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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伽玛上发生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一向以严谨缜密出名的艾玛中尉,据她自己声称,在午饭时不小心拿错了调料瓶。当她试图往自己的鱼排上撒柠檬盐的时候,那个瓶子里响起了激昂的进行曲,然后从里面滚出一个小纸团。
“写着什么?”卡缪从香肠土豆泥里抬起头,接口问道。
她张了张口,墨绿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什么,最近缘分将至……真是胡闹的东西!”年轻中尉的脸稍微有些发红,“缘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袭来提坦斯吗?奥古的经费可不是让他们从side里带奇怪的纪念品用的啊。”
卡缪盯着艾玛看了一会,又把视线转开,指了指隔壁桌上一个貌似不太起眼的木制瓶状物。
“就是那个东西吗?”
“嗯,是啊!”新太被他们无厘头的对话搞得不明就里,以为卡缪想要那瓶调料,就顺手递了来。卡缪拧了拧瓶口的研磨头,突然整个阿伽玛的餐厅里响起了激昂的进行曲,船员们纷纷行注目礼,也有些人哄笑了起来。
“这个,”他又拧了两下那个瓶子,好容易让电子发声器消停下来,“是机关。”花伸手要把瓶子接过来看,突然一个小小的白色纸团掉了出来,在光滑的桌面上滚了两下,落在餐盘边上。卡兹眼疾手快把它扣在手掌下。
“这是卡缪哥哥的占卜结果,花姐姐你不能擅自看哦。”
“好啦,一张纸片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卡缪从年轻男孩的手底下把纸团掏出来,展开放在面前。纸片皱巴巴的,不像那种幸运饼干里会吃出来的纸条,只有四分之一个巴掌大小,字也是手写的,刻意写的歪歪扭扭。
卡缪背后立刻呼啦围了一大群人,花都挤到他的肩膀上了——
“最近缘分将至……?”
周围爆发出比刚才夸张百倍的哄笑,更有好事者的眼神开始不加掩饰地逡巡与卡缪和艾玛之间,嘴角都咧开到后耳根了。
“嘛,嘛,真是一鸣惊人啊卡缪老弟。”
“哎,汉肯舰长还真是不走运……”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卡缪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玩具而已吧。大人们真是无聊透顶。
卡缪啪地一下站起来。“喂卡兹君,吃饱了吗,我们去看看Z高达的整备!”他把字条揉作一团捏在手里,感觉到自己的语气里已经微带怒气。周边看热闹的人们渐觉无趣,都坐回了原位。
果然还是该把比自己小些的孩子带离这种不妙的地带啊,看着卡兹脸上显而易见没有完全褪去的起哄的那种笑意,卡缪不禁埋怨想到,小林馆长还真是心大。这样年纪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遇见了所谓缘分,会执着成什么样。话说回来,在香港遇见的少女凤,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卡缪决心在卡兹迷上一个女孩之后,也用大人揶揄的笑回敬这一次的尴尬场面。
刚带着一身机油味从机舱层出电梯,卡缪就看到黑发的女孩握着移动扶手像风一样,直冲冲地飘过来。
“花!”卡缪握住她臂膀才堪堪没让她和自己一块撞到墙上去。
“当心一点啊。”
“卡缪——”一听到她拉长了声音,这样语重心长的叫法,卡缪就知道他的青梅有些不高兴了。“你刚刚去哪里了?”
“我在机舱,和卡兹一起检修z高达。这是和你说过的啊。再说了,”他本来想说我去哪里和花有什么关系,但是想到之前的自己有多伤花的心,卡缪还是收住了抱怨的话语。
“再说什么?”花俊俏的脸在他面前一下子放大了,卡缪能够看见自己在女孩乌溜溜大眼睛中的倒影。
“不,艾玛小姐去哪里了?”
卡缪看见花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接着她的震惊变为愠怒,双唇都紧紧抿在一起。花把脚往地板上狠狠跺了一下,又捉住另一个移动扶手,像一阵风一样地飞离了他。卡缪觉得花今天有些不太对劲,绝对。
“我就说那个占卜机器很奇怪啊!”在花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前,她气鼓鼓地冲卡缪扔下一句话。
卡缪回到阿伽玛的餐厅。
真是一个难得平静的下午,用餐的船员已经走的七七八八了,剩下还有几位游手好闲的在玩纸牌。
“托雷斯!”卡缪准确地在其中揪出了自己的损友,“艾玛中尉回拉迪什了?”黄色头发的小伙子回头冲他比了个耶,意思是艾玛已经先行离开了。其实舰桥上的见了严肃的中尉都挺犯怵,要不是为了逗逗卡缪玩,没人敢拿她开玩笑。
卡缪回头看之前坐的位置,她的那张字条还静静躺在桌上。没有拿走或者扔掉啊,卡缪想,真不愧是艾玛小姐的作风,果然成熟的大人是不会在意这种整蛊玩具的!要是大家都和艾玛一样就好了……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卡兹,不休息吗?”托雷斯喜笑颜开地招呼他,阿伽玛上的青年都喜欢这个小孩。“他比你好玩多了,”他们老是这么对卡缪说,“你脾气太烂了,逗一下就要揍人,真受不了。”卡缪在内心无语地吐了吐舌头。
看小孩摇了头,托雷斯就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一把?”
“不了吧。”卡兹回的犹犹豫豫,眼神直往卡缪这边飘。啊,他绝对是在看那个占卜机器,卡缪敢打赌,小孩子的心思真是藏也藏不住。本来是打算偷偷溜进来的吧,不想被大家围观起哄。
“嗯?这是?”顺着卡兹的视线,托雷斯也看见了那个木制的小玩意。
“没什么,就是个玩具而已啦。”
“不是你们带上船的吗?”卡缪觉得有些奇怪。除了托雷斯这帮人,还有谁会把这种无聊的东西买回来,还没安好心地放在大伙都能看见的餐厅里?
打牌的人们已经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看了起来。
“——所以,谁先抽?”
“卡兹,要不你先来?”
卡兹看上去有些为难。托雷斯大气地揽住小孩的肩膀,“没事,我也抽,然后一起打开看。”
“卡缪,你也来嘛。”有人招呼他。
“我就算了,之前抽过了。”随后卡缪做出一副抽到了不吉利字条的表情,成功阻止了他们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想法。
随着“咔咔”几声,那首进行曲又两次响彻整个餐厅。卡兹和托雷斯一人手拿一张纸片,面面相觑。
“怎么了?”卡缪问。他疑惑地越过一大帮人的肩头,把卡兹纸片上的字念出声:“……最近缘分将至……?”与此同时托雷斯也念出了一模一样的句子。
大家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卡缪调动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好教养才没大笑出声,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那一张,展开放在桌上。
“笑屁啦!早知道不和你们一起抽了!这样至少还能偷着乐一会儿!”托雷斯作势要打卡缪,被众人隔开,他的语气里透露着深深的绝望。也有人不信邪,又抽了几次,结果依然是“缘分将至”。
“往好里想,没准咱们还真能借它吉言,在下一个side里认识到好姑娘也说不定呢。”说这句话的人很快被大家用“你做梦呢”的眼神打击到了。
趁这个档口,卡缪将桌上的字条收了起来。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但还是决定要分析一下这个人的笔迹。毕竟花的直觉一向很准——这个占卜机器很奇怪啊!
卡兹闷闷不乐地加入了继续玩牌的队伍。卡缪带着六七张写满“缘分将至”的纸条走在回房间的路上。经过雷克雅少尉的房间时,他发现门虚掩着,房间里灯没开,有些悉悉索索的声音。
“雷克雅少尉!我是卡缪,可以进来吗?”
“啊,可以的。”女声在房间里响起。卡缪拉开门,只看到被藤本植物遮蔽的绿色影子。少尉看起来有些烦恼,她轻拍着自己的衣袖,一幅刚收拾完东西的样子。一片枯叶挂在她桔红的短发上。
“雷克雅小姐在收拾房间吗?”
“如你所见,最近突然觉得房间里植物长得有点太茂盛了,修剪了一下。”
卡缪觉得不太对。“您不是喜欢这样的吗?”
“看着有些心烦意乱的呢。”她不再讲这个话题,“卡缪,你觉得不知道结果的选择放在面前,是好是坏呢?”
“比如说?”这是个挺严肃的问题,还是多问问细节吧,卡缪想。
雷克雅露出她迷人的微笑。卡缪刚上阿伽玛时,正是这样的微笑带他走出了初期的陌生和不适。
“缘分……什么的。”她调皮地wink了一下,或许只是为了转移男孩的视线,好让他忽略她内心的不安。
卡缪觉得那个纸条的玩笑有些可恶了。
“实际上,”卡缪说,“少尉,请不要在意那个了。”趁雷克雅还没能问出更多问题,卡缪拿出那六七张字条,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您瞧,我和卡兹、艾玛中尉他们,一连抽了六七张,都是这个结果啊。”
雷克雅俯身去看。
“缘分将至……?哈哈,这么多人这点时间里,都轻易找到了灵魂的理解者,那布莱德舰长可有的好头疼了。”
再抬头时,她带着如释重负的笑:“那么说来,是有人故意的恶作剧吧。被你看到笑话了啊,真是爱戏弄女人的家伙。非把他揪出来不可啊,卡缪。”
“雷克雅小姐这样睚眦必报?”卡缪不禁失笑。
“这是肯定。”说着,桔红色头发的女人从置物板上拿下一个小小的盆栽,“提前给你的谢礼。”
那是一盆小小的仙人掌,从养的很好的大仙人掌上取下来,再扦插到新盆子里。
“多谢了,雷克雅小姐。”
少尉提起水壶开始例行的照料,意味深长地说:“好好照顾,会开出漂亮的花哦,只要肯多给它些时间。”
一回到房间,卡缪刚把仙人掌放下,就把字条的事忘了个彻底。因为现在他太难闻了。刚才一身机油味的自己没被雷克雅直接轰出去已经是她宽宏大量,现在他实在太想念淋浴间了。
拧开阀门,热水淅淅沥沥地从花洒中喷出。卡缪享受着被水流包裹的舒适感,思维就开始不受控地发散:凤虽然说自己从来没有记忆,难道出生时就和别人不一样的吗?不可能的嘛,肯定也和自己一样,赤条条光溜溜。想到凤他就有些怆然,一样都是人,凭什么她是大家口里不可以拯救的呢?要是、要是降落在香港的那一夜,和凤相逢的那一个海港——不,再晚一些也无妨,在那一辆出租车上,能有个纸团莫名其妙掉在他们手里,说缘分将至!缘分将至!缘分将至!没准就能一个惊雷打掉他俩手中互相射击的武器,最好再唤醒这两个年轻人朦朦胧胧沉睡不醒的心灵。带着洗发剂的水流进了卡缪的眼睛,他狠狠地把眼睛闭上,抵御眼底的痛涩。
不是等等,纸团?什么纸团?卡缪又想起雷克雅的委托。他冲干净泡沫,拿起毛巾随意地呼噜了几把自己的头发,走出浴室。
把日记本里夹着的铅笔咬在嘴里,卡缪开始揪出占卜师的计划。
首先,已经被那家伙整过的有自己、卡兹、艾玛中尉和雷克雅少尉,还有打牌众——看他们的反应应该不是演的。花冲自己莫名其妙地发火,卡缪后知后觉地想,估计也是那个机器干的好事。真是性格认真的女孩,总之之后有时间还得和她解释清楚,否则和花持续性闹脾气的感觉让卡缪一直觉得很不好受。
到底是怎样促狭的家伙才会干这种事啊!
门外一阵凌乱的步伐经过,后面还跟着圆形的机器人撞击壁板“咚咚”的响声。
“哈罗!恋爱了!哈罗!”
卡缪走过去打开门。新太和库姆站在门口,哈罗在他们脚边蹦蹦跳跳。“哈罗!恋爱!哈罗!”卡缪一阵头疼。
“卡缪哥哥!”库姆有些兴奋地喊:“哈罗要有女朋友了!你知道宇宙里哪里能找到哈罗妹妹吗?”
新太马上反驳:“哈罗是机器人啦!”他用那种大人般的严肃语气大声得出结论:“所以哈罗的女朋友应该是粉红色的机器人!”
“哈罗!粉红色!哈罗!”宠物机器人一边展开两瓣小圆翅膀上下飞舞,一面打开上盖,从圆形的机体里飘出一张字条。卡缪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换做之前他还会觉得无聊,现在他只是一把抓住字条,头也不回地向舰桥的方向走去。
“卡缪哥哥!去哪儿?”
“布莱德舰长得看看这个东西,你们俩也过来。”说实在话,没有人会相信是哪位迷信且好恶作剧的大人会搞出这样一出,所以卡缪觉得要是自己拿着这个机器进舰桥肯定没好果子吃。他看了看布雷斯克准将留下的两个孩子,心里有些愧疚。这种时候只能稍微利用一下了吗?这就是长大成人的害处啊,卡缪偶尔有时怀念和花相处的勉强算是安定的童年。
看起来某些人确实急需舰长的修正了,他绝对、绝对会找出那个往船上带奇怪纪念品的占卜师!
三人一球走进了阿伽玛的舰桥。里面很安静,只有表盘上的灯在闪烁,一些仪器滴滴作响。
黑色头发的舰长正在指挥席上打盹,一张看起来和军队气质不符的旧毛毯盖在身上——奥古确实很久没有这样安宁的时刻了。“布莱德舰长!”库姆叫起来。卡缪瞪了他一眼。
“唔,卡缪,还有新太、库姆,有什么事情吗?”
卡缪决定抢在前头。“舰长,您见过这个吗?”他拿过孩子们手里的机器,展示给布莱德看。
“调料瓶?不、是什么机器吧。瓶口似乎是有机关的样子。”
“您不在食堂用餐,大概还不知道呢。”卡缪观察着舰长的表情,布莱德似乎还没完全睡醒,“不知道是谁从side里带了迷信的纪念品回来。它已经把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们闹得一个下午不得安宁了!”
“舰长,你也抽一个吧。”两个孩子开始起哄,哈罗也蹦蹦跳跳地复读:“布莱德!抽一个!布莱德!”布莱德无奈地用手理了理头发。卡缪用那种“看吧,我就说”的表情看向布莱德,内心却不禁开始想象已婚有两娃的舰长看着“缘分将至”的字条,表情会有多么精彩。他嘴角抽搐,突然觉悟自己内心原来这么邪恶。
对孩子们一向好脾气的舰长把新太和库姆抱在膝头,用轻柔的眼神抚着他们的发顶。“好吧,那我抽完之后,你们要乖乖回去睡午觉哦。”
进行曲在舰桥奏响。卡缪做好了心理建设,面对几乎可以预见到的结果,他认为自己可以保证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不该出现的笑意。
“……最近缘分将至。”两个小孩大声地念出了结果。一霎时舰长温和的微笑僵在脸上。尽管以前没少闯祸,布莱德还是第一次后悔让这两个小孩上阿伽玛,让他们登堂入室地随意进出舰桥,最后让他们霸占自己的膝头,把这里当作他们的专座——连倩敏和哈撒韦都没有这样的待遇!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他烦躁地扯了扯军装硬挺的领口——每次焦虑的时候,布莱德就会这么做。他打断脑海里飞奔的思想,试图把他们整理起来,但是负罪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先选择了道歉。
对不起,米莱,对不起,倩敏,对不起,哈撒韦……理性上他明白自己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可一旦想起在地球上的家人,就算是一个完全没有准头的机器,只是得到了这样的结果就让布莱德心理压力巨大。在宇宙中,无重力的环境会给人无险的恐惧和渺小的感觉,一个暗示就能轻易地改变人的精神。布莱德自身虽非新人类,但是作为新人类的伴侣和父亲,他深知预兆的危险性。他们泰山崩于面前都能冷静指挥反击的舰长此刻僵在了座位上,坐在他膝头的两个孩子将无助的眼神投向了一边的卡缪。
舰长就差没向全体前白色基地的成员道歉了,卡缪想,在这样下去别说孩子们,舰长今后的午觉都要彻底泡汤了吧。他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同情心。
“好了好了,新太、库姆,舰长他已经抽完了,你们也快去休息。”孩子们不情不愿地在尴尬的气氛中离开了阿伽玛的舰桥。打发走了那两个小孩,卡缪捉住浮在一旁的哈罗,后者发出抗议的叫声。“卡缪!暴力!卡缪!”
“舰长,”卡缪从哈罗张开的嘴里拿出一沓字条,每一张都歪歪扭扭地写着缘分将至,“被这个机器耍了的大家,委托我在下一次大战之前揪出这个‘扰乱军心’的占卜师。”布莱德接过那一大沓纸片。这一团被揉皱的是艾玛中尉的,沾上啤酒杯底印子的来自牌友众,卡缪本人的叠的整整齐齐,雷克雅少尉的纸片上则满是花草营养液的气味。
“卡兹的呢?”
“他不肯交出来呀,毕竟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嘛。”卡缪故作老成地笑了,于是舰长也笑了。
“卡缪.维丹。”
“是,布莱德舰长。”
“我以阿伽玛舰长的身份向你传达本次作战任务:妥善地解决这一次的占卜机器事件。”布莱德顿了一下,接着故作严肃地下令,“还有,如果找到了主谋,把他和卡兹一起交到舰桥上来,我要好好照顾一下他们。”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够看见舰长和大家放松的样子。卡缪突然觉得这个占卜师也没有那么不可原谅了。
精神世界里感觉到一阵扰动。有人来了,卡缪回头看去。
“库瓦托罗,向您报道。”红色军装的金发男人走进来,向舰长敬了一礼。“侦察结束了?真辛苦你了,大尉。午饭还没吃过吧?”
“不,出去之前已经吃过了。”
卡缪,这是怎么回事,他问。但是卡缪似乎刻意忽视了精神世界里大尉的信号。
“布莱德舰长委托了任务给我。大尉知道这是什么吗?”卡缪向库瓦托罗说明,将手上拿着的瓶状物向他晃了晃。大尉似乎兴致缺缺的样子,卡缪仔细地观察着库瓦托罗的微表情,但他把蓝色的双眼藏在墨镜之后,光凭双眼其实看不太明晰。
如果是这个男人来面对那张惹人欢喜惹人忧的字条,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一个想法开始在卡缪的脑海里蠢蠢欲动。他觉得自己作为新人类那一撮邪恶的毛细开始抚弄他的内心。
卡缪向布莱德投去要求配合的一瞥。
“库瓦托罗大尉,这是个伪装成调料瓶的装置。中午开始已经影响了不少船员。”库瓦托罗稍微皱起了眉,这让他的伤疤都藏进了丘壑里。哪有这么夸张,还真是张口就来啊舰长,卡缪在内心赞许,不愧是一年战争时期白色基地的总指挥。“我有些担心。你有空时可以拆解试试看,最好要确认无害。”布莱德以一个命令式的句子做了总结。
“是吗。”回答的也很平淡,“我看看。”库瓦托罗自然而然地从卡缪手里拿过机器,后者做了一个拧的动作,示意他查看的方法。金发的大尉照做了。不出乎任何人的意料,进行曲再一次响起了,卡缪紧盯着库瓦托罗的反应。
但是没有纸团掉出来。直到激昂的曲子结尾的反复都已经告一段落,那个瓶子还是像个坏了的饮料机一样毫无反应。
“出问题了吗。”
“再试一次。”卡缪拿回瓶子,又如法炮制了一回。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任他把瓶口拧的咔咔作响,也无济于事。卡缪有一点失望,真是好巧不巧的,怎么到了大尉的手里它就不配合了呢。原来连占卜机器都认为大尉是不擅长吸引缘分的类型吗……
“看来我还真是不走运的男人啊。”
出现了,是库瓦托罗大尉的谜之金句!卡缪在内心配上旁白。在一致认为机器已经坏了,且确认它不属于任何包括提坦斯和阿克西斯在内的敌对势力,并对阿伽玛及全奥古不能造成任何威胁之后,三人闲聊了几句也就散了。这件让阿伽玛船员欢笑或失望了一下午的无足轻重的小事本应该就此告一段落,但是好吧,它没有就这样结束。
晚间,卡缪对花解释了这机器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给出相同的答案这回事,好容易才把青梅懊恼的情绪平复下来。
“所以我下午就和你说来着啊,卡缪。这肯定是有人有意为之啊。”花语带嗔怪,但是卡缪听得出她已经不再生气了。
卡缪想起雷克雅的委托,果然花和她通过气了吧。要不然,就只能归功于女性的直觉了。
“抱歉,我也没能揪出那一个恶作剧的人。”
花歪了歪头,打着微卷的黑色头发从鬓角垂下,轻轻地扫着少女的脸庞。她看向卡缪:“卡缪,你真的觉得,这个把所有纸签都换成‘缘分将至’的人是谁,真的很重要吗?”
自中午开始的记忆和那些对话像潮水一样涌入了他的脑海。艾玛中尉绯色的脸颊、卡兹羞涩的带着少年气的憨笑、牌友们握在手中的啤酒杯和飞溅的雪白的泡沫、雷克雅少尉动人的眨眼和微笑、一蹦一跳的哈罗和同样一蹦一跳的新太和库姆、放下往日的严肃同他相视而笑的布莱德舰长……是啊,花,还有花,从成长于那个不幸的冰冷的家庭起,从孩提时代起就同他相伴的花。到底那些纸条上写了什么,真的重要吗?
卡缪生平第一次诞生了想要亲吻的欲望,不是亲吻什么虚幻的、飘渺的东西,而是亲吻一个实在的、温暖的,像生活本身一样的东西的欲望。
于是卡缪柔软的嘴唇贴上了花同样柔软的、细细的黑发,花的双手也握住了卡缪的肩膀,少男少女们将身子紧紧相拥。此刻他们想要生活,并且热爱它、忠于它,热爱地几乎要死去。
同时,模拟重力的居住区中,还有一人没有睡下。库瓦托罗大尉的房间里,台灯仍然亮着,投射下扇形的光柱,工具箱乱糟糟地散落在桌上。他正用一把十字改锥拧开占卜机器的螺丝。木质的瓶状物打开了,装字条的内腔已经空空如也。他记下电线的排列,对着裁好的空白纸条思索起来。
第二天,有船员发现,失踪了一个晚上的占卜机器又一次出现在阿伽玛餐厅的一张桌子上。与此同时,中午从雷克雅少尉那里传来一则八卦:拉迪什的汉肯舰长交给自己一个粉红色的礼物盒。当大伙瞪圆了眼睛,正要发出“欸——什么——”的夸张感叹时,桔红色头发的女人调皮地眨了眨眼,又接着说:“并且——他拜托我交给艾玛中尉!”
大家齐声发出了啧啧的称赞。这称赞在雷克雅从背后拿出了礼盒递到艾玛面前时,变成了雷动的掌声。
在一片庆祝、起哄的欢声笑语中,卡缪将怀疑的眼神投向了库瓦托罗。
“我说大尉,应该没有人告诉你,这个机器是用来占卜的。您是怎么看出自己不走运的呢?难道这也是新人类的能力?”
“嘘,卡缪,过度的敏锐可不是美德……”他弯下腰,附耳到卡缪身边。卡缪看见他带着微笑的蓝色目光越过墨镜。
“可别告诉别人。这一次,我写的是‘尝试就会有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