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去年的春夏之交,我正边听着电视上逃亡意识体的新闻边收拾我的行李。
国际上,英法的意识体同时消失,社会风波不断。个人上,我与我从本科谈到研究生的男朋友分手,从费城老旧而黏稠市中心我们合租的公寓,搬了到有蝉鸣与阳光的郊区,准备度过一个孤独的假期。
可在超市的货架旁,我认识了一对出门采购的年轻情侣。他们大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高也相仿,一个留着漂亮的金色长发,一个有一双摄人心魂的绿色眼睛。两人似乎正为拿破仑到底算不算矮而争吵。一位斩钉截铁的说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你知道他比你这个矮青蛙还矮,另一个列出当时法国的平均身高并义正严辞的说你个臭烤牛肉你以为你不加增高鞋垫的话会比我高吗?接着话题就往人身攻击走去了。
吵着吵着,英语更标准些那位有些恼怒,率先用手肘去撞另一位的肚子,而那位看起来更漂亮些的先生也立刻反击,两人竟在大庭广众下动起手来,粗略一看,招式还颇有章法。
推搡中,他们本好好推着的购物车方向偏移朝我的方向冲来。我躲了过去,它却依然撞上了后面的货架,引得一盒没放好的坚果掉了下来,正中我的脑袋。
瞬间,我的眼前天旋地转,仅剩的意识只能感觉到剧痛与旁边顾客惊恐的尖叫,坐在地上好几十秒才缓过神来,模糊的看到那对罪魁祸首情侣一个正担心地蹲在我面前,一个正联系工作人员把我带去医疗室,似乎没给我留什么谴责的空间。于是我只能一边心中暗骂自己时运不济,一边暗暗盯着眼前男人高挺的鼻梁与含情的紫色桃花眼缓解自己的头痛。
救命,他可真漂亮啊。
医务室里,他们非常诚挚地对我正式道歉,并做了自我介绍。那位短发绿眼睛穿着西装三件套来逛超市的先生称自己为亚瑟·鲍德温,是一名私家侦探。(我都不知道这甚至真的是个存在于小说以外的职业)那位长发紫眼睛品味很好的先生介绍自己为弗朗西斯·卢贝,是一名画家。
我们这就算认识了。
与他们交往甚密的那段时间很愉快,几乎弥补了我分手的阵痛。在无数个闲暇的周六午后,我会敲开那座小房子的门。边欣赏亚瑟先生的红茶,边听他讲那些我闻所未闻的摇滚乐队趣闻。弗朗西斯先生会在一旁准备晚餐,时不时送来一些小点心顺便咨询一下亚瑟先生的建议,然后再以“小亚瑟果然是味痴!”引起下一次争吵。
而每当亚瑟先生追着弗朗西斯满客厅跑的时候,奇异的,不可言喻的,我会感受到岁月静好,就像通过窗户与灰尘打在我肩头的夕阳。
02.
我们唯一一次不快,是一天晚饭后。我受亚瑟先生的邀请欣赏他新寻到的黑胶唱片,又留下来品尝弗朗西斯先生烤制的小饼干。聊天时,谈到英法两国政府再次严肃发表意识体追捕令,我表示了赞同。
那句话出口的瞬间,我感觉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原本挂着微笑的弗朗西斯先生嘴角沉了下去,目光闪烁。亚瑟先生轻叹了口气,踌躇问道:“为什么呢?意识体在此前几千年也从未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或由政府联合。有些意识体甚至到现在都和政府没有联系,这个世界依然平静。何必大动干戈去追捕两个人不相干的人?”
“可…可是…”我被亚瑟先生那双深邃的绿眼睛中复杂的情绪搞得头晕,却还是用新闻报道中看过的观点反驳,“可他们不是人啊。以前我们人类确实也没有管制他们,但现在我们既然知道了这种生物的存在,这种可怕的不老不死、智慧超群、强大无比的生物自然应该被政府限制。不然如果他们有一天联合起来反抗人类,我们该怎么办呢?”
“可他们没有”沉默着的弗朗西斯先生抬起头来,“英法意识体都逃亡十几年了,什么也没发生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没错…”我有些犹豫着反驳,“可这并不说明没有意识体会这样想啊?这样的头不能开!如果每个意识体都逃跑都去干自己想干的事情,那这个世界的规则何在?这些生物长得和人类一样但又那么危险,谁也说不准。所以…”
“所以你会举报吗?”弗朗西斯先生打断我问。
“什么?”
“我是说如果我们是意识体的话,你会向政府举报吗?”
他的语气像是审问,不知为何也像哀求。我不敢对上他的双眼,却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炽热,仿佛要刺痛我的脸颊。心脏狂跳间,我慌乱回答:“会?不对,不会?不不不,应该还是会的…不对不对不对,怎么可能呢?”我终于反应过来这不过是一种假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打着哈哈想要绕过这个问题说着你们这么温柔善良的人,怎么可能是英法那两个恶名昭彰的国家的意识体呢?他们抢劫侵略殖民了多少个国家,曾今干过多少灭绝人性的事。哈…哈哈哈,这个玩笑我不符合你的水准啊弗朗西斯先生,就算同情意识体,想说明自己的观点,您也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啊。
“这不是…”弗朗西斯先生呼吸粗重又急促,他情绪很激动,已经从椅子上半站起来,却被亚瑟先生抓住,摁着他的肩膀引他坐下。他用眼神堵住了弗朗西斯先生未说完的话语,缓慢地说:“好了没错,是的,这是个烂的玩笑,弗朗西斯。”
“可…”
“算了,弗朗,算了。”亚瑟先生掰开弗朗西斯先生紧攥的手指,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该送客了。”
于是我离开了,像是再也不会回来。只记得我最后一眼,透过落地窗看到弗朗西斯先生正盯着桌角,亚瑟先生走到他面前,缓缓将手搭上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缱绻的拥抱。
03.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电话变成空号,社交媒体注销,房子人去楼空,就连报纸上也找不到讣告。我找遍了见过他们的每一个人,却都只收到一句不知道。他们仿佛就像夏日的一场幻想,销声匿迹,就像从未来到。
起初我还会与朋友谈起,当成一段奇异的经历。再后来我的人生遵循着轨道向前。毕业,工作,恋爱,结婚,老去。那两个身影和那些充斥着红茶香,摇滚乐,法式甜点,窗外灿烂的阳光与蝉鸣的下午也从我的生命中远去。当我垂垂老矣时,就连当年震惊全球,大动干戈的意识体逃亡事件也终于解决。你看呐!电视中,正牵着手安静站在政府首领身后等待审判的那两个人,可不就是英国与法国的意识体吗?
不对,不对!我的心颤抖起来。我认识这头金发,我认识那对绿眼睛,我认识这种气质,我认识那双眉毛,我认识这两个人。
这不就是亚瑟与弗朗西斯先生吗!我惊呼着站起来,惹得旁人对我投来异样的眼神。但我不在意,只顾着自己内心的狂喜。我找到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终于找到他们了!是这样啊,原来他们就是英法的意识体!这下就合理了,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见过拿破仑,为什么知道那些故事,为什么对我的意见生气…
对啊,我站在高尚的人类视角对他们做出了怎样的审判啊!回想起我当年说过的话,我的心瞬间如坠冰窟。那是多么残忍的话语啊!我明明与他们熟识,却否认他们的自由,质疑他们的品德,将他们从人类中除名。
简直像是在对待怪物。
我错了!我错了!我对着频幕后的他们大声说着抱歉,却也明知道那只是像素。影相中,他们与当初一样年轻,却不似当年鲜活。西装与镜头仿佛是囚笼,阻隔了他们向彼此伸出,又犹豫着收回的手。
我最终是充当了雪崩中无数雪花的一朵。
04.
在那之后,我向两国政府官方公布的意识体联系渠道投去了数封长信。道歉,或怀念,或感谢。但无论主题如何,一律石沉大海。不知是与我这样一个平凡人类的相遇不过是他们生命中太过微小的注脚,还是因为我所听闻的英法意识体因逃亡而被软禁的传闻属实。数十次后,我就放弃了再将我的歉意传达给他们的希望。
可有一天,当我戴着老花镜在后院的长椅上读《心》时,收到了一封署名为亚瑟·柯克兰的信。我的双手因激动而颤抖着,甚至被纸张锋利的边缘割伤。而当我急不可耐地打开这封信时,读到的就是这样的话语:
「“英格兰,不,亚瑟,我们逃走吧。”他突然这样转头对我说,眼眸中盛着炽热的欣喜,连金灿发丝飞扬的角度都显得雀跃。
“去黑市办一张假证,随便跳上一辆火车,将法国城市或乡村的景色连同英法千年的爱与恨一起丢在身后。去他的马.克龙,去他的鲍.里斯!找一个小镇,金色的麦田,砖砌的房屋,就连风也轻柔。那里的人们不怎么了解阿金库尔和诚挚协约,也不关心今天王耀和阿尔弗雷德又打了几场贸易战,只想着邻居家的少女传来的歌声与今年庄稼的收成。我们就在那里隐姓埋名,种上一院子的鸢尾和玫瑰。我给你做饭,你为我沏茶,在夕阳下读我们从来没读够的小说,再针对那些哲学话题打上三天三夜的嘴仗。如果他们对我们从不老去的容貌起疑,那我们就搬走或者谎称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兜兜转转,四海为家,积蓄不够就去打工,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地漂流。直到人类那天真的糟蹋完了这座星球,我们就坐在后院的长椅上,一起看着这个世界分崩离析,然后在末日的业火将你我烧为灰烬前,给对方一个漫长的吻。”
他把我的手抵在我的左胸口上,我感受到的心脏与他的脉搏融合在一起,无法抑制地为他描绘的未来加速。仿佛是一部老电影的鼓点,会等到我轻微的点头后戛然而止,黑屏,出现电影的名字。
像浪漫公路片的起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