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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回家的时候迎接他是鸢尾香混杂着刚出炉饭菜的味道。门口的衣架多了一件紫色长风衣,客厅茶几上的青花瓷花瓶多了几支娇艳欲滴的玫瑰。脸上的淤青传来一阵幻觉般的阵痛。他在温暖的室内光中匆忙想要找到阴暗的角落,却与沙发上抬起的紫蓝色眼睛撞了个正着。
亚瑟想遮住伤口的一只手不上不下停在半空,在对方饶有趣味的眼神中只好先开口打破沉默:“横跨旧世界的火车之旅怎么样?弗朗西斯。”
“如今的科技可真是了不起啊。”弗朗西斯放下手上的书走向厨房,“明明是这么漫长的路途,坐起来却十分轻松。一路上自然未改,一如当年长征去俄罗斯一样瑰丽巍峨。反倒是人类对这片土地的改造更令我叹为观止。那么多林立的高楼,吞吐天地的大桥。”他猝不及防地触碰亚瑟脸上的伤口,“你也一定变得更强大了吧?人类多少曾经给自然的畏惧如今都给了你们。磨平山川,跨国海洋,连遥望的星星的都变得触手可及。这样的伤口,再过几分钟就会无影无踪。我们再也不需要像从前被困在战壕里那样互相上药了。”
亚瑟沉默地撇开弗朗西斯的手。脸上比起青色的伤口反而升起了红色。“不是摔的,我没那么傻。”他低头布置餐具,“一打二。而且对方比我惨多了,估计折了一只手臂。”
弗朗西斯没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两声,给亚瑟舀了碗马赛鱼汤,撑着脸观察亚瑟的反应。失去私家法国厨子近一年的亚瑟显然很久没有尝到这样的味道了。甚至亚瑟最近隐隐发现,他根本不需要摄入食物的能量。他偶尔忙到忘了吃饭,两三天毫无热量摄入也照常生活。在阴雨绵绵的伦敦显然也不可能进行太多光合作用。总之这样违反能量守恒的事情他和剑桥的科学家谈起过,她们最近似乎有意让亚瑟联系其她意识体来深入研究这一事实。谁知道呢?或许哪天意识体就要被关在实验室里,全身被切成各式样本来研究他们身上神话一样的奥秘。
不过弗朗西斯的饭亚瑟永远吃不腻。他盯着碗中随处可见的食材想。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弗朗西斯能一直留在这里。他握住弗朗西斯放在桌面上的手,用力时感受到了一件有广延的事物本该反馈给他的阻力。他仔细盯着那双手不放。还好,除了过分白皙以外,似乎和他自己的手没有什么分别。
“弗朗西斯,你的金发是不是又淡了点。”
“有吗?”弗朗西斯捻着自己的发丝说,“在我眼里还是同样的颜色。”
“…那个…你知道吗?bbc又拍了一部关于百年战争的纪录片。”
“这部也浓墨重彩地讲述了阿金库尔,略过了所有法国获胜的战役,随口提了两嘴圣女,就跳到法国莫名其妙胜利了吗?”
“…我不能说你描述得不对。”
“那就是对的咯?拜你们这样充满抹黑和扭曲的历史观所赐,你们再拍几部我都伤口不能好得快一点。”
在感受前亚瑟先看到了弗朗西斯垂眸的笑。他看到弗朗西斯眼中飞快闪过一点亮光,高高举起餐刀。直到亚瑟感受到大腿上粘腻温热的液体才发现,弗朗西斯捅穿的是他的手,那是他的鲜血从餐桌上滴到他的大腿上了。他满眼都是刺眼的红色。痛楚来得稍迟一些,紧接着是一种诡异的涌动。体内的组织迅速涌向它们本该存在的位置,缺失的血肉重新被制造。几秒后他的手以完好无损的模样包裹住那把刀,好像是什么当代艺术馆里的雕塑展品。
弗朗西斯大笑着拔出那把刀。亚瑟的皮肉仿佛什么生命体一样颤抖着再次弥合。他看到弗朗西斯笑得喘不过气:“骗子。骗子!多么伟大的谎言家啊!你们已经把这个世界垄断了。你们恐惧惨痛的代价,建立了所谓和平的规则,给所有利维坦对自身存在独一无二的解释权。永恒,对曾今的我们来说多么虚无缥缈的概念,如今或许要变成现实了。那坐小岛上的一草一木都要永远染上你的名字。” (1)
弗朗西斯的手划过亚瑟的侧颈,脸凑近盯着亚瑟的眼睛:“偶然的存在。因果论里残存着我影响的英格兰啊。你就要成为永恒了。感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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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在电影院和那些嘲笑法国只能靠女人的混蛋打了一架。
他私人秘书在首相面前的描述是这样的:“两个本世纪初生的年轻人在电影院对着纪录片聊天时调侃前法国是一个只靠女人的无用国家。说时迟那时快,黑暗中显现出一张苍白锋利的面孔,镀金的单片眼镜反射出高贵的光芒。年轻人们还没看清黑暗中那人的动作脸上便已挨了一记飞拳。两人想要反击,只见满身名牌西装但穿得好不张扬的柯克兰先生扶着手仗走出来,以惊人的身手左右出拳,四处腾挪。最终在脸上有点淤青的情况下双拳敌四手!狠狠教训了两个不懂影院规则打扰别人观影还性别歧视的混蛋。我们多么伟大又有富有同理心的柯克兰先生啊!哦首相大人!这是多么伟大的传统绅士精神!对于礼仪和平等的终极维护。虽然不小心差点断了人家一只手臂不太好。嗯,但是也还是非常伟大啊!”
亚瑟站在一旁低头倾听,脸上挂着礼仪性的微笑,内心默默感谢秘书对自己维护倍加同时很想吐槽他是不是什么王耀和菊说过的梦男。他和那两个小年轻打架的时候只是感到了一颗无法抑制的火球从他的胸口直窜脑门,烧掉了他所有克制。他差点把对方踩在地上的时候获得了一种久违的高傲。他毫不克制的大喊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人?我会输给一个懦弱鬼吗?
是的。他那个时候并没有想到弗朗西斯。他想到的只是那两千年战火纷飞、弱肉强食的岁月。如果人类的终极欲望是通过征服他人来获得承认,意识体就是这种欲望的终极反射。阳光灿烂、雨水充足、美好到像是被上帝眷顾的法兰西啊。他总是存在于亚瑟的身边。他立法,交易,插手神圣罗马的争斗,装点巴黎的街头。耀眼到无法忽视。亚瑟那么多次把箭矢送去弗朗西斯的心头。他比谁都渴望下次换弗朗西斯跪下对他俯首陈臣。(2)
有一天弗朗西斯气喘吁吁地杀过半队人马冲到他面前,披风成了碎布,眼眶通红,那抹总是风淡云轻的蓝色中是毫无掩饰的愤怒。在弗朗西斯用刀锋砍过他血管的时候亚瑟获得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爱,爱,爱。爱是一种民主的互相承认,恨是比臣服更迷人的灵魂之吻。他在弗朗西斯恨意滔天的双眼中看到了自己最璀璨的反射。
当法国消失的时候他无所适从。在世上所有阴差阳错的结合下,那个在他身边的巨大阴影忽然消失了。他独自面对广袤的大陆。从此不再有与他并行的人供他凝视自己的身影。他走在曾经是法兰西的领土上,徒劳地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什么能算作弗朗西斯存在过的痕迹。可颂,奥斯曼建筑、铁塔、还是那门粘稠暧昧的语言?在时间的冲刷下它们都会染上别的利维坦。史书能被重编,高楼也会被推平。
后来他的邮箱里收到一封没有邮戳的照片。照片是他自己在法国第一次见识照相机留下的一张呆楞照片。拍完之后他只忙着惊叹新技术,甚至没有阻止一旁的弗朗西斯疯狂的笑声。弗朗西斯说,要把这张照片永远收藏。
”Surprise!“他身后传来过于熟悉的声音,简直像是撞上了鬼。等他回头,鬼就坐在他前院玫瑰丛中前的石椅上盯着他。鬼是个时尚优雅的漂亮鬼,容颜未改,满身棉麻的白和一双红到像果冻的短靴。昨天亚瑟切实和曾今是鬼一部分的不列颠地方政府吵了一架。他寄以生存的土地已经被划分得支离破碎,曾今这样的国都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也没人看到过她们蒸发,只是突然就再也找不到了。
亚瑟呆楞在原地。鬼盯着他微微挑起的粗眉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果然哥哥我选的出场方式很不错。从我听到法兰西死刑宣判那秒我就在期待你此刻的反应。”
名叫弗朗西斯的鬼自顾自用亚瑟曾今给他的钥匙赶在主人之前走进了柯克兰家门。他像从前每一个欢愉的事后清晨一样开火,备菜,烹饪,给这座房子带来少有的生气。小精灵们依然和他亲密,每件事物的位置依然存在于他记忆中。晚饭时亚瑟沉默不语,弗朗西斯眉飞色舞聊着他没了工作以后的生活趣闻。他活了这么多年,积蓄和赚钱门路都攒了不少。世界平静下来之后他在全世界游山玩水。见过比利牛斯山的积雪,也在清晨梵谷街头和美丽的灵魂起舞。然后他循着肌肉记忆将双唇附上亚瑟的嘴角。英国人沉迷几秒之后惊诧地推开他,问:“你能碰到我?”
弗朗西斯噗嗤一声笑出来,给了他一个更深的吻。他们纠缠着走过对他们来说无比寻常的肌肤之亲,坐在亚瑟的墨绿色床单上对着月亮抽烟。亚瑟深深吸了一口薄荷味说:“我差点以为你是我的幻觉,为你还存在我脑子而羞愧致死。”
“你这样说我都要觉得恶心了。”弗朗西斯摩挲着手臂,好像真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狠狠揍了亚瑟一拳嘲笑他是自恋鬼。亚瑟也回敬他一拳,办点没收着力。他们最终扭打到地上,在亚瑟扯着弗朗西斯头发的时候他说:“我那时候感觉身体多了一个大洞。我发疯着想要找到能填补的材料。我奔跑着,穿过所有法兰西的名画、名人、名胜古迹。所有都抓不住。它们穿膛过又化作烟尘。后来我从永昼跑到永夜。在黑暗中我看到了很多双闪亮的眼睛。它们注视着我,如灼灼烈火。我隐约见到一个女孩的身影,看到她永远向上又草率被疟疾终止的人生。她那么爱法兰西,却终其一生也触碰不到巴黎的土地。可她确实是见过我的。在福楼拜和波伏娃中,在她学过的每一个拗口的法语单词中。法兰西是她困顿生活中的精神故土。那里没有她冷漠重男轻女的父母,只有美丽的建筑和文字一起构筑的幻梦。法国之名比法国本身更完美。那是她盛大逃离最终的应许之地。”(3)
“所以自恋鬼,你是在说因为有人还爱法兰西,所以你还存在。”
“也许吧。”弗朗西斯仰着头吐出一片烟雾,“或许我确实在你的梦里。因为你太爱我了,亚瑟·柯克兰。”
“别恶心人了。如果这真是我的梦,也只会是因为我还想亲手杀你。”
“别开玩笑,就算是要清算也是你还欠我一次。”弗朗西斯说话时少见得面无表情。
亚瑟想说他说的不是他们这具诡异肉体的无谓死亡,而是法兰西不经他同意就那样轻率死在了别的国家手上。他想说谁同意你死了?谁又同意你还这样若无其事地过起他们从前的生活?但他一句都没说出口。
弗朗西斯理所当然得把亚瑟的宅邸当成了他定期回访的景点。弗朗西斯比从前更随心所欲。把信丢在花丛里,翻亚瑟的天窗,打扮亚瑟的客厅,总之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亚瑟每次都调理清晰地骂他,那人反驳几句,应付几句,下次反而更出格了。
后来,在很久很久之后,久到亚瑟忘记弗朗西斯应该消失,吉尔伯德消失了。他见过弗朗西斯和安东尼奥面对面坐着。基尔伯德和他们说他写了新歌,去后台拿笛子,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曾经抱有幻想,或许已经对他们这么宽容的世界会在灭亡这件事上一样暧昧。他们没有流眼泪,但是再也不会有那样的笑容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弗朗西斯那头漂亮的金发。他本来就爱折腾自己的头发。几千年了发型没有几千个也有几百个。不过他一直傲于自己阳光一样的金发,不像亚瑟那样偏黄也不像北欧人那样偏白(亚瑟说他绝不赞同这个描述)从不改变颜色。如今,好像每次见面弗朗西斯的金发就要淡上几分,连带着他整个人的存在也淡了几分。也许,也许,这世上对法兰西的爱也总有一天会不够用。那个曾今具体的国度很快就要变成遥远的传说,和所有堙灭在历史中的国混杂在一起。变得不再梦幻,不再璀璨,成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无法抵达的远方,再闪耀的光芒也会被燃尽。
他们向前走去,法兰西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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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这次留了很久。亚瑟几乎想说你走吧,不要一直提高我的饮食阀值了。但他看着那头几乎要成为一抹灰色的头发又沉默了。他进入了一场漫长的度假。餐桌上永远有美食等待。他下班后和弗朗西斯对着哲学和艺术话题争辩不休,一起在花园喝茶和咖啡,跳圆舞曲,或者亲吻。他疑惑弗朗西斯的收敛。那人不再冷嘲热讽,也没再给他的手捅个对穿。那种生活简单,重复,其中蕴含着对永恒的暗示。但他明白,弗朗西斯已经只是一个幽灵了。
有一天,弗朗西斯心血来潮订票说要带他去白崖连法国的电话信号。他们坐了一路的火车,亚瑟说了好几遍法国已经没有信号了,弗朗西斯依然恍若未闻。他精神满满,一路说天说地,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一样对亚瑟炫耀他所拥有的一切。但是。亚瑟说了很多个但是。弗朗西斯依然没有谈论现在。
亚瑟盯着彼岸。他看到了无尽的海岸线,吹不到头的风。遥远的白崖隐隐绰绰,藏着来自亿万年前的壮丽与千年的情仇。一场盛大的告别,他被战争折磨的脸庞苍白憔悴,可那双望不到底的紫眼睛比什么时候都亮。“快走吧”,他把他推上一艘鱼船,“真的要来不及了。”
亚瑟握住了他的手,他却只叹了口气:“就在这永别吧。”
“亚瑟。”弗朗西斯说,“你还欠我一条命。”
亚瑟转头,海滩上没有硝烟也没有眼泪。他闭上眼睛,平静地感受弗朗西斯的手指环绕他的脖颈。空间一点点缩小,空气越来越稀薄。弗朗西斯说:“我不能接受。这一切难道都是偶然吗?难道算是我命中注定吗?我都不接受。所以我告诉我自己,是因为我不够恨你。”
亚瑟想回应他,但是他的嗓子已经没法产生完整的句子。死亡的感觉对亚瑟来说很熟悉,各种死法他都经历过,几乎可以算是一个专家。窒息的感觉很坏,身体不理性得渴望从任何地方获得空气,但是胜在杀人者不太需要工具这样的方便性。
那就死一次吧。死一次也没什么的。他带着这样的想法迎接熟悉的短暂黑暗。可在那之前他就被骤然进入身体的空气打断了。脖子上的束缚消失了。亚瑟大口呼吸着,眼前的黑点过了一阵子才消失。
他独自一人在广袤的平原上。海风依旧,他也没有变换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