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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其实这件事早有前兆,只是麦昆从未上过心。
每逢周日下午,科鲁兹都会准时消失,去“见个朋友”,她第一次离开时是这么解释。“我就离开一下午,不会耽误明天训练的,可以吗麦昆先生?”年轻的徒弟面露腼腆,好像在跟自己请假,未经批准不得离开似的,他对此报以轻松的笑:“周末属于你自己的时间,你想干什么干什么,用不着跟我汇报,玩得开心点~”
于是她从善如流,没再跟自己报备过,一到时间自动失踪,周一再神采奕奕地回到训练场。麦昆对她这个朋友不曾多想,原因显而易见:年轻人和三五好友一起出去玩再正常不过,他为什么要管?尊重边界很重要。
然而,正因没做思想准备,毫无预警的打击才来得更加深刻。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板牙非要拉着他探一下新开的蓝十字桌球俱乐部,而他欣然从命,把车辆保养的工作丢给路易吉和雷蒙。和老友痛快玩耍一上午后,麦昆很快为偷懒付出代价:他正准备从后门停车场离开时,过于敏锐的视力捕捉到某个熟悉的背影——这不是科鲁兹吗?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呢,一身便装的学员已经轻车熟路地登上一辆奔驰的副驾,绝尘而去,而驾驶位的人,那个熟悉得触目惊心的黑发车主,麦昆绝不会因为对方没穿制服就认不出来。有那么一瞬间,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连常识都一并覆灭了,就算那辆车从自己身上碾过,他都不会如此受创。
“怎么了麦昆,一脸活见鬼的样子。”
好不容易手脚哆嗦地回到拖车上,麦昆依然脸色惨白,没从震撼中缓过来,还要靠板牙探过身去帮他系好安全带,“都说了不要连喝两瓶冰可乐,肠痉挛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是肚子疼!”麦昆终于反应过来,一脸恐慌地转向板牙,“我刚撞见科鲁兹了,她上了杰克逊的车,杰克逊·风暴啊!她怎么能……我的意思是……她……”
周日下午的例行外出,“见个朋友”,周周如此,一瞬间,所有相关回忆袭来,像拼图一样自动拼凑出真相,麦昆恨自己太过迟钝,对触手可及的事实视而不见。“科鲁兹见的朋友是杰克逊。”他表情空洞地得出结论,明明板牙的驾驶技术不差,载着他在一览无遗的平坦公路平稳行进,可他就是恶心想吐,“老天,他们在约会。”
光是说出来,麦昆已经感到不适,内心五味杂陈,且深感背叛。杰克逊·风暴桀骜不驯,态度欠佳,本身就没给他留太好的印象,再加上他的职业起点和自己的职业终点重叠程度过高,麦昆想喜欢他都难。他记得之前和科鲁兹训练的时候,总把杰克逊当假想敌,然而一转眼,两位年轻人竟已化敌为友,甚至暗生情愫……
一切都太过超现实,他觉得自己像卷入了噩梦的滚轮。
“也不一定是约会,”板牙安慰道,尽管他的安慰毫无力度,“可能就是出去兜兜风啥的,你什么都没看到呢……”
“我不需要看到更多了!科鲁兹想兜风的话,她怎么不自己开?又不是没车!她有一辆超赞的科迈罗,还有打磨完美的车技。”最初的震惊消退后,否认和抗拒开始占据上风,麦昆拒绝接受现实,同时绞尽脑汁给好徒弟找补,“里面一定有问题,会不会是杰克逊威胁她的?我们要不要报警?你觉得你能追上他们吗?”
“啊这,这不太好吧,如果他们真的在约会,你会打扰他们的。”板牙听上去很不确定,加上同情的目光和谴责的语气,麦昆感觉自己才像个大惊小怪、一点小破事就崩溃的神经病,“你应该给拉米雷斯女士多点信心,她是能独立决策的成年人,没准她在这段关系中很开心呢。”
板牙,你总把人往好处想。换其他人,麦昆可能会对这种不合时宜的盲目乐观不屑一顾,然而身边坐的是半个心眼儿都没有的板牙,麦昆只觉得他善良,善良到不忍提醒:上一次他俩公开见面你忘了吗,杰克逊差点把科鲁兹撞出赛道,就算作为情侣间的小磕小碰也太超标了。
世界这么多人,科鲁兹·拉米雷斯,你怎么就不能换个人谈?
早在科鲁兹贴上他标志性的95号标签那一刻,麦昆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是职业还是生活,他都会全力支持她,因为科鲁兹不仅是继承他技巧和精神的徒弟,也是一路相伴的朋友,而朋友离不开互相支持。
然而这个支持也是有限的,当晚辗转反侧的麦昆就在思考它的极限。如果科鲁兹的恋爱对象是年长二十多岁的老一辈,那他会声称爱情没有年限;如果是年轻得多的小年轻,他会变成姐弟恋的坚定支持者;就算她公开出柜!说自己喜欢女士,他也会为她遮风挡雨,力排众议,确保她的个人取向不招来过多负面舆论,进而影响职业发展……
可你偏偏找上了杰克逊·他妈的·风暴,品味糟糕也要有个底线!
把脸埋在枕头里,麦昆对着柔软的布团放声尖叫。
“麦昆老师?”
你不能怪麦昆第二天训练心不在焉,换任何人一宿没睡,净琢磨徒弟的终身大事(但愿不要演变到那一步),都会魂不守舍。直到科鲁兹摘掉头盔,快步走向自己,麦昆才从纷繁复杂的思绪中抽出身来,回到当下。
“刚才您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叫您也没回应,发生什么了,您脸色好差。” 那双棕色的眼睛充满担忧,麦昆努力不去想她昨天的约会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那是她的隐私,不关你事,他反复提醒自己。脑补具体情景不会让你心情变好。
“……肠痉挛。”是他能想到的第一个回答,所以他说了,咬牙切齿地。
科鲁兹紧张起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架起来,半搀扶半押送地推出场外,“严不严重,身体不舒服就不用硬撑,我先带您去休息区。”
科鲁兹没有自己高,但她力量很足,反应迅速,天生拥有运动员的体格,哪怕是装病,跟上她迫切的脚步都有点吃力,如果她想,把自己抬走都没问题。麦昆意识到,也许她比自己想象中更懂得照应自己,并不需要多余的保护。你应该给米拉雷斯女士多点信心。板牙的话适时在脑海响起。没准她在这段关系中很开心呢。
“你昨天下午去哪了吗。”
话未经大脑思考便脱口而出,麦昆能明显感到架着自己的身体一僵,心跳好像都变快了。
“没去哪,见了个朋友。”至少她没撒谎,尽管也没完全透露真相。
“希望你们玩得愉快。”当然如果不愉快,立刻绝交也是种选择,他心里补充。
躲过他审视的目光,她露出莫名其妙但确凿无疑的笑容,眼中虽有逃避但毫无阴霾,于是麦昆心里最大的恐惧被证实了——她确实有在这段关系中获得快乐。
神奇的是,那个卡了他一晚上的坎儿,突然被轻松迈过。
没错,科鲁兹是自己的徒弟,关系亲密的朋友,关心、照顾和保护的对象,但她的私生活与自己无关,她跟谁交往自己无权干涉。如果这段亲密关系让她享受其中,获得精神滋养,那么,哪怕这个对象他不喜欢,也应该给与祝福和尊重,而不是把个人喜好代入她的情感抉择中,拿自己放不下的旧怨给新人添堵。
这才是成熟的教练该做的事,不是吗?
原来一个人可以在绝望中想通,在死心的同时了却一桩巨大心事,麦昆打发科鲁兹去场上自由练习,虽然万分不舍,还是开始组织语言:嘿,你们用不着瞒住我,我全知道了,虽然我对还有很多细节还有疑惑……但!我支持你们,尽管去自由追爱吧,别让那些个世俗偏见拦着你们……唔,好像太轻描淡写了,也许他应该提高规格,组织一次酒吧派对,在正式场合祝贺科鲁兹做出这个勇敢的决定。
正想着他呢,就在返回内场的路上,麦昆迎面碰上了“勇敢的决定”本人。
杰克逊·风暴没有因为升级成科鲁兹的对象,就多给他这个教练半分好脸,这位宿敌依然沉着个脸,阴郁地打量自己,像一团室内低压气旋。换做平常,麦昆大概会露出礼貌但毫无温度的笑,随口打声招呼,或者跟杰克逊的教练雷小聊几句,因为他有基本的礼貌,无法对迎面走来的熟人视而不见——哪怕是个不讨喜的家伙。
但今天他做不到。
一想到昨天杰克逊和科鲁兹坐在同一辆车里兜风,以及后续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不要再想了!”)麦昆又一次陷入不慎侵犯对方隐私的恐慌中,就像一脚踏入私人卧房,浑身只剩下道歉和后退的本能。
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麦昆没有笑,没有说话,没打招呼,像撞见瘟神一样捂紧口鼻,光速撤退,甚至不愿抬头对上杰克逊大为光火的视线。
“你是不是说我的坏话了。”
又是一个枯燥乏味的周日下午,杰克逊休息间隙这样问,努力让语气保持平淡,好像并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见科鲁兹没搭理他,只好又补充一句,“上周在休息区见到他,他半句话都没说就跑了。昨天他又莫名其妙拍我肩膀,让我‘珍惜这段缘’,阴阳怪气的,让人恶心。我就猜到是你,在背后嚼人舌根,说些有的没的。”
科鲁兹和杰克逊一般是这样度过周日下午的:他们约在一个无人的练习场地,然后切磋,练习,休息,离开。除非极有必要,否则他们不交流,不闲谈,不聊天。休息期间,他们一起喝水,抽烟,放空自己。而结束练习,他们默契地上车走人,不给对方留一句话。和旗鼓相当的人练习有助于快速进步,他们双方都承认这点,这也是他们的“合作”得以延续的基础,但这不意味着他们需要彼此交好。朋友大概是他们最不希望发展的关系。恰恰相反,他们共同需要的,就是从对方身上汲取更多的实战经验,然后踩着对方的尸体走上奖坛。
至今为止,他们只说过四句话。
第一:我爆胎了,今天先到这里。
第二:下周没空,延后一周。
第三:你迟到了,下次我等超过五分钟就直接走人。
第四:我车拿去修了,去蓝十字桌球俱乐部后门兜我一程,别让人看见。
而今天,杰克逊打破惯例,主动问起了与赛车无关的事。本来打算继续无视他,但捕捉到他眉宇间的恼怒,科鲁兹感到一阵残酷的快乐,为此掐掉手中的烟,甩给他不算回答的回答。
“麦昆老师没有义务笑脸迎人。再说,他讨厌你不需要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你本身就有招人嫌弃的实力。”
科鲁兹以为他会奋起反击,但杰克逊只是阴暗地瞪了她一眼,没再接茬,而是径直上车离开了,留给她一团黑乎乎的尾气。那次练习就这么不欢而散,而科鲁兹对此毫无歉意——是他自找不快的,难道他以为自己会安慰他说,那天麦昆老师肠痉挛,不太舒服,你不要多想?别天真了。
再说,不欢而散也算是他们告别的常规基调了,本来他们碰头就是为了进步,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这又不是一场……
“约会。”
换其他人说出这个词,科鲁兹大概会瞬间被引爆,控诉对方造谣诽谤,无中生有,准备好为这种无稽之谈付出代价。然而,当说话的人是敬爱的麦昆老师,带着通融的笑,她只剩下张目结舌的份。
“我都知道了,你和杰克逊的约会。但是!”麦昆用一个翻天覆地的消息打断她的否认,继续维持笑意,像全世界最开明的家长,“我没有指责的意思,相反,我想说的是,你们完全不用偷摸着来,可以放心谈,大胆谈,光明正大地谈,开诚布公地谈,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麦昆老师不是这样,我们没有约会!”科鲁兹一个劲儿地摇头,“如果你指的是周日下午,我们其实是偷偷出去练习,没别的了,真的。很抱歉先前没说,我、我怕您生气。”
麦昆的惊讶只闪现了一秒,马上又被理解取代——充满误解的理解,“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了,很抱歉让你这么不信任。你不用找借口打掩护,我已经想通了,完全不介意的。”
可我介意啊!科鲁兹想放声尖叫。跟杰克逊谈?这跟骂她有什么区别!更可怕的是,麦昆居然还对此深信不疑,容不得自己解释。无论是谁把这种错误的印象深深植入他脑海,科鲁兹都绝不原谅。不过,追责可以晚些进行,当务之急是澄清误会,如果单方面的解释无效,那再不情愿,她也只能求助外援了。
“麦昆老师发现我们了。”
接通电话的那一刻,科鲁兹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对面沉默半晌,才事不关己地开口:“你的意思是练习到此为止,不用继续了吗。”
“我的意思是,我要你帮忙解释!麦昆老师觉得我们在……在……”光是吐出这个词都烫嘴,“约会。”
这回,杰克逊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就算拿开了手机,对面咳嗽和干呕的声音依然不绝于耳,科鲁兹能想象对方胃里排山倒海的翻腾感,几个小时前自己刚经历过。
“是你泄露的吧,”稳定情绪(和肠胃)后,杰克逊立刻恶狠狠地声讨她,“那你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呢?我记得他是你的教练,不是我的,跟他解释是你的义务!”
“我解释了,他不听,认为我在骗他。他刚在酒吧给我办了个恋爱派对,恋爱派对啊!好像跟你交往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情一样。你觉得离他替我们官宣有多远?”为了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科鲁兹把惨淡的前景一点一点展现给他看,“他肯定等不及向世界公开我们的关系,再呼吁所有人尊重我们的意愿,给我们独处空间。想想都刺激是不是,你真的想发展到那一步吗。”
对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透露着强装的镇定。“这件事不能继续了。”
破天荒地,科鲁兹在这件事上和他观点一致,于是她郑重其事地点了头,“这件事不能继续了。”
“我们没有约会!”当科鲁兹否认的时候,她说的是实话,没有撒谎或者掩盖什么,麦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点是在次日下午,他们刚刚结束练习的时候。毕竟她花了十来年才克服不自信,勇敢地踏上赛道,追求属于自己的荣光;而辟谣?只消一个晚上就准备好了。只有决心才能驱使一个人以如此惊人的速度行动。
“在场所有人,不好意思耽搁各位五分钟。”
听到徒弟的声音被广播扩散到场内每个角落,麦昆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他跟其他教练闲聊两句的功夫,她人已经从赛车溜到广播台里,仿佛顺着无线电瞬移过去似的。他尝试呼叫她,科鲁兹那边却杳无音信。
而广播里另一把声音,让他的惊讶只增不减。
“我们有声明要发布。”
和雷互换目光后,麦昆发现对方跟自己一样惊讶,看来杰克逊的教练不比自己知情多少。雷骂了一句,戴上耳麦,企图联系他那捉摸不透的学员,也没有回应。看这架势,这对新人离开座驾,坐进赛事解说的席位,高高在上地俯视全员,似乎铁了心要排除所有干扰。
“我,科鲁兹·拉米雷斯,在此郑重承诺:本人永远与杰克逊·风暴为敌,全心全意讨厌他。”
等等。
“我,杰克逊·风暴,在此庄严宣布:本人和科鲁兹·米拉雷斯势不两立,过去、现在或是未来,坚定不移憎恨她。”
不对劲。
“秉承自觉自愿原则……”
“以人格和信用为担保……”
发生了什么!
“我们将坚守自己的观点和立场,绝不退让。不支持,不认可,不理解彼此。”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无论外人劝说或调解,无论条件如何变化,无论形式如何逆转,均不会使我们动摇。”
场内已经无人在训练了。学员们从车里纷纷冒出来,指指点点,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不少人已经掏出手机开拍了;教练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向他俩投去探寻的目光。雷看起来要崩溃了,他瞪向麦昆,好像一切都是他指使的,麦昆只能回以无辜的耸肩,表示对此毫不知情。
话虽如此,当解说席的两位在众人见证下完成宣誓,郑重其事地为敌对誓言收尾,麦昆还是打了个哆嗦。明明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和几百米的高度,他依然能感到一棕一灰两双眼睛自上而下凝视他,锐利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希望这份声明能澄清个别群众的误会。”
“驱散一些不实谣言。”然后,纯粹为了威胁,“我们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这场别开生面的官宣结束后的三天,科鲁兹接到一通电话。接起之前她就知道是谁打过来的,毕竟,没多少人知道她这个号码。
“怎么样。”对面直奔主题。
“他信了。”
听到杰克逊如释重负的叹息,科鲁兹又补充道,“麦昆老师反应很奇怪,大失所望又如蒙大赦,搞不清他到底怎么想的。他说了我一顿倒是,怪我不该那么高调,说会招来负面舆论。”
“别以为雷让我好过,他就没个消停。”杰克逊的回应毫无感情,自己这边又不是没承受损失,但是“能和你撇清关系,多大代价都值。所有人里面,麦昆最应该知道这点——我恨你,拉米雷斯。我不介意公示一百遍。”
“彼此彼此,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