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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一开始听上去那么突兀——那么不合时宜——以至于足立还以为这只是他们周围这个电视世界一直以来的那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那个男孩在笑。
恐慌造成的自然反应?足立漫无目的地想着,一开始的那种震惊渐渐消失了。毕竟他 的确 刚刚朝这个蠢货的耳边开了一枪,一点恐慌也是正常的——不过说实话,足立并不认为鸣上悠——跟其他所有人比起来——会恐慌。
而当他开始拍手——鼓掌?——的时候,他才 真的 手足无措了起来。
鸣上悠擦干眼角的眼泪,笑着靠在窗户上、就在玻璃上的新弹孔旁边。“噢,”他说,然后在更多的笑声从嘴里漏出来的时候不得不停了下来,“噢天哪,你 真的 相信——哈哈——你是唯一一个 观察 别人的人吗?”在足立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困惑——也越来越恼火——的时候,鸣上的笑声却越来越大了。“你觉得你是唯一那个在关键时刻前藏好一手牌的人?”男孩摇了摇头,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呼……谢谢你,我 很多年 没这么放松过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靠着窗户摆出一个更随意的姿势,然后朝足立笑了笑。“你真的以为你是唯一在装傻的那个?”他嘴角的笑容是足立在他脸上见过最大的。
他的眼神像是一个怪物盯着它的猎物。
如果足立早就忘记恐惧是什么感觉,他现在绝对想起来了。
考虑了一会儿后,鸣上直起身子、随意地朝足立走了几步,好像他只是在傍晚散步。足立调整了一下枪的准星——这小孩肯定没 那么 蠢——但鸣上只是停顿了一下,又笑了起来,这次完全居高临下,“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那就发泄一下吧。”他说,懒洋洋地耸了耸肩。
足立感觉到有一阵恐惧沿着他的脊柱向下爬。如果这是虚张声势,那他实在干得太好了。鸣上的眼睛里一丝恐惧都没有——他要么是脑子不正常,要么就是足立的子弹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尽管他完全能解释清楚前者的合理性,足立的直觉却告诉他是后者。他决定不开枪;枪随着他的手垂到他身侧。鸣上又耸了耸肩,然后向他走近了一步。
“说实话,我觉得这一切最棒的就是在你内心深处,你 想 被抓到。”
足立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这可能是你说过的最蠢的话了,蠢货。”他嘲笑道。
“是吗?”鸣上平静地朝他笑着,他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即使只有你才能欣赏自己的杰作这一点让你有点抓狂?欣赏你不止一次而是两次逍遥法外、没有留下任何能让警察找到你的线索?”鸣上停顿了一下,一只手在口袋里轻微动了动,足立能听到纸张发出的细微声响,“好吧,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当他意识到那个小鬼拿着他的警告信时,足立浑身的血都变冷了。好吧,他的错——足立只需要在这次谈话中找到一个立足点让男孩放松警惕就行。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把信拿回去毁掉。他几乎要笑了,但鸣上还在继续说。
“最重要的是,你操控着木偶线给自己创造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猫鼠游戏。一场没完没了的追捕,而我们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你对自己的杰作真的很自豪,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现在是鸣上在笑了,而这景象相当刺眼。“也许是个邪恶的主谋?”足立怒视着他。这实在有点太接近真相了,而警探恼火地意识到他暂时没有反驳的理由。
鸣上把手插在口袋里,绕着足立懒洋洋地转了一圈。这对鲨鱼的模仿实在太过让人不安,以至于足立觉得背景里似乎应该有个不详的电影音轨。“这真的让我印象深刻,你知道吗,”这次他的微笑异乎寻常地充满好感——甚至可以说是喜爱——而这让足立觉得自己脊柱都僵硬了起来,“你一直在对这个案件最认真的人的眼皮底下,在工作中整天板着脸肯定很难。”他停顿了一下,越过足立的肩膀贴近他的耳朵,温暖的呼吸让年长者的皮肤发痒:“但你让自己的伪装掀开了一角,你得知道,”当他感到鸣上的手指贴在自己手腕上时,足立几乎跳了起来——那温和的触碰轻如鸿毛,却不知怎么带着一种不可言喻的威胁,这让警探没法把手臂让开。“在堂岛家的晚餐——尤其是在堂岛先生喝醉的晚上。难怪你只是假装喝醉——不能说漏嘴,是吧?尽管如此,有时候你还是忍不住,尤其是在你以为我们都没注意的时候。你脸上会有那种 绝妙 的表情——”足立尖锐地瞥了一眼鸣上、怀疑他只是在冷嘲热讽,却只在他眼睛里看到真正纯粹的快乐,“——那种清楚表明你觉得我们都是多愁善感的白痴、只有你凌驾于我们以及一切之上的表情。真可惜你得把所有时间花在维持你另外那种蠢兮兮的笑容上……那种傲慢的表情真的很适合你。”
鸣上停顿了一下,就好像他在让下一句话说出口前反复咀嚼品味,“但我不得不说……我尤其喜欢你看 我 的眼神。”足立终于回过神来,一脚踏出鸣上一直在走的完美圆圈;鸣上的校服鞋随着他优雅转身靠近的动作旋转,这让足立不得不后退靠墙。“你对我有那种相当爱恨交加的关系,”鸣上评论道,仍然微笑着,这个臭小子,“我有你想要的一切,所以你恨我,”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几乎疯狂地扬起来,“但我 就是 你想要的一切,所以你——”
“天哪,饶了我吧,臭小鬼!”足立嘲弄地咆哮着,“你管我说是傲慢的那个,然后自欺欺人地认为我,怎么着,对你有意思?别开玩笑了!”但此时此刻他只剩下虚张声势了,而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鸣上低下头、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抬眼从刘海下面看着足立:“晚上厨房窗户上的倒影出乎意料地反光,”他说,而足立想知道他的犬齿是不是一直看起来像现在这么尖锐,“事实证明饭后洗碗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足立透忽然全都想起来了:那么多堂岛把他像什么流浪动物似的带回家的夜晚,菜菜子面对一个她绝对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地男人时的矜持,堂岛先生要么太吵要么太安静 ——取决于他喝了多少酒。一开始基本都是预制的朱尼斯外卖,直到鸣上悠开始负责晚餐。堂岛先生的外甥是个老好人,而这让足立非常火大。堂岛似乎认为他可能会碰到什么麻烦,但甚至在足立完全意识到鸣上的那些小把戏之前。他就已经心里有数了。这小孩的衣领总是浆得相当完美,他的鞋总是整齐地摆在门口,他的外套总是乖乖挂在挂勾上——从来不随便扔在椅子或沙发把手上——而且足立从堂岛本人那里得知这孩子在学校的成绩显然几乎是完美。更不用说房子看起来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干净,菜菜子看上去似乎真的有了生气,而且显然这个男孩做的饭能让任何家庭主妇感到羞愧。鸣上悠 绝对 不可能站在法律错误的一边。
然后足立看着所有鸣上的救世主情结的受害者一个接一个聚集在他身边,而且并不是那些经历吸引他们在一起,而是鸣上他自己——英俊,有魅力,适合城市转学生的刚刚好的神秘氛围,安静又似乎足够智慧到能承担每个人的问题。
这让足立感到恶心。又一个被转送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的城里来的小鬼,然而这个小混蛋却他妈的茁壮成长,而足立自己却像是从这个该死的星球上消失的无名小卒。他知道花村家那小子也经历过同样的遭遇——至少在他和鸣上相遇之前。
最让人恼火的、也是他一直没能解开的拼图的一部分是,这个谜团持续的时间越长、被生田目推进电视的受害者越多——鸣上悠看上去就越 真实 和 活生生 。尽管那个电视世界似乎耗尽了大多数人的精力,让他们生病、逼他们卧床……它似乎给了鸣上 养分 。
所有这一切都渗透到他眼睛后面的空间里,旋转着、燃烧着、给他带来无法摆脱的头痛。最糟糕的是,鸣上的吸引力对 所有人 都有效——而这包括足立。尽管他恨这个小孩看上去毫不费力地违抗了自己小镇的命运,而足立在一个严厉的老板手下日渐衰弱、几乎没有任何收入可言——尽管他恨他,他还是忍不住用自己的眼睛追随着他银色的那双,忍不住吃一大口鸣上刚递给他的一碗热腾腾的食物时脸上时不时闪过的笑容,忍不住偷偷瞟那在做饭、倒饮料、擦桌子、和弄乱菜菜子头发——那到底是什么感觉?——时强壮稳定的手,忍不住注意到在这个男孩合身的衬衫的柔软面料下隐藏着的显然比一般青少年男孩更多的肌肉。
他忍不住盯着鸣上站在厨房的水池边无辜地洗着碗时肩胛骨之间地起伏,同时想要毁掉他和把他像偷来的宝藏一样藏起来,远离这个贪婪的、已经爱上他的小镇。
足立的意识突然回到了现在。他意识到鸣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令人不安的喜爱的表情又一次出现在他脸上,于是他咽了一口唾沫。相当用力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鸣上悠 真的 看到了一切——他的傲慢,他的仇恨,他的渴望——而这个念头让他感到胆汁涌到了喉咙里。太好笑了。开什么 玩笑 。足立透在过去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认为自己站在这个图腾柱的顶端俯视其他所有人,随心所欲地扭曲游戏规则、让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唯一一个掌握了所有信息的人。他错了。
足立真的是他一直以来假装的那个蠢货。
“我们之间的区别,足立先生,”鸣上总算又开口了,而足立沉默着,“就是你没有耐心。你喜欢玩,但你不喜欢等待。当你无聊的时候,你就会弄坏你的玩具。”鸣上第一次看上去很懊恼,他摇了摇头。“真是浪费。如果你好好照顾你的玩具,他们会对你更有用。”他朝足立扬了扬眉毛,“说真的,比杀人来说更好的发泄沮丧的方式多的是。”他不赞成地轻轻“啧”了一声。“为什么要冒着永远结束自己游戏的风险、只为了那短暂的一会儿刺激?当然,这也可以是比绝大多数更狂野的刺激……但然后呢?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跟你在这里一样无聊得要命?这值得吗?”他笑了,又一次,而他声音里没有丝毫恶意的真正的愉悦让足立的胃翻江倒海。“不过我的确要谢谢你给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年。我的确认为你本可以不用杀人来解决的,毕竟它的后果实在无法逃避,但结果一点也不算遭。”他稍微向后靠,歪了下头,“告诉我,当你第一次唤醒persona的时候,你有没有和伊戈尔和玛格丽特说过话?”
足立嗤之以鼻:“那些穿蓝衣服的家伙?当然,足够长到找他们问离开的路。”
鸣上歪过嘴角,又笑了:“我就知道。 说真的 ,足立先生,真没耐心。你至少听他们谈到羁绊的力量了吧?”
足立冷笑了一声,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枪。“羁绊的力量?别开玩笑了。人际关系只会束缚你——人们对你有所 期待 ,而你得到的回报——微笑?感谢?圣诞节的包装礼物?滚蛋吧。”
男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难怪你决定不遵守规则——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理解它们。他们没骗你,你得知道。”他漫不经心地掌心向上抬起一只手,一团蓝色的火焰从他掌心上方升起、就像打开的打火机;一张塔罗牌出现在其中,在蓝色火焰的中心旋转着,“如果你当初听了他们的话——你或许真的有机会打赢我。”鸣上凝视着塔罗牌,这次他脸上的微笑既饥饿得可怕又愉快得肮脏,“你觉得我现在已经建立了多少羁绊,足立先生?”他银色的眼睛朝警探闪烁了一下,其中反射着蔚蓝色的光。
足立想到了八十稻羽,想到了有多少人知道鸣上悠这个名字,想到了他刚刚在堂岛家门口看到的水果篮和花,想到了这个男孩做的数量可观的兼职。他不喜欢这个事情的走向。
“当然,你的确从这里的阴影中得到了一点升级——看上去也是从我们共同的‘恩人’那儿得到的,”鸣上若有所思,“但我可以向你保证,那绝对不够。差远了。”他闭上眼睛,看上去似乎吸入了一些他仍然保持着的蓝色火焰。“毕竟我能感觉到你,就像你能感觉到我一样。你的光环告诉了我所有我需要知道的。”他睁开了眼睛,足立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它们看上去像猫科动物;当他眼角因为愉悦而皱起的时候,这个幻觉消失了,“就像它告诉我你想让我单独来找你一样。”他轻轻笑了。“不过你的呼唤太强烈了,以至于其他一些比较敏感的人也感觉到了——尤其是理世和直斗。”鸣上谈论她们的时候看上去跟前不久看着足立时一样充满爱意,而足立不确定当他意识到这是同一种表情时自己肚子里扭曲的是什么感觉,“还有洋介——好吧,他的感官并不像她们那么敏锐,但他有很好的直觉。我知道今晚离开这里的时候他一定会在外面等我,尽管我从来没透露我会独自前来。”他终于合上手,扑灭了蓝色的火焰:“说真的,足立先生……你不是很诚实啊。你本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有多想让我来找你。”他把玩味的目光转回到警探身上。
年长者想反驳——事实上,他想拿手枪的枪托砸这小子的头。一想到其他那些臭小鬼也注意到他从一开始就根本 没打算 发出的呼唤,他就觉得这也太丢人了。毕竟当他意识到鸣上会来的时候,他唯一的计划就是把自己的背叛摔在他脸上,也许打击一下他的精神,然后用枪把他吓跑;绝对不是让他所有的秘密——那些他甚至刻意不让自己意识到的秘密——像脏衣服似的被全部抖落出来。但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事实上,他的沉默等于承认鸣上是对的,而这个事实让他怒火中烧。
鸣上在这段谈话——如果这种单方面的独白可以称之为谈话的话——中已经向前踱步了一段距离,现在他又走近了一点。这次足立几乎立刻紧张了起来,脑子里的警钟响起。“真的,你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了。”男孩评论道,又一次把手插在口袋里,“你认为一些人是棋子、另一些人则不是,而你认为自己是后者。但我们都是其他某些人的棋子,都是某些人的游戏的一部分。我们都是玩具,而我之前说的可是认真的。”他微笑着,身体稍微前倾,“我 非常 爱护我的玩具。你该看看我做过的第一个模型——到今天仍然完好无损,精美地陈列在家里的展示柜里。”他对一个模型——一个他妈的模型!——所拥有的纯粹的自豪感与当下的情况所产生的对比让足立几乎想笑了。他说不定真会这么做,如果这段谈话的其他部分没有那么他妈的惊悚的话。
“那又怎样,”足立轻哼了一声,试图再次掌控局面,“你也要把你的小朋友们放到玻璃柜里吗?他们还以为 我 是那个变态。”
“不,”鸣上回答,他语调里的纵容让足立做了个鬼脸,“我喜欢看他们过自己的生活、扮演自己的角色。他们很有趣。把他们放到玻璃柜里对我有什么好处吗?不,我会让他们开心,就像他们对我做的那样。”他又笑了,而足立觉得这不管多少次都让人相当不安。“而且…… 你觉得他们中有多少人愿意为我挡子弹?”他停顿了一下,但时间没有长到能让足立给出一个刻薄的回答,“所有人。每一个都是。”他伸出手,食指顺着足立的枪管向下滑。“当然,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弄坏我的玩具。”说到这里,他非常专注地看着足立,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金色的光。
这次足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后在看到鸣上脸上重新出现的笑容时立刻后悔了。
“别担心,”银发男孩说,身体再次向前倾了一点,“我也注意到你了。毕竟你给了我这么盛大的一场冒险。除此以外,能找到相似的灵魂也不错。”他稍微歪过头,停顿了一下:“不过……我们也没法真的避免你给自己惹上的麻烦。我的朋友们会和我一起回来,然后我们 会 赢。”他像是被这个念头逗乐了,“但如果你派一个取代你自己的小二重身阴影……把它变成一个完美的幻象……”他耸了耸肩,有点得意地笑了笑,“除了我们两个,谁知道有什么区别呢?我的朋友们会心满意足,案件会盖棺定论,然后我们所要做的也就是把你带出八十稻羽了。真可惜,我知道你有多喜欢这里。”
他带着一种奇怪的敬畏伸出手,轻轻用手指抬起足立深红色领带的末端,向它弯下腰的同时后仰着头看着足立。
“你觉得怎么样?愿意成为我的玩具吗……足立先生?”
足立发出一声介于愤怒和落败之间的闷声,而鸣上似乎把这当成了默认。他用拇指在领带上轻轻摩擦出几乎令人着迷的圈,然后把织物拉到嘴边亲吻。不知怎么,尽管那条领带仍然像足立一直戴的那种方式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它突然感觉像是个项圈。
最让人恼火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