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美羽比飞雄大八岁。
飞雄进来的时候,遥正用力把头纱卡在我的发髻上。结菜在边上指指点点,一会儿让结菜往上,一会儿让她往下。我们都没注意到飞雄,直到他说:“姐姐。”
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飞雄走到我身后。镜子里,他换了西装,刘海抹到两边,露出了额头。他不自然地低着头——如果不这样,他或许会戳到房梁的。可即使如此,他看上去依然庄重、英俊,比穿着牛仔裤的我更像要结婚的人。他的怀里抱着一束我不认识的花。
“天呐,”结菜小声说,“飞雄都这么大了。”
飞雄可能听到了,也可能没有。他对我的朋友们点了点头,板着脸说:“蝴蝶兰没有了,我们换了花。它是橙色的,很配你的眼睛。而且,它也很配你的名字。”
这不像是我的弟弟能说出来的话。我看向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它叫什么名字?”
橙红似火的花束,在他怀里,展开纤长的花瓣。飞雄看向它们,笑了一下。
他说:“天堂鸟。”
我认识飞雄,是二十八年前的一个傍晚。那年我七岁,推开移门,还来不及喊一声“我回来了”,一个高高挺起的肚子,就跳到了我眼前。是妈妈。她笑着松开了衣摆,排球从她的衬裙下掉出来,砰砰地落在地上。妈妈的肚子变平了,爸爸在后面说:“哈哈,原来美羽也会吓得说不出话来呀!”
大人真无聊。我捡起球,把鞋底的樱花蹭在垫子上。妈妈说:“美羽,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我想起了结菜的抱怨,“弟弟很吵。”
“诶,可是爸爸给弟弟想了一个好名字。”爸爸说,“你出生前,爸爸和妈妈一人想了一个名字。妈妈给女孩想名字,叫美羽;爸爸给男孩想名字,叫飞雄。”
我故意不搭话,脱掉外套,对着墙壁垫起球来。爸爸果然忍不住道:“你看,‘美羽’是一只小鸟,‘飞雄’不也是一只小鸟吗?如果又是女孩子,爸爸想的好名字就要浪费了呀!”
“那也好办。”身后有人说,“可以叫飞雌。”
爸爸露出了吃瘪的表情。我做了一个鬼脸,抱起排球,向来人跑去:“一与!”
妈妈的肚子真的一天天大起来了,从里面掉出来的不是排球,而是飞雄。刚出生的影山飞雄还没有一只小猫大,我踮着脚,好奇地戳了他一下。他不耐烦地扭动着手脚,对我睁开了眼睛。
爸爸妈妈都是普通的瞳色,我和飞雄却继承了一与的蓝眼睛。他伸出小手,握住我的一根手指,半个我就立刻丢盔卸甲,接受了“姐姐”这个新身份。可还有半个我在负隅顽抗。所以,当一与牵着我的手走出青叶南医院,笑着问我“美羽觉得弟弟怎么样?”时,我故意说:“好丑。”
一与在奶奶去世后搬来与我们同住。我的父母很忙,我一直独自上下学。一与来后的第二天,我跳下校车,却看见了他。一米八五的爷爷,凸起在人群中,简直像平地上的东京塔。他冲我挥手,我反而走得更慢。身边的结菜惊叹道:“好高啊。”
“好高啊。”遥也说,“美羽的爷爷是运动员吗?”
“爷爷曾经是排球队的主力。”我故作随意地说,“现在是球队教练,下周就要代表北川,去市里打比赛了。”
她们齐声说:“哇!”
爷爷确实曾是主力,不过是在业余球队;他要带去市民体育馆的队伍,则是九位阿姨。其中的齐藤阿姨,就在我们校门口卖面包。当然,这些我可不会告诉朋友们。
日子从那天开始变得不同了。每天清晨,我跟着一与在后山跑步。放学后,一与会牵着我的手,走向市民体育馆。撒隆巴斯的清香里,阿姨们绕着圈热身,一与把球抛给我:“美羽想打哪个位置?”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就算条件再恶劣,也能‘哐哐’得分的位置。”
“我们家的美羽想做王牌啊!王牌是队伍的前锋,也是队伍的后盾,压力会很大哦。”
“爷爷是什么位置?”
“爷爷是二传。”一与像鸟儿展翅一样,打开了双手。我警惕地抱住了球:“二传比王牌得分多吗?”
一与笑了:“二传不得分。”
我松了一口气,他却说:“不过,没有二传,王牌也没法得分。”
我很不满,缠着一与教我二传。球还没落下,我就跳了起来,差点扑了个空。齐藤阿姨笑得前仰后合,我狼狈地说:“这次跳得太快了。”
“不要那么心急啊。”一与拍了拍我的发辫,“好多人第一次托球,弄出的声响,可比你大多了。”
他的话让我好受了一些。我嘴犟道:“等我再大一点就好了。”
一与笑了笑:“下一球。”
他并没有告诉我,二传是排球里最考验天赋的位置,而好的二传在第一次托球时,是没有声音的。
对于那时刚开始打球的我,二传也好,王牌也好,都是遥远的名词。一与要带队伍,没法时时顾上我,不过,我很快就不是一个人了。
结菜的弟弟是麻烦的包袱,飞雄从来不会大呼小叫着摔坏游戏手柄,也不会偷偷把蚂蚁养在茶几里。他会哭,多半是饿了;不哭的时候,他总在睡觉。可能是因为妈妈开的玩笑,飞雄从出生开始,就对排球表现出了非凡的兴趣。而我,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恶劣心情,也特别喜欢和飞雄一起练球。他的个子那么矮,手又那么短,我向他抛球,他再努力也常常够不到,排球就会“咚”的一声砸在他的脑袋上。飞雄被砸了也呆呆的,只会噘着嘴用力瞪我,我就大笑起来。
后来他出发去阿德勒前,我也送了他一只毛绒吧啵酱,飞雄老老实实地收下了。他和小时候一样瞪着我,直到我提议,他可以把吧啵酱带去宿舍,他才忍不住抗议:“姐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七岁那年,我得到了飞雄。飞雄七岁生日那天,得到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排球。我和齐藤阿姨练完了一百个发球,大汗淋漓地靠在球场边。一与兴致勃勃地说:“飞雄,我们来学一点新的东西吧。”
一与打开手,摆出了二传托球的手势。飞雄跟着模仿了几遍,一与走到球筐边:“走一个。”
他轻轻用力,把球抛到了飞雄的前上方,最方便传球的位置。飞雄并没有像我当初一样急切。他耐心地等着那条弧线走到他的头顶,才踮脚起跳。他张开的双手,像初生的小鸟,顺着排球下落的力道,轻轻托在了球上。
二传是排球中最考验天赋的位置。而好的二传,在第一次托球时,是没有声音的。
七岁的影山飞雄,托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球。
寂静传遍了整个球场。排球从2号位,咕噜噜地滚到我脚边。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好球。只有飞雄不知道,他抬起头,懵懂地望向惊讶的一与:“是这样吗?”
他加入了小雄鹰排球队,应验了爸爸煞费苦心取的名字。我坐在场边,一边拍球,一边给他讲“飞雄”的寓意,飞雄却问我:“‘美羽’是什么意思?”
飞雄之前只叫过姐姐。他对一与也会加敬称,而不是像我一样大大咧咧地叫“一与君”。听到他直接叫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美羽,就是美丽的小鸟。”
“嗯。”
“嗯是什么意思?”
飞雄的蓝眼睛认真地看着我:“就是确实很美丽的意思。”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天回家路上,我郑重地对一与说:“飞雄长大以后,说不定会让很多女孩子伤心的。”一与完全摸不着头脑。至于飞雄,他满脑子都是怎么在晨跑时追上我,离听懂还差了好几年呢。
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年春天,我就不再打球了。
那时我升上高中,理所当然地先去排球部报道。队长热情地称赞了我的扣球,又状似随意地说,美羽有一头像鸦羽一样美丽的黑发。可是,场上没有一个人的头发超过了肩膀。我没有说什么。训练结束后,我向队长要回了我的报名表。
那天晚饭后,一与照样走向了庭院。我站在原地,飞雄给我留了门,见我没跟上,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我说:“一与,我决定不再打球了。”
已经过去十五年了,我还记得那时的场景。他们站在黑暗的庭院,两双惊讶的蓝眼睛,被客厅的白光照亮。我打了九年的排球,我愿意为它付出时间、精力、和朋友聚会的机会,但不包括我最珍视的头发。我的男友说,这是很无聊的理由吧?然而一与温和地笑了。
“这怎么会是无聊的理由呢?”他对我竖起拇指,像我发了一个好球,“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只有自己才最清楚。”
我的运动员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我把运动服叠进柜子,不再参与清晨的后山赛跑。我和男友在冷饮店约会,又飞快地甩了他。我终于有时间把头发编成杂志里的样子,去参与结菜和遥的卡拉OK,也会乘巴士进城,替一与去医院拿药。我没有多少遗憾。七岁时我想当王牌,我真的当上了,又无数次背负着整个队伍的期待,扣下最终的一球。这九年的排球生涯很好,好得闪闪发亮。我在那样灯光下,尝过胜利和失败的泪水,那么我一个人,又能走到什么地方?
对于一与,我没有太多歉疚。有飞雄在,他不会寂寞的。
一与在变老,飞雄在长大。听说他的球打得越来越好,他从未主动提起,我也懒得询问。影山家不擅长交际,好在飞雄一直安静礼貌,一直那么有边界感,而代价就是,我们始终没有成为特别亲密的姐弟。
不过,我和飞雄之间,也有一些离得非常近的时刻。那是我高三的暑假,小雄鹰队在市里的比赛拿了冠军。为了庆祝,一与带着我们去了海边。其实就是仙台体育馆附近的海岸公园,我们试着打了沙滩排球,结果不是发球界外,就是摔得吃了一嘴沙子。我踩着浪花向前走,把鞋子搁在礁石上。清凉的海水扑上小腿,细沙从脚趾底下流去,我忽然生出了一个坏主意。我蹲下身,冲那边喊道:“飞雄!”
飞雄转过了小小的圆脑袋。
我向他招手,他就跑过来。他穿着白T恤,黑裤子,像一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我憋不住笑,唤道:“来,来。”
飞雄不疑有他。直到我把一兜水泼到他身上,他还愣愣地看着我,像从没挨过打的小狗。我笑得差点坐在水里,飞雄才意识到应该反击,他拘谨地抓了一把沙子,也朝我扔过来。
一与喊着让我们当心脚下。我很久没有这样自由地奔跑,感觉自己的身体里藏着一只鸟。我们一直跑到海水变成金色,远远地,我看见什么东西漂了过来。
是我的鞋,它被涨潮冲了出来。我手忙脚乱地往前扑腾,总算抓住了一只。与此同时,另一只向飞雄漂去,我叫了一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踏进了水里。大概是水太深,他有好几次险些要抓到鞋,又脱了手。好在总算追上了。我蹚着齐膝深的海水,从他手里接过了我的鞋,稀里哗啦地套上了:“做得好。”飞雄却扭着手,轻轻地叫了一声:“姐姐。”
恰好一阵海潮,殷红的血丝,像海藻一样,在海浪里波动着,顷刻又远去。飞雄脚底是一道手指长的伤口,嵌着两块贝壳的碎片,伤口边缘被海水泡白了。我当机立断,解下了钥匙扣上的小刀:“痛就叫出来。”
飞雄没有叫。我把贝壳挑出来时,他咬着嘴唇,睁大了眼睛。我按压着伤口,确认没有其他异物,他也只是轻轻抽了一口气。我挽起湿淋淋的裤脚,蹲下身:“上来。”
飞雄迟疑着不肯动。我竖起眉毛,转头喝道:“你自己走回去,恢复不好,还打不打球?”
飞雄噘着嘴,把鞋提在手上,很不情愿地爬到我背上,环住了我的脖子。我的弟弟是一个结实的小孩,我险些没站稳。不过和飞雄一样,我也不会叫出声的。
我背着飞雄慢慢往回走。我问:“痛不痛?”
飞雄的额发蹭着我的脖子晃了晃,这是摇了摇头。我拍了一下他的腿,冷笑道:“撒谎。”
飞雄不说话了。
如果是妹妹就好了。如果是妹妹,我会帮她编彩绳的辫子,把她塞进我童年的纱裙。我们会一起躺在床上,把脚对着天花板,叽叽咯咯地笑着,分享一袋虾贝,还有我和前男友之间荒唐的回忆。她会趴在我的背上,把我精心拉直的头发都哭得脏兮兮。而我会递给她一张纸巾,像故事里可靠的姐姐那样——
我叹了一口气,把飞雄的小屁股往上托了托。
“你犟什么?”我对我沉默的弟弟说,“哭出来吧,姐姐在呢。”
我的弟弟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人类的社交活动和情感需求,他似乎都不理解,也不需要。疼痛,想要关心,所以哭泣;寂寞,想要同伴,所以合群;贪婪,想要认可,所以努力;这些逻辑对飞雄统统不成立。他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也不肯参与全家的新年参拜——明明一与说了,偶尔可以不去跑步。我和结菜坐在沙发上染指甲,飞雄抱着排球走过,都不知道要跟结菜问好。有时候,我真想掰开他的脑子看看:是不是我记错了,妈妈开玩笑时扔掉的才是我的弟弟,被我们抱回家的,其实是一个排球吧?
然后,一与去世了。
我应该感谢一与。他顽强得拖了那么久,久到我们每个人都对告别做好了准备,但这不意味着能立刻接受。那时我在仙台实习,末班大巴摇摇晃晃,载着我回到故乡。隧道里的灯光明明暗暗,我的牙齿咯咯作响。青叶南医院灯火通明,飞雄坐在病房外,脸色灰败,几乎和大理石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妈妈的消息,我就要错过他了。
我走到他面前。他目光空空,我不得不叫他:“飞雄。”
他的表情像在梦游。我又叫了一声,他的眼睛才闪动了一下。
“姐姐。”他轻声说。
我蹲下来,看着我的弟弟。他比我高,却还是个孩子。他那么小。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问他,“爷爷没有时间了。”
他看着我,像说了一切,又什么都没有。我去拉他的手,拉不动。我就转过身,蹲下来:“那我背你吧。”
好像有一个我浮在半空,流着眼泪,看另一个我冷静地说笑话。我从没见过飞雄露出这么奇怪的表情。他的眼睛还是木然地看着我,像在疑惑,嘴角却歪着笑了一下。这次他拉住我,站起了身。他好重。病房在几米之外,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按下了门把手。
曾经飞雄在此地出生,现在一与在此地死去。而我在他们之中,像新生与亡魂的摆渡人。在一与的葬礼上,我第一次看到飞雄穿西装。我想起十四年前,一与牵着我的手,他那么高大、健壮,笑着问我:“美羽觉得弟弟怎么样?”
对不起,爷爷,因为嫉妒,或者紧张,那时我说了谎。其实我从来没有见过像飞雄这么好看的小孩,那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葬礼后的第二天,我醒得很早,飞雄穿戴整齐,说要去跑步。他看上去一切正常,这反而不正常极了。爸爸和妈妈交换了一个担心的眼神。妈妈说:“美羽,你去看看弟弟。”
我在后山跑道上找到了他。他坐在最底下,呆呆地望着路边的蜘蛛网。我向他跑去,他没有动,对我迟钝地眨了眨眼,我知道那是一句无声的“姐姐”。飞雄没有哭。那些眼泪,存在他的心里,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沉重到我都替他害怕起来。我知道排球是飞雄的全部,而对我们姐弟来说,一与就意味着排球。现在一与离开了,我要对他说什么呢?
如果一与还在,他又会说什么呢?
“飞雄。”我脱口而出道,“我要超过你了。”
我没有看他,直接往前跑。他追了上来。我们还在一起跑步时,他一次也没追上过我。这次到第五个路灯,我就知道我要输。他一直跑过坡顶,没有停下。我咬牙跟上,一路下坡,我几乎刹不住脚。我叫道:“飞雄!”
他终于停下来。
我扶着膝盖喘气,浑身都冒着汗,等攒够了力气,才向坡顶爬去。飞雄跟着我,我们在坡顶坐下,初生的朝阳,闪耀在无数人间的楼宇上。这曾是所有赛跑的终点,在我和他一样年幼的时候。
而我永远比他更年长。
“我应该感谢你。”等喘匀了气,我说,“我把你留给了一与,才能那么心安理得地放弃排球。他永远有一个弟子,就不会孤单。现在一与走了,又把我留给了你,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飞雄眨了眨蓝色眼睛,是一与留给我们两个的眼睛。我揍了一下他的脑袋:“就知道你听不懂。”
他低下了头。我撑起身,凑近过去,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后颈。像曾经在仙台的海边,我说:“姐姐在呢,哭出来吧。”
他的脑袋动了一下,一点一点把分量压在了我的肩膀上。飞雄不愿让我看他的脸,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哭了没有。
一周后,我回到了仙台。生活并不会因为死亡而停下脚步。昂贵的房租,忙碌的实习,苛刻的前辈,这些具体的压力,很快就像海潮,冲走了抽象的痛苦。飞雄来仙台打全国大赛,我刚好被排了夜班。结果他输了比赛,也不愿见我。下次打来电话的,变成了妈妈:“美羽,新年回家吗?”
“请不出假。”
她明显很失望,说了些我们想你,又问我是否会回乡就业,我随口道:“出什么事了?”
妈妈若无其事地说:“没有,是……”
“是飞雄吗?”
妈妈尴尬地沉默了。她叹了口气,快速地说怎么办呢,飞雄不愿意去读高中了。
对于排球,对于飞雄,我的父母并不比我了解更多。妈妈只知道,今年五月,我错过的那场县内决赛,北川第一输给了白鸟泽初中部。飞雄独自报考白鸟泽高中部,依然落榜。北川第一对口的青叶城西,也是县内的排球名校。飞雄却说宁可不读高中,也不去青城。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拨了另一个电话:“齐藤阿姨?我是美羽。”
齐藤曾是一与的队员,她的孩子在白鸟泽当排球教练。飞雄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性格,我回去之前,必须凭自己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收到决赛的CD后,我跑到了结菜的公寓。电视机里飞雄出场时,结菜用很恶心的声音叫道:“美羽——把你弟弟介绍给我吧——”
我说:“那你只能下辈子投胎做排球。”
白鸟泽初中部有强劲的球员,也有高大的拦网。北川第一更默契,也更灵巧,飞雄会从各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组织进攻。结菜说:“这场赢了吗?”
“输了。”
“诶,明明是飞雄更快啊。”结菜茫然道,“好几次我都没看清,球就落地了。”
结菜不懂排球。但她的话里,透着某种糟糕的预感。第二局,白鸟泽不再去防范那些诡异的速攻,他们只是扎实地打下一球、一球,又一球。北川第一反而更依赖速攻,1号主攻几乎拿不到球,5号副攻则疲于奔命。他绝望地伸开手,用指尖去勾飞雄托出的球,球还是落在了己方的场地。镜头安静地俯瞰着赛场,5号转过身,想要说什么,飞雄对他大吼了起来。
结菜不再说话。我也不再喝可乐。到了赛点,那个没有人接的球,掉在了地上。
飞雄被换下了场。
结菜想关掉电视,我阻止了她。我不再关心这场必输的比赛。我从镜头的边角里抠着飞雄。北川第一有十几个替补,飞雄离他们所有人都很远。他把毛巾盖在头上,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本来可以看到的。我本来应该早点看到的。
他那么安静又勇敢,我都忘记了他在忍受痛苦。如果那天我去了,我会冲进比赛区,殴打那个教练,然后带着飞雄走。他们所有人都伤害了我的弟弟,他那么喜欢排球,他们不应该……
但飞雄也伤害了他们,我是知道的。
结菜帮我加满了可乐。我心里的茫然,像可乐里透明的气泡,一个个升上来。好的二传是没有声音的,但排球是一项团体运动。飞雄,你要怎么办?
美羽,你又要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