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强迫性重复
Stats:
Published:
2024-09-05
Words:
11,397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0
Hits:
278

春嵐

Summary:

多年以后,站在赤魅学院的校门前,何塞·席尔瓦将会回想起一九八九年爱诗凉叶带他去见识尸体的那个遥远的上午。

Work Text:


雨已下了很多,
杂草随着遗忘而丛生
——庇山耶

多年以后,站在赤魅学院的校门前,何塞·席尔瓦将会回想起一九八九年爱诗凉叶带他去见识尸体的那个遥远的上午。那一年何塞·席尔瓦作为巴西的外国交换生来到大洋彼岸的日本,一个在二战后经济飞速发展、现在却又遭到泡沫经济碎裂的严重打击的国度。于是何塞·席尔瓦依照自己的原名,给自己起了一个新的日本名字:盐田成泽。不过盐田成泽尚不熟悉日语,以至于在紧张的时候他常常下意识从牙齿和舌尖的碰撞中吐出葡萄牙语,当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又说出别人听不懂的母语时,他立马又感到羞愧,并暗自下决心在放学后还要多多补习日语。不过盐田成泽尚未意识到这种交流上的缺陷反而让学校里的很多女孩觉得他很有异国情调——毕竟盐田成泽本来就不是日本人。
赤魅学院新学期刚开始的那几天,学生会的会长田名礼一就让学生会的秘书京岛健带盐田成泽参观校园,以免盐田成泽刚来这里不适应。处于一个完全陌生且语言不通的环境时盐田成泽就像被追赶的兔子一样处处担惊受怕,比如刚见到田名礼一时,那冷酷的样子就吓到了盐田成泽,他下意识地将这位梳着马尾辫的会长归类为一板一眼且很难交流的那一类人,就算能交流,内容也都是例行公事,没有闲谈的余地。陪他熟悉学校的京岛健笑着打消了盐田成泽自己加给自己的压力,说会长那个样子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擅长社交,这届学生会田名礼一没有设置副会长,不就是因为他想减少跟别人说话的时间?虽然盐田成泽对没有设置副会长一事的原因抱有不同意见,但京岛健的自来熟已经让他轻松了不少,也许这样的人天生就能很轻松地交到朋友,或者让别人误以为他们成为了朋友。不过比起田名礼一,盐田成泽反而更害怕学生会的另一个成员荒垣大作,听京岛健说荒垣大作一年前还是聚集在焚化炉门口的不良团的一员,后来浪子回头、痛改前非,摇身一变成了学生会风纪委员,不过曾经当过不良少年的习性还未能全部纠正过来,被头发遮住的右眼仿佛就是过去留存的证明。盐田成泽当时就是被荒垣大作身上那股凶狠的锐气吓到,接着荒垣大作就被田名礼一批评说不准吓唬学弟,那股锐气才收敛了一点,不知道是否是为了与曾经的自己割席以及树立威严而作出的妥协。多年以后何塞·席尔瓦收到荒垣大作英年早逝的消息时,他忽然回想起自己跟荒垣大作交流过的种种话题,竟也在那一刻感到生死渺茫的悲哀。
不过现在的盐田成泽尚不知道留学于日本的头一年就会给他的记忆敲下一个重音,他只知道田名礼一看中了他天才般的数学头脑,于是交给他学生会财务主管这个位置。盐田成泽也很乐意担任这个职务——只要他的日语能够达到熟练的地步,否则公开学生会的财务记录时大家都会为账簿上的葡萄牙语单词而头疼。某种意义上,盐田成泽认为自己找到了在赤魅学院的归宿:数学是一把钥匙,让他把自己关在名为自我的房间里,不需要麻烦地学日语、搞社交,只为一种心灵上的纯粹而行动。
然而留学生活并不像盐田成泽当初设想得那样平静。他记得那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刚下过雨,凝结在樱花树上的水珠还未来得及蒸发,让盐田成泽想到新学的一个词:嵐,在日语中是暴风雨的意思。盐田成泽向别人请教过这个词,但深入交流后才发现两国的文化差异导致同一个词都能有不同的细分解释,在日本人眼里暴风雨意味着几分钟或几小时,雨停后会出现彩虹,但在巴西,热带雨林气候意味着暴雨可以持续不断地下几个月,直到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羊水里,所见都湿漉漉地黏腻在一起,就像上帝洗澡忘记了时间。下午学生会开会的时候,田名礼一的表情难看得像一本烧焦的书,并且开始给学生会成员分发辣椒喷雾。盐田成泽还是第一次见到田名礼一这个样子。田名礼一说,接到学校通知,学校里可能发生了一场无人知晓的谋杀,失踪的西户崎澄铃便是受害者。她的春天还未到来冬天就接踵而至。田名礼一告诉所有学生会成员,唯一的目击者暮纪初的证言几乎全部指向一个二年级女生——爱诗凉叶,却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她杀了西户崎澄铃,警察也无法逮捕她,因此只能在学校多加留意她的行为。盐田成泽看着照片上的黑发女生,她笑得很温和,可在得知她可能是杀人犯后,这笑容就仿佛被放在冰块里冻过,让盐田成泽觉得捏着照片的手指都被烫伤。起初盐田成泽并不太相信这样一个正处青春年华的女生会是一个残忍的杀人犯,但他不是那种会把冰块当成钻石的人,在一个有过点头之交的学生和学生会会长面前,盐田成泽还是更愿意相信田名礼一。
接下来的这一周意外的很是平静,盐田成泽在巡逻校园时无数次与照片上的女生爱诗凉叶擦肩而过。爱诗凉叶一直保持着她那副温和的表情,实在不像是一个可怕的杀人犯,但在听过田名礼一的警告后,盐田成泽也不得不对她提高警惕,甚至有时候爱诗凉叶离他太近,他都下意识地把她推开,嘴里说的不是ごめんなさい而是别人听不懂的Desculpa。对于这一点,盐田成泽自己也觉得很抱歉。但就算被莫名其妙地推开,爱诗凉叶也是那副无所谓的、温和的表情,仿佛她根本没什么情绪,永远都是那副被冻过的笑容,而笑容本身则是融入正常人类的伪装,让盐田成泽更加没由来地愧疚。
一周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失踪,没有人死亡,更没有警察来学校,爱诗凉叶也没什么异常举动。就在盐田成泽以为这件事将要过去、成为记忆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未知数x时,殊不知命运之神已经降临,即将在他的心脏上留下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并将在多年以后重新流血、燃烧,就像第一次触摸冰块一样。那一日上午在盐田成泽准备去巡逻跑道时,忽然闻到远处一股烈火的味道,这火从花园出生,一路穿过正在交谈的学生,爬上洁白的学生会制服,直钻进他的鼻孔,仿佛亚马逊雨林正在他面前熊熊燃烧。Ai meu Deus.盐田成泽说。盐田成泽并不能算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但他一直以来所处的生活环境让他习惯性地发出这个语气助词:上帝啊。随后他看到几个不良少女都惊恐地从游泳池旁边的方向跑来,心脏骤然提起,那是生物面对危险时的本能反应,是从远古时期遗传下来的DNA序列。同时盐田成泽也看到一直被学生会提防的爱诗凉叶迎面向他走来,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平静的表情。
有人死了。如此轻飘飘的语调,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盐田成泽内心的恐惧几乎要冲垮他,但他是学生会成员,责任让他硬着头皮向爱诗凉叶所说的位置赶去确认。走近现场时盐田成泽险些被燃烧的汽油味呛死,被火苗燎到的草上,早已被烧得无法辨认其身份的焦黑人形物体倒在那里。盐田成泽想起三月最后一天的学生会会议,他对当时田名礼一的表情的形容是一本烧焦的书,而现在,一个烧焦的人切切实实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被浸泡在汽油里然后点燃。“Você morreu?!”盐田成泽说出口后才意识到这是句蠢话,因为尸体无法回答“是的,我已经死了”,更何况他们也听不懂葡萄牙语。Ai meu Deus.盐田成泽说。这一次他不太确定这个“上帝啊”到底是语气助词还是真的在向上帝祈祷。直到站在那里愣了许久,盐田成泽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去报告老师然后报警。尸体上没有伤口,没有发现凶器,也没办法除去尸体上呛人的汽油味,尸体被移走的时候也在路上留下了气味。那股气味太过深刻,以至于多年以后,何塞·席尔瓦朝自己的胸膛开枪的那一刻,他也闻到了这股除不尽的味道,因为火药跟汽油一样可以被点燃。
Ai meu Deus.盐田成泽说。
盐田成泽不知道这场事故到底跟爱诗凉叶有没有关系,因为从表面上看这不过是一场因自己的危险爱好而丧生的意外。第二天学校为这位意外丧生的女生——落叶名萌子举办了追悼会,盐田成泽看着遗照上的女孩,她笑得那么开心,但这笑容从现在起永远只能在照片上看见。盐田成泽一开始只觉得怅然,然后突然心生恐惧,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愧疚,因为落叶名萌子出事的地方按理来说在他的巡逻范围内,他却没能及时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到最后连真相都不清不楚。盐田成泽觉得害怕,西户崎澄铃,落叶名萌子,还会有下一个吗?下一个会是谁?凶手真的是爱诗凉叶吗?自己曾经推过爱诗凉叶,爱诗凉叶会是那种把所有招惹过她的人全都清除掉的变态吗?盐田成泽不知道。恍然间他感到肩膀上被放了什么东西,他吓了一大跳,转过头才发现是京岛健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而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展现谦逊又有亲和力的笑容。京岛健似乎看出了盐田成泽的忧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都咽了下去,只剩下一句话:我们该去巡逻了。盐田成泽这才发现追悼会已经结束了。
盐田成泽巡逻户外用餐区时发现那里放着一台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放着他听不懂的歌词,兴许是什么日本的流行歌曲。盐田成泽不知道为什么收音机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放在这里的,于是他想上前关掉,然而收音机里传出的甜美的歌声掩盖了身后的脚步声,他只觉得后脑勺被坚硬的金属棍砸烂,尸体被扔进附近的下水道,从此何塞·席尔瓦和盐田成泽这两个名字全都从赤魅学院的档案里抹去,成为又一个解不开的谜团,数学意义上的无法解开。盐田成泽睁开眼才发现这只是一场噩梦,手下意识地伸向后脑勺,那里完好无损。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六点是起床的时间,但是盐田成泽睡不着了,他无比清醒。在床上躺着也是浪费时间,于是他爬起来打开数学书,开始解一个他一生都解不开的谜题,直到到了该去学校的时间,坐在学生会会议室里开会,上课,他依然不觉得疲劳,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他也睡不着,因为他知道一睡觉就会做噩梦,到了第二天却疲劳尽散。多年以后何塞·席尔瓦才意识到很久以前他就罹患了失眠症,每天清醒着睡觉,清醒着做梦,又清醒着遗忘。他比往常更多次地念叨上帝。
悲剧很快又接踵而至,这一次跟盐田成泽无关,是田名礼一在巡逻图书馆时发现了被压在书架底下的程岛穗奈美,她早就断了气。书架明显被人动过,而警察依然将此视为意外事故。再之后,立花寿美子、近成律子、弗夜诗爱,真的会有这么巧合,同一学校的几个女生在几周的时间里接二连三地意外死亡,而不是被人谋杀?——盐田成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做噩梦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多。盐田成泽像往常一样巡逻焚化炉区域时忽然听到一声自上而下的惨叫,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又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才停止,但这声音来源就在盐田成泽跟前,他被吓了一大跳,那沉闷的声音多像人体撞击地面,他赶忙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查看,却不料看见的是荒垣大作的尸体,浑身都已摔得粉碎,盐田成泽这才意识到刚刚那一声惨叫分明就是荒垣大作的声音,荒垣大作不可能就这样无缘无故地跳楼,除非是有人将他推了下去,可警察依然根据留在天台上的遗书将此判定为自杀,而自杀的原因是他糟糕的家庭环境;下午放学后盐田成泽在外国研究室补习日语时注意到角落里的铁处女不知何时关上自己的心房,他本以为这是谁无聊的恶作剧,打开后却是千疮百孔的田名礼一从处女的身体里软软地滑出,涌出的鲜血溅到盐田成泽雪白的学生会制服上,就像一次母亲的难产而死;中午坐在学生会会议室里吃便当时京岛健突然开始掐着自己脖颈剧烈咳嗽,紧接着口吐鲜血,浑身抽搐着从椅子上摔下来,在医护人员赶到前就已经断了气;盐田成泽自己也被杀死了无数次,他被勒死、被按到喷泉里溺死、被坏掉的空调外机砸死。“寿美子是中毒而亡,这都能说成是意外?!难道是她做完化学实验后没洗手吗!”荒垣大作吼道,他一向都是这个脾气。盐田成泽虽然不了解日本警察办案的流程,但如此敷衍了事也让他感到不对劲。盐田成泽看向坐在对面的田名礼一和京岛健,虽然他们都在同一所学校学习,几乎可以被视作是同龄人,但初来乍到的盐田成泽依然对这两位三年级的学长抱有某种程度的依赖,而且从职务上来看他们也确实是学生会的主心骨。可现在会议室分外的平静,田名礼一和京岛健都没有对荒垣大作的愤怒作任何回应。越是平静,越是波涛汹涌。盐田成泽忽然想起他第一天来到赤魅学院,京岛健就跟他介绍说这所学校是由西光集团一手办理,而西光集团是日本最强大的企业集团,日本人民的生活中几乎离不开西光集团的产品。赤魅学院作为一所精英学校,出现谋杀案绝对是一个污点,警察每次在学校调查的时间如此之短,根本不足以破解一桩凶杀案。沉默的田名礼一和京岛健。盐田成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行刑队的子弹击中,正在持续且永恒地流血、燃烧。荒垣大作似乎也意识到什么,愤怒被无边无际的沉默所取代。终于,田名礼一开口了:“散会吧。”这时京岛健突然抬头看了一眼盐田成泽,一瞬间,盐田成泽才意识到这个世界的烂疮已经比这个世界本身还大。那天盐田成泽一整晚都没合眼。
也许是真凶收了手,又也许是真凶良心发现,总之接下来这几周再也没人死去。盐田成泽忽然觉得好笑,现在他们都要为学校没有死人而庆祝了。正值下午放学时间,每周五一次的社团会议结束,但盐田成泽还无心回家,于是他开始在校园里闲逛。也许是每日巡逻的习惯使然,他走向了跑道的方向,远远望见那一棵有着美丽传说的樱花树,樱花树下栽着的石蒜花红得尤其显眼。盐田成泽在跑道旁的椅子上看到了正在看书的田名礼一,田名礼一则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不过盐田成泽没想到荒垣大作也正坐在附近的椅子上看一部拉美小说,而且正对着樱花树的方向,于是盐田成泽坐在了荒垣大作的旁边,荒垣大作也抬头看了他一眼表示问好。
“成泽,”荒垣大作突然开口,“我记得你的真名是不是叫何塞?”
“是。”盐田成泽回答说,“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这本书里,很多角色都叫何塞,有点让人分不清。”
“在巴西确实是这样,或者说,所有拉美国家都这样,儿子跟父亲同名都是很常见的情况。而且我的真姓,席尔瓦,在巴西也是一个很常见的姓氏。”
荒垣大作想了想:“就像我们国家的佐藤太郎?”
盐田成泽其实不知道佐藤太郎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荒垣大作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大概是吧。为了区分,我们通常都会加中间名,还分为母姓和父姓,不过平时叫我何塞·席尔瓦也是一样的。”
“我听说西方人的全名都很长,你也是这样?”
“是的,但你不会想听完的。”
荒垣大作被逗笑了,然后接着看他的书。樱花树下的恋人正在热情拥吻,而围在樱花树周围的男生都失恋一样的失魂落魄地离开。盐田成泽也在樱花树附近看到了爱诗凉叶,不过最近学校没发生过什么事,她也没有什么异常举动,盐田成泽也就没有管她。
很快到了六点,就算是最晚回家的学生也已经走出校门,盐田成泽也看到田名礼一已经离开了,可荒垣大作依然沉浸在书本里,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六点了,你不回家吗?”盐田成泽问。
霎时间盐田成泽仿佛看到荒垣大作的脸上闪过一丝厌烦:“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回去的。”随后荒垣大作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出了什么,又改口道:“我再待一会儿,你先回家吧。”
盐田成泽想起京岛健曾说荒垣大作以前是不良少年,在学校惹过很多麻烦事,今年才改过自新成为学生会风纪委员,可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成为不良少年。多年以后何塞·席尔瓦收到田名礼一的来信,得知荒垣大作因意外事件丧生时,何塞·席尔瓦将会想起他和荒垣大作的这段对话,以及警察声称的荒垣大作自杀的原因,樱花和石蒜花在暮日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审判爱诗凉叶的那天京岛健带盐田成泽去了法庭,他们都知道可能带来悲剧的人中只有爱诗凉叶的嫌疑最大,可他们都找不到板上钉钉的证据。一路上京岛健都异常沉默,盐田成泽几乎无法将此时的他与学期初带他参观校园的健谈的年轻人等同起来,仿佛大家都在一夜之间老去。盐田成泽知道他们都在悲哀些什么,都在难过些什么,可这些东西都无法摆到明面上来,只能藏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被雨水浸泡而滋生蛆虫。爱诗凉叶在法庭上展现了她超绝的演技,每一项指控都能被她的巧舌如簧漂亮地反击。法官喜欢她,媒体喜欢她,整个国家都喜欢她,爱诗凉叶被宣布无罪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很快乐,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遗忘了那六个身亡的女生,只因她们被声称是意外死亡,即使是中毒而死,他们都会说成是因为吃饭前没洗手。多年以后何塞·席尔瓦才意识到遗忘是一种疫病,自暴风雨而生,融进雨水、融进露珠、融进河流,到最后进了人们的肚子,于是所有人都被遗忘感染,日本的暴雨实际上跟巴西的雨季一样长。盐田成泽看到周围人全都兴奋地站起鼓掌,掌声随着风散落在日本各地,那一天全日本都听到了法庭中的掌声,于是整个国家都在鼓掌,振聋发聩到能掩盖雷声,为庆祝一出伟大戏剧的落幕。盐田成泽脑中警铃大作,他几乎出于本能反应也跟着站起鼓掌,防止因为欢呼的声音不够大而被枪毙,京岛健却一直无动于衷。盐田成泽知道,就算京岛健再怎么装出谦逊而健谈的样子,他的笑容再也不会像得到辣椒喷雾前那样灿烂,带盐田成泽参观校园的那天成为永远的伤痛。盐田成泽感觉心脏在流血。他恍然觉得不是他们没能阻止悲剧发生而辜负了正义,而是正义辜负了他们。在法官宣布闭庭之前,京岛健首先走出了法庭。
从那之后爱诗凉叶和据说是她深爱的人柳田成一一起失踪了,可所有人都被遗忘的瘟疫侵扰,再也无心去关注他们,一切都随着爱诗凉叶的离开而离开。田名礼一和京岛健作为三年级生是学生会中最先毕业的两个,盐田成泽听说西光集团一直关注着赤魅学院表现优秀的学生,并在他们即将毕业时联系,为其提供工作机会。盐田成泽一直认为作为学生会的田名礼一和京岛健绝对是一马当先,可那天京岛健跟田名礼一大吵一架,终于分道扬镳,然而终究无人知晓他们到底是因什么而吵架,终究是个无头无尾的故事。后来田名礼一去了西光集团工作,京岛健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直到多年以后何塞·席尔瓦才知道京岛健做了模特和演员,因为他在日本的杂志和电视台上看到了他。何塞·席尔瓦也觉得京岛健确实适合去演戏,或者说演戏是一种伪装,即使当年京岛健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展现任何对表演的兴趣。
盐田成泽是最后一个毕业的,他没有接受西光集团的邀请,即使田名礼一和荒垣大作毕业后都去了西光集团工作,但何塞·席尔瓦知道自己终究不属于这里。何塞·席尔瓦动身回巴西的那天飞机航班因台风而取消,他只好重新购买机票。何塞·席尔瓦望着窗外,暴雨织成的水幕蒙蔽了他的眼睛,从此他看什么都模糊不清,他需要戴上眼镜才能看清楚,可后来他找遍整个巴西都没能找到适配他眼睛度数的眼镜。暴风正在窗外叫嚣,屋内平静如泥土,何塞·席尔瓦忽然发觉他有关赤魅学院的记忆已经随着毕业而逐渐黯淡,他现在几乎已经记不得当年成为他无数夜晚梦魇的爱诗凉叶的样貌,一切都开始缩小而模糊不清,所有用来形容学校生活的词语都已失去意义,这不是可以用数学来解开的谜题。何塞·席尔瓦第一次感到虚无。
Ai meu Deus.何塞·席尔瓦说。
实际上在赤魅学院的经历并不是何塞·席尔瓦第一次看到尸体,早在何塞·席尔瓦去往日本之前,他的数学天分刚初展锋芒时,深夜里他听见窗外传来枪声,枪声一直持续到太阳升起之前才结束,早晨他就踩着还未流尽血的街道去上学,看到有着两百节车厢的火车载着一千人的尸体前往秘鲁公墓,而后街道上的血自己淌回了家,回到各自母亲的子宫里。年少无知的何塞·席尔瓦将此景写在日记中,可后来他发现所有人都对此一无所知,没人听见枪声,没人看到火车,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似乎成了唯一见过两百节车厢的火车的人,又或者那其实是他的呓语。多年以后何塞·席尔瓦从日本回到巴西,并决定成为职业数学家时,有人从下了多年暴雨后的泥土里挖掘出一千具遗骨,却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而何塞·席尔瓦早就因他的失眠症将他见过火车的历史遗忘。
何塞·席尔瓦开始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数学中,并且不必再学习日语,但他不喜欢人们一见到他就只囹圄于他的数学天分,于是何塞·席尔瓦在门前挂上“禁止谈论数学”的板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上帝存在。他四处传道授业,走遍世界各地,却再未去过一次日本。何塞·席尔瓦是如此沉迷于数学,以致达到疯狂的地步,他利用从中学就有的失眠症来助他用每一个多出来的夜晚破解难题,但他发现自己的大脑似乎正逐渐变得迟钝,那是因为比别人多出来的夜晚而让大脑装有太多的东西,因此他不得不抛弃一些记忆用来填充数学知识。为了让大脑正常运转,何塞·席尔瓦开始酗咖啡,咖啡能让他保持清醒以及遗忘必要的东西。他开始遗忘童年最深刻的记忆,遗忘写日记,遗忘如何说日语,遗忘赤魅学院,遗忘爱诗凉叶、田名礼一、京岛健和荒垣大作,到最后遗忘盐田成泽,而何塞·席尔瓦并未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当他泡好第一万零一杯咖啡时,一个日裔巴西人登门拜访,将一封经由数千人之手的信交给他,这封信远渡重洋,信封表面早已被指纹摩擦得起毛。何塞·席尔瓦开始解读信封上的字,没有写地址,也许是因为寄信人不知道何塞·席尔瓦的住处,只能像赌博一样凭借姓名去寻找。光是巴西就有无数个何塞·席尔瓦,但这封信像是得到上帝感应,最后还是顺利找到了正确的何塞·席尔瓦。寄信人的位置写着一个日本名字,旁边注明了罗马音,何塞·席尔瓦借着罗马音念出这个名字:田名礼一。收信人处写着何塞·席尔瓦,可在旁边又同时写了一个注明罗马音的日本名字:盐田成泽。何塞·席尔瓦僵在原地,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这封信上记载着自己在无数个夜晚中丢弃的记忆,这比咖啡更让他清醒。他钉上门窗,远离世界的一切尘扰,开始用数学破解语言的密码。信首从一九八九年三月的最后一场雨开始,到一九九二年一场让飞机航班取消的台风结束,中间穿插了现在的历史,记忆和现实杂糅在一起,因此记忆即现实,现实即记忆,所有事情都在同一时间发生。何塞·席尔瓦从信中得知田名礼一正在西光集团担任运营总监,荒垣大作担任西光集团安全总监的时候因为一次外人入侵的事故而意外身亡。何塞·席尔瓦得知了所有,他回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黄昏的光线让一切都恍如昨日,荒垣大作正坐在跑道旁的椅子上看一部拉美小说,小说里有无数个他分不清的何塞,樱花树下的恋人正在热烈拥吻。盐田成泽想凑上去看看荒垣大作看的是什么书,但一切都因荒垣大作的身亡而无从得知,就像留在天台上的遗书。何塞·席尔瓦瘫在椅子上,他这才从信末的日期得知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距离那个遥远的下午已有几十年的距离。他端起咖啡杯,却发现咖啡早已放凉,冻成冰块。
何塞·席尔瓦自忘记写日记后第一次翻出贮藏在床底柜子中的日记,写这本日记的时候他还没去过日本,日记早就在蚂蚁的噬咬下只剩残页,因此第一篇就是一列两百节车厢的火车载着一千人的尸体前往秘鲁公墓,街道上的血流回各自母亲的子宫。何塞·席尔瓦拿着这篇日记问了许多人,可他发现二十一世纪后所有巴西人都不再记得独裁者的历史,不记得两百节车厢的火车和一千具尸体,即使那都才过去不超过半世纪,千禧年的世界末日让一切都燃烧殆尽。失眠症并非偶然,而是所有巴西人都患有的基因病。这失眠症在百年前从亚马逊雨林数年闷热的暴雨中诞生,混进人们的饮用水,于是所有人都被感染。他们早已习惯清醒着睡觉,清醒着做梦,清醒着遗忘,他们遗忘过去,遗忘历史,到最后遗忘自我,沦为没有过往的白痴。当初何塞·席尔瓦以为离开巴西就可以逃离这折磨他们百年的疾病,可他发现无论逃到哪里,这疫病都会穷追不舍直至永恒,因此在日本的时候他不是得病,而是复发。
何塞·席尔瓦问:你还恨自己、恨自己没能阻止悲剧发生,恨田名礼一和京岛健乃至学校、警察和法律的沉默吗?恨正义首先背叛了自己吗?何塞·席尔瓦回答说:已经不了。可是他发现心脏在多年以前受的枪伤至今仍未痊愈,仍在持续不断地流血,心底的怒火无从宣泄,只能开始燃烧自己,就像当年爱诗凉叶带你去看的那具尸体,如同你年轻时那样——你那时候拼命学日语和数学,直到痛觉系统失调,连转动眼球都会觉得痛,到最后用咖啡因和遗忘麻痹自己,当做治愈一切的良药。你那时候真的很恨自己,但你现在跟那些瘾君子和黑帮没有区别。何塞·席尔瓦翻箱倒柜,找到曾为了自卫而购买的枪械。他曾在赤魅学院的生物课上学过人的心脏在哪里,在被失眠和遗忘彻底侵蚀之前,他率先朝自己的胸膛开枪。
他没有死。子弹从后背穿出,却没有伤及任何要害部位,丝线可以顺利通过弹孔而不沾任何血迹。人们都说他作为数学家因没能计算出一加一等于几而陷入疯狂,从此将冰块当作钻石放在市场上出售。何塞·席尔瓦望着窗外的暴雨,又是一年雨季,比当年那场让飞机航班取消的暴雨还大。他终于回想起樱花树上的露珠,想起“嵐”这个字的意义,想起爱诗凉叶被宣布无罪的那天全日本都在鼓掌,掌声盖过暴雨的声音。何塞·席尔瓦悲伤地在日记中写下:所有人都被暴风雨感染了。
在何塞·席尔瓦困顿于记忆的漩涡时,又有人来拜访他。那人没有敲门的动作,他只需要将手搭在门把手上,门锁就自动为他打开。何塞·席尔瓦越来越严重的视力下降导致他几乎无法辨清来者的样貌,但他从那一抹无法忽视的粉色认出来者正是京岛健,那一瞬间何塞·席尔瓦激动到差点落泪,他想开口说话叙旧,以证明自己还未忘记当年的情谊,即使那是从田名礼一的信件上重新挖掘出来的,然而何塞·席尔瓦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记忆到了喉咙处就被噎住,但他知道京岛健现在只是在笑,因为京岛健从来不会在意这些。
京岛健正给何塞·席尔瓦削苹果。何塞·席尔瓦不知道苹果这一意象在日本文化里意味着什么,但他想到厄里斯在金苹果上刻下“献给最美的女神”,毒蛇教唆夏娃偷食禁果,白雪公主咬了一口下毒的苹果。下毒。何塞·席尔瓦一阵晕眩,他又想到多年以前因为做化学实验后没洗手就吃饭于是中毒而亡的女生。那天下午放学盐田成泽走出校门,无意中看到荒垣大作正蹲在校门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抽烟,要不是他的学生会制服,别人准会把他当成小混混,虽然这想法也不能算错。荒垣大作看到盐田成泽走过来,于是直接站起掐灭了烟,右手拇指和食指留下烟灰烫伤的痕迹,像是某种自我报复。“真是他□的烂透了。”荒垣大作对盐田成泽说。这句话没有主语,所以能将任何事物填进去:这个世界、这个地方、他自己。“那群成年人全在睁眼说瞎话,结果还要站在高处教导我们以后要做一个美好的人,简直误人子弟。我们最后都会被他们害死的。”那时盐田成泽以为荒垣大作指的是警察或其他与之相关的事物,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成年人”的意义要广得多。不知为何,何塞·席尔瓦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可怕的念头:也许从法律和社会的角度来说,荒垣大作是毋庸置疑的意外死亡,但从他自身角度出发,这是一场曲折而漫长的自杀,正如那封留在天台上的遗书。被人谋杀的被认定为自杀,真正自杀的人被确认是意外死亡,直到进了坟墓也没能调整回来。何塞·席尔瓦不知道荒垣大作到底有没有责怪过田名礼一和京岛健,但那时作为学生的他们又有多少选择,还未走进社会就先被恶意的洪流席卷,到最后终究什么也没剩下。
Ai meu Deus.何塞·席尔瓦说。
你还是那么喜欢念叨Deus。京岛健笑着说,但并无责怪之意。京岛健削苹果时皮从没断过,从最开始到现在连成长长的一条线,垂在地上,就像克罗托织出的丝线,拉刻西斯在丈量,最后等着阿特罗波斯终结一切。苹果皮的命运终于走到了尽头,随着清脆的一声响坠落在地,最后被丢进垃圾桶。京岛健将削好的苹果递给何塞·席尔瓦,何塞·席尔瓦接过苹果,不去验证这苹果究竟有毒没毒,他都咬下一口,没准被毒死才是更好的结局,就像人们将被感染的雨水全都喝进肚一样。一瞬间视线的火光被点燃,多年以前蒙蔽眼睛的水幕被蒸发,一直遮蔽天空的积雨云终于席卷而去。何塞·席尔瓦看向京岛健,泪水濡湿了眼眶,终于开始控制不住地流泪。两岁的年龄差在饱经日月风霜折磨的人中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年龄差距,但对于二十岁以下的学生来说就是从青涩到成熟的距离。不知是因为工作需要而保养青春,还是东亚人本来就不显老,他竟发现京岛健依然像当年带他参观校园时那样年轻,并且身着雪白的学生会制服,只是没了红袖章。现在何塞·席尔瓦反而看上去比京岛健更老,他不禁为自己的遗忘和衰老而惭愧。在庆贺自己重获视力的同时,他们也重温着往昔的友情。京岛健说自己念及旧情,四处打听,才得知何塞·席尔瓦的住处,于是远渡重洋来看望他,但他也表示自己工作太忙,这点时间就已经是极限,实在没有更多时间陪伴何塞·席尔瓦慢慢恢复,何塞·席尔瓦也表示理解。京岛健走后,何塞·席尔瓦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没问,但京岛健早就没了影。他终究还是没能问出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何塞·席尔瓦在床上辗转反侧,自从解读完田名礼一的信后,他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他需要去一趟日本。于是何塞·席尔瓦不顾自己心脏上还未完全痊愈的枪伤,连夜给田名礼一写了封长信,用着因长期未使用而生疏的日语,告知自一九九二年后他将第一次与这个满怀回忆的地方久别重逢,也许还要待上很长一段时间。田名礼一的信件附上了自己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也许这封信不需要那样辗转就能回到田名礼一手里。何塞·席尔瓦拆下门口写着“禁止谈论数学”和“上帝存在”的板子,不带任何行李,便走进阳光灿烂的夜里。
盐田成泽不知道荒垣大作喜欢什么花,也许他根本不喜欢花,但盐田成泽还是根据自己的直觉买了一束,放在荒垣大作的墓前,盐田成泽也只能通过墓碑上的遗照得知荒垣大作毕业后的模样。他回想起一九八九年,荒垣大作还没能彻底改掉当过不良少年的习性,浑身都散发着凶狠的锐气,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之感。而现在盐田成泽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将遗照上的表情理解为笑,人类向来复杂多变。盐田成泽不太理解,或者他早就将此遗忘,他不知道在日本现在并不是适合祭祀的时间,他只悲伤着自己终究没能见到荒垣大作最后一面,等到想起回忆时对方早已在散发着雨水味道的泥土里葬了多年。盐田成泽感到荒诞,但也许只有荒垣大作身亡后田名礼一才会写信给他。悲哀凝结成黏腻苦涩的东西在舌尖萦绕,一瞬间他又看见那个遥远的下午,樱花和石蒜花正闪闪发光,暮日将一切都变得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细雨绵绵不绝,盐田成泽没有带伞,但他还是冒着雨来到赤魅学院的校门前。星期一的曙光闪耀在地平线,雨伞落在学生们的头上开出花来,赤魅学院依然像三十多年前那样未曾改变,盐田成泽还听说连校长都没换过。盐田成泽在来来去去的学生中恍然瞟到爱诗凉叶,他差点以为现在其实是一九八九年,自己穿着学生会制服,需要时刻注意爱诗凉叶的行为,以防她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仔细看才发现那个女学生并不是爱诗凉叶,但与爱诗凉叶颇为相似。那个女学生没有注意到他,随后走入蓝色的晨雾。盐田成泽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恐慌的预感,他意识到也许赤魅学院还将再次发生悲剧,但他作为身外之人早已无法阻止,就像当年那个一直在校门口徘徊的调查记者一样,现在也不知他又在何处徘徊。也许他们终究都未能走出赤魅学院,只是迷路了,也许正义还将再次背叛他们,日本乃至全世界至今仍为遗忘的疫病所困扰。
Ai meu Deus.盐田成泽说。
盐田成泽拿出新买的手机打给田名礼一,他本想说他在赤魅学院看到了曾经的爱诗凉叶,但话说到嘴边,就变成了商量他们该如何相见,像蛇吐出舌头时分了叉。京岛健工作太忙,再加上毕业后就跟所有人断了联系,田名礼一也很难联系到他。谈话即将结束时,盐田成泽望着荒凉的街道、樱花树上凝结的水珠,感觉自己在孤独中迷失了。
“礼一,”他悲伤地说,“博田镇在下雨。”
手机对面一阵长久的沉默。忽然,田名礼一终于开口,就像一九八九年三月盐田成泽第一次跟他见面时那样。
“别犯傻了,成泽,”田名礼一说,“春季下雨很正常。”
-END-
感谢你能看到这里。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