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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缪,不要再咬指头了。”花皱起一双细细的眉毛。
这两天这对小青梅似乎是在闹矛盾,要不就是一连几个小时不说一句话,要不一见面就开始长篇大论。年轻人之间有些莫名的怨怼也很正常,库瓦托罗听着卡缪和花拔高了调子,但是始终不敢提高音量的对话,浮起一个长辈的微笑。都还是把自己放在头脑中心的人啊。
“这和花无关吧。”
接着一声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卡缪伸到嘴边的手指被拍了下去。
“会感染的。”
“这里不是地球吧。”
“我是在关心你啊。”
“花能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吧。我很累啊!”
库瓦托罗从拐角里走出来,花飞也似地走进电梯,把关门键摁得咔咔响。门关上了。
卡缪看着门的缝隙逐渐变窄,最终把花的身影也压扁在轿厢里。他吐出一口气,偏过头,报复似地用牙齿虐待大拇指上的死皮和角质。末了,他略抬起头,从眼角用余光搜索着方才路过的大尉,但是,警告的眼神却落了空——大人完全没有把他和花的矛盾放在心上。
这么说来,卡缪也有为难时咬手指的习惯。走在居住区昏暗的走廊上,库瓦托罗想。这不是他有意要把卡缪和阿姆罗拿来对比,这两人的性格完全是南辕北辙,但在纠结上的表现倒是相似,不如说也是一种巧合。
透过舷窗,被白色纱帐笼罩着的水之星映入眼帘,昭示着它难以忽略的存在。降下贾布罗的战役就要开始了,他们得到地球上去,到有着那个白色影子遗留的地球上去。
七年之后的第一次再会,夏亚不得不承认,他是拼命抑制住试图扣动发射按钮的手,才得以不让自己的怨火将阿姆罗连同MK2的手掌一同轰得粉碎。不过作为新人类的阿姆罗,应该不至于连这一点危险的预感都没有……还真是有恃无恐。他有些愤恨地想,打开了百式的舱门,用肉眼代替了监视器迎接他们的重逢。
他长开了些,肩膀宽了,也比一年战争时结实了许多。棕色的卷发似乎留长了些,缺乏打理的样子,随着贾布罗上空强烈的风逸出飞行头盔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在依旧少年气的脸颊上。迎着夕照,橘红色的阳光柔和地笼着他们,青年没有剃净颊边软毛的脸也虚化得柔和。
回到欧姆拉的第一天他们没有说话,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卡缪似乎从和花吵架和不习惯重力的的坏心情里走出来了些,没再咬手指头。两人一起去拿的饭盒,库瓦托罗跟着他身后,一路上听着他说MK2的修整上总是缺整少零的毛病。“所以说能不能问卡拉巴再要点支援,馆长那里总能帮下忙吧……”库瓦托罗睨了他一眼。
一个身穿卡拉巴组织飞行夹克的身影站在餐车前,两手插在口袋里,和小林馆长正说着什么。
小林隼人两道黑色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不愿意来吗?”
阿姆罗也发现了卡缪和夏亚的存在。他没有接下去谈话,只是拿起他的那一份——夏亚注意到那份只是普通整备班的饭盒——向另一个方向的走廊离开了。卡缪还是很好奇,悄悄压低了声音:“这就是一年战争时,联邦军的英雄阿姆罗.雷?”
“是呆在地球七年后的。”说这话时库瓦托罗微微倾下身子,卡缪能看见他额头上不加掩饰的疤痕。
“他那个时候怎么样?”
“岁数和你现在差不多。”
卡缪看了夏亚一两秒,似乎是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来。挫败似的,夏亚在心中叹气。
“我会自己去问阿姆罗先生!”
卡缪极快地接过后勤手中递来的机师专用饭盒,从方才阿姆罗离开的走廊那里远去了。他甚至没有顺手把大尉的那一份拿来。
第四天下午库瓦托罗在一张长椅上看见了阿姆罗,他弓着背坐着,夹克的领子遮住了半张脸。七年前这个男孩陷在side 6那一场大雨里。阿姆罗坐在那辆橙色敞篷的驾驶座上,父亲疯了,淤泥中他感觉到缺少氧气的压迫向自己靠过来,他无助地咬着手指。七年前还是敌人的夏亚用一条拖车绳给他拽了出来,一袭淡黄长裙的拉拉.辛则是是那个开车的人。直至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夏亚说的一点不错:拉拉的驾驶技术还太不娴熟,要不她怎么会把他俩带进又一个七年都出不来的泥淖,自己一走了之。阿姆罗和夏亚困在名为拉拉.辛的泥淖里弄得浑身湿透,力竭了,只能看着捆在彼此腰间的牵引绳,强撑着不露出苦笑。
“阿姆罗,不要咬手指。”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你怎么到地球来了。”
“回来嘲笑你。”
阿姆罗把饱经摧残的大拇指从嘴边放下,尖尖的犬牙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和他攻击性的表情不同,阿姆罗的眼神并没有被点燃。
“试图在那个孩子身上找到以前的我吗?”棕色头发的青年把头低的更低,深埋进飞行夹克中。拉链口袋处,鲜红的“remove before flight”飘带萎靡地贴在手臂上。
“卡缪偶尔会有口腔性格,花在管着他。这是特殊关照。”
“大概吧。”
“地球圈内细菌还是很多的,你要当心。”
“不上宇宙的话,就一切都免谈。”
夏亚从坐着的阿姆罗身边走开了。
第五天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人开着旧式的两翼机横冲直撞地闯进了欧姆拉的机库。她说自己叫贝托蒂嘉——贝托蒂嘉.伊露玛。她是个作风鲜明到让人讨厌的女人,卡缪看见她的第一眼就下此结论。
贝托蒂嘉横冲直撞地看光了欧姆拉上几乎所有的机体,一一给出主观的评价。而且在此之后他们才如释重负地得知她也是卡拉巴的一员。她横冲直撞地到处探听阿姆罗的故事,哪怕他本人从未有意出现在她面前;横冲直撞地凑近了去闻出他身上“海伦海伦”的香皂味;横冲直撞地指出卡缪的咬手指行为所代表的犹豫不决,指出大尉是个无法离开战场生存的男人。她尖锐,并且比花.园丽尖锐百倍。
“贝托蒂嘉小姐,请您不要再自作主张!”卡缪发现自己很难应付像贝托蒂嘉那样的女人。他看向坐在沙发上,魂却游离在外的阿姆罗。被讨论的主角此时心不在焉地咬着指甲。
“我认为阿姆罗先生应该乘坐ms出击,这对我们都好。”贝托蒂嘉总是强硬地融入奥古的战术讨论,“库瓦托罗大尉是好战的类型,让人很担心啊。”
阿姆罗的视线终于从果盆中抬起。
“不、现在不行。”他说。很奇怪,明明驾驶ms就是自己决心复出的动力吧,我在害怕什么。他的嘴唇无师自通地说出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话语:
“库瓦托罗本质是温柔的人。”
卡缪和贝托蒂嘉目视着阿姆罗将双手插进口袋,在一片沉默中走出房间的背影。横冲直撞的贝托蒂嘉感到自己撞了一鼻子灰,明明是想要帮助阿姆罗走出阴霾。只靠女人的温柔还差了一点吗。
阿姆罗从淋浴间里出来,用毛巾攥着自己洗澡时揉的乱糟糟的卷发,擦干每一滴试图滴落在地板上的水分。前两天卡缪从后面追过来,问他是怎么看待旁人的期待。自己呢?脑子糊涂到不知道究竟说了什么,结果是对自己心怀着好奇和敬仰的少年“砰”地合上门离去。面对贝托蒂嘉也是,明明看出了她的期待,结果还是让她失望了。
他坐在散满部件的书桌前,随手翻看一本机械的说明书。阿姆罗心烦时总是这样排解,这是许多年之前精神交融时进入夏亚脑海的记忆。当今天夏亚敲响他的房门时,看见的就是一个头发湿漉漉、满手沾满零件铁锈和油污的棕发青年。
“阿姆罗。”他唤道,“你在烦恼。”
“夏亚,你知道为什么。”
夏亚走进房间,好好地把门关上了。
刚用完浴室的房间里还弥漫着湿漉漉的潮气,温度也比走廊里稍高。夏亚脱下自己那一双红色的手套,扔在桌上。他本人则抻直了两条长腿,大大方方地靠在桌边。
“今天不是‘海伦海伦’啊。”
阿姆罗意识到夏亚说的是自己洗头用的肥皂。好吧,鬼知道欧姆拉上的船员们主推的是什么产品,但是今天他确实有意避开了那一块看起来就符合贝托蒂嘉小姐审美的乳白色皂体——他看了一眼上面刻印的花体字就把它放回了皂盒里。
“她真是热情。”阿姆罗只好老实回答。
夏亚觉得有点好笑。真不敢想象他在地球是怎么度过那样的七年,想到这里他墨镜下的嘴角都不禁扬起来。
“别看我的笑话了,夏亚。”阿姆罗有些恼火,“我该怎么对大家说出‘看错我了’这种话。”
联邦口中的英雄,吉翁口中的白色恶魔,但是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他不过是个被困在一场大雨里长达整整七个年头的迷途人,在这场大雨中湿透的唯一的另一人现在正站在他的身边,对残余的潮湿感同身受。
他失落地盯着前方空白的墙面。
“别咬手指了,阿姆罗。”
有时听卡缪讲起留在阿伽玛上的花,阿姆罗会不自觉地想起弗劳.波,要是自己以前咬手指给她发现,也少不得这一顿数落。但是现在的小林夫人只会看着他叹气,这无疑比一千次一万次的骂架更令他心碎。这一点上,阿姆罗有些羡慕卡缪,至少他还来得及……
是夏亚拉开了他又欲往嘴边伸去的手。
阿姆罗惊讶地偏过头,金发男人罕见地没有戴着手套,长期紧握ms操纵杆的手掌白皙而骨节分明。没有衣物遮蔽的小臂肌肉鼓起,基本上是一种半威胁的态度了。这就是多少次试图杀死自己和身边家人朋友们的手啊,阿姆罗想。于此同时他也看到自己的手,多年来的战斗和机械维修已经模糊了自己的指纹,相比其他的四指,拇指的甲床更短,有时甚至会被肉刺和过分的啃咬带出伤口,手掌上长期沾染着铁锈、机油和润滑剂的气味。
“偶发的口腔性格还是克制一下的好。”夏亚试图抽开手臂,却被阿姆罗反握住。“怎么了,阿姆罗?”
“等等,不要松开。”两人保持了这个姿势有一会,阿姆罗背靠在椅子上,夏亚弯下腰,一手撑桌,另一手被握在对方手中。真是有些别扭的动作,夏亚想,自己是怎么答应他做到这一份上的。
“还没有缓和吗?”阿姆罗闭着眼摇头。
“……实在不行,你可以靠我的手。”要是可以让奥古的强大盟友振作起来的话,做出这样一点微弱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
棕发青年睁开了眼,他棕色的眼睛也同头发一般湿漉漉的。
“拜托了。”
夏亚主动将手指伸向阿姆罗闭合的嘴唇。先感受到的是温热的唇瓣——他刚刚洗完澡,随后它们微微张开,指尖堪堪碰到稍微凉一些的硬物。
“可以吗?”“嗯,还好。”
阿姆罗将脸更凑近了些,近到夏亚能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果然是不同于“海伦海伦”的香皂气味,他想,深吸了几下来自对方未干的发丝的香气。一个指节被含在对方口中,他感觉到尖尖的犬齿划过指腹,钝痛的感觉涌了上来。来自对方温热的呼吸洒在手背和腕子上,他第一次后悔没有戴上手套。
棕发的青年闭上眼,轻轻咬了几下对方的指尖,另一只手则摸索着蹭上夏亚撑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安静地与他紧紧交叠。移动时蹭落了几颗螺帽掉在地面,但是没有人有余力在意。粗糙的舌划过甲面,顶得犬牙在指腹中陷得更深。
“嘶。”
“疼了吗?”
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应,阿姆罗轻扫过夏亚的指尖。
“怎么样。”金发的男人忍住微微的痒意,开口询问。
“稍微,有点咸。”
夏亚从喉咙里发出笑意。“汗水的成分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阿姆罗偏过头,专心致志地用齿缘摩挲着侧甲边缘的角质。夏亚悄然地将手指伸入,再轻轻勾起,掠过对方的上颚。他马上感到手下棕发的青年僵直了一瞬,舌根颤动,随即尖锐的犬齿下意识地咬下,指尖一阵疼痛。
“说了不要乱动。”阿姆罗小声抱怨。
夏亚听话地不再动弹,只是专注地看着对方微微晃动的棕色卷发。它们轻轻地在阿姆罗残留着少年气息的脸庞上扫过,留下一道道瞬间就被蒸发殆尽的水痕。
“嗯,现在有铁的味道了。”声音因口中的异物显得有些含糊。
夏亚抓紧了阿姆罗扶在桌面上的另一只手,对方的舌尖逡巡在犬齿留下伤口的部位,疼痛持续刺激着指尖,有几次夏亚想要泄出声音,最后还是被自己加以抑制。阿姆罗的呼吸逐渐平缓,但是夏亚没有抽回他的手指,直到棕发的青年尽量细心地舔舐干净指尖上的水渍,再彻底地退开。在嘴唇依依不舍地离开手指的那一秒,两只交叠到几乎十指相扣的手也烫着似的分开。夏亚直起身:“借一下卫生间。”
关上水龙头,金发男人看着自己发红的指尖。
“实在抱歉。”阿姆罗又一次把头颅埋进毛巾中,湿发已经近乎要干了。房里濡湿的水汽也渐渐消散,温度恢复如常。
阿姆罗的歉意和谢意都总是来得后知后觉。七年前在side 6也是一样,在小声的道谢后落荒而逃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
看着对方毛茸茸的发顶,夏亚总会疑心为何自己总会对他网开一面。他拾起桌上被揉皱了的手套,将那些只有二人明白的痕迹和伤口藏进红色的织物底下。“还需要帮忙的话,就来宇宙吧。”
对方的眼中还是闪烁着犹豫。这不是一时就可以做出的决定,于是夏亚决心再给他多一点考虑的时间。
“至少在离开欧姆拉之前,口腔性格的问题可以来找我。”说着,红色的背影走出阿姆罗的房间。门被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