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某个嘈杂酒会的一角,被所有人忽视的角落,诺顿·坎贝尔。或许我们该说尼斯的罗纳德,金蔷薇剧团风头正盛的男主演,正百无聊赖地晃着手里的酒杯。
男主演并未对自己遭受冷遇的状况表达任何不满,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原因:贵族老爷们将罗纳德和诺顿·坎贝尔分得很清楚。他轻叹一声,非常正确的判断。罗纳德是纸醉金迷生活的代表,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表现得优雅从容,礼仪规矩让人挑不出来一点错处。他低头盯着酒杯,掩去了从眼底泄露出来的一丝嘲弄。至于诺顿·坎贝尔,不过是一个毫无背景和家世的泥腿子,仅此而已。少爷小姐们状若疯狂地追求他,高价购买他的演出票不过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是合群的,符合上流社会的标准,或者以此为话题开启另一场谈话罢了。此时如果有罗纳德的粉丝认出他,就会令人心碎的发现那双往日被评价为如蜜一样的琥珀色双眼,此时正显现出一种无机质的阴沉。他手里握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金硬币,在这种场合掉落在地上甚至没有人会愿意俯身将它捡起来。唯一一点特殊的可能就是边缘镂空,双面都刻着玫瑰样式的浮雕。亮闪闪的金属被主人高高抛起,在空中翻飞了几圈之后又被稳稳接住,妥帖的放进口袋里。
他嗤笑一声,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朵金色玫瑰别在自己的胸前,转而进行他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为剧团寻求一些经济帮助。这当然是假的,罗纳德面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微笑,贝拉之死的谜底尚未被揭晓,观众们仍对她的遭遇感到惋惜。团长想要趁着这次机会再招揽一些新观众。剧团长假模假样地叹息一声,以此表达他的哀悼,新上任的女主演心理素质还不足以应付这种场面,所以巴尔克毫不犹豫地替他接下了请柬。这就是罗纳德现在站在这里的理由:来走个过场,给金蔷薇剧团当活招牌。
罗纳德迈开步子走向宴会的中场。现身在聚光灯下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他的身形端庄而挺拔,嘴角挂着浅淡而精确的笑,就把握在足以让人感到亲近却不会厌恶的程度。男主演大人今天来的时候没穿戏服,打扮也不够庄重,但凭借着这朵金蔷薇和周身的气质,立刻就有人发现并前来与他攀谈,而不论对面是什么人,罗纳德都耐心地倾听,用那双温柔的金眼睛真诚地注视着对方,以各种谦恭亲切的方式向每个人打招呼。
不远处与罗纳德不同,许多人对这位推理先生抱有极大的好奇心,即使他在此前还名不见经传。只要还和人类社会有接触一天,就会发生许多不可预料的事情,从桃色新闻到凶杀案,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侦探办不到。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是DM的委托人,精于计算的商人们几乎在瞬息就做出了选择,一杯美酒或者一句奉承,换来的可能是令人惊喜的机会。不过很显然这位侦探先生不怎么上道,原封不动的将层出不穷的套话挡回去。
而此刻推理先生带着礼节性的微笑将又一个人送走,扣在文明杖上的指尖点了又点。真倒霉。他长叹一口气,只能借这种小习惯分散注意力。他已经有些疲于应对一波又一波的贵族,他们商量好似的挂着同样的笑问同样的问题,天知道这是一场多耗费精力的车轮战!他重新抓紧手杖,走到餐桌边盯着桌面上小巧精致的菜品,借此从中获取片刻闲暇。
除了金蔷薇这件事情之外侦探所算不上忙碌, 更重要的是面对指名道姓邀请推理先生出席的请帖,在各种意义上都并不是那么好拒绝的。不过这次舞会显然要等到夜晚才会正式开始,那么到时候找机会偷偷溜走也不是不行?他太出神,没注意到罗纳德已经来到他的背后。推理先生的思路被打断,他的眼皮跳了跳,怨气几乎实质性的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还没有看到来者,一连串的拒绝便脱口而出:“不好意思先生,我和那位大人只是委托关系你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或者行踪—”
他转过头,看到了带着促狭笑意的罗纳德。他认命般的叹了口气,神情在某一瞬间几乎是无奈而放松的,“坎贝尔...”他停顿了一会,犹疑着开口:“或者这种场合下我该叫你罗纳德?抱歉,刚刚思路被打断了。
站在他对面的人从鼻腔里挤出一丝轻笑,欠身向他微微行了个礼,“没关系,无休止的社交确实令人烦躁。我不介意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奈布。”罗纳德的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从推理脑后柔顺垂着的辩子绕到他的胸前。那上面正绑了个蝴蝶结,或者按常规来说,领结。
但是心眼很坏的男主演坚持认为这是蝴蝶结。“顺便,品味不错。”
“我先替真理谢谢你的赞美,”似乎提起这个让推理先生想到了某些场面,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任谁知道其实现在小有名气的推理先生不会打领带对他本人来说都只会是一场噩耗。推理先生飞速的转移了话题,罗纳德的视线又轻轻飘向了他脑后。
“那么,我们的大忙人先生今天来这里有什么要紧事呢?”罗纳德向后撤了一步,在两人之间留下一些令人舒心的距离,“毕竟你刚刚看上去很苦恼。”
听出来罗纳德意有所指,推理只能再次向他表达歉意。“凑数。”对奈布来说这种话并不算难为情,更何况他真的觉得自己是来凑数的。与此同时推理也在暗自打量着对方。在他的印象里诺顿的身量很高,在放松的时候会有些无伤大雅的驼背。很显然多年的军旅生活没能将规矩牢牢刻进他的脊椎,毕竟他打心眼里讨厌那种命令般的“无条件服从”,更何况他已经退役,所有的规训和教导都被他抛在身后,成为只存在于回忆中的过去式。盛名在外的男主演一直都显得风度翩翩而毫不扭捏作态。总之,他看起来完全就是那种在社交场合如鱼得水的那种人。
男主演笑起来,说:“我们来碰杯吧?”伪装的笑容是通过有意识地收缩脸部肌肉同时咧开嘴、抬高嘴角产生。换句话说,很容易被推理发现。推理先生在安全范围内观察罗纳德,发现对方确实是真的很开心,于是也向对方举杯示意。
诺顿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萨贝达的眼睛,瞳孔的主人也满带着疑惑回望过来。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距离对于碰杯来说有点太近了。或许他是故意的呢?
这一切都在诺顿看到对方的眼睛时变得毫无意义。他忍不住分神去想:话剧里的男主角在情动之时总描述爱人的眼睛像天空、像大海,像一切美妙虚幻而触手不可及的东西。他看着奈布·萨贝达钴蓝色的眼睛,只想起来在军队庆功宴上时他转身翩然带起的衣角,也是这样漂亮的蓝色。他有种直觉对方不会止步于此,事实也如他所料。那个时候两个人都担得起一句“混球”,再次见面时倒是和之前的印象差了很多。这都不重要。超过警戒线的距离、产生误差的印象,都比不上现在来得重要。诺顿·坎贝尔在七年前远远的望着他,像望着天空和大海,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抓住对方的衣角。他当然不会放过。他不清楚这是不是爱,他直觉不是——纵然人生命的轴心就是爱与死,可谁的爱会是这样自私的东西?
比起赌渺茫的机会等待幸运女神的垂青,他更想站在对方身边,不论以哪种身份。就算奈布不爱他。好吧,好吧!罗纳德表示理解。就事实而言他的点实在是太背了,上次是军营,这次直接是凶杀案现场。任何一个有职业素养的人都不会和嫌疑人(或者证人?),总之随便什么看起来就很麻烦的家伙谈恋爱。
几乎就是在一个呼吸间,他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冲着对方眨了眨眼睛。许是这样活泼的男主席他还没看到过,头顶上几乎要冒出实质性的问号。诺顿笑起来,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在憋坏水的笑。他对奈布说:“我们来跳舞吧。”
舞当然是跳不成的。先不说两位先生到底谁去跳女步,夜场的宴会上淑女们已经提着裙摆,花一般地游走在寻找心仪的舞伴,有大胆的直接冲着小伙子们打开扇子遮住脸的下半部分表明心意。而推理先生和罗纳德,两人之中前者是不解风情的侦探,另一个则是热衷于排练的演员。就该趁着这个机会偷偷溜走了。罗纳德颇有绅士风度地哼着小曲替他带路。推理先生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想要从一堆人之中辨别出来他的脚步声实在再简单不过。他的步调永远不疾不徐,稳定得犹如安可的节拍器。罗纳德站在后门口看着他走出来,手指轻轻点在门框上,节奏逐渐与推理先生的步点重合,严丝合缝,一丝不差。他心情突然很好,这串旋律他听了太多太多次,从军人到侦探,奈布·萨贝达好像变了又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他的意思是,根本上、本源上的灵魂之类的?他也说不准,但这样很好。在他身上罗纳德能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安心。诺顿曾经最讨厌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扑克脸和犹如机器一般精准的态度,不过现在——
曾经他讨厌的扑克脸已经停在他面前,用眼神示意他怎么不向前走了。教养非常好的男主演掀起眼皮,右手握住帽檐轻轻摘下随后反手扣在胸前,向他致意。他当然知道在全城之内推理先生几乎稳居他的好人榜榜首,但正因如此才显得他的变化尤为可疑。他想知道这些变化发生的原因。推理先生身上有诺顿想要的东西,不过战利品如果是奈布·萨贝达其人那也没差。
随后重新直起身子,向他递出一张请束。语气几乎算得上是引诱:“先生,您就承认吧,其实你也是想来的。”
推理先生扶了扶快滑下去的单片眼镜,一目十行地浏览完内容之后适时询问出声:“这是新剧目吗?”他不带什么感情的叹气,他早知道男主演无微不至的协助是别有用心,感谢这份有价的友情——它至少帮助侦探拿到了许多证据。现在也该到了回报的时候,他又怎么能说“不”?他将手里装帧精致的邀请函仔细地看了两遍,却并未在上面看到任何能代表金蔷薇的符号。“贵剧团换代的速度还真是快,男主演怎么不是你?”
罗纳德的眼睛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任由笑意在自己的面上扩大。话说回来他今天是不是笑得太频繁了?
推理先生还没得出结论,一枚硬币就已经被对方稳稳塞进他手中。它在罗纳德的手里已经呆了太久,以至于推理接过来的时候还能感受到罗纳德掌心的温度。诺顿狡黠地冲受邀者眨巴眨巴眼睛,“当然,先生。因为这是一场私人邀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