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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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迫性重复:最早由弗洛伊德提出,指的是一个人固执地、不断地重复某些似乎毫无意义的活动,或反复重温某些痛苦的经历和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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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生都想和众人一样,
可是这美丽的世纪
却强过我的呻吟,
也想和我一样。
——帕斯捷尔纳克《崇高的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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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天整栋教学楼忽然疯长出植物,它们从水泥浇筑的地面和天花板的罅隙中吐出,流淌在教室的每一个墙角,老师和学生不得不拨开枝叶寻找彼此的身影。红色的爬山虎冲出窗户,从外面看像给教学楼的心脏开了一枪,动脉血正泊泊流出,就像发生在这所学校里的无数场未破获的谋杀案。武田穗积感到自己的身体正隐隐作痛,他看向自己的手,发现他的手指抽出新芽,大腿冒出白色的根须,胸脯上开出一朵暗红的花,一如向河神父亲寻求将自己变成月桂树的达芙妮。原来这就是生长的感觉,植物的分生组织分裂增殖时会产生像人类成长一样的钝痛。他想。他看到佐藤岩男折下他的一段枝叶,编作一个桂冠,却没有像阿波罗一样将它放在自己头上,而佐藤岩男只是打开窗户,方便他高举上臂,将枝干一直蔓延出窗外,在轻柔的风中飘动。直到多年以后,他们一同离开博田镇的那一刻,武田穗积才能意识到当时佐藤岩男打开窗户是为了什么。
现在正值冬季,等到明年春天到来时,他还能再次发芽吗?
当武田穗积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作痛,床铺坚如冰山,等他缓缓从梦境袭扰的余韵中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并未待在床上,只是在睡梦中摔下了床,并且血腥味正灌入他的鼻腔,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忽然习惯性产生呕吐的冲动。武田穗积挣扎着从随自己一起摔下床的被褥中逃出,打开灯,才发现那股血腥味来自自己的鼻血,并且已经在他醒来之前染红一片睡衣和被褥。看来今晚没办法睡觉了。他想。
凌晨没人会注意他醒来,也无人在意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清洗鼻血。他从镜子中看到睡衣上的血迹,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欲望,跪在马桶前呕吐起来。一贯如此。即使武田穗积自认为那些令人作呕的经历已经离他远去,它们总是会在某个瞬间、顺着神经的脉络找上门来,也许在吃饭时,也许在做梦时,也许在现在。即使过去多年他依然无法抹去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的回忆,伴随着被投掷的汽油和点燃的报纸,一氧化碳和颗粒物顺着呼吸道爬进肺泡烧焦他的血液,到最后化作马桶里一堆未消化完全的食物。呕吐只是一种强迫性行为,即使武田穗积没有事先吃任何食物,他的大脑也会命令他在某一时刻颤抖着用手指按压舌根,吐到喉咙都因反复的胃酸流过变得声音沙哑。他曾立誓定要惩处一切为他、为其他人的记忆留下伤疤的罪犯,妄想用植物疗愈因燃烧造成的伤口,就像一辈子不相信西医的人在某天吞下一整瓶安眠药。
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武田穗积也逐渐虚脱。他总觉得自己最终一定会死在夜晚,因为夜晚会让人的思维离散,而月亮的变化会使人精神癫狂,就像现在他无法控制自己思考这些事务一样:他恐惧地想他所立下的正义誓言也不过是一段模糊不清的呓语,就像人的记忆实际上只在回忆的那一刻被构建,过去都是假的,春天一去不返,最刻骨铭心的记忆都是当下的虚构。不能再这么想下去,他得动起来。他费力伸出手,按下冲水键,在随即而来的冲水声中清洗睡衣和被褥上的血迹,用繁杂的事务驱赶顾怜自影。等到将洗净的衣物和被褥挂在阳台上,他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而今天要上学。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冬日来临,博田镇下了雪,脚踩在薄雪上落下带着湿泥的鞋印。武田穗积将在这个无言的冬天毕业,即使这所学校在上半年深陷舆论漩涡,但他终究还是要从这所学校离开,就像当初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一样。曾经在这所学校里武田穗积也有一个迷恋过的女孩,却不知迷恋的究竟是她本身还是附加在她身上的正义妄想,只因她也曾立誓要揪出谋杀案的凶手,这样的正义誓言与武田穗积的渴求不谋而合,却未曾想这场谋杀案本就没有受害者,更遑论凶手。终于连这点青春期荷尔蒙爆发的爱慕也因女孩的离开渐渐熄灭,但武田穗积依然渴望着某种东西,却无从得知自己渴望的究竟是什么,也许渴望的本身就是渴望,就像不断吞噬自己的衔尾蛇,若不是世间万物都会不可避免地磨损氧化,他那灼热的情感、月亮般的癫狂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太阳升起后,薄雪化为水渍,变成鞋柜前一滩滩浑浊的花纹印记。武田穗积照常在校门口与同学相遇,拿起水壶,浇灌在冬日早已枯萎的花朵。每到上学日都要重复这一行径,仿佛时间只是轮回,每天零点整准时刷新,消解他的最后一点欲望。他看到佐藤岩男从他身边经过,然后迅速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但武田穗积仍捕捉到从佐藤岩男的小辫上生长出的白花,直到离开视线的范围也依然能在被捕捉的一刻驻留原地,就像按下相机快门的瞬间。武田穗积回想起昨晚的梦,他下意识将此当作一种预兆,但随后又立刻给予其否定意义,他遗憾地相信这不过是一时的沉淀,一摇晃那些沉淀便又随即溶解在情绪的载体中。武田穗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情绪,只感觉自己的骨节正咔咔作响,他将此归结为性教育滞后所导致的性压抑将本该对异性的爱慕转化成另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仅仅是内心有一处空缺迫切被填补。也许在历史的刻痕中这种难以启齿的感情尚有源头可追溯,但那建立在古老强权者的压迫之下,不应该属于这个高歌爱与和平的时代。
他们的关系仅是同社团的成员,甚至不是同一年级,唯一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是同样来自家庭的伤痛。武田穗积见过佐藤岩男忧心忡忡的模样,于是秉着同社团好友兼学长的身份,经过追问才得知是小测的成绩低于父母的期望。武田穗积无话可说,因为这不是他们现在这个年纪能解决的问题——也永远不是一个能解决的问题。仿佛是察觉对话已经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佐藤岩男赶忙笑着提问武田穗积毕业后想做什么职业,语气又天真到像在小学课堂上畅想自己的未来。武田穗积也曾偶遇过佐藤岩男独自坐在公园的花坛边,对着一墙爬山虎喃喃自语,直言道自己已经后悔因成绩和学业跟父母吵架,不应该像刚刚那样摔门而出,那真有叫他们好伤心,但自己又割舍不断与植物的缘分。到最后连呢喃也转化为低声的哽咽,武田穗积自知自己不是那种善于给予别人最恰当的关怀的人,于是只好静悄悄地离开,然而佐藤岩男呢喃自语时耸动的肩膀、因冲动没能在出门前扎好的头发,总在武田穗积的脑海中浮现,在日记中、在教科书的书页中、在下午两点半的空气中、在路边的绿化植物中、在凌晨的月亮中。武田穗积无数次从现实与梦境中突然惊醒,为缓解那灼热的情感和月亮般的癫狂,自戕般跪在马桶边呕吐,直到天亮又陷入一种迷乱的衰弱状态,他的同学都被他死灰般的面庞吓得不轻,但那种感觉无法通过呕吐排出,令他饱受折磨。
武田穗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依然一如既往在上学日的早晨向同学问好,下午的社团活动也一如既往,佐藤岩男走过来与他讨论夹竹桃的毒性,每句话都会使用敬词,称呼对方时会在姓氏后加上一声“学长”。太尊敬了,而尊敬总是代表无形的距离。佐藤岩男到一边蹲下除杂草时,武田穗积忽然有一种走上前抚摸他的头发的冲动,揉搓用于装饰的发夹,就像他们经常抚摸花朵的枝叶。但这种举动实在太过越界,于是武田穗积在伸出手前就放下了手。这种如月亮狂乱的感情注定会被世人认作需要治疗的歇斯底里症,他不能发作,决定认命。
也许是临近毕业,一切都显得像是大限将至,武田穗积得知同班那位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终于在樱花树下找到自己的爱情,但武田穗积装作不为所动,他已经决定将秘密埋葬于心底,就像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暴雨,暴雨总能洗刷尽一切,将三千人的记忆尽数扔入大海,他也会像忘记曾令他迷恋的女孩的名字一样忘记此刻所有繁复的情绪,并对此深信不疑。直到有一天,武田穗积走进园艺社大棚拿老鼠药用于除鼠害,佐藤岩男也跟着走进来,想用圆盘锯清理杂乱的长条树枝,却在拿起前先被锯齿边缘割破手指。武田穗积拿出兜里的创可贴,想在去医务室之前帮佐藤岩男包扎伤口,却在看到涌出的鲜血时激起一阵颤栗,仿佛那流的不是佐藤岩男的血,而是他的血,在看到被投掷的汽油和点燃的报纸的那一刻熊熊燃烧,于是他的激情爆发了,他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猛然抓住佐藤岩男那只受伤的手,在佐藤岩男还未来得及反应前就单膝跪地,仿佛这不是应激反应而是一场浪漫的求婚典礼。武田穗积敞开自己内心最隐秘的甬道,诉说自己的哀思,描述自己如何透过一片绿叶看见他的身影,用联想和象征的手法将一朵白花比喻成他辫子上的发夹。武田穗积越说越激动,甚至感觉自己正渐渐窒息,却忽视了佐藤岩男已经被他的动作和言语吓得不轻,手指像枯干的树枝逐步蜷缩、拧成死结,到最后猛然抽了出去,直到这时武田穗积那四溢的激情才戛然而止。
“不行!”佐藤岩男捂着受伤的手指,表情像正跪在马桶边呕吐,“我们都是男的!”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年级活动是个难得的大好晴天,就像上天也在祝贺他们终于可以从这所同时承载辉煌与恶名的高等学府离开。今挂岳人看到武田穗积呆呆地站在樱花树下,没有丝毫与其他学生一起交流的意思。那一瞬间他发觉这场景无比熟悉,却无法描述其究竟曾经发生在何时何地,也许这段记忆远在他出生以前,由DNA序列在他的记忆中重新排列组合。雨后的情形总是如此,人们的遗忘永不停歇地蔓延,一点一滴地吞噬千禧年前的记忆。
“你正被自己所困。”他说。
今挂岳人钻研神秘学不为别的,只是想再见一面已故的母亲,即使会被冠上异想天开和迷信的帽子。然而他用尽各种办法、在每个夜晚的月亮下点燃一根蜡烛,他都没能见她一面。在自己的社员迷恋上一个女孩时,他走进医务室想要研究赤魅学院六大谜团之一,却看到针管随桌子的坡度滑落,光线在针管的碎片中破碎,迸发出七彩的光辉。这是某种预兆。“不好!”他惊恐地叫出声来,“我们学校还会再死人的!”
武田穗积不讨厌神秘学,也称不上感兴趣。他曾经也对神秘社的存在深感不可理喻:显然别的社团是在提供步入社会的跳板,唯独神秘社在提供归处。现在武田穗积终于理解人类在走投无路和无处可逃时总难免陷入迷信,就像所有选择最终都会导向同一个结局,因为这不是在试卷上写下解题步骤就能解开的难题,而是人类最古老的趋利避害思维。武田穗积本想一吐为快,叫人帮他解开重重心结,却又自知这份感情不可能为世人所接受,而且自顾自地演说未免太过不尊重同学。于是他斟酌几番言语,小心翼翼地吐露自己的心思,将第三人称代词稍加修饰,又刚好将真实深深藏于心底。他希望用他不理解的东西去解释另一件他不理解的东西以作安慰,却恰好对上今挂岳人困惑的眼神。武田穗积意识到自己又自作多情了,只好立刻闭上嘴巴。有时他也会怀疑自己是否是真实的人类,否则又怎会对人类的社交感到无地自容。
“这不属于我所探究的神秘学的范畴。”今挂岳人沉思着,终于组织出自认为最适合这个场景的语言,“不过并非不能解释:无论如何,她都在等你,但不是在这个地方,也不是在这个时候。”
武田穗积以为这只不过是一句为缓解尴尬的客套话,因为可供解释的范围是在太广,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句话的真实含义:那时他们都囹圄于某种无人相信的桎梏之中,他们的生活早已被这种桎梏深深改变,只有满怀走向世界末日的胆量,才有走出桎梏、敞开心扉的可能。
然而在当下,两人的对话已经不可避免地陷入尴尬情况,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续写接下来的话题,于是不适当地陷入沉默,直到安野彬史和匡征万里过来,最后一次在学校中分享新鲜出炉的蛋糕,他们才得以从尴尬的沉默中解脱。结果直到咬下一口蛋糕,他们才意识到厨艺社错把盐当作了糖,混在了分发给全校人的蛋糕里。
闪光灯熄灭的那一刻,武田穗积深深意识到他终于是毕业了,他从为方便拍毕业照的舞台上走下,终于还是走出了下雪天、盛开在走廊上的花和谋杀案,并再一次走向孤独。从现在起他无需过问学校的事务,只等代表这些记忆的点线面越来越遥远模糊,直到所有用于形容学校生活的词汇和语句都失去意义。武田穗积只是走在回家路上,心中愈发彷徨,觉得自己正在走向另一个世界,走向植物从水泥中疯狂生长蔓延的世界。他发觉自己竟不像童年时会流着泪说不想毕业,因为舍不得玩得好的同学,在那个手机和网络并不普及的年代,失去联系方式便是永远失去。但此刻他不再感到悲伤,也不再流泪,他只是习惯,习惯再一次身陷孤独,只是这次是时间造成的必然性结果。
冬天太冷,而生活用品消耗得太快,武田穗积发现冰箱里储存的食物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度过年底,于是他来到百货商场,发现商场的人比他预料中更多,萦绕耳畔的圣诞歌提醒他意识到自己采购的时间刚好跟圣诞节重合。武田穗积不由得发出一声哀叹,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被消费主义解构的节日所造成的人多的地方,这只会加重他的焦虑情绪,直到他在人群中瞥见佐藤岩男。他看到佐藤岩男的父母正停留在货架前争论究竟哪件牛奶性价比最高,佐藤岩男只是局促地站在一旁扶着购物车,十二月的冷风将耳朵、脸颊和鼻头冻得通红,白雾随着呼吸消散在空气中。这是他们在八十年代的最后一次相遇。武田穗积自觉这不是个适合打招呼的场合,尤其在发生那件事之后。他本想装作没看见快步离开,然而佐藤岩男偏偏这时转头,也看到了他,深绿色的视线彼此交汇,时间默然顿住,连一丁点的隐秘的想法都变得清晰可见。那一瞬间武田穗积绝望的心情达到顶峰,他甚至开始为自己的逃避行为感到后悔。
为缓解尴尬,武田穗积张口,最后却只挤出一句客套的祝福话:“圣诞快乐。”甚至武田穗积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究竟有没有被佐藤岩男听见。
但佐藤岩男笑了。他朝武田穗积挥挥手:“圣诞快乐,加上元日快乐,穗积。”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武田穗积照常只有一个人度过,他打开电视机,看着电视节目一遍又一遍反复上演,为此刻的孤独添一份聒噪的活气。并非他天生渴望孤独,只是在三千多个昼夜循环中习惯了独自生活,以至于习惯性地逃避人群,并相信烟火制造出的噪音只不过是绝大多数人的趋之若鹜。他想起多年以前,那时世界仿佛小如一个蛋,自己所见所得便自以为是世界的全部,那时不像现在这样。窗外的樱花树只剩枝干,若不是雪花落在枝头上织出一件羽衣,否则定会比如今的泡沫经济更加令人感到死气沉沉。
现在正值冬季,等到明年春天到来时,他还能再次发芽吗?
九十年代的钟声终于响起。干杯,祝贺八十年代的末日以及距千禧年更近一步。武田穗积打开窗户,看着为纪念地球自转一圈的烟火徐徐升空,随即万千花火绽放,化作人造的彩色星辰,就像昙花盛开的一瞬。二氧化碳和颗粒物灌进他的鼻腔,刹那间,武田穗积被自出生起就沉睡在内心深处的冲动唤醒,他突然开始坚信第二天樱花树上的雪就会被烟火融化掉。纵然火带来毁灭,武田穗积依然会想到多年以前他同样看着烟花在天空中像玻璃碎片散开,万花筒般的光怪陆离能将月亮的光辉遮掩,消除他的癫狂。父母会跟他解释烟花的光彩是金属焰色反应的结果,就像梦中一样。那是独属于武田穗积的伤痛与眷念。
现在:他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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