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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长了一根白头发。
只一根,没什么大不了。狠下心拔掉,他又重新拥有一头美丽的金发。但他从没长过白头发,也从未见过其他国家的白发。他们不会衰老,消失都是一瞬,忽然天地间就少了一个国,就这么简单。
可他长了一根白头发。
他去问政府出了什么问题,年轻的总统有些慌张,说现在当然不是什么好时日,但您有过更坏的时候,也从没长过白发。弗朗西斯听着有理,于是更加迷茫。他问遍所有朋友,也没有人给他答案。基尔伯得说你要变得像本大爷了!安东尼奥诚实地回复了他一上一下两个问号。最后年纪最大的王耀偷偷和他说,罗马曾告诉过他这种诅咒,如果一个国家有了爱情,就会开始衰老,逐渐变成人类。
弗朗西斯内心慌张,却只笑着说你和凯撒当年真爱开玩笑。王耀只正色道,存在先于本质,这是你家哲学家说的。一个有爱的国是一个不同的存在。
弗朗西斯,人类才会爱。
王耀深深地看着他,仿佛在告别。
你爱上谁了弗朗西斯,他这样说,去告诉他吧弗朗西斯,为他染上了这样的诅咒,起码要告诉他你爱他,法兰西。
弗朗西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了。他只记得他追着王耀问了很多。王耀语焉不详,只是一遍一遍劝说。人类的时间要短暂地多,没有千年的时光留给你纠缠,试探,错过再相爱。弹指间,曾经拥有的就无法回来。或许是醇香的红酒太过醉人,弗朗西斯隐隐在王耀望向窗外的眼神中看到了悲伤。
你也爱过谁吗?弗朗西斯突然问道。或者,谁也这样爱过你吗?
王耀井水般深沉的双眼看着他,一声叹息藏着千年的黄沙滚滚。他笑得神秘莫测,在弗朗西斯那张只剩下几分凯撒模样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说,谁知道呢?
弗朗西斯想他知道了。
他躺在他巴黎的公寓中,只留一盏昏暗的灯。窗外小雨哗哗,为这座梦幻的城市打上光晕,像他吻他的那个晚上。是啊,他叹气,还能是谁呢。除了亚瑟·柯克兰还能是谁呢?
那天开始本没有雨,他拉着亚瑟的手走在漆黑的小镇路上。夏夜的晚风驱散炎热,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你干嘛,亚瑟问道。他穿着拖鞋和睡衣就被弗朗西斯带出门,因早过了平时睡觉的点睡眼惺忪。去看星星啊!弗朗西斯兴高采烈地答道,你不记得了?亚瑟还是不甚清醒,盯着弗朗西斯许久,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会议上随口答应过。可你没和我说是半夜12点,亚瑟皱眉,扶正睡帽,转身就要走,但他没松手。弗朗西斯轻轻一拽便留住了他,笑着说小少爷,你懂不懂观星啊,就是要这个点才好看呢。亚瑟红了脸,少见地没有反驳,只是嘀咕着说希望今天晚上的星星最好真有这么好看。于是他们接着走,穿过石子路,泥土地,最终来到了一栋白色建筑前。
到啦!弗朗西斯说,这就是观星台了。亚瑟上下打量了一番,迟疑地开口说,就是这个小小的房子?弗朗西斯你确定没走错?弗朗西斯勾了勾亚瑟的手心,轻声说,嗯…如果我们走错了的话,就麻烦伟大的日不落为我们指明方向了。亚瑟触电一般松开了弗朗西斯的手,目不斜视地前进说,算了,就信你这一回。
他们果然没走错。小小的房间里是一台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每一个部件都彰显着机器的精巧之美。它像人类无穷的好奇心一般伸出玻璃穹顶,罔顾人间的一切苦难,只试图看清地球外的世界,和上帝的脸庞。
可今天是阴天。在美妙的星空都消失在黑云背后,从望远镜看出去只有一片虚无。
你到底懂不懂观星啊?亚瑟拿这句话回敬弗朗西斯,有些挑衅地看着他。弗朗西斯不甘示弱地抬起下巴,说拜托小少爷,我哪里能控制云的动向。再说,是谁答应了我要观星完全忘记还要我去叫醒你?哥哥我手都敲疼了!亚瑟轻哼一声,抱臂说你才是傻子,我房卡都给你了,有什么好敲的?
弗朗西斯回击,亚瑟再回击,循环往复。最后口头冲突变成肢体冲突,他们在空无一人的观星台像每一次那样打起来。
终于,在弗朗西斯某次一个翻身将亚瑟压在身下,正要不知第几次将拳头砸到亚瑟脸上时,他注意到亚瑟不再皱着他粗到好笑的眉毛,而是晃神盯着弗朗西斯的脸庞。
弗朗西斯笑了,他卖弄般地撩起自己鬓边的杂乱的金发,柔声问怎么啦小亚瑟,哥哥我有这么好看吗?亚瑟也笑了,脸颊通红却笑得肆意大胆。他狠狠拽着弗朗西斯的手臂,转而将他摁在身下,绿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说,自己看。
弗朗西斯抬头,看到了亚瑟·柯克兰,和漫天的星光。
乌云散去,夜空盛着一切光芒,钻石在天幕之外被洒向人间,交织成一场幻梦。牛郎织女星遥遥相望,银色的光辉勾勒出亚瑟削瘦的脸庞和杂乱的金发,他绿色的眼睛像黑暗中的一簇鬼火,只在弗朗西斯一个人面前现身。
弗朗西斯再也抑制不住他的心脏,他拽着亚瑟,不管不顾地贴上他的唇。
一个绵长的吻。
分开时,两人都不敢看对方。无言的黑夜只剩红色灯光兢兢业业的杂音。弗朗西斯感受着亚瑟的存在,回忆着亚瑟嘴唇的温度。他的心跳声发蒙振聩,逼着他逃离。
他到小路边才发现,天空下起了雨。乌云再一次遮住星空,雨幕为夜晚的小镇蒙上黑纱。他的头发湿透了,却也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该把亚瑟一个人留在天文台的。这样的雨夜,他要怎么找到回去的路呢?没事,他安慰自己,只是一个吻而已。是啊,只是一个吻而已。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要跑回天文台。忽然一颗杉树背后,他看到了亚瑟同样匆忙的身影向他跑来。亚瑟也狼狈得很,骄傲上翘的金发被雨水黏在他粗得过分的眉毛上,显得很好笑。但这一刻的弗朗西斯没有心情嘲笑他。
亚瑟气喘吁吁地问他,混蛋,你什么意思?
弗朗西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情绪是复杂的,感受是没有形状的。他的语言无法诠释他体内的悸动与苦涩,他只是看着他,在那满天星光下,他就只想吻他。
亚瑟烦躁地走向弗朗西斯,深深叹气,说算了。于是他笑了,在雨声和一盏紫色路灯的光芒下,贴上了弗朗西斯的唇。
一定是那个吻。
弗朗西斯盯着天花板上的黑点,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他就算被压在断头台上,被困在大雪中遍寻不到方向,被摁在贡比涅的车厢里面对自己的灭亡,都没有那个吻给他的感受复杂。他是一个生活在黑白世界中的囚徒,第一次打开门,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苹果。不,一双绿色的眼睛。一片五彩斑斓的天空。他们将他包围,让他坠入一个陌生的世界。这里,他是鲜活的。再也没有枷锁。他要歌颂爱!拥抱他的爱人!
在欧洲之星上的每一秒,他都在想他。
他要想对他倾诉衷肠,要请他与他建立一段新的关系,然后,他想再吻他一次。但当他到达唐宁街边缘的那栋公寓时,抬起的手无论如何都没法敲响木门。
他现在算什么东西呢?
昨日和安东尼奥基尔伯德照例约饭,他的手指被打碎的玻璃杯割破,血流如注。平日他们从不会在意,毕竟伤口几秒后就会复原如初。唯一需要在意的是路人是否会把这当作上帝奇迹阴谋论存在的证明拍下大肆宣传。可他的血一直在流。沾上了餐刀餐布,最后落进他两位恶友的眼中。他们就连过马路都把他护在中间,让弗朗西斯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柔。可他们看着他的眼神,那种担心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任何一个脆弱又转瞬而逝的人类。好像他不再是他们的一员。
这样的他,又要怎么站在亚瑟身边。
门忽然开了。
出来的人一身黑西装,单肩背着公文包,少见地用发胶做了造型,脸上挂着每一个英国佬上班时轻微的不爽。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自己门口会站着一个法国佬,手还用一种扭曲的姿势高举在空中。这时,他的潜意识先反应过来,大喊对着这个样子的法国佬就要狠狠一拳揍过去!肌肉已经做好了准备。接着他的意识对潜意识喊喂兄弟等等,这个法国佬今天好像很不一样,看起来…有些不寻常的复杂。
他靠近弗朗西斯一步,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弗朗西斯撇头。
他轻轻叫弗朗西斯的名字。弗朗西斯叹气。
他皱起眉说别在这挡路,我还要去上班。弗朗西斯真按他说的侧身让开。
好吧,亚瑟疑惑地打量着弗朗西斯,他可能真的有什么毛病。
他打电话告诉上司自己要晚到,对方哈哈说亚瑟先生您全年无休今天不如就不来上班了!还没来得及反驳,电话就被挂断了。抬头看,门口的法国佬一副失了魂的样子站在那里盯着他。亚瑟无奈,只好把他拉进家门防止他丢人现眼。他把弗朗西斯安置在沙发上,把一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坐在沙发对面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才开口问,弗朗西斯你到底怎么了?要犯忧郁也不用到我家门口来吧?麻烦去塞纳河上顾影自怜。
小亚瑟嘴还是这么毒啊?弗朗西斯终于有了表情。他扯着嘴角摆出一如即往的笑容,说着打扰了我走了,就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
啊好烫!
喂你笨蛋啊?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弗朗西斯捂着喉咙躺在沙发上止不住地咳嗽,神情痛苦。亚瑟没空关心他的手工地毯湿了多少,冲过去检查弗朗西斯的状况。他扶着弗朗西斯,等着他回复正常,再好好嘲笑这个傻子青蛙。可他等了很久,弗朗西斯还是那副喘不过气的样子。
你这是什么新玩笑吗?亚瑟问道,你今天太奇怪了,真的,别演戏了弗朗西斯,我还要去上班呢。
如果我说我没有在演戏,你信吗?弗朗西斯漂亮的嗓音变得沙哑,紫蓝色的眼睛中流出几滴生理性的泪水。亚瑟盯着他,忽然多了几分怒气。
我信。他倒一杯凉水递给弗朗西斯,抱臂坐回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一个解释。
伦敦又下起了雨,房间内变得阴沉。弗朗西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亚瑟以为他在发呆。终于,他开口说,嗯…还是不要告诉小亚瑟了。我可不想让你太得意啊?
亚瑟心中的怒火腾然升高。他站起来,走到弗朗西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淡地问,你说不说?
啊?弗朗西斯被亚瑟皱着眉淡漠的神情勾起一些不好的回忆,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后退分毫。弗朗西斯站起来,身高相近的两人针锋相对,他扬起下巴说,我不告诉你又怎么样?
下一刻,亚瑟的拳头就落在了他身上。
弗朗西斯快速反应过来,痛骂着后撤。亚瑟一言不发,紧追不舍。两人在客厅并不宽敞的空间中追逐。终于,弗朗西斯被亚瑟堵在墙角,不得不接下亚瑟的攻击。他们来回打了许久,然后互相制衡着倒在地板上。
我们休战一分钟?气喘吁吁的弗朗西斯说道。
好,同样气喘吁吁的亚瑟回答道。
窗外的雨渐渐停下,夏日强烈的阳光穿过湿漉漉的空气,弗朗西斯和亚瑟处在休战状态,一同坐在窗前,看着两只鸽子落在树梢。
你一定要知道吗?弗朗西斯问道。
不然你就做好和我打上三天三夜的准备,亚瑟回答道。
好吧…弗朗西斯不停整理他的长发,低着头藏起自己的眼神,他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
我应该是爱上你了。
亚瑟猛地转头去看他,弗朗西斯躲闪更甚。他小声说,对不起,我知道这不是符合我水平的表白。如果不是这该死的诅咒,我一定会先骗上你一个月,让你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恨你的混蛋。然后在一个浪漫节日的夜晚将你骗到槲寄生下,在千万朵玫瑰和交响乐队的衬托下吻你,告诉你亚瑟·柯克兰,我爱上你了。
什么该死的诅咒?亚瑟问道。弗朗西斯能听到亚瑟正慢慢向他贴紧,好吧,他自暴自弃地想着,总之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了。于是他回答说,一个该死的国家有了爱情就会变成人类的诅咒。
弗朗西斯听到亚瑟笑了。
他疑惑地抬头,想着哇就算要嘲笑我毕竟爱上的是他诶不至于对我这么没有同情心吧?
但他看到了亚瑟无比温柔的双眼,像是被时光打磨后的绿宝石,盛得下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将他的时间暂停。
他看到亚瑟撩起他被发胶控制地十分服帖的金发,露出藏在其中反射着银光的一根白发。
一根白发。
弗朗西斯恍惚了几秒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窗外的汽车呼啸而过, 行人交的谈声不绝于耳。鸟儿在歌唱,太阳像是要晒穿柏油马路一般强烈。房间内的空调声吵闹,被他们打架殃及的家具乱糟糟,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弗朗西斯又吻了他一次。在他们以后有限的人生中,他还会吻他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