在心里拜,只揉揉酸疼的脖子,又搓搓被半山腰的风吹得冰冷的胳膊,想何晓惠可能是化疗前头发比人家的胡须长得更茂密,是以遭嫉恨才未能得到那葫芦里的仙丹,不然她母亲从小就喜欢往这山里跑,也可算这老头的旧友了。
她就是在这时瞥见了石像的拐杖后一闪而过的光线,吓得尖着嗓子怪叫了一声。这声尖叫和另外一声尖叫交错在了一起,她立即意识到此处可能有另外一个人,且对方的反应比她还夸张。一物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一直滚到方多病的脚边——是一只电很足的手电筒。
方多病手腕一拐,用自己的那只电筒照出一个被晃到眼正用手臂遮脸的人。
“那个……你、你是……鬼吗?”
“你才是鬼!本小姐还没问你呢!你什么人?大半夜的在这石头后面干什么?” 方多病气呼呼地反问。
年轻的女声”啊”了一下,“我来摘花。”
“什么?摘花?”
“我睡不着,闲着没事做,便出来摘花。”
对方走近了多少步,方多病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多少步,她的那只电筒似是终于耗尽了电悄然熄灭,月亮恰好在这时从云后探出半轮,云的影子在脚边游弋,那跟方多病身量相仿的人俯身拾起那只她脚边的手电筒,在虫鸣和枭鸟幽咽中将一束鲜红的花递到方多病跟前。
“喏,你看,凤仙花,这山上开了很多。你有没有用这花染过指甲?花瓣加上明矾捣烂敷在指甲上,就可以染成红色。”
小时候我妈好像给我搞过,记不太清了,本小姐如今只爱哥特黑的指甲油,昨天还被夏令营的女老师以会有不良影响的狗屁理由按着头卸了……她差点就要对着眼前不知是人是鬼还是在逃杀人犯的陌生女人把这一长串话说出口。眼前的人短发齐颈,眉眼和嗓音一样寡淡,好像流下的眼泪都会盐分稀薄,身材并不比骨瘦如柴的方多病丰腴多少,却明显很柔软。
方多病被自己最后这个想法吓得一阵恶寒,语气不由得凶狠起来,“谁信啊!你大半夜爬上山就为了摘花?你有病啊?”
“我没有半夜上山,我就住在山上。”
“什么叫住在山上?”
“我的车停在这里,我住在车上。”
方多病面露讶异,接着点点头,“你是那什么……在自驾旅行吗?”
对方怔了一怔,原本木讷的表情被微笑揉开,“啊,我喜欢这个说法。”
“这里封山了,你是怎么把车开上来的?”
“这个嘛,悄悄地开上来的。” 年轻女人无视掉方多病表示“真是废话”的白眼,将电筒的光打到方多病身上裙子膝盖处的血渍,继续说:“你受伤了。要不要去我车上,我帮你包扎一下?”
方多病迟疑地看着对方。她本已不记得腿上还有伤,就像不记得自己在呼吸或者眨眼一样,被对方一说,玻璃剜开的膝盖竟又开始鲜活地抽痛起来。
“你是人贩子吗?”
“啊……你要是害怕不相信我的话,就拿着我的手电筒下山吧。”
“我没有怕!好吧!你的车在哪里?”
“在那边的山路拐角,” 女人对她微微一笑,“跟我来。”
方多病飞快低身拾起块边缘尖锐的石头藏在背后,走了一会儿隐约眺见不远处果然横着辆面包车,陈旧车身被月亮映得煞白,前窗和侧窗被封着透不出光,只有右侧没关紧的车门露出条橙黄色细缝。山色暝曚,山风愈刮愈烈,身子瘦长如桅杆的少女如履夜浪,几乎站不稳,在黑暗中朝着那缕光前进。
车主刷地一下拉开车门,迸流的光让方多病眯起眼,而后视野里满是星星的形状——回了回神才发现那是挂在车壁上的彩灯串。第一眼看见的过于温馨,以至后来才看清的其他物件都显得没那么寒酸可怜了。面包车实在是小,松鼠窠一样小,和方多病在视频网站看见过的那些旅居族的豪华双层升顶房车大相径庭,实在让人无从想象如何在里面居住。方多病松了口气,偷偷丢掉手中石块,她杵在车前时那年轻女人将铺好的床单被子连着床垫掀开,露出床架下面藏着的各类杂物,接着慢吞吞地从大箱小箱中拎出个塑料小箱,又从驾驶室取来两只折叠小凳放到车前空地,拍拍其中一只示意方多病在迎光处坐下。借着灯光方多病才看清她身上的鸽灰色T恤衫和宽款牛仔裤。车上的水源是一只蓝色大口径储水桶,车主拧开龙头清洗了手,绕到方多病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你把腿搁我膝盖上吧,这样比较方便处理伤口。”
方多病犹豫片刻后乖乖照做,在对方温热的指腹触碰到自己皮肤时浑身一颤。那人把她的裙边撩至膝盖之上,确认伤口中没有碎屑后用干净纱布轻轻按着伤口把方多病按得又疼又痒,接着又将一只带透明软管的花洒接到储水桶的出水口,用手试了试水势后在伤口周围的皮肤涂了肥皂又仔细冲洗了一番,而后取毛巾擦干方多病的腿,又去剪纱布。
“我……我叫方多病。” 被照料的人突然开口。
“啊,多病。” 那人头也不抬,柔言道。
方多病被叫得怔住,一句“你可真自来熟”不知怎的硬是没说出口,反而脑子一热问:“你呢?”
“我叫李莲花。”
“……李什么东西?”
“李莲花。啊,就是你腿上纹身的莲花的那个莲花。”
方多病条件反射地想缩回腿,又被李莲花按住。她大腿内侧的纹身是偷偷摸摸去纹的,纹在这种地方就是为了不让她老子和学校的人知道,谁想却被一个陌生人看去了。
“什么鬼名字,该不会是看见我的纹身临时编的吧?”
“你很在意吗?”
方多病哼哼了一声,“无所谓,反正过一会儿我就要走了。”
“嗯,” 李莲花抬头用那双鹿眼看她,“我们确实不会在一起待很长的时间,但我确实叫李莲花。”
“好吧,那本小姐相信你。”
“为什么在身上纹莲花?”
“没什么……觉得好看,想纹就纹了。”
并不是想纹就纹了的,那其实是方多病对何晓惠最后的记忆。丧母并未给方氏大小姐留下什么过于悲伤的记忆,彼时座无虚席的灵堂里她坐在何晓凤膝头含着一支大人用来堵住她聒噪的嘴的草莓牛奶棒棒糖,正对座位的灵柩两侧纳了对粉白相间的九转往生莲花财宝塔,足足有两个当时的方多病高,形状有些像她小姨婚宴上的多层奶油蛋糕,是方则仕巨资购入以表对亡妻的哀悼之情(当然还能在一众亲朋前一显豪门风范)的,大朵重瓣纸莲环绕五层塔身绽放看得方多病心痒,偷偷在何晓凤耳边问能不能拿一朵回去放在她的芭比梦幻屋里,得到的唯一回应是大颗滴落她颈窝的滚烫眼泪。她向来爽朗乐天的小姨把脸埋到她肩头,膝盖都在发抖。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上山?” 李莲花往清理完毕的伤口上裹了敷料,慢慢用胶布固定。
车壁的星星串上有一盏接触不良的小灯明明灭灭,少女盯着看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妈……我妈小时候经常来这座山上看植物,我就也想来看看,据说半山腰上有很多。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去世了,所以我只能一个人来看。”
“为什么不白天来?”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也轮到我问你了吧!” 方多病把包扎好的腿放下,抱起手臂也开始问问题,“你为什么要流浪?在这破车上住了多久了?”
“因为想所以就这么做了。算起来,从最开始到现在也有十年……” 李莲花沉思片刻,“不,十三四年了。”
“想做就这么做了,你家里人不管你?你是孤儿还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李莲花正经地点了点头,“正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方多病嗤笑一声,“无聊,不想说就算了嘛,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行吧,行吧,”李莲花合起医药箱温声道,“那这个不算。我刚刚问了你三个问题,你再问我一个好了。”
方多病正思忖着什么问题最值回票价,肚子却咕咕叫起来,思绪一下被切断。她晚上没和老师同学一起吃晚饭,闷在房间里打了一晚上音游,倒也没人敢勉强她吃饭。
她鬼使神差地问:“呃,你这里有什么吃的没?”
“这山上有蘑菇,要不我去采些给你炖汤吃?”
“什么?这个点采蘑菇?到处黑漆漆的怎么看得清?还是不要了吧,没有吃的就算了……我还是走吧。谢谢你给我包扎。”
“黑暗里人也是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的。况且你不是想看这山上的植物么?还特地大半夜来。”
方多病犹豫再三,“好吧……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的腿才包扎好。” 李莲花指出,语气里却没有要将方多病强硬地留在此处的意思。
“没事的!刚刚就已经不流血了,” 方多病腾地一声站起来利索地走了几步,一昂首,“如何?”
“不痛吗?”
“不痛不痛,本小姐结实得很!” 连十一岁时跟表兄表弟比赛爬家里花园中央的树跌破头缝了几针哭喊得都比另外两个小孩平静许多。医院是她出生的那家医院,何晓凤在旁边看着脑瓜开花的外甥女哭得比伤患本人还稀里哗啦,一边抹眼泪一边扯起陈年旧事,你妈生你那天深夜也在这里受过好些苦,你在你妈身体里横七竖八的只能剖宫产云云,方多病咬着嘴唇眼含泪水一边被医生摆布一边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听明白了母亲跟她一样耐痛。
“那行,” 李莲花大方应允,“来吧。”
李莲花说手机坏了,二人便靠仅有的那只手电筒的光钻到了树丛深处。灰衣人弯腰在树下用双手轻轻拨开泥土表层,方多病则在后头帮忙拿着手电筒和毛糙的竹篮。土中露出或冷白或黄褐的菌伞,被那人白皙的手轻轻从土中拽出来。
“这山里最多的是蘑菇,你母亲有没有跟你讲过?”
方多病摇头,“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我那个时候太小了。后来我小姨倒是从她们老家找到了我妈二十出头的时候做的植物笔记,上面好像确实画着这座山上的很多蘑菇,五颜六色高矮胖瘦的,还挺有意思的,虽然我看不懂她写在旁边的那堆东西。”
一大一小两只菇被李莲花放进篮中,“啊,是很有意思的生物,没有根却可以生长,还长得这么茁壮。”
方多病蹲下身放下篮子,也开始学李莲花的样子搜罗起蘑菇,大半夜在黑咕隆咚的山上跟一个刚认识了不到一小时的人一起采蘑菇这件事在她心中催生出一股诡异的快乐。“其实,我是被我爸逼来参加什么破外语夏令营的,本来我已经准备像以前那样离家出走了,但是看在夏令营的城市刚好是我妈的故乡的份上,就答应了。”
“就为了来看这座山?” 李莲花手肘撑着膝盖,歪头看她。
“就为了来看这座山。”
“山里夜里会有野兽出没。”
方多病撇撇嘴,“那你呢,你一个女人半夜偷偷住在山上,你就不害怕?”
李莲花睁大了眼睛,“我没说你会害怕,只是说有野兽。说不定对于野兽来讲,闯进它们的地盘走夜路走得不慌不忙的你才比较可怕。”
蘑菇不知不觉已采了半篮,李莲花拿起来垫了垫,满意地递给方多病,方多病一脸欣喜地接过战利品。这还是大小姐头一次和大自然如此亲密接触,她飘飘然跟在李莲花身后脚尖朝着一方暖光循原路返回,心情一好便开始喋喋不休:你知道吗,其实我闯了好多祸,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威胁要把我送去少管所,虽然他见了我老子又点头哈腰的,金牙一龇说我只是太有个性了,但我这一次溜出来,回去被我爹知道了,肯定又要让我掉一层皮。过了会儿又说你知道吗,我妈当初准备写的博士论文好像也是关于蘑菇的,什么濒危菌物物种保护之类的,她结婚前还老去云南搞调研,这也是我小姨告诉我的。
李莲花拥有一个两千克小煤气罐和一台迷你灶,方多病帮忙去菌柄洗蘑菇的时候,李莲花就在一旁点灶热锅热油。
“你经常像这样偷偷跑进山里过夜吗?真的没有遇见过不测?”
“倒也有过那么一次。我的车翻了。”
“……翻了?好危险!”
“天气太恶劣了,山路湿滑,于是就翻了。”
“后来呢? 你受伤了吗?” 方多病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李莲花举着锅铲朝她笑笑,“倒也不算受伤。哦,蘑菇沥干水就可以拿过来了。”
蘑菇汤极寡淡,但在半山腰冷飕飕的深夜里仍是一份温暖的慰藉,汤勺是塑料的,像是从哪里的路边小馆顺回来用的一次性餐具,方多病和李莲花肩并肩坐着喝汤吃蘑菇,汤里的蘑菇是用剪刀剪成小块的——李莲花似乎连把正经菜刀都没有。
方多病把裙子捞到膝盖上方,背倚在车门上舒展开两条细长的腿,被风吹得眯起眼睛,“蘑菇很好吃,谢谢你。对了,李莲花,你从哪里来?”
“去的地方太多了,好像也说不清自己究竟从哪里来了。”
“流浪生活快乐吗?”
“你觉得怎样算快乐?”
“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啊,那就是快乐的。”
疲倦与夜色一同压在少女的眼睫,方多病听着李莲花的声音,头不断磕在身边人的肩头。
“嗯……真好,我也……我也想……”
“多病,不要怕。她也希望你能快乐。” 树浪绿潮间模糊地传来李莲花最后的声音。
方多病在山下一张长椅上醒来,睁眼时晨雾正如纱幔笼罩山头。山路的入口被封得里三层外三层——这些路障明明昨夜还是没有的。
里头可不就是那个失踪了一个月的女孩,在极寿山下被发现的,她怎么会独自在那里出现?可真是座又吉利又瘆人的山,三四年前还有人曾经在里面出车祸死了哩。
几个小时后她坐在派出所的等候室里隔着玻璃门隐隐听见里头有人这么说,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甲不知何时被染成了红色。那种红不似指甲油的厚实,只一层薄薄,也并不均匀,她的指尖上和甲缝中也晕了少许,却格外好看。
方多病趁人不备溜了出去,朝着朝阳狂奔起来。
-完-
注:
“我来自我还将归去之地;是爱推动我,是爱使我开口。” 出自《神曲·地狱篇》的第二歌,是贝阿特丽切对维吉尔说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