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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9-11
Completed:
2024-09-17
Words:
13,698
Chapters:
3/3
Comments:
36
Kudos:
42
Bookmarks:
5
Hits:
1,702

海流带他回家

Summary:

他的母亲杀死了他,他的父亲也杀死了他,一切都公平了。

*赛博小孩视角,阴间狗血创作,buff叠满!逻辑不可深究!
*已更新SW视角;
*世上有千万种可能,赛博小孩为梯队建设而来。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一)

冯阳理疗做到一半,才想起小孩说的生日会。等他匆匆赶回游泳馆,生日歌已经唱到尾声。万幸他不是主角多出现少出现的差别并不惹眼,扫了一圈人群发现师兄站在外围,他默不作声地贴了过去。师兄回头看到他更惊讶:“洋洋没跟你说他生日?”

冯阳跟着人群鼓掌,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但他说太早,我给忘了。”

师兄笑说:“还以为你又躲哪里哭呢。”

冯阳无所谓地撇撇嘴:“高兴还来不及呢,今天不用被小孩虐,终于可以偷懒。”

他们的交谈被分蛋糕的起哄声打断,直至放蛋糕的桌面搞得一团狼藉,师兄状似欣慰地对重新站回身边的冯阳道:“噢,长大了。”

但显然有人没长大,临睡前冯阳收到社媒平台的提醒,在一众对洋洋的祝福和嬉闹中,师兄还要专门放出四年前他痛哭流涕的照片和今年终于捧着蛋糕笑的照片做对比,并配文:我们息息说自己长大了。

年初师兄在世锦赛斩获自己首枚200仰单项金,人怕出名猪怕壮,于是总有群众在他的社媒下喊紫薇星频频留言,今朝见他更新动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一顿鞭策训练,小部分顺着他的玩笑问,细说四年前你怎么欺负人家。有零星几位朋友,倒像真的认得冯阳,在评论区问为什么叫冯阳息息。得到的答案或是不知道,或是对他小名的猜测。冯阳退出社媒,转而在微信上怒斥师兄,幼稚!

师兄的回复没等到,但等来一通电话,是母亲。听筒里母亲的声音被处理得更周到温柔,她说:“阳阳,我们明天去学校里接弟弟,你要不要一起出来吃顿饭?”

冯阳下意识回绝:“不了吧,去了也就坐那里看,坐牢一样,怪没意思的。”

“哎……哦,那你要不要我们给你带点什么?用的穿的够不够?让你爸再给你带几套衣服放门卫,你有空了自己去拿?”

冯阳还是拒绝:“多累啊。你们拎过来重,我拎回去更重。缺什么都能买,没事,又不是真坐牢。”

“那行,你自己看着办。平时别累着,休息好训练好。”

母亲不擅长找话题,通话僵在那儿冯阳顺势也沉默下来,他们默契地希望对方挂掉电话,又在听筒两端数着呼吸声。母亲还是容易把他当成弟弟,在劝导他早点睡少玩游戏之类的话中断开语音。

师兄依旧不回消息,冯阳彻底撒开手机滑进被窝。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被膝盖疼醒,整个人疼得蜷成一团,他抱着膝盖深深浅浅地吸气。想不到最近会抻到哪里,就这么胡思乱想之际,冯阳想起下午听到的对洋洋的祝福,希望他快快长大快快涨成绩,争取赶上三年后的奥运。他弓着身体更紧地抱住自己,左膝恰好抵在心口,冯阳无比虔诚地祈祷,拜托别伤,他还没去过奥运,又后知后觉改口,世锦赛就好。

还是疼,冯阳几乎要喊出声。他抓过手机,才三点零四。打开微信在好友栏里漫无目的地划,最终还是点开同孙杨的聊天框。想为明早的训练请假,又想教练多半要说他偷懒。输入框里他语无伦次地喊疼,想若是实在遭不住就顶着挨骂的风险发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疼劲褪了点睡意重新涌回来,冯阳顾不得其他混着疼睡了。

第二天他醒得晚,闹钟响了两遍仍摸不着手机在哪。猛地坐起掀开被子,在膝盖的附近摸到手机。手机界面仍停在他在输入框里打入的那段文字上,左膝有点使不上劲但总归不疼了,他庆幸消息没发出去,一口气删了个干净。

进游泳馆时看见一堆人一度令冯阳怀疑看错了时间,而后他看到被人群一侧挡住的师兄,想到他之前提及的某某采访。仗着采访在身师兄不好还手,他跑到他身后重重拧了一把以报昨晚取笑之仇,大仇得报准备开溜,师兄早有准备般擒住他后颈,把他提溜到镜头前。记者尚在回顾师兄的荣誉,准备的溢美之词被他俩吓丢了。师兄见她顿住,自然地将话头接过问冯阳:“问你呢,听了这么多荣誉,有什么感想?”

冯阳故作夸张:“太了不起了,简直是我的偶像!”神态之离谱,逗得编导和摄影连连发笑。

这一小段采访切片热度空前得高,大底冯阳形象好够上镜,又总是乐呵呵,尽管还没出成绩大家也愿意多看他两眼。采访方趁热度放出另一则小花絮,师兄困着冯阳不让他走,于是单人采访变成双人采访。记者问为什么开始游泳,师兄的回答有多么完整崇高,冯阳的回答就有多么莽撞简单,他面对镜头笑得仿佛没有半点心肝,坦诚地答道:“因为训练包吃住。”画外音里师兄问他,所以得好好练吧。可惜的是花絮戛然而止,但这并不阻碍观众的热情,他们迅速开始搜罗他的资料,试图将他当成可塑之才。另有人在评论里泼冷水,十九岁了还没完全定项,成绩不出彩,腿长腰短屁股翘,大概率不算个苗子。

这话和被截掉的花絮后半段有异曲同工之妙,后半段里孙杨看见冯阳在那里嘻哈没个正形,冲他喊天赋不够还不抓紧时间训练。

尽管冯阳的天赋仅此而已已是公开的事实,没被放弃或许是对他技术糙但能游快的曾经的辉煌抱有不切实际的的幻想。但苗子中比苗子,天才中拼天才的国家队,冯阳那点辉煌又太渺小。所有泳姿都游并非是没有主项,恰恰相反,由于早年间四种泳姿的成绩过于中庸,看不出哪点更好哪点更不好,很长一段时间他的主项都已被敲定,混合泳。从他十六岁进国家队开始,因为混合泳的原因,汪顺带了他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实在出成绩无望,汪指荣升为汪主任分不出更多心力带他,冯阳漂泊各组几个月,最终归入孙杨组。四个泳姿肯定是维持不下去了,但自由泳一定可行吗?也只能说试试。

平心而论,冯阳还是挺喜欢待在水里,水永远是这片水,他不需要同站岸上一般惶恐今天在谁家醒来,明天又该去哪个组里。

他被孙杨催下水做五组日常训练,来得够早通常孙杨才有时间余出注意力给他,组里三个国家队主力,组员又确实多,而他的成绩又似乎一眼望到头。三组做完膝盖强烈的不适感卷土重来,冯阳慌得一下不敢用力,节奏完全乱掉最后漂回岸边。抬起头,原先孙杨的位置站了另一个人,冯阳不自觉在水里挪了一小步,一手把泳镜翻上去:“汪主任。”

汪顺不做他的主管教练之后和善太多,他平和地对冯阳讲:“小阳,你原来游得挺好的,怎么中途孙指一不盯你就开始偷懒?”

冯阳低头挨训,手下偷偷揉自己的膝盖。汪顺没想拉他长篇大论,松松说了两句关于来看看他这段时间练得怎么样了之类的话,也就放他回去训练。冯阳翻下泳镜转身立刻逃离那片岸边,扎进水里不管不顾往前冲。游到对岸堪堪转身时他停下,站在水里向后望。孙杨重新出现在汪顺身边,他俩交谈着不时向他的泳道看来,仿佛是在留心他。这种场景小一点时梦里会出现,冯阳甚至觉得人生停在这里就够了,他的视线从汪顺身上迁到孙杨身上,好似看得久一点他俩就能留得久一点,继而再转身,自水中向他们游去。

待他再回到岸边,汪顺已经离开。孙杨显然看见他在那头的动作,冯阳偷懒在他的印象里是常态,他懒得训他,只让他再加练两组。水中自在,但训练实在痛苦,冯阳苦中作乐安慰自己好歹孙杨是真的对他训练上心。

训练中这种极其挤压心肺,宛如一团火自胸腔烧过的感受无论多久冯阳都无法适应,他一度怀疑自己甘之如饴是什么东西的后遗症。从一个家庭换到另一个家庭,今天姓张明天姓赵的日子过多了导致冯阳对关注度的缺失非常焦虑。它仿佛某种迁移的预示,始终萦绕他的上空。进入汪顺组后此番滋味更甚,在市队教练一向当他是个苗子,帮他磨技术压心态,可到了汪顺组一下子人人审判他没有天赋,手长腿长不是优势,水感也没什么可夸嘴,他没有体力没有技术,追在师兄身后连浪都溅不到。来到这里的第三个月,他忍无可忍想找汪顺谈一谈,哪怕撒个娇,跟他讲:“汪指,您能不能多看看我。”但称呼才起头,便被跑来找汪顺撒娇的洋洋打断,小孩是真小天赋却一点不含糊,泳队自上到下所有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哄着这位祖宗在水里多待一会。洋洋说自己膝盖磕在水线破了皮,掉两滴眼泪汪顺便顾不上这里的讲话。等他哄完小孩,冯阳鼓起的勇气消失殆尽,汪顺再问他什么事,他吊儿郎当地说自己忘了。

冯阳不敢说真心话,进了组学的第一个道理即是丛林法则,成绩为宝,加之他那会误会洋洋是汪顺的孩子,怎么看都没有更多心思留给他。他想到了一个很糟糕的办法,加倍的训练换取汪顺的注意。那或许是他最拼命的一段时间,肩、手、腿无一不疼,膝盖尤甚。疼就更不敢讲,悄悄在网上搜,傻乎乎当成十六岁的生长痛。药片补品不能乱吃,还是忍,直到左膝完全无法踩地,右膝负担过重造成韧带撕裂,才明白左膝疼最初来源于膝盖扭伤。半年后左膝第二次扭伤,队医千叮万嘱绝不可变成习惯性扭伤。事与愿违,按身份证上的日期满十八岁的第二个月,左膝又扭伤。这次他学聪明了,揣着身份证跑到外面的医院问诊,得到新的结论,髌骨发育不全。冯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生命总有那么多想不透的事,譬如他好好长到十八岁突然得知自己不适合游泳。那时他已经知晓汪顺之于他是谁,回过头竟无比雀跃自己尚未说出口的那句话,无论以何种身份他都失去讲话的权利。

(二)

刚得知他与汪顺的关系时,冯阳搜索了很久汪顺放弃自己的理由,金钱、名誉或是某某,总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如同他的第一任收养家庭放弃他,是为了金钱。普通家庭培养一个小孩尚且劳心劳力,何况他的养父母有一对亲双胞胎孩子。在体校的无数个日夜,冯阳从记忆力追溯,一切早有预谋,否则不可能总在他面前唉声叹气,不可能总问他换一个地方好不好,更不可能把他送到寄宿学校不闻不问。

更换收养关系或是更换名字对冯阳的影响都可忽略不计,只是交接的时机不太巧,是他小学开学的第一周。七岁的小孩记忆力空前好,冯阳自己都快忘了上一任养父母长什么样,同学们却笃定送他来的母亲和接他走的母亲不是一人。他们甚至拿这件事情打赌,赌下一周冯阳的母亲会不会再次更换。他体会打架的滋味,体会写检讨的滋味,唯一不用体会的就是叫家长,大概老师也分不清该叫哪位父母。午夜梦回,无数次他梦见第一任养父母,他都想恳请他们等一等,不要这么早抛弃他,开学的第二个月体校来学校选苗子,他综合素质算不错,有幸跟他们去。体校承诺包吃包住,他不再是负担。

开始代表市队出去比赛时他变了名字,也变了家庭,这次的理由则更为直截了当,地区风俗,长期不孕的夫妻可以收养一个孩子,这孩子或许为他们带来亲生子女。冯阳功成身退,再好不过了。第三任家庭对冯阳极为上心,条件比前两任都好,但嘘寒问暖对身处市队的冯阳显得多余,父母送来的东西多半不能吃,而手机要上交维持不了频繁的联络。他们只是永远不同频,当个暂时的亲人就很好,当父母就太亲近了。

市队的教练不似孙杨埋怨他心思重,不能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他反而对冯阳心里除了游泳再听不进其他话不满。省运会开赛在即,要求各位运动员将家长出席情况上报以预留席位,冯阳拖到教练训他,到底知不知道有这项任务。他认错态度良好,接着笑眯眯地答:“通知上说没来就可以不报,我瞎报不是给您增加工作量吗?”

教练狐疑,分明家长前两天才打过电话了解比赛重不重要,一副很上心的样子。但冯阳说得笃定,明确表示和家里通过电话,确认不来。从结果来看,冯阳的确没撒谎,电话里母亲向他道歉,说一早安排陪弟弟参加全国少儿象棋大赛,时间冲突,又问冯阳比赛是否重要,是否一定需要他们到场。辗转多个家庭,冯阳说话学得讨巧,他说自己尚在选拔未必具有参赛资格,省运会有网络转播,弟弟这种只有现场才能清楚进展的比赛比较珍贵。他未必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一直等到上报时间截至,确实他的父母不会出现。说错的那半句话属无心之失,省运会实际并无网络转播。

他踏上省运会的赛场,欢呼和掌声呼啸而来,观众席黑压压一片坐满,前排相机的闪光灯晃得人眼睛疼。他不必像对手那样连蹦带跳向观众席打招呼,目视前方正常走过即可,他不知道他的父母在哪里又该坐哪里,正如他的父母不知道他在泳池的第几道在什么时间出发。极其公平。从出发台跃入水中,水声咕噜咕噜在耳边响,宛若某种指挥,世界彻底安静下来。尽管他不知道除了教练还有谁在意他的成绩,会不会有人真心为他加油,那一年他十五岁,包揽省运会的该年龄段的三枚金牌,得到迈入国家队的敲门砖。

领奖台下他将冠军捧花送给教练,一共三束感谢教练费心带他三年,天才汇集的省队,他也想卯足劲拼出条血路。

后来他通过互联网检索汪顺从前的几十年,知道他在11岁省运会四金王的成就,知道亚洲纪录为他加冕的光环,知道孙杨是他的榜样也是他的阴影。十七岁的手捧花美好得似一阵烟花,他要花十几年证明自己是对的。新闻稿里汪顺与孙杨诸多相似,他们曾形影不离曾相隔甚远。但新闻稿讲得又太生疏,只讲两人差距甚远且截然不同,东京奥运会是分水岭。新闻稿不知道执教后他俩依然共享技术,依然能为了一个划水姿势争执不下,依然孩子气地争组员送的玩偶。他们动向同频,又各自有路要走。被放弃的原因如此简单,冯阳兜兜转转,不仅从汪顺那,更从屡次变更的收养关系的原因背后,找到更为浅显的理由,不爱。何况他诞生于他们关系地位天翻地覆之际。

互联网留下的痕迹远不止这些,他在不知名论坛看到巴黎奥运会潘展乐夺冠后网民的狂欢,以奥运金牌为依托围绕长相展开的“乐乐爸乐乐妈”的调侃,其实只是对丛林法则的另一种强调。关掉网页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但为什么哭呢?他自出生就做好被放弃的准备,而今落到实处。破天荒,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抽泣声太明显母亲来不及说别的,安慰他:“阳阳,别哭。”

冯阳哭得更凶,颠来倒去讲:“很疼,妈妈,很疼,疼。”

母亲以为他为前天的脚踝骨折哭,轻轻劝他:“没事阳阳,会好起来的。”

“不是,”他拼命抹眼睛,“肩膀、手肘手腕、腰、膝盖都很疼,浑身上下都疼。妈妈,练游泳好疼,我能不能不练了?”

大概他哭得实在惨,母亲找不到其他人了解情况,将电话打到汪顺那里,汪顺很快发消息问他缘由,冯阳推说想家,汪顺似是习以为常,要他少点孩子气,别让父母为难。

这话汪顺同他不止讲过一次,省运会后母亲迟来地意识到错过了什么,也意识到冯阳的疏远,对冯阳的比赛极为关心,然而关心过度导致了另一种极端,甚至干扰了冯阳的正常训练。汪顺为此找过冯阳要他和父母好好谈谈,不应该在比赛这种事上耍小孩子脾气,他们能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

冯阳不情愿,嘟囔道:“我不需要他们来,他们也分不清哪个是我。”

汪顺揉揉他的头,难得对他温柔,又像透过他看到了其他人:“你爸妈怎么可能不认得自己的小孩?”

冯阳没头没脑地问:“那汪指,洋洋比赛你能认出来哪个是他吗?”

比较过于无厘头,汪顺体谅他小孩子心性不定,耐心同他一问一答:“肯定能认呀!”

“那我呢,混在人群里您认得出来吗?”冯阳眼睛亮了。

“你游得快一点我就认得。”

这一年冯阳始终没有达到汪顺游快一点的目标,春锦赛200混400混决赛不入,蛙泳排在25名,蝶泳虽进入决赛并没能摸到领奖台的边。冠军赛他直接因伤错过。

(三)

汪顺在冯阳身上下过大功夫,或许对每个能进入他组的小孩他均抱有天然的期待。队外传他与孙杨不和,实际训练他专门要冯阳去孙杨组里取经,关于自由泳的技术问题他相信孙杨胜过自己。奈何孙杨过早给冯阳下结论,说他悟性差不聪明,别人教一遍就会的东西他得教三遍。这话后来在改进仰泳技术上再次得到实践,徐嘉余教一遍冯阳表示自己看懂了,做起来两模两样,徐嘉余再教一遍。如此循环往复,惹得他叫苦连天,其他孩子从来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冯阳在汪顺手下逐渐变成烫手山芋,训练照旧成绩提升不大。汪顺问他自己的想法,冯阳说想坚持混合泳,但万事不是想就有用。僵持了一年,经历过腕骨折、腰伤与膝伤,冯阳告诉汪顺愿意换项。然而汪顺分身乏术,他正带组出国外训,以冯阳的成绩当然不可能在此之列。汪顺将他匀给徐嘉余,企图找出点隐藏的天赋。

师兄那会已被视作徐组的新星,冯阳在徐组混久了和其他人混着叫他师兄。同一籍贯赋予了诸多额外的善意,冯阳第一次亲眼见所谓的外训,他像个留守儿童般被撇下,整天恹恹的。午饭间师兄故意逗他:“昨晚几点睡的,这么没精打采,又偷偷玩游戏了?”

他敷衍地点点头:“对,偷偷玩到三点呢。”

那会师兄尚不适应他的胡说八道,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下手最后憋出一句:“要不还是信泳队的传统,改个带水的名?”

徐嘉余当教练没正形,总同他们混在一处,听罢要插嘴:“人名里有水。”

冯阳在心里反驳,这不是我的名字,也不属于我。师兄脑子转得更快:“两点水不够,得三点水。江河湖海才够大够好,改成洋也不错,正好同音。”

但已经有一个洋洋,一个像水里出生的孩子,冯阳故作玄虚:“洋不够大,装不下我。”

徐嘉余不禁笑出声,对他胸有成竹的样子乐不可支:“你几斤重的骨头,海洋还能装不下你?”

师兄开始学他乱说话:“洋不够,溪能不能装下你?”

冯阳应付这些得心应手,颇为赞同地冲师兄点头:“溪可以,大。”

师兄简直无语,看他光顾着胡说八道半天下不了一点的餐盘做出创新性总结:“江河湖海容不下你,奔腾不息倒与你一模一样,满嘴没一句老实话,该叫你息息。”彼时的冯阳插科打诨要师兄忘记这破名字,但这一年师兄全国冠军赛200仰游进一分五十五秒夺冠,以势不可挡之势迅速上升,又于次年春锦赛包揽100仰200仰金牌,刷新200仰全国纪录。冠军的诱惑令冯阳思考是否该妥协,虽然师兄平时也没少叫。

也许师兄的冠军带给冯阳一阵东风,十八岁他再次叩响冠军的大门,冠军赛里200蝶的领奖台终于有他姓名。那一刻体育中心的摄像机对准他试图留下更多冠军影像,冯阳高举捧花向四方致意,潮水般的掌声为年轻的男孩开路。

他如愿入选国家队对七月的世锦赛踌躇满志,梦里是那一汪湛蓝湛蓝的池水。六月,冯阳左膝半月板撕裂。泳队默认的规则他一直在补,也一直学不明白。比如他一直期待领导或是教练能问一问他,哪怕是问他能不能打封闭都好,他一定毫无犹豫点头。他拖着伤腿为师兄送行,站在大巴车底下使劲冲车里的人挥手,大巴车太高他踮起脚也难以看进里面。

汪顺难得没有随队出行,组里人走了大半,他盯冯阳的时间宽裕了。他反复强调想清楚自己能干什么要干什么,语气过于严肃令冯阳觉得汪顺一再对自己失望透顶,他恨不能摘了护具下水游一趟以表衷心。他所有的训练情况和历次成绩被打印出来,汪顺劝他,基础好转项相对容易,自由泳相对腰和膝的冲击力小,要不试试自由泳吧。“能跟着孙指很幸运,以前我也是,练得很苦但进步很快。”汪顺难得同他回忆过往。

冯阳第二回与汪顺较劲,他想坚持蝶泳,从市队到省队到国家队蝶泳是他全部心血。汪顺欲言又止,最后让他先把膝盖养好。八月,冯阳知晓汪顺的谜底是什么,作为教练他大概在执行体面的告别,他从教练员晋升中心副主任,不再分管运动员的训练。

开启各组之间的漂泊时冯阳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正常训练正常下水,反正教练关注他的时间一向不多。十一月底领队坐不住找他谈话,直接表明不能再自甘堕落下去,他说运动员最怕没有心气。回去考虑了一周,冯阳正式加入孙杨组。其实汪顺的建议确实中肯,放弃蛙蝶,自由泳确乎是最好的专项选择。冯阳很愿意加入徐组,但他的仰泳天赋惨不忍睹,就算去了也是折磨教练又折磨自己。然而他只是想远离汪顺和孙杨,他下意识觉得离他们越远自己越安全。冯阳之于他们是久远年代中的一颗毒瘤,他们之于冯阳何尝不是梦魇。他一路平安活到十七岁,被人循循善诱告知存在的意义,简直是个鬼故事。

他的出生是梯队建设的一部分,生身母亲与父亲怀着怎样耻辱的心态孕育又诞下他,倘若不是被胁迫,也不会不好奇这个孩子在哪里什么样。如果一切按设想进行,他顺利进入国家队成为一个项目的统治者时正是揭开真相的好时候。但第一任收养家庭擅自弃养他后一切变得兵慌马乱,他在追踪路线的尽头突然消失,像是人间蒸发。每一个环节各人心怀鬼胎,追寻真相的人将电话打到母亲手机上时,直觉上对未知的恐惧,母亲将他包装成从不接触游泳,接受普通教育的孩子。而名义上他们寻找的孩子与父母并无半点关系——第二任收养家庭阴差阳错将他的出生年份由正常的2022年变更为2021年。

母亲出于安全的考虑将事情的结果告诉他,实际他们也不清楚源头在哪。作为知情的“旁观者”,冯阳用杜撰的往事和寻找者交换条件,过往追溯得异常顺利,他终于有独属于自己的故事,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全部真相。换言之当年他的出生就是赤裸裸的利益谋划,领导为了功绩,当事人为了自由。他不会天真到认为他是爱的结晶,2022年,才刚拿到奥运冠军的汪顺为什么要压上葬送职业生涯的可能,尚在禁赛期的孙杨又该以怎样的面目面对故人。

在认可母亲包装的同时,偶尔冯阳也会觉得母亲过于善良,告知他们只是遗憾错失苗子,殊不知残酷的真相是,作为整个利益链条上最重要的一环,冯阳没有继承父辈的天赋和能力,他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品。同青春期的孩子不断端详脸部的变化一样,他在浴室的狭小空间内不断自审,声音谈吐样貌没一处相似,个头仅为185公分,他极为安全。

相较而言,在孙杨组比汪顺组更自在,孙杨满心满眼只有游泳,其他事都是分心。他甚至“救”过冯阳一回不致使他露出马脚,在他刚进汪顺组尚且不明真相时,见识到真正有天赋的小孩如何被众星拱月。洋洋那会才八岁,不是省运动员,单纯让他熟悉游泳馆就能允许他出现在大家训练的地方,他父母忙着处理公务,留小孩在场馆里打滚,后来相熟到生日也在场馆里过。冯阳捧着分到的那一小块蛋糕坐在角落里哭,动静不大却因为不和谐而扎眼。孙杨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被洋洋抹的奶油,端着一盘相似的蛋糕对他讲:“哭完留点力气接着练。”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因为下午练不好高肘划水哭,为此师兄欣慰过还好拍下来照片,可以年年拿出来取笑。

转项到自由泳后成绩仍没有质的提升,冯阳频繁地从第七泳道出发,失落地爬上来,在颁奖典礼开始前拿好东西离开。身体如同冯阳对自己的探索,指骨折肘骨折,原来全身上下有那么多脆弱的地方。膝盖则是晴雨表,状态好的时候他能快上一秒多,状态不好或许连洋洋也游不过。至于肩膀,他定期去抽积液,医生劝他放弃无谓的坚持。二十岁的冯阳第一届全运会之旅是200自400自双双半决赛出局,剩下的时间坐在看台替其他人加油。

二十岁的夏末,冯阳向队里打了退役申请,审批流程很快不出一周就批准了。批准当天下午他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室友提出送他回家,驾驶的小轿车在高速路口与失控的货车碰撞,轿车的前挡风玻璃全碎,少数扎在坐于副驾驶的冯阳身上。他还没修改紧急联系人,遵守队里那一套,孙杨比他父母更早得知动脉破裂的事故。

等他父母匆匆赶到医院签下知情同意书,护士再一次出来告知血库不足,在场是否有O型血。孙杨自告奋勇,在冯阳父母的万千感谢下走入诊室,抽血时他犹在可惜,冯阳的天赋不算顶尖也不至于黯淡,受伤太多又有些娇气才是最致命的。

手术室里冰冷的仪器滴滴响个不停,昏沉之际冯阳莫名想到咕噜的水声,其实水一样无情。他想他无数次祈祷奇迹,祈祷幸运但命运同他开了无数个玩笑,水流何其残酷不许一点痴心妄想。他似是又回到领队找他谈话的那个深秋,怎样才算心气呢,在努力当上冠军之前他只有小小的愿望,恰巧体校帮他实现了。失去意识前他听见频繁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喊“抗宿主”“衰竭”之类的词。

冯阳闭上眼,他想,以后当个普通人吧,很好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