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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使一切都变得低劣平庸,满目疮痍,皱纹累累。人生的悲剧,霍华德,并非英年早逝,而是日益老去且日益下贱。我不会步此后尘。别了,霍华德。
——雷蒙德·钱德勒《漫长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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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又开了。但田名礼一一如既往地毫不在意这些。他既不关心现在是什么花期,也不关心今天是否下雨,人活着有太多需要关心的事,而这些事在田名礼一的关心名单上排行倒数。他一如既往地跟太阳一同醒来,晨曦清晰可见,可以看到空气中一粒粒尘埃在视网膜中浮动,乌云一样将他视线全部掩盖。他打开收音机,就着主持人昏昏欲睡的声线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他开始洗漱,主持人说今天有雨,这跟他无关;他开始穿衣服,主持人说东京发生一起工人恶意讨薪的事件,这跟他无关;他开始整理床铺,主持人说知名演员京岛健的新电影即将上映,这更跟他无关。田名礼一心中忽然催生出烦闷的情绪,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情绪究竟从何而来,但它就是产生了,于是田名礼一抬手关掉了收音机。如果是多年以前,当田名礼一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对一切事物都还充满新鲜感的时候,他准会一字不差地把早报内容听完,但后来他才发现收音机播报的永远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永远一如既往地不需要他的关心,于是打开收音机成为他每天起床的习惯性动作,而非一件值得他铭记的事情,直到又因为厌烦将收音机关掉。
田名礼一现在在日本最强大的企业西光集团工作,作为运营总监——一个高薪工作,能赚到的钱几乎可以让他下半辈子吃穿不愁、高枕无忧,缺点就是太忙,让他不得不将生活中的每件事都贴上序号,以此来决定对它们的关心顺序。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关注与他无关的事。于是某一天,田名礼一站在镜子前洗漱,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的淡金色长发,还没梳洗过,世间的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那一瞬间强烈的厌烦感从心底窟窿的最深处油然而生,于是他拿起剪刀,将及背的长发一刀全剪断。田名礼一看着捏在手中的头发,又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空虚,就像这被剪断的头发带走了他的什么,但那不是他该关心的事。不能再多想,过度思考会招致忧郁。为了不让自己再次感到后悔,田名礼一抢先把被剪掉的头发扔进垃圾桶。自己剪短的头发称不上美观,于是下班后田名礼一又去理发店理了理头发,再将头发剪得更短,从此之后他每天早上起床也就不再有梳头发扎马尾这个动作,节省了不少时间。
田名礼一一如既往地去上班。他起得比大多数人都早,不会被早高峰的车流堵住,然后在闪耀在地平线的曙光中开始他的工作。下班也是一如既往,只不过这一天下班之前田名礼一听到一阵意料之外的警报声,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但关于他对这两种令人恐惧的警报声习以为常的原因,田名礼一还暂时不想去回忆。他走下公司大楼才知道似乎是他工作的地方的对面那栋大楼出了事,那栋大楼也是西光集团的资产。田名礼一瞟到医护人员似乎抬了人出来,有很多人围在那里看热闹,但田名礼一向来厌恶这种在事发现场看热闹的行为,大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意,于是他转身回了家,反正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如果这件事很重要,那他第二天就会在收音机或报纸上知道。一天的工作太累,他需要休息。直到第二天田名礼一才得知昨晚对面大楼发生一起外人入侵的事故,那时他看到医护人员抬出来的人是那栋大楼的安全总监荒垣大作。到了快下班的时间田名礼一又得知荒垣大作已经被宣告抢救无效身亡。才三十多岁,刚好是能被称作英年早逝的年纪。真荒唐。田名礼一想。你又关心了多余的事,心脏仿佛有火在烧。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二十世纪的浪潮正在悄然退去,那时候还没有小巧的便携式手机,人们聆听远方的声音尚且需要固定电话和大哥大,相机拍摄的照片像回忆一样模糊不清。记忆将田名礼一带回他独自一人坐在学生会室的那天——是那一天吗?上一任学生会会长已经毕业,会长的重任落在田名礼一的头上。他看着手中的学生档案,思考着应该让谁来担任新的学生会成员——是那一天吗?他高声道:“不是!”那一天学生会室里还坐着一个人,但田名礼一不想再进行深入回忆了,他不应该总是拘泥于一点然后回忆过去。他现在已是大人,风华正茂,正坐在西光集团的大楼里工作,回忆学校时光的行为早就变得毫无意义。
田名礼一最终还是决定去参加荒垣大作的葬礼。田名礼一,你真的要去吗?你上一次见到荒垣大作、跟他说话是多久以前的事?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以前?你向公司请假,仅仅是为了做一件会毫无意义地浪费你一天时间的事?这种事甚至还会让你变得更加忧郁,你会感到后悔的。你以前不是参加过很多次葬礼吗,在你宝贵的学校时光,全校师生都在为遗照上的面庞默哀?那时似乎连眼中的颜色都灰了几度。田名礼一,你浪费了多么宝贵的请假机会啊!还是说这其实是人将近中年多愁善感的表现?——别傻了,人总得朝前看。
田名礼一不知道是谁在主持荒垣大作的葬礼,也不清楚常规状态下的葬礼流程,但他总觉得这场葬礼似乎有点草率了。生前无人关心,死后自然无人纪念,到最后重量也不过几千克。但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过来哀悼的人也不能算多,今天不是休息日,人总得先考虑自己的生活。田名礼一上前献花时抬头看到台上黑白的遗照,这种场景他也再熟悉不过。曾经的不良少年如今为了保卫而英年早逝,不知是一种讽刺还是实际上的殊途同归。田名礼一觉得在这种低饱和度氛围下他应该掉几滴眼泪以示哀悼,但泪水在回忆过程中就已戛然而止,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跟荒垣大作说再见究竟是多久以前,如今这是一次只有一个人在场的告别,在喧嚣的记忆中终于还是做了永远的哑巴。
田名礼一退下来。阳光直射在他的脸上,刺得眼睛有点发疼。连天气都这么好。田名礼一闭上眼,一种空虚感从心底的窟窿中油然而生。他的理念是从不浪费任何时间,但今天他就狠狠扇了自己的脸,自从决定参加葬礼后一直占据他心头的就是回忆。田名礼一睁开眼,刚好有人上前来献花,他看清楚了:桃红色头发。田名礼一已经感到后悔了。是的,他们一致认为应该让荒垣大作来担任风纪委员,虽然一年前还是不良,但他已经痛改前非,而且在不良团中照样有威望,没准可以让他来处理不良团的问题,为此他们还跟教导主任磨了很久的嘴皮子。至于财务主管,就交给那个新入学的来自巴西的外国交换生,据说他可是数学天才,没准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他即使不太会说日语也可以进入赤魅学院。“礼一,你不准备设置个副会长吗?”田名礼一没有设置副会长,因为他有足够的自信,也足够傲慢,他认为仅靠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完美处理所有事务。“那你也太忙了吧!我们今年就毕业了,学业肯定会更重的。”
你今天还厌恶他吗?你今天还恨他吗?田名礼一说:我不会恨任何人。是的,你从来不会主动去仇恨,但恨意的刀子早就在多年以前刺入你的胸膛,到现在已经与你融为一体,就像冰块融化成水。实际上你已经知道那天跟你一起坐在学生会室里的人正是京岛健:桃红色头发。你跟他同一天入学,随后一起加入学生会,到最后同一天离开学校。你恨京岛健,即使你不知道你为何会仇视他,但你心底真的非常恨他,你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希望永远不要再见到他。现在你的愿望满足了,你们都成了大忙人,就算想见也见不到,因为你没有京岛健的联系方式,他从赤魅学院离开后就切断与你们的所有联系,就像切断一根毛细血管,他走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跟你告别,这一次相见只不过是命运的罗网上不小心织错的花纹。“难道我们各自走向这样如此截然相反的道路还不够让你满足吗?”“不!”
田名礼一眯着眼,直到眼前的景象都蒙上记忆的质感。现在你知道了:无论如何,你都要感到后悔的。京岛健已经献完花,往后倒退几步。他自始至终没有看田名礼一一眼,也许是田名礼一早就不是别人最深刻的记忆里的那个样子,你看:他连头发都剪短了,那还有什么是不能剪短的呢?就连记忆都是可以剪短的,过去的长度被丢在别人的记忆中,就像把头发丢进垃圾桶一样。
还应该有一个人在场的。田名礼一说。但意料中最有可能出现的那个人在情理上是最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毕竟那个人连日本人都不是,从日本挖穿地心挖到地球对面都比他们飞掠地球表面来得更近,真正意义上的天各一方,而荒垣大作的死亡也不过是地球上无数死亡的其中之一,他没有理由、也无从得知来到这里的理由啊!田名礼一,你又在开始毫无意义地过度思考了。
无论如何,你都是要面对他的。田名礼一走到京岛健身边,张开口。他该说什么呢?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言语早在多年的洪流中冲淡以致模糊了,在白纸上晕出一片淡淡的墨痕。京岛健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不知道是否是田名礼一的错觉,他总感觉京岛健的样貌从未改变,就像当年京岛健第一次向他问好那样。那天樱花落了满地,面前桃红色头发的少年笑着向自己伸出手,“你好,我叫京岛健!”笑得连脸上的雀斑都仿佛比樱花开得灿烂,那双橙色眼睛看着你就像在诱惑你跟他交朋友。京岛健很自来熟,但并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其他人都这么评价他:谦逊的年轻人。就连田名礼一都以为他们是朋友,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们马上就能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他们一起加入学生会,一起坐在广场的椅子上看书——京岛健曾向田名礼一求助过自己弄丢了图书馆的书,一本侦探小说,英语原版的,异常珍贵,最后还是田名礼一在广场巡逻时找到的——放学也一起回家,直到走到岔路口才分开。偶尔因为理念不和发生冲突,第二天早上就和好如一块麦芽糖,也将永永远远如此。
相视无言。他们终于还是互相别开眼神,默契到就像当初那样。
葬礼将近尾声时,也许是遗憾,也许是愧疚,田名礼一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作最后的告别。“再见。”不知道到底是在向谁说再见,也许是荒垣大作,也许是京岛健,也许是不在场的盐田成泽。田名礼一发现自己从未真正向他们道过别,记忆一旦涌上来便不可阻止,于是田名礼一说:“健,你看上去还是像当年那样,但好时光一去不复返。再见,也许以后真的不会再见了。”
京岛健盯着田名礼一。他太年轻了,就像回忆一样,那天下雨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盯着田名礼一的。“礼一,我不会跟你道别。”京岛健说,“我已经和你说过再见了。”
他们几曾何时说过再见?他们每天下午放学、开完每日的学生会会议,他们都会说再见。那时盐田成泽初来乍到,尚不熟悉日语,他只能跟着日语书上的读音模仿其他人告别:再见。于是他们开始教他如何说再见,さようなら!再之后呢?教别人告别,到最后真正应该告别的时候,他们全都不辞而别了。
“那就当是我补上的吧。”田名礼一说。
葬礼进行得比想像中快,田名礼一原本请了一天的假,他还有半天的时间可以用来无所事事。他在短短几天时间里因为两位故人两度激起回忆的浪潮,现在正好自己没有事做——即使第二天绝对有一大堆公司事务在等着他——他竟然试图在家中找到可以证明自己记忆的事物,只因据说人的记忆是在回忆的那一刻被重建的,也许田名礼一的记忆只不过是面对美好事物过早凋零时的忧郁而虚构的历史。事实上他的家中并没有什么能够证明过去的东西,因为这是田名礼一租的房子,现在他的大脑里最深刻的记忆来源于他的学校生活,学校生活的记忆又被遗弃在另一个家中,而那时尚且不必有柴米油盐的忧虑。
书柜中有一本照片集,实际上田名礼一并不是喜欢拍照的那一类人,只是曾经在学校时摄影社的学生常说:照片是为了能够让现在与过去对话。在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人们就用这种方法定格某个瞬间,使得以后可以窥见当初的身影。于是现在田名礼一才发现原来他曾留下过这么多照片,大多数都是去了某个地方后拍摄的风景,只是时间越近留下的照片就越少。翻了好几页田名礼一才看到为数不多的自己也出现在画面里的照片,看日期拍摄于一九八八年——太久远了!——画面中的人不止有自己,还有京岛健,身后是富士山,两人全都笑着对镜头比耶。笑得太开心、动作太蠢,看起来实在太傻。
原来都是快二十年前的故事。一九八八年,头发还没跟着记忆一同剪短,一切都未曾结束,但也算不得是开始。那年春假京岛健约他一起去富士山看樱花,田名礼一不喜欢出门远游,只是在京岛健的强烈要求——或者说是死缠烂打下才答应的。实际上富士山的樱花真的没什么好看的,只有在友谊的催化下才显得弥足珍贵,但友谊这个词放在这里实在太过遥远,到最后只有恨意才显得悠远绵长。“礼一,你以后想干什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就只是想问问嘛。”“嗯……找一个能赚很多很多钱的工作?”“哇——我还以为……”“以为什么?能赚到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也对。那你以后是想去西光集团吗?”“也许吧。”“好啊,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去!”友谊真是廉价!说几句话,开几个玩笑,共同走过一段路,你就把自己卖给他们了,甚至天真地以为以后的生活也会像这友谊一样永远安静祥和。
一九八九年,学生会的事务向来繁多,成为会长后更是如此,但田名礼一只当这是为以后的工作铺路。之后呢?田名礼一说:已经够了,不能再回忆了。新学期之初忽然警察来到学校,随后田名礼一就接到通知说学校里可能发生一起无人知晓的谋杀,需要学生会着重提防一个名为爱诗凉叶的二年级女生,甚至还为此给学生会准备了辣椒喷雾,教职工也被要求训练防身术。但是一个二年级女生真的会是残忍的杀人犯吗?田名礼一不知道,但学校里可能存在杀人犯这个猜想就足够让他背后发寒,谁也不知道这个杀人犯会不会再次作案。仿佛是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两周之后学校就出现了第二个受害者,被其他人亲眼看着活生生烧死,警察经过短暂的调查后宣称这是一场意外事故。当时正在巡逻的盐田成泽虽然没有看到燃烧的火光,但也亲眼看到被烧得焦黑的尸体,以至于那几天他一直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这实在太糟糕。田名礼一想,给外国交换生留下了坏印象,以后他肯定不会再想来日本了。
那也是田名礼一第一次参加葬礼,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葬礼也像学校领导无聊的讲话一样,能用各种方式将时间拉得无限长,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感受。葬礼结束后,田名礼一像往常一样去巡逻。走到楼梯口时他遇到了京岛健,但这一次与往常不同,京岛健拦住了田名礼一的去路。
明明周围没有一个人,他们却用唇语说话,嘴唇摆动像连绵起伏的山峰。京岛健说:“成泽看起来很不好。”田名礼一用唇语回复道:“那要不要让他回家休息一天?”京岛健摇摇头:“我也觉得很不好。恐怕学校里真的有杀人犯。”“那怎么办,你觉得真的是爱诗凉叶吗?”“我不知道。”看向窗外,樱花像雪花一样飘落。一时间,他们两人心中也有一点飘零之感,落在地上被来来去去的脚踩进泥土里。
后来田名礼一巡逻图书馆时发现了被压在书架底下的程岛穗奈美,可她早就断了气,那是田名礼一第一次亲眼看到尸体,鲜活的生命就在他眼前随风逝去,他能够理解盐田成泽了。田名礼一发现书架明显被人动过,但警察依然宣称这是一场意外事故。不对劲。田名礼一说,一切都很不对劲。才六个小时,这点调查时间就可以盖棺定论了吗?连他都能看出来的不对劲,难道警察会看不出来吗?还是说,联系到赤魅学院的背景——这可不行。学校里早就谣言四起,作为学生会会长,田名礼一有责任解决这种事,于是他敲开校长室的门。
走进校长室将是田名礼一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你不愿回忆你所得知、所猜测到的种种。田名礼一走出校长室时看到京岛健在走廊里等着,他的眼眶周围是红的。只一眼,他们俩便全部心知肚明,随后心照不宣地一起闭上嘴巴,这就是三年友谊的默契,这就是沉默的共犯与同谋。那种感觉就像一根棍子从嘴巴伸进胃部,把内脏全部搅烂、磨碎,表面美好内部却是烂肉一坨。第二天田名礼一起床的时候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昨晚到底有没有睡觉,在正义的美梦和荒唐的现实之间他第一次体验到做大人的感觉。从此之后警车和救护车的警报声常伴耳边,掩饰的不只是尸体,还有即将变成尸体的人。直到后来你也没有跟京岛健和盐田成泽一起去法庭,只是等着每日收音机的播报,等着主持人来宣判爱诗凉叶的无罪。你待在赤魅学院的最后一天荒垣大作和盐田成泽就坐在学生会室里等着,但你没有去跟他们说再见,随后走出金色的晚霞。那天下午樱花和石蒜花正闪闪发光,薄暮将一切变得熠熠生辉、光彩夺目,你也没有去看,因为这所学校曾经发生过的荒诞戏剧让在这里生活过的记忆从毕业后就将毫无意义。学校从不会教授如何让一段记忆变得刻骨铭心,它只负责教授痛苦,然后学习如何遗忘痛苦。在这一点上,田名礼一只得了零分,数学意义上的零。
作为赤魅学院的优秀学生,他们在毕业前就收到西光集团的邀请。下午放学时下了一场很大的雨,田名礼一早上听过收音机播报的天气预报,所以提前带了一把伞,但京岛健没有。伞刚好可以容下两个人,于是田名礼一决定短暂地将京岛健容纳进他的伞下。雨下得真的有好大,天光都被融化成一滩水,踩上去溅起的浪花将白色的学生会制服裤染成浅灰蓝色,雨点砸在伞上像是哑巴的语言。田名礼一走着走着突然发现身边空了,转身才发现京岛健正站在雨里,也像这雨一样融化了,在水洼蓝色的浪潮中翻滚、流淌。
“健,你怎么了?”“礼一,我觉得我们做了件错误至极的事。”“什么?”“我说我们做错了。”“嗯。”“你连一点愧疚都没有吗?”“我为什么要愧疚?”“那时校长都跟你说了,我知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难道你一点反应也没有吗?”“我们是学生,学校背后是整个西光集团,你觉得我们能做什么?”“但我们也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别傻了,再怎样警察都会说没有证据。”“你甚至还接受了西光集团的邀请。”“我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京岛健盯着田名礼一,天气真好,雨水是最好的遮羞布。“你还记得那天开会的时候成泽和大作看我们的眼神吗?他们肯定懂了,肯定恨死我们了。”“那又怎样?”“我们作为学生会,作为他们的学长,却跟真凶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你那时对人生的认识是有无限可能,你不能忍受罪恶蔓延,无法忍受不公、苦难在你所见之处生根发芽。你愤世嫉俗,而面对英年早逝的正义、惨烈牺牲的公道,你那明亮的情感、悲天悯人的品性,到现在都已逐渐麻木、黯淡以致生病了。你用无穷无尽的工作麻痹自己,用忙碌将自己伪装成不需要关心的机器。你用恨意冲淡一切。而你仇恨,是因为你心里有太多的爱满溢而出。再没有比爱更高的事物,能让你将灵魂献给你的朋友和所有你所热爱的人,你为此献出的不是生命,而是灵魂!……这一切你可还记得吗?你真正记得吗!
“礼一,你哪怕想过,如果某一天被失踪、被意外身亡的是我呢?”“你到底想怎样?京岛健,你是要去自首,还是自杀?你自首能不能别带上我?你要自杀,要怎样自杀?你要跳楼吗?你能不能别在学校跳、别死在我面前?”田名礼一,你真的要这么说吗?这难道就是成为大人的第一步?——你将来是肯定要感到后悔的!
余下在学校的日子田名礼一过得很不愉快,他在某天突然醒悟原来他每一天都在过不断重复的日子,跟京岛健的分道扬镳只是无限循环重复的开端,心照不宣的沉默终于在惨烈战斗中撕开致命的伤口,至今仍未缝合,直到变成心底巨大的窟窿,从中涌出无限寂寞与失落,空虚到黯然失色。他们当初同一天入学,随后一起加入学生会,到最后同一天离开学校。他们曾经是朋友,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们就能互相知根知底,即使发生冲突隔天便和好如一块麦芽糖,也将永永远远如此。当田名礼一最后一次关上学生会室的门前,他看到京岛健脱下来的学生会制服整齐地叠放在桌上,就像新的一样,那样的雪白与周围暗沉的红色棕色格格不入。田名礼一有种被甩巴掌的感觉。
田名礼一终究是关上了门。他们说:他们将是永永远远的朋友。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十几岁正好是多愁善感的年纪,他们在最多愁善感的年纪遇到了最动荡的青春和最令人感伤的结局,就像一块巨石扔进池塘溅起无数圈涟漪,直到现在也未能彻底平复。他们维持了整整十八年的天真,到最后竟是这样可笑的结局,收场时就连再见也未曾互相说过。
田名礼一倒在床上。他从未像这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死亡是比生命和爱还要永永远远的事情,无论是什么死亡——生物意义上的死亡还是语言意义上的死亡。他在今天不断地追溯过去,却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现实,头发剪短可以长长,记忆剪短却无法重新生长,只能由现在塑造。这一刻田名礼一渴望触摸到记忆的实体,渴望亲口对过去说声最后的再见,而荒垣大作偏偏死在回忆前夜,顺带拉着田名礼一的青春一起陪葬了,无论谁都是英年早逝。但如果过往没有死去,田名礼一将永远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也永远学不会告别,真是荒唐。这不是数学题,本就是个永远无解的问题。现在盐田成泽应该还不知道荒垣大作的消息,于是田名礼一坐起来,拧开台灯,开始写一封要用一生去赌博是否会送达的信件。
田名礼一终于翻开中学时期购买的书籍时,从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字条,纸张脆弱得仿佛一捏就会碎掉。毕业那天这张字条出现在田名礼一的桌子里,看字迹就知道是京岛健写的。刚开始田名礼一只想把这张字条扔进焚化炉,让它随着在赤魅学院的记忆一同焚烧殆尽,但最后田名礼一还是将它随便夹进一本书里,直到多年以后才重现天日。多年以后田名礼一再次看到这张字条,才意识到这是封遗书。
Time makes everything mean and shabby and wrinkled. The tragedy of life is not that the beautiful things die young, but that they grow old and mean. It will not happen to me. Goodbye, Reii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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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能看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