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天空黯淡无光,乌黑的云压扁了我所站立着的空间,将空气挤压得紧实。荒原的寂寥几百年都不曾改变,我抬起头,不去看脚底下那个被沟壑里尖叫着钻出来的恶鬼们拖下去的灵魂。他的求救声让我感到厌烦,出于对职业的半点尊敬,我才没有将他踹下去,只是抬起头看向别处。那一大片漆黑如墨的云铺满了,似乎在告诉我永远别想逃开这份工作,别想逃过自己的命运。悲凄从我的喉咙里钻出来,雷声滚滚,压过了那个灵魂最后的哀求,凉意刺穿在我的鼻尖。
下雨了。
但是雨很快就会停下的,我知道。
因为这个灵魂太过固执,我没能将它带回来,那些眼孔里被白色的圣光填满的、我的上司们将我狠狠训斥了一顿。我掏掏耳朵,将祂们的话倒了出来,接下了另一张任务单,上面是一个头发染成白色的青年人,看上去约莫二三十岁。我瞥到一边的年纪,确实不到四十岁。
我讨厌死得太年轻的灵魂,上一个就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死亡,在原地崩溃地嚎叫,不愿意跟着我穿过荒野,到不了彼岸,最后被恶鬼拖到深渊里。死得太年轻的灵魂总是给我带来麻烦。
我走出泛着可笑白光的审判室,抖了抖手里的纸,确保我至少看清楚他的名字和职业——
陆光,三十七岁,死于车祸,二十九岁评上文学教授。
在这个年纪取得这样的成就,对我的工作而言,或许更差,也或许更好。但本质上都没有影响,我所做的始终是尽可能将一个灵魂摆渡过来,然后再去接下一个。几百年都没变过,这一次的任务即使轻松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改变。
我抬脚走向街道,这里居住的都是度过荒原的灵魂。街道房屋的风格各异,他们有的人选择自己生前最安适的居所,有的随心所欲改变房子的样貌。既然有不同的人那便有交流,街道的一角吵吵嚷嚷,几个人在聊着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我有时候羡慕他们的生活,可惜我不是灵魂,而是被锁链锁住的摆渡人。
我向摆渡人的休息处迈着步子,却在中途被一个灵魂拦下。一个黑发、留着小辫子的男青年,我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当初摆渡他的不是我。
“呃,你好,你手上的资料,是不是陆光?”
“哈?”
“也就是说你是他的朋友?”我将手上的纸张翻了翻,不过也看不出什么新花样。我睨了他一眼,心里对他想做什么也有了个底,“所以,你想怎么样?”
程小时——我刚问出他的名字——他的喉结滚了滚,吐出字眼的时话语艰涩,“他,死了是么?”
“显而易见。”我直白地回答,“而且死得太年轻,麻烦。”
“死得太年轻?”对面的男青年表情变得扭曲起来,我曾经在路上看见过无数个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但这出现在已经跨越荒原的人身上时还是让我觉得新奇,于是我带着点兴致嘲弄他:“是啊,四十岁不到呢,这个年纪的人哪有容易接受自己死亡的,往往一旦知道自己已经死掉后就执拗地不肯离开荒原,好像自己还能活过来似的。”
我看见他垂落在身旁的手猛地攥紧了裤子,衣料估计都被弄皱了。“那你,怎么将他们摆渡过来?”我听见他的声音颤抖,想着难道我还有些名声在外吗?更替了腿部的交叠姿势,我将手上的纸张对半折,透过两道边之间的缝隙,我看见纸上那个叫陆光的人的照片中间出现一道贯穿他的醒目折痕。
“很简单,在他们意识到自己死掉的时候带到最近的安全屋,然后告诉他们我会离开。接下来,等着他们被涌到屋子里的恶鬼逼到崩溃,我再将那些恶鬼驱逐,”我咧开嘴笑了笑,面前的人脸上的血色因我说的话而迅速消失,“这样,他们就会知道,被恶鬼抓到才是真正的死去,就会乖乖跟我走——这大多数时候都会生效。”
程小时沉默了许久。我和天堂街道上的人交流不多,因此我不介意在我休息的两个钟头里抽点时间听他的回应。
“那如果不成功呢?”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那群刚意识到恶鬼多么可怕然后大喊大叫完了的灵魂。这可不是好问题,我皱起眉,回忆起几刻钟前那个死去的灵魂。
“如果他们在深入荒原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并且崩溃地大喊大叫,留给他们的反应时间就会很短——毕竟越深入,恶鬼越危险。那个时候,我无法把握好恐吓的量度,就干脆着手准备下一个灵魂的摆——”
我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到自己的牙齿似乎碎了几颗,边缘切割到我的口腔,空间倏地流动起来,像滚筒洗衣机里的水一样旋转着从我的面前流走,眼眶里泛着极端的酸涩,随后我发现自己趴在了地上,而程小时怒气冲冲地俯瞰着我,他拳头的指节发白。颌骨破碎、鼻梁骨错位,带来冲到大脑中枢的酸涩。不知道第几次,我如此痛恨为了摆渡时不被灵魂轻易发觉自己已经死亡而逼迫摆渡人拥有的痛觉设定。
我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带着铁锈味的红色液体从我嘴角流下来,等到我站起来,整理好着装,那些伤口也消失了,身体的一切恢复原状,徒留下暂未完全消失的痛感和淌到人中的鼻血。我捡起任务单,抖了抖上边不存在的灰尘,将其再次折叠,装在口袋里。我前脚跨出门槛,那个灵魂又追上来,我的身后袭来一阵风,我知道是他试图抓住我,然后失败了。疼痛让我控制不住面部肌肉,我不自觉地笑了一声,朝着荒原的方向走去。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走到结界的边缘,等待着被送往摆渡的起点,开始我又一轮乏味的麻烦工作。随后一个影子闯了过来,是程小时,他的速度很快,乍看我还以为是恶鬼冲进街道里了。
“你不会是想去接你那位朋友吧?”我没好气地说,刚才在照相馆里是我的休息时间,我是想找点乐子,但工作被人打扰可不愉快。程小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似乎对我的做法怀恨在心。真是正义感爆棚。我嗤笑一声,“你以为荒原是什么地方?灵魂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有灵魂回到过荒原。我建议你好好待在天堂街道,等着消息就够了,要么活,要么死。至少你还能提前知道。”
街道对没能度过荒原的灵魂有公示时间,固定在每周日,以方便街道的人们哀悼他们永远死去的亲友。想想可真够滑稽,一群死去的人,为另一群死去的人痛哭流涕。这个制度刚出来的时候我简直要笑出声了,那群天使脑子里不多的那点灵光,恐怕是全都从脸上的两个眼睛孔里出来了,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我看见程小时又握紧了拳头,但似乎没有要落到我身上的意思。
“不试试的话,怎么知道呢。”他只是这样平静地说,但话语之下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汹涌澎湃着。没等我想更多,摆渡传送开始了。眼前晃过一阵白光,我到了一家医院外面,医院孤独地伫立在一片荒野之中,灰色的公路像死去的河,枯朽生长到远方。这次荒原的场景比之前好很多,至少一路上的补给不用担心了,而且也更方便瞒住对方死去的真相,保持灵魂情绪稳定的话,或许可以一路瞒到底。我愉快地想着,转身走到医院里面——随后我顿住了脚步,看见了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程小时。
我差点滑倒在地上,“你怎么在这里?”
程小时看了我一眼,也困惑不已:“应该是成功了吧。”
坏了。我心中骤然变得乱七八糟,原先的打算都被打碎了个干净。我试图从我无比混乱的思维里抽出一根线头,找到方法让一切回归正轨,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看见那个不应该存在于此的灵魂已经半个身子走进医院里。
“程小时!”这是我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我冲上去拽住他的胳膊,将现在脑子里的处理方式一股脑地告诉他:“听着,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居然能来到这里。但接下来我只说一遍,想让他活下去,就给我记住。”
在说到“活下去”三个字的时候,程小时明显顿住了,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飞快地在心里估计着,程小时恐怕不是一个好说服的人,那个陆光对他来说应该挺重要的,让他在一旁看着也不现实,况且不知道一次摆渡里掉进去两个灵魂会是什么后果,我因自己的想象忍俊不禁,我的嘴角一定抽搐了一下,以至于程小时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平生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陆光死的地方,在这所医院里,他出了车祸,手术失败了。但是为了便于摆渡,荒原——我们现在所处和接下来要度过的地方,会给他施加一点幻象,让他以为自己还活着,我们必须要让他这么以为着,最好能一直到终点,也就是天堂街道。”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在心里祈祷希望陆光现在还没有醒来:“这里是陆光的荒原,你既然看见外面的景象应该明白荒原会根据灵魂改变自己的形态——毕竟你也曾经度过荒原,那是一片公路,至少我们应该不用徒步了。荒原会随着它所属的灵魂——也就是陆光——的心情而改变,如果灵魂的情绪低落,会导致荒原的天气越来越恶劣,那么,恶鬼就会出来,它们畏惧阳光,喜欢黑暗。介于我不知道你如何度过荒原,中途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死去。即使你经历过,我也需要强调——”
我顿了顿,在接下来的一句话放慢了一点语气:“被恶鬼拖到下面去,就真的死了,灵魂将会不复存在,变成它们中的一个。”
程小时似乎沉默了很久,但我想更可能的是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极其敏锐,使那半分半秒在我心里被无限延长,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还有!”我下意识地喊出来,在被他那双严肃得不符合外表的黑色眼睛注视后败下阵来,“荒原会给每一个摆渡人赋予外貌,往往是灵魂最亲密的人或者最能接受的陌生人的外貌,我不知道他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即使你并不是摆渡人。”
“况且,”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犹豫,明明自己也清楚时间紧迫,我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你和他已经十多年没见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程小时在听到这句话时没有失落也没有错愕,他反而轻松地咧开嘴笑了笑,全然一副热情洋溢的青年人姿态,恍惚间让人以为他的严肃只是我的错觉。“我明白了!”他这样说道。
字句的声音落下去,鞋履踩到阶梯上,我也紧跟着走了上去。或许他能使我的工作轻松一点也说不定。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程小时示意我不用进去。我欣然接受。或许有时候让灵魂的亲属来接也不错,至少他们更了解那些灵魂。我暗自思忖着偷懒的法子。
程小时象征性地敲了敲房门,推门走了进去。
“程小时?”里面传出来一道陌生的声音,我想应该是陆光,看样子他的面貌没有发生改变,也就是说回到荒原的灵魂不会受到荒原的作用,我思考着,不过见到已死的老朋友恐怕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吧。
“我在做梦么。”我果然听到陆光这样的轻声呢喃,感谢摆渡人为了感知恶鬼偷袭而拥有的敏锐的五感。我毫无波澜的地这样想道。做梦也好、认为自己活着也罢,总之,只要他没意识到自己死了,我们就可以瞒下去。
“我就在你面前。陆光,这里是死后的地方。”然而程小时这样说道。
我在门外一个趔趄,混蛋!完全把我刚才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吧!!他妈的,他该不会其实是这个灵魂的仇人,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这个灵魂活下来吧!!
于是,我因为过于震惊导致了平地摔,就这样尴尬地出现在了门口,程小时和陆光双双看向我。令人惊诧的是,那个灵魂只是微微地惊讶而不是恐惧。他的神情很复杂,但绝对没有半分恐惧。这很奇怪,我不明白他经历了什么才把自己内心下意识的对死亡的畏惧都磨损了个干净。我已经快百年没见过这样的人,在过去战争的年代,我确实见过一些这样的人,那些人习惯于对自己的人生做好最坏的打算,而对其他一些东西有无比坚信,让人摸不着头脑。
程小时看见我出现在门口,还不等我开口,他就一股脑地将那些话语全都吐了出来,将荒原、天堂街道和恶鬼之类的全盘托出。我观察着陆光的神色,困惑和怀疑在他的眼底飞快地掠过,随后他就极其良好地接受这对于一个正常人类理应来说不合常理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陆光会无条件信任程小时,也不怀疑他是假的,但我无心再去追究这两个称得上奇怪的灵魂。罢了罢了,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轻松工作。
“既然事情解释得很清楚,那么我们走吧。”我站起身,将病房门抵到墙上,“在天黑前赶到第一个安全屋,以免你们两个一起死在第一天晚上,那我可能就要被革职了。”在说出后半句话的时候,我看见陆光的神色变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我们走到楼下,我试着启动楼下停着的那辆货车。一阵嘈杂的轰鸣声过后,汽车的引擎趋于平稳。陆光和程小时在看见我的示意后便上了车。我踩下油门,刺鼻的柴油味扑到我脸上,我摇下车窗,将一只手伸到窗外。窗外的景色是一片荒芜,天空是灰调,但是很安宁,这是一片复杂的平静。我小幅度歪了歪头,透过车内的后视镜,我看见陆光正闭着眼倒在程小时的肩上,但眉头紧皱。而后者则握住他的手,将陆光的指尖放在自己手心,拇指一遍遍来回摩挲着身边人的指节。
一路无言,连天空也不曾改变分毫。
直到我们开到一个亮着灯的二十四小时自助加油站,我停下了车,告诉他们已经到了。陆光睁开眼,我看见他眼睑下一片青灰,显然刚才没休息好,也可能根本没休息。我在心里胡乱地猜测着。
我打开油箱盖,将油枪放到油箱里。“你们可以去便利店里找点吃的。”我提高了一点声音,以盖过加油的声音。
程小时和陆光说了什么,随后便自己跑到便利店里。油已经灌满,回流的咕噜声响起。我将油枪放回原处,陆光走上前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有什么想问的?”我开门见山地问,很多人会在旅途的起始积攒疑惑,然后在最不该爆发的时候崩溃地质疑我们,因此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如果我问了,但是对方没说的话,最后就是对方自己害了自己。我在心里耸耸肩。那么最后对方有没有被恶鬼拉下去可就与我无关了。
“灵魂也需要进食吗?”陆光这样问道,没有猜疑,只是像请教问题一样希望知道答案。
我抬了抬眉毛,过去很多灵魂并不畏惧死亡的时候,我就有机会这样解答:“和你们大多数人设想的不一样,灵魂状态和拥有肉体的状态唯一的不同点就是灵魂在受伤后会快速恢复,不会被恶鬼以外的事物杀死,即使不吃不喝也不会死掉。实际上这很好理解吧,如果灵魂不用进食也不用睡眠的话,你们会失去兴趣的吧,人是需要依托一些东西存在的,或者说用来维持存在的实感,大概是这个原因吧。”后半句话并不是我所说的,而是我过去听一个灵魂讲述的。
陆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随后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之前说的,‘我们两个一起死在第一天晚上’是指什么?”
“到了夜晚,恶鬼就失去了阳光的压迫,会把你们都带到深渊下面——程小时不是和你说过吗?”我耸了耸肩。
陆光摇了摇头,似乎在说我误解了他的意思,“你所说的是‘你们’,也就是说,你不会被恶鬼杀死,但是你和程小时是一起来的,为什么程小时也会。”他闭上了嘴,不愿意再说出下一个字。
“程小时是灵魂啊。”我说,“之前也出现过一个灵魂闯入不属于她的荒原,险些被杀死。即使这里不属于程小时,他依旧可以被……”
“你是什么意思?!”陆光打断了我的话语,天空忽然响起一阵惊雷。我恍然明白了一个事实,他非常忌讳、或者说畏惧,程小时的死亡。
“你们这种情况,放在整个荒原来看,也是史无前例。”我叹了口气,按了按太阳穴,如果我是人类的话这里恐怕跳得飞快无比,“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两个灵魂共处一片荒原的情况,过去,我们一直都是一个摆渡人负责摆渡一个灵魂。程小时当时和我一起站在传送口,他不是第一个站在那里的灵魂,但是确实第一个成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程小时能重新回到荒原——这理论上来说是不可实现的。其次,我也不知道两个灵魂会对荒原产生什么影响,现在看来没有,但荒原是动态的,我可不知道等到它反应过来后会不会对你们做什么,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我们一起死——当然,我是死在我那群上司手上。”
“现在,进来吧,天气变差了,即使第一个晚上的恶鬼不难对付,我仍然建议你到安全屋里面去。”我转向便利店,躲过他下一个极有可能是问我的上司的那个问题。透过玻璃门的倒影,我看见陆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过来。顿在了门口。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观察了几百年的灵魂,被迫听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故事,对于此情此景,想不了解也难免。“你何必要在程小时不在的时候问我。提醒一句,我没经历过人类世界的琐事,但是我听过不下一百个隐瞒带来的悲剧。”
陆光的肢体骤然僵硬,他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我看见他这样忽然有些想笑,心里跳出一个“说不定这家伙不是第一次这么干呢”这样的念头。“不过也不只是你一个人这样。”我有意地看着在货架边上挑挑拣拣的黑发男人,将玻璃门拉开,对着陆光:“请。”
美杜莎的石像突然破碎一般,陆光仍然无法完全摆脱那一瞬间的定格,他走了进去,肢体僵硬。我紧随其后,但只待在收银台的地方,留给他们解决彼此矛盾的时间。这样,工作就可以顺利点结束了吧。我转过头看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恶鬼在半空飘来飘去,偶尔贴到玻璃上低吼,但数量很少,体积也不大。不知道过了多久,阴云散去,惨白的月光照在我们那辆老旧的汽车上。
我看着月亮落下,太阳升起来,将雾气驱散。
我穿过货架,看见程小时趴在便利店用餐的桌子上,而陆光已经醒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熟睡的那个小辫子青年。阳光越过货架,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陆光的心情看来不错。我定在货架侧边的时候,他背对着我,正伸出手拨弄程小时额前那几根水的乱翘的刘海。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恐怕自己惊醒了对方,像是很怀恋什么似的。他微微转过头,亲吻程小时的发梢。
“朋友”。我回忆起程小时刚见到我时的说辞,真是宽泛的说法。我识相地往后退了两步,离开陆光的视野,然后捏了捏货架上的一包薯片,塑料包装的哗啦声细微地在货架间回荡。我走向他们的方向,程小时刚抬起头,睡眼朦胧,陆光也只是端坐在旁边,苍白的脸颊泛着一点血色。
“咳。”我咳嗽一声,“我们该走了,趁荒原没反应过来。”
我看见程小时睡眼朦胧地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而陆光在一旁端坐着点点头,不由腹诽到底是谁先经历过灵魂状态的。
陆光和程小时先后上车,我转了转车钥匙,再度启程。将车顶的遮光板拍上去,我看见泛灰的云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鱼鳞一样。今天光线比昨天的暗淡一些。我一扭方向盘,货车驶出车道,路况猛然下降,车辆歪歪斜斜地抖了抖身子,摇摆着在无垠的荒野上前行。后座的两个人一时也没稳住重心,陆光直接被重力扔到程小时怀里,脑袋磕到了程小时的下巴。
“额,抱歉。”我干巴巴地陈述我毫无情感的道歉,“荒原改变道路了,这边是最快的。”以前荒原道路即使发生改变,最早也是第二天下午,我是第一次遇见早上就开始变化的,而且方向变化得比以前都大。我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只将它是归为一次寻常的改变。
“明天开始,恶鬼的力量会变强。你们做好准备。”我的声音因为路途颠簸而不稳,透过后视镜我看见陆光点了点头。
惨淡发光的太阳升过头顶,过分的炙热打到车里,我将副驾驶的车窗也摇下来以缓解车子里的快窒息的闷热。
陆光的肩膀湿透了,因为靠在他肩上的程小时睡得并不安稳,莫名在发着冷汗,或许这和昨晚有关,我不清楚。
“陆光,其实我很困惑。”我忽然开口,目光从蒸腾着扭曲的路面离开,短暂地瞥了一眼镜子里的白发男人。
黑色的眼睛缓缓抬了起来,那点留恋一瞬间消散,他看向我,等着我的后话。
“你不惧怕自己的死亡,却畏惧你身边那个人的。你的心情一路上都很沉重——很抱歉,荒原就是这么一个会平白无故剖开别人的心情然后铺在天上的没礼貌的家伙——而且你看向程小时的眼神一直很不对劲。”我吐出这些字眼,才意识到这两个人简直唤醒了我快死掉的好奇心。
“我猜想,你昨晚没告诉程小时你所隐瞒的东西——或者不只是昨晚。以及,”看到陆光微微扭曲的面孔,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残忍,“你应该不是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我是说离程小时的死亡。”
一阵狂风猛地刮了过来,裹挟着沙砾,我眯起了眼睛,同时下意识地关上了车窗。
糟了,我做得太糟糕了。简直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自大小鬼。居然在荒原上放任自己的好奇心,向一个灵魂提出这样的疑问。
乌云在顷刻间从天上狠狠地压下,雷声压过了一切的声音,恶鬼从漆黑荒凉的地面里生长出来,高亢尖锐的笑声贯穿了我的脑袋。
“趴下!”我绝望而懊悔地大喊道,车辆上的自动关窗居然这么慢。那只没有形状的黑色的恶鬼啸叫着钻入那条空隙,它生出那只手一样的触角,刺向那个灵魂无神的、绝望的眼睛。
“陆光!!”程小时忽然大喊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来。只是在他发出声音的那一刻,猛地踩下了油门,一只恶鬼扑到挡风玻璃上,我拉过方向盘,左手的胳膊在我的撕扯下脱臼,左边的车轮离开地面,恶鬼也被惯性甩下去。货车飞出去几十米,我猛然反应过来,乌云已经消散,天气依旧阴沉,但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我停下车,脱臼的疼痛姗姗来迟,我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我转过头,看见陆光脸色发白,双手死死地扯住程小时的衣袖。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程小时,即使他看上去,光是抬头就耗尽了气力。随后他就这么狼狈地一头栽进了程小时的怀里。
抱歉。我在心里愧疚地道歉,随后一脚踩下了油门,必须要快点到安全屋才行。
幸运的是,接下来的一段旅程除了我的惶恐不安以外,并没有其他的事情出现。在看到远处亮着的长条形灯光时,我松了一口气。在荒原上,除了摆渡人和灵魂所生的火以外,唯一的光源只能是来自安全屋。
我将车辆停在安全屋的侧边,让他们稍等,在下车检视车的周围和安全屋门口,确认安全后,才打开他们的车门。
到了安全屋门口,我看着上头亮着的牌匾,才意识到方才在车上就感受到的安全感来源于何处。牌匾上闪着白色的光,偶尔熄灭一会儿,似乎年久失修。
“时光照相馆。”我念出了上面的文字,天堂街道上有一个很相似的地方,也就是程小时现在的居所,但没有眼前这个照相馆那么破旧。我似乎忽然被扯入奇异的沉默之中。推开门,门轴的吱呀声锐利地将我们切割。
“老、老板里——面、请……咿……”我走进去的那一刻,电子音喀喀啦啦地响了起来,伴随着滋滋的电流音。接着,是厚重的灰尘气味,簌簌地扑到我形同虚设的肺腔里。
我下意识砖头询问:“程小时,这里是不是……”可是我看见,陆光沉默着,站在门外,迟迟不肯踏入,而他的身后,正有什么逐渐侵蚀那片原野,并且速度正在肉眼可见地增快……
“陆光!”有人比我先反应过来这件事,程小时向前迈了一步,抓住陆光的手,在他身后那个幽黑扑上来前将陆光拽到自己怀里,我随即冲了上去,玻璃门嘎吱响了一声,门锁重重地咬合在一起。恶鬼紧贴着玻璃门,凉意从缝隙中钻进来,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我转过身,看见陆光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某个回忆中,安全屋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绵长的、无尽的悲伤蔓延开来,而我无力阻止任何事情,我们不过是这片荒原中的三点泥浆,很快就能被冲刷殆尽,不复存在。
“陆光!!”程小时低吼着,陆光那双失神的眼睛猛然聚焦,他的脸被程小时捧起,就着这么个慢倚在他怀里的动作和程小时对视。陆光张了张嘴,抓住程小时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抱歉。”静默许久后,陆光只是简单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兀自走到一边的沙发上休息,却不愿意告诉我们更多的事情。但我看得出来,他这两天的精神处于高压之下,荒原平时的气压和氛围可不是这样的,简直就像,每时每刻都被一层薄薄的绝望蒙着一样。
我看向程小时,他沉默着站在那里,眉眼以诡异的形式扭曲了起来,很困惑、也很不安,手背的皮肤被他弯曲起来攥紧的拳头撑得泛白。而在下一个瞬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翻滚着起清明的哀伤,在他走向陆光的那一刻迸发。
“陆光……”他的声音低哑,颤抖着将喉咙里的情绪压下,似乎被几千根银针扎过,“告诉我。”
程小时的目光灼灼,陆光垂下头,没有说话,像一座雕塑一样。
死寂使我们的足部生根,扎入地底。
“下午的事情,是我的错。”我岔开话题,将自己从这两个人的沉默中扯了出来,然后提高了音量,“以及,我们明天不能再坐车了。你们今天所看到的那一团黑色的东西就是恶鬼,它们的力量增长得比以前更快。我想,或许明天,挡风玻璃就拦不住它们了。”
“货车不比安全屋,没办法真正地拦住恶鬼,只是因为今天它们的力量还很弱而已。”他们没有从情绪里出来,但我仍会做好本职工作,“时间越长,恶鬼的力量也会跟着增强,到了第四天或者第五天,连安全屋也无法完全拦住它们。”
我冷漠地看着对峙的两人,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但话语依旧控制得平淡:“至于你们之间的矛盾,那是你们的事情。”
“荒原没有什么时间留给你们崩溃或是疗伤。干脆地割开伤疤挖掉里面的烂疮和等待旧疾复发导致荒原异变,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这句话的前半句我很早就告诉过程小时,后半句现在告诉陆光,“我只会做好本职工作,不处理你们的麻烦。”
说完我便转过身,随即听到陆光那颤抖着的吸气声。
“这里是,程小时第三次死去的地方。”陆光这样解释道。
我猛然转过头。
“是这里?!”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程小时几乎同时开口。
陆光皱了皱眉,抓住自己领口的指节无比苍白,程小时看见他的动作猛然明白了什么一样,他的神情忽然缓和了下来,似乎很……愧疚?他居然为自己的死愧疚?不对,也许是死亡带来的什么。我艰难地思考着,陆光还在程小时的死亡里?第三次死亡?死亡不止一次?我从记忆与思维乱麻里抓到一个猜想,来自许久以前与同僚的交谈。
我的眉毛拧成一团,“你是……有什么异能吧。”这种事情并不多见,我只是偶尔在我的同僚里听过,至于我自己,还是第一次遇到,毕竟有异能的人本就不多见。不过这样恐怕就麻烦了,难怪荒原显得这么慌张,有一个同僚曾经告诉过我,荒原对这些人总是分外苛刻。
“或许是因为他们活着的时候拥有普通人没有的能力吧。”她当时咬着巧克力这样猜测道。
“说得好像拥有异能是一件多幸运的事情似的。”我冷笑,“还需要死后来偿还这点‘好运’是吧。到头来倒霉的还是我们这群摆渡人罢了。”同僚当时瑟缩着挤了挤眼睛,我也知道自己的话头不好接,也就兀自离开了。
现在看来,我倒是说对了,陆光身上的执念比寻常人重得多,秘密也是,或许就是这样的原因吧,我忽然生出一点同病相怜来。
陆光点了点头,我们从黑夜坐到黎明初升,听他向我们讲述那个漫长的故事。
陆光和程小时都是异能者,以照片为媒介合作。因为一场阴谋,程小时死去,而陆光因为这样的契机获得了回到过去的能力,真是讽刺又悲凉。陆光在灰色的时间线里穿梭,手上一次次沾染了无能为力的程小时的死亡。到此为止吧,我不愿意再讲述了。这是一个被能让人窒息的血块糊得乱七八糟的故事,直到程小时知道一切,将他拉到时间线外面。
亡者似乎将这一切轻轻放下,可对于执念深重的陆光来说,哪里是这么简单可以放下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可是他早已被那几根红色的丝线缠得动弹不得,程小时死前轻轻放下的一句话只是另一把阻止他被拉到更深处的心锁、一个诅咒,但他仍然在那一层安宁的绝望里,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始终折磨着他,直到死亡给予他们重逢。
可是死亡仍然在他们面前,末日就在陆光的鼻尖,程小时的无数次死亡就交叠在他面前。而他现在,将灵魂外翻出来,在这片荒原上。
“陆光。”天空的鱼肚白降下去,外面正日出,程小时咏叹般呢喃着陆光的名字。我侧过脸,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余光瞥见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陆光紧紧攥着的手,带着一点悲伤的笑意慢慢叙述着:“我在遇到你之前,那边那位告诉我,你在荒原看到的我的外貌应该是最亲近的人,而我们已经十多年没有见面了。那个时候我很希望你看到的仍然是我,又有点希望不是。陆光,我很爱你,所以我很希望你会在离开我后也很开心。但或许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但等我们穿过荒原,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陆光张了张嘴,程小时立马在他说话前温和地打断了他:“你知道的,死亡也无法将我们真正分别,它并不是我们真正畏惧的东西。”我看见程小时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升起来的火红的晨阳。金色的余晖在地面上蔓延开。
“噗。”谁发出一声笑,在这个温馨的画面里。
“陆光!你又笑我!”程小时瞬间脸颊涨得通红,大喊了起来。
“咳。”陆光正色道,话语中的调侃却只增不减,“只是没想到死一趟还能让你比以前成熟很多。”
“陆光!!”
听见程小时无能为力地控诉程小时,我才忽然想起来,按照程小时最开始向我的介绍和陆光地年龄判断,这家伙应该二十多岁就来到天堂街道了,真是个“大麻烦”。我看着这两个人笑了笑,但在看见外面悬起来的暖阳时还是选择催促着他们赶快离开。
荒原将陆光的情绪铺在天上,流云悠悠,凉风偶尔吹过。我们离天堂街道越来越近,只是偶尔在凭借摆渡人极其精密的感官听到恶鬼来自地底下细微的嘤咛,会让我错乱地以为我们在远离。听着程小时偶尔忽然异想天开的针对陆光的毫无意义的打闹,我似乎也能窥见一些他们的过去。一路顺畅,我们在夜晚降临前走到下一个安全屋。
我抬起头,看见这无比熟悉的建筑——照相馆。慌乱迅速攀升,如同恶鬼冰凉的躯体贴在我的后脖颈。不,这不应该。我不可置信地跑向照相馆左侧,那辆货车此时此刻,正停在那里,我走上去仔细查看,甚至连玻璃的破碎和坐垫的缺口都和昨天看见的一摸一样。
我沉着脸,走进安全屋告诉他们这个坏消息:“我想,我们可能陷入循环了,昨天的货车也在这附近,我们回到了原地。昨天我想起来一件事。一位引渡过异能者的同僚曾经告诉过我,荒原对待你们这样的人,会很刻薄。”
“什么!”程小时腾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我不知道,即使按照同僚曾告诉我的,荒原已经给了我办法。
“是么?那不会很麻烦吗?”我抬了抬眉毛问她。
“唔,其实荒原会告诉你的。”她解释道,“它们会将方法直接灌到你的脑子里,就像我们能感知到距离天堂街道的方向和距离一样,你会感知到的。”
刚才荒原告诉我的是——
我和程小时原路返回,陆光向前走,会跳过之后的所有步骤,而我们,留在此后立马崩塌的荒原里。但是荒原没有告诉我之后陆光能不能抵达天堂街道,也没有说明白 我和程小时的结局,这就是荒原狡猾的地方。
我沉默着,过去的一切在我的脑子里飞速经过。
我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直视着程小时和陆光:“或许,你们能猜到,天堂街道的时间相对荒原来说是静止的,当然,人间界也是。”
陆光皱起眉:“你想怎么做?”
我直截了当地回答:“我的同僚曾经做到了一件事,她在荒原的第六天将一个灵魂放回了人间界,那个灵魂活下来了,现在也还活着,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而荒原会在它的所属者消失后将摆渡人传送回到天堂街道——程小时也是这么过来的。既然现在向前走行不通,我们就往回走。”
看见程小时和陆光点头后,我迅速地将最后一个要点补充:“明天是荒原的第四天,恶鬼受到荒原的影响会越来越弱,以前往往是在傍晚的时候出来,我们最好能在傍晚前到达出口。”
在太阳升起来后,我站起身去看那两个人,程小时正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让陆光靠在自己怀里,而后者在梦中也皱着眉,让我严重怀疑他是被迫的。程小时伸出手拨弄着陆光细软的白发,在那撮头发回到原位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又拨弄起来。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门口站定。
“老、老板……里面请、请——”沙哑的电子音骤然响了起来,程小时立马惊慌地摆正了姿势,陆光也被这个声音叫醒。该说不说,能在荒原上以这种方式听到第四个声音居然让我有一些感动。或许程小时不是第一次被这个声音吓到,我思索着,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家,动手动脚被抓包在这里是常有的事也说不准。
“那我们走吧。”我转向他们两个人,忽然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笑,因为程小时正以一种“你绝对是在嘲笑我吧”的眼神幽怨地看着我。
“咳,走。”陆光淡淡地看了一眼程小时,耳边还有一点点粉,显然也对程小时刚才在做什么心知肚明,匆匆忽略这个小插曲。
坐到车上的时候,我将口袋里的钥匙给了程小时。
“这是什么?”程小时困惑地看着我。
“灵魂虽然碰不到恶鬼,但是摆渡人可以,当然,摆渡人的随身物品也可以。”我解释道,这也是摆渡人的身份象征之一。
“喔。”程小时点了点头,又嬉皮笑脸地凑上来,“那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我翻了个白眼,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当然是因为这不符合规矩。”
车在荒原上飞驰,风声透过玻璃窗的缝隙呼呼地传到我耳朵里,我听到藏在风声里,陆光带着笑骂了程小时一句“蠢货”。
我们一路飞驰着,途中路过了原先的加油站,直到那时我才算松了一口气,这姑且可以去当作我们已经逃出循环的标志吧。
透过后视镜,我看见陆光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程小时,”陆光开口,要做又一次诀别,“我会……如你所想的那样,或许也没这么艰难。”陆光温柔地笑了笑,他的声音飘进风里。
程小时闻言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仍然抓着陆光的手,黑色眼睛里星星点点:“好啊!陆光,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陆光对之报以一笑,而后却皱起了眉毛:“说起来,你为什么要跟过来,在知道灵魂理论上不能过来的情况下。”
“啊?”程小时茫然地眨眨眼,然后心虚地移开目光,“额,就是想试试。”他说这话迅速地瞥了我一眼,我闭上嘴,将后视镜往下打,不让这两个人有机会看到我。呵呵,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说是因为我工作发牢骚说了刻薄的话让程小时很担心吧。我悠悠然将方向盘转向。
风卷过残云,我看着已经西斜的烈日,恶鬼哀怨的鸣叫声从地底传来,而那所医院应该就在不远处。我刹住了车,看到车后边已经出现了恶鬼。
“我们下车!”我迅速地踩实刹车,拉下手刹,下车拉开程小时他们的车门,“恶鬼接下来会围上来,你们抓不到它们。医院就在前面,现在,下车,跑!”
我们在荒原上狂奔,但是恶鬼很快就飞了过来。
“该死!”我将即将扑向陆光的那只恶鬼抓过来,狠狠地甩到另一只恶鬼身上。另一个抓住了我的后脖颈,但是我来不及处理它,只是先把程小时边上那一个踩到地里。
“快!”我将一只扑到脸上的恶鬼抓起来,面部划痕的灼痛感来得很快。我看到医院就在前面几十米,“到出口边上,这群东西不会靠近那里!”我大喊着,伸出手抓住跟在程小时身后的那一个。它在看到我之后迅速改变目标扑向了我,我愣了一下,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虽然已经变成恶鬼,但我还是认了出来,那是上一个,在荒原最后一关里哭泣的灵魂。我松开了手,任由它扑上来撕扯。我的目光看向远处,出口的附近,已经没有恶鬼了。
我看见陆光走向出口,而程小时在他身后挥着手大喊,声音飘进云里,飘到荒原的尽头。
“陆——光——我——爱——你——”
他的声音带着笑,我好像看见陆光在回到那个世界前转过头来对程小时笑了笑,这是他一路上最美好的一个神情。
陆光离开后,荒原开始崩塌,钥匙在程小时那里,于是传送的法阵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的脚下,他看见我正被恶鬼缠身,那些冰凉的、熟悉的生物试图将我拉到地底,但我是摆渡人,这已经是它们能做到的全部。
或许,永别了。我在心底和这个青年打招呼,他在传送的法阵里,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在听到陆光的讲述时,我就已经明白,程小时能和我一起到达荒原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陆光。所以陆光离开后,不是摆渡人的他必然会死在荒原,但是我有两把钥匙。另一把钥匙来自我的同僚,就是那个将灵魂送回到原先世界的那个摆渡人,她在做了那件事后把自己的钥匙托付给了我,然后走进了我们上司的办公室。既然如此,我倒是想看看那群家伙什么时候会来接我。我看了看被我扔在脚边的钥匙,干脆躺了下来。在我闭上眼的前一刻,我看见天空变成碎片,点点点缀在无尽黑暗里的星星。
再见,荒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