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所有赛程结束之后,樊振东请了一天假,留在这个潮湿的南方城市,他出生的地方,一切开始的地方。
这个要求意外没碰到什么阻力,或许是因为来自他的申请实在罕见,以至于语焉不详的事假也值得一次难得的包容。只有他知道,所谓“办事”只是个假动作。这实际上是一次骗来的暂停:长达24小时,却远比球桌旁边的一分钟要短暂。
不过他的确需要休息,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他很久不会踏上一次这片土地,但樊振东记得广州的初夏,就像记得他第一块球拍的触感。这座城市总是多雨。这天早晨还有阳光,天气预报提及的热带气旋却已经接近,刚过中午,天空和人都早早地卷进低气压的阴沉里。
下午三点,刚与他擦肩而过的潮湿和大雨都逼退了出行的兴致,街上因此行人寥寥。这反而让他放松,不带目的地启程。临时的落脚点门外就是他曾经熟悉的街道,雨点的白噪声使人专注,弥漫的水汽清洗了世界的复杂性。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像旧回声,像带着耳机里“老泰勒”一曲《无畏》的痕迹。
樊振东甚至不计算自己走了多远,直到终于看见一个既不老也不旧的影子。
他在一个公交车站停下来,确认他认识那一团崭新的金色。
一个外国男孩,罩着件有点宽大的蓝色T恤,两条小腿裸露在运动短裤外面,白皙的皮肤上突起一两个红色肿包。中国蚊子显然不挑食,害得菲利克斯·勒布伦现在手也闲不下来——樊振东一眼就能认出这个来自法国的少年。他认识的金发碧眼外国人的确不少,但年轻的、聪明的、发球会有些着急的法国小直板只有一个。
更何况他们前几天刚刚见过。当然,是在比赛场馆里,球桌的另一端。樊振东认识了那样的菲利克斯很多次。他知道他的风格,习惯他俯下身等待时专注而锐利的眼神,甚至熟悉他发红的眼眶和鼻尖。
这份记忆还很新,但是没有挥动球拍的菲利克斯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红色的观光线公交车在他们面前停下,男孩没有反应,他的目光停在运动鞋鞋尖的深色水痕上,表情茫然。
“菲利克斯。”
樊振东声音不大,恰好足以唤回一个人的注意力。菲利克斯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镜片上有几颗水珠,蹙起的眉心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怜。但男孩很快抱着书包站起来,打招呼的时候对他笑。
“嘿,樊振东。”
樊振东花了点力气才能假装没发现他表情中尴尬的滞涩。“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他实话实说,毕竟在他的印象中,法国人最近的行程安排也偶尔被传染得节奏紧凑,“艾利克斯呢?”
“我们本来计划今天观光,但采访找上他,只有我出门。”菲利克斯把背包拉到肩膀上,以此换来一个短暂的停顿。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却只吐出两个单词:“你呢?”
“我今天休假。”樊振东笑道,尽量也显得轻松,“你准备去哪里?”
菲利克斯抿了抿嘴。“嗯…事实上我正要坐车回去,听说这里的观光线很好。”法国口音掩饰了一点他斟酌用词的生涩,但樊振东仍然能看出他有点心虚。
而他理应如此,樊振东想,因为这是个拙劣的谎话。这里毕竟是自己童年的主场,对酒店地址和公交线路关联的熟悉让他很容易就能识破一个异乡人的借口。
“好像刚走一辆。”但他仍然假装无意识地说。
理解这句话所需的词汇量不高,敏锐的男孩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脸顿时红了一下。樊振东只是看着,没有进一步逼他。
“……好吧,对不起,这不是真的。”菲利克斯却自己泄下气来,一股脑对他承认说,“现金用完了,我的手机没有电,正在想办法。或许我应该去警察局。”
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不想给人留下一个粗心大意的印象,又补充:“可是刚才雨很大,我不得不等一等……你今天准备做什么?”
看来他没带在身边的除了兄长、零钱,还有雨伞——菲利克斯太急于反问,但比起回答他的问题,樊振东更容易从他给出的信息里拼凑出事情的全貌。05后小老外在中国也得吃离开电子支付就寸步难行的苦,而法国人的松弛感在羊城猝不及防的暴雨中更是不堪一击。樊振东本来仍然不确定今天做什么,但现在他可以有一个答案。
他得给菲利克斯想想办法。
他的脑子开始规划车站到最近警察局的路径,但当菲利克斯看着他,用一种准备判断小球旋转方向的专注目光期待着什么,他的嘴巴突然有点自私地走了捷径。
“你吃午饭了吗?”
菲利克斯愣了一下,不过青少年没再犯逞强撒谎的毛病。“一点点,”他谨慎地说,却也变得更进一步的坦诚,“我是说,在我迷路之前。”
“好,”樊振东拍拍男孩瘦削的肩膀,不自觉带上一点鼓励的意味,“我们先去吃点。”
菲利克斯紧绷的表情松下来。“那太好了!”他说,脚下几乎遵循习惯蹦了一下。樊振东发现他及时止住了这个动作,好让自己不至于看起来因为一件小事过于亢奋,不过他的反应比他的情绪仍然慢一拍。
“可以吗?”菲利克斯想起礼貌的时候,已经笑得露出牙齿。
这个回答前后的句式构成让樊振东笑起来。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想起来17岁应该是什么样,多亏菲利克斯提醒了他。
“为什么不?总不能留你一个人。至少你需要找个地方充电,对吧?”他撑开伞,特地避开了把成年的门槛纳入讨论范围。
这个年龄段渴望某种伴随责任和期望的尊重,事实证明他没有想错。菲利克斯凑了过来,爽快地钻进他的伞下,忽然顺从得甚至没有询问确切的目的地。
但他们的步调仍然很古怪。
樊振东不确定菲利克斯是否在赶路的时候习惯性陷入过度亢奋或紧张的状态,他几次不得不提醒这位业余竞走选手慢点——这迟早是他们学会的第一个对方的母语单词。不过更好的解决方法正在他手里:以伞柄为圆心的二十余寸领域由他掌控,他们只能困在他的节奏里。菲利克斯默不作声,只在他提示他转弯的时候微妙地用步速抗议。
他全心的信任与暗中的对抗之间不过相差一瞬,而熟悉的老城街巷突然因此变得很新。菲利克斯不会看到他笑了。
有意思的法国男孩。
榕树叶上残留的雨粒撞在雨伞上,樊振东不知为何又想到他提出的这个命题。或许是因为上一次与人分享一把伞的记忆过于遥远,被时间尘封的队名像一个触不可及的光点,而现在离他最近的只有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异国少年。
当菲利克斯比现在更频繁地以“艾利克斯的弟弟”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这样说过。那好像只是一年多前的事,他们在新乡的第一场比赛刚刚过去没有几天。澳门的训练场地有些嘈杂,小球一次次清脆地从桌上弹起,踩上心跳的节奏。没有参赛的菲利克斯刚刚从他球桌的对面离开,男孩的兄长带着一丝疑惑听他解释这个词的意思。他废了点劲,特地向民风开放的法国人声明,此“有意思”绝非彼“有意思”。中文就是如此博大精深。
饶是如此,他也自认没有完全说出个所以然。评价一个球员不是难事,更何况他应当是世界上最熟悉直板的几个人之一。他可以谈谈风格,谈谈技战术,就像他在一些采访中做的那样,恰到好处地用关键词定义比他年轻九岁的法国新星,可能比某一些解说还要称职。
只是客观的观察无法用于解释主观的亲近——樊振东感觉他们确实是亲近的。当菲利克斯俯下半身,男孩母国国旗的三色在背后的观众席扬起,当被高呼名字、赋予宠爱和期待的少年眼中只有他和纯粹的求胜欲,他好像隔着一条银河看见另一颗星星的光耀。跳跃的白球在他们之间仿佛拥有恒星的引力,时间和空间的隔阂因此不值一提。
这像宇宙的运行的规则一样难以解释,他只能放任这个命题的论证在内心之外的地方模棱两可。
这种不确定性延展到比赛之外,时不时让他困惑。但比起说不出口的愤慨和无人分享的孤独,成年人的困惑和少年人的渴望一样让人享受。
他们走街串巷,在下一场暴雨追上来之前停在石板路深处的店面前。
门口的雨棚换了个颜色,但不影响樊振东认得这里,二十年前回家的必经之路。和他想的一样,此时早过了饭点,空置的椅子和桌面看起来很安全。他看了一眼菲利克斯,男孩贴着他的肩膀,好像对半路上岗的向导毫无意见。
樊振东这才收起雨伞,往里面打了声招呼。面熟的老人闻声探出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有些不可置信。
“阿东?怎么得闲返来?”
“带个朋友来食饭。”久不出口的方言有点生疏,但他很快在熟悉的口吻中找回了几分亲切,“你挺好嘛叔?”
“好,好。”老人笑得眯起眼睛,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外国人?叫乜名啊?”
“比赛认识的,你应该在电视上见过。我们随便吃点清淡的,够正宗。”他笑笑,随口开了个玩笑,然后用街坊店无法拒绝的评价快速略过了身份这个话题。
老人又是应了几声“好”,走向后厨之前还要对他竖起拇指,好像刚刚听完一次来自少年宫的短时赛事转播。
菲利克斯游离在一个陌生的语言系统之外,这时候似懂非懂地用刚刚掌握的中文问候语道谢,才急忙忙跟在他旁边的角落坐下。
街头小店的桌椅偏小,长手长脚的男孩坐得有些拘谨,但旺盛的好奇心使他并不排斥这和赛事合作酒店截然不同的环境。樊振东替他去收银台扫了个共享充电宝,回座时菲利克斯正抬着头观察墙壁上贴着的照片,像在试图参透上面方块字的含义。
“这里是吃点心的吗?”他问,指了指他们正上方色彩诱人的蛋挞,“看起来和欧洲的下午茶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其实是茶和点心,”樊振东把充电宝递给他,“不过你没说错,这里的点心可以从早上吃到晚上。之前尝过吗?”
手机电量的救星换来菲利克斯又一句快速的“谢谢”,但很快被他迫不及待的回答挤走了:“我尝试过的中国食物很有限。在重庆有人建议我们吃火锅,但那看起来真的太辣了。”
一个法国人不小心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广东胃,这很有趣。樊振东顺着他的逻辑说:“或许这里的口味更适合你。”
“我想你说得对。”菲利克斯热切地点头,链接上手机电源,又突然想起什么一样抬起眼,“这是你喜欢的吗?”
樊振东想了想。
“我喜欢的很多,这是其中之一。”
他肯定的答案似乎也让菲利克斯很高兴。“谢谢你带我来。”少年的声音有点沙哑,反而让他试图掩饰的兴奋更加明显,“其实,我刚才好像在墙上看到你的照片。”
樊振东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张,却没想到他能留意到——拍照的时候7岁的男孩穿着褪色的校服站在门口,身前是暴雨倾盆,背后的桌面是店里的招牌菜和他珍爱的球拍。那不过是一张随手拍下的旧照,自然没有主角的名字。千禧年的胶片像素不高,台风天的阴沉还影响了采光,全因老人的偏爱才留了下来。
“你眼力很不错。”他只能这样说。
“我和艾利克斯玩过一次WTT的认人游戏,我总是比他快一些!”谈及胜过兄长的地方,素日腼腆的男孩骄傲得肉眼可见。他也许不知道这样的神态相当讨人喜欢,很快就调整了表情,选择把话题绕回原点。
“你小时候经常到这里来?”
樊振东放下茶杯,把指腹残余的热量扣在手心。鼻腔充盈的蒸马蹄糕的甜香让他放松。“对,菲利克斯,”他说,好像刚在回忆里打了一个转,“我很喜欢这里。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男孩的眉毛愉快地扬起来:“所以这是你在中国的蒙彼利埃!”
“什么?”
青少年的思维真是跳跃。
“我的家乡。”菲利克斯似乎在为自己的比喻没能让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感到有些失望,但仍然很积极地解释,“我在那里的俱乐部开始打球,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日子。我想就和你在这里一样。”
这话无意识地吹进他心里,造成一阵微小的、怀旧的漩涡。但樊振东断定菲利克斯没有看见,重新亮起的手机屏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要告诉艾利克斯我正和你在一起吃饭。”
菲利克斯在屏幕上敲了一会儿字,抬头对他狡黠地笑了一下。看来触及往事好像卸下了他们之间的某些藩篱。
“你得说说前因后果,”樊振东真诚建议,“他也许会担心。”
“他说不定会批评我。”菲利克斯撇了撇嘴,“然后大家都会这么做。”
樊振东笑了,他曾经很熟悉这样的任性。
“那是因为他们都很……喜欢你。”他本想说一个更贴切的词,“疼爱”,但记忆范围内的词汇表不足以让他检索到对应的准确表达。
“大家也很喜欢你,不是吗?” 词汇挪用果然造成了一定的误解,在座的另一位非英语母语者开始试图与他争辩。菲利克斯看着他,语速快得他一时插不进嘴:“我想,更多人喜欢你,难道你会因此得到更多的批评吗?”
这个问题不算天真,但如果他真的回答反而残忍。樊振东评估着这到底是一句无意的反问还是一个观察的结论,成人世界运行的规律就停在他的嘴边,还好食物的香味造就了一次完美的暂停时机。
老人实在很有心,店面和手艺停驻在老街的角落数十年,于是每一个瓷碟几乎都盛满他童年的记忆。他就像那时候一样帮忙,菲利克斯也站起来,借搭把手的时机把每一样看着新奇的菜式都询问一遍名字。老人听不懂两种带口音的磕巴英语,只在他们拼凑单词的间隙把托盘上最后两个油纸袋放在桌上,南乳的香味透过包装渗出来。
“你以前中意的。”年老的店主语气仿佛还停在二十年前的下午。
两个东道主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菲利克斯对东方人的含蓄表达不明所以,只是跟着重复一遍这段对话里他唯一能听懂的部分。入门三板斧的中文音调偶尔歪掉,真诚却完全没有打折。老人离开的时候他们一起笑了,初来乍到的异国少年竟然让人生出怀念的情绪。这一刻稀有和珍贵的程度堪比在预制菜横行的当下重新找回阔别已久的老字号。樊振东想,菲利克斯果然值得最真材实料的回报。
于是马蹄糕和虾饺,一甜一咸的两大招牌就这样“偶然地”降落在法国人面前,只不过欧洲的直板之光还专注于努力驯服他的新武器。樊振东向他示意餐具桶里有叉子,但对方入乡随俗的坚持超出了他的想象——倒不如说是青春期特有的好胜心。在换了两次手指位置无果之后,菲利克斯总算一言不发地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他早料到会这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形成的直觉。几乎在菲利克斯看向他的同时,他碰到了少年的手指。两只手的温度轻微地摩擦交换,樊振东联想到一次童年的握拍教学。他们之间也许产生了一些回忆的共振,菲利克斯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在下一秒就找到了技巧。
“感觉很好!”等他松开手,小孩激动得像在宣布刚找到了一种全新的发力技巧。
樊振东看着他的表情,为他笑了:“不把这个词留给食物吗?”
“也许我能找到更好的词。”菲利克斯说。不知道这番话哪里让他紧张,蒸汽没有染白他的镜片,却好像烫得脸颊微微发红。
最终法式偏好和广府风味的确没有辜负彼此。两位台风天的访客用一次酣畅淋漓的光盘行动给足了老店面子,上天开始下另一场留客雨来感谢他们的诚意。
这让他们不得不又一次放慢节奏。阔别多年的老人以此为由在樊振东结账的时候拉住他感怀一番。在十一岁之后他越来越少地尝到这里的旧滋味,但从广州到北京的轨迹在老人的嘴里像一本微缩编年史册,只不过每一次的研究问题都很相似——比赛怎么样,队伍怎么样,朋友与对手怎么样,以及他怎么样。樊振东的固定回答是“挺好”,他一下就把这个习惯延续了十来年,其中细微的变化似乎只有他自己知道。
菲利克斯少见地没有着急。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好像在安静地聆听雨声,但樊振东很早就察觉到他的视线不定时地停留在自己身上——这个脑子和外表一样好的男孩在尝试解构他们的对话和他的情绪。他知道,这段中文交谈对菲利克斯来说过于复杂,但樊振东仍然对他有信心。这不是在球桌上,他相信却不警惕对方阅读对手的能力。
他甚至珍视这一点。
不过菲利克斯似乎不想让他发现意图。樊振东向他走过去的时候,刚填饱肚子的青少年正在盯着桌面上那两个散发香味的纸袋发呆。这其实不是个好目标,因为饥饿和感伤是同样装不出来的。
樊振东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关注他强装出来的爱好:“你想吃吗?跟中国北方的煎饼不一样,很不错的味道。”
“樊,”菲利克斯果然立刻发问,把伪装抛到了脑后,“我想知道你们之前在说什么。”
这是他令人欣赏的典型风格,锐利的直率。
“他刚才在说,”然而樊振东少见地选择迂回应对,“这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东西。”
“那现在呢?”
“现在也一样。”他回答,把其中一个纸袋拉到男孩面前,“要不要尝尝?”
菲利克斯好像被他说动了。他把纸袋子拿起来观察内容物的色泽,然后又凑近闻了一下。“这真的很香,”他评价说,似乎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可惜我已经吃不下了。”
于是他决定把这个作为特产带回去和艾利克斯分享。到头来,那个空荡荡的书包总算派上了一些用场。菲利克斯折好纸包的开口把它放进去,拉上拉链之前,他把脸埋在煎饼香味里,忽然笑了起来。
“你好像很高兴。”樊振东难以忽略这个表情。
菲利克斯抬起头,蓝眼睛在灯光下通透又明亮。“我在为你高兴。”他说完这话,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你仍然喜欢小时候喜欢的食物,做着小时候喜欢的事。我真希望我也能这样。”
这番话简单而真挚。樊振东看着他金色的发旋,心想他的确能从广州遥望到蒙彼利埃,看见那里的某个俱乐部,一个抱着熊猫球拍的孩子第一次感受白球的跃动,第一次触碰球桌的棱角。
“你不是已经这样做了?应该希望你能一直如此。”他用一点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什么时候过十八岁生日?可以许个愿。”
菲利克斯有些懊恼地轻轻“啊”了一声:“那我的愿望清单恐怕太长!在那之前,我还是先为奥运会努力吧。”
“奥林匹克一定会为你留位置的。”樊振东说。他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出来,他所指的不仅是今年盛夏。他想要说的是更好的祝福,是从巴黎到洛杉矶,从洛杉矶和布里斯班,或许还能有更多。就像十八岁的樊振东盼望过里约、东京、巴黎——终点绝不止是巴黎。
菲利克斯的确能听见心的声音,他转过脸来问:“你十八岁的时候许过这样的愿望吗?”
“当然,可能更多吧。”樊振东坦然道。少年在许愿的时候总是贪心的,还被青春宠眷的人觉得一切都未尝不可。十八岁的樊振东是最年轻的世界前三,他许愿国家与队伍的光荣,也许愿健康、友谊和梦想成真,从未也暂时无需思考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那你一定也实现了很多。”
“是啊。”樊振东对菲利克斯笑笑,不知道自己听起来为什么是叹息的语气,“但很多事情和感受也会有所改变,在你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这是你不快乐的原因吗?”法国男孩猝不及防地抛出这个问题,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
这简直像一次抢攻,一个以心灵为落点的急长球。樊振东难得落入他突袭的陷阱,不得不思考这是否菲利克斯一系列观察换来的机会。
“为什么这么说?”
菲利克斯思索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也许是一种对手的直觉。我看过你很多比赛……”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语速也开始慢下来。研究对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但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他似乎有些难为情——这种微妙的情绪有时候不能被解读为天才单纯的傲气。
“我想,你以前不是这样。”在他们的对视中,少年的眼神柔软得像被雨滴搅乱的一团涟漪,“你现在好像很累。”
“以前?我记得我们去年才认识。”樊振东说。他知道自己选择性忽略了一些存在于球桌之外的事实,一些与偶然无关的相遇和关注。他只是没想到,菲利克斯能从他们寥寥可数的几次交手与会面得出这个对青春期而言还有些艰涩的结论。
“但法国又不是去年才有电视机和互联网。”菲利克斯少见地尖锐反驳,“你似乎没有回答问题。有什么事会让胜利还不足够快乐吗?我无法想象。”
他的情感如此纯粹,使这样的攻击性听起来也让人心软。
夹雨的风吹得门外树叶摇动,像观众席上遥远的欢呼。他静默地看着发白的雨点落在水泥地上。
嘀嗒。嘀嗒。嘀嗒。
菲利克斯正看着他,等待他。
樊振东深吸一口气。
“我仍然渴望胜利,菲利克斯,只是快乐有时来之不易。很多事不一定会和你期望中的一样发展。”他平和地把话接下去,仿佛侧旁坐着的是十年前的自己,而窗外的雨声绵延了二十年。
这个回答让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
再开口的时候,菲利克斯抱着书包的手臂收紧了。樊振东希望自己没有引起少年本不该有的愁绪,然而对方还是说话了。
“其实,我一直在为正手的训练苦恼。我认为我付出了很多,但是要等很久——通常是几个月之后,我才能为成果感到一点点快乐。”他比了个手势,嘴唇咬得发红,“在我更小的时候,从不会觉得这样伤心。”
他们的目光在潮湿的空中相遇,中间没有球网的分界,时间的隔阂似乎也消失不见。樊振东感同身受,却很庆幸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是这些。菲利克斯才刚刚准备触碰十八岁的边缘,某种际遇对他而言还遥远得超出想象的边界。樊振东认为这样的幸运应该被保护。
“这可能意味着你变得更加出色,能看见以前没想过的问题。”
“艾利克斯也是这样说。”菲利克斯点点头,伸手扶了一下眼镜框,“他给了我很多支持。”
形影不离的勒布伦兄弟一向令人称羡。“这很好。”樊振东和他一起笑了,“我是说,有一个能和你交流烦恼的人。技术层面和感情层面上,你们总在一起是好事,在你能够完全适应一个人调节之前……抱歉,也许我扯远了。”
他的歉意是真心的。就算菲利克斯试图用眼神里最强烈的疑惑交换他的下文,他也决定不再说下去了。
樊振东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回想起他们最初需要解决的问题——他为落单出门的未成年人叫了辆车,以免再晚一些两人都彻底被困在暴雨里。
这个决定很明智。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司机就发来消息,说正在街口准备掉头。
他告诉菲利克斯车牌号,和他一起站到门边的法国男孩看起来却没有很高兴,像不得不中断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赛。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的错。樊振东知道,他今天对很多问题的回答不能够让菲利克斯满意。和赛场上的樊振东相比,他不够狠心;和训练桌旁的樊振东相比,他又实在不够慷慨。但他并不是故意的。对于正在走向十八岁的菲利克斯来说,有一些话为时尚早,至少他是这么希望,某些经验不必传授,尚未发生的一切可以停止在他的唇边。
现在,他们只需在台风雨淋漓的尾声里回味童年的纯粹,安抚少年的野心。
但菲利克斯不这样想。
“樊振东。”
雨雾远处的车灯影影绰绰,少年转过脸来,声音沙哑,仿佛孤注一掷。
“成长意味着孤独吗?”
樊振东合上眼睑又睁开。菲利克斯果然没有听漏任何一个字,但这不是他想要他得出的结论。年轻的、浪漫主义的、雄心勃勃的法国人还不应该产生这样灰调的感慨。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你当下的问题。”
“但这是你的。” 男孩望着他,他在这目光里发现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是吗?”樊振东反问,表现得意想不到,笑意中有几分自嘲,“就因为你今天只遇见了我一个人?”
“你明知道不是这样。”这个玩笑似乎让菲利克斯有点生气,他细长的眉毛拧起来,“你对一切问题都有答案,却无法与人分享。我想这就是孤独的一部分。”
这话让他的笑凝固了。
菲利克斯很聪明,正如他了解的那样。这个在他面前总显得有些内敛的男孩其实拥有惊人的观察力和适应性,更重要的是足够大胆、敢于进攻。如果这是在比赛上,这些特质会让他产生一点对局势掌控的担心。但现在他们离厮杀的球桌很远,离彼此的思想太近,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澄澈得像一面灵魂的镜子,樊振东无法拒绝他,更无法拒绝自我的表达。
如果再消耗一份这位年轻对手的真诚和耐心,他恐怕会被曾经的自己亲手赋一张黄牌。
“菲利克斯。”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里程数字,在最短的时间里给出最真实的答案,“我不确定。”
孤独本就是一个流动的神秘命题。年少离家独自北上的时候,他的名字无人知晓的时候,夜深人静在场馆里思考到茫然的时候,这个词语没有追上他。当他走得更高更远,反而人声鼎沸的赛场可以是孤独的,万众瞩目的中心也可以是孤独的。或许这个名词只是符号,成长不过是一座桥梁,而对二者的体验则是责任不可避免的伴生物。
“但那样的结论不是必然,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感受。”
他这样说,一时没有意识到在菲利克斯的定义里他忽然离那个词语远了一些。
“事实上,我并不希望对你来说是如此。不过某个角度来说,你可能是对的。”
他尝试过考虑换一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但男孩目光的温度让他有了直言不讳的信心。
“如果你承担责任,总有一天你会有类似的体验:一些问题似乎只能由你解决,而某些感受只能你自己体会。这也是我没能直接给你答案的原因。你可能会感到难受,感到比现在更多的痛苦,直到你重新找到让你坚定下来的东西。”
天哪,十七岁和七岁的他自己在说话。樊振东想,这段话也许比他最近任何一次大汗淋漓、毫无准备地接受采访都要糟——几乎没有修饰,纯粹达到了自我表达的目的。他从未觉得自己的英语水平可以这样词不达意。但愿他的个别语句听起来还能让人感觉到一些歉意,因为他真不想把这变成一次老气横秋的说教,而辜负一颗热忱的少年的心。
但是菲利克斯突然笑了。
“我想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暴雨的救星正在驶入狭窄的巷子,暖色的车灯让金发男孩像拥有太阳的光晕。
“那么,至少你今天不必感到孤独了,是吗?”
樊振东笑了,却不置可否。这次并非他卖弄神秘,他刚才那样说的时候,甚至没有给那所谓的事物规定一个特别具体的形象——人在思考的时候总习惯谈论抽象的概念,老土一些的人谓之“爱”,哲学一些的人谓之“心”。他不知道菲利克斯,这个稚嫩又强大的对手,会越过这些捕捉到什么形状。
——又或者只是他想多了。他第一次希望这个男孩没有那样高的悟性——他们中间毕竟还隔着悠长的岁月和复杂的经历,换位思考已经足够,他认为菲利克斯无需以身涉险。
他们也没能继续探讨下去。他叫来的汽车有些可恶,就那样恰好在他们身前停下,两声鸣笛像终场哨。真可惜对话不是比赛,没有在越过某个数字之后必须由一个人连得两分的规则。
司机摇下车窗,向他确认信息。不懂中文的异国少年再次失去了插嘴的余地。直到坐上座位,菲利克斯都还不甘心没有听到他的答案。
而樊振东所能做的只有把他按进后座,像每次见面总要做的那样,拍拍他的肩膀。
菲利克斯却突然握住他的手,用力得像在与对手致意。
“我们会在巴黎打一场的,是吗?”
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在一切不确定因素下似乎比之前的所有加起来都要难以回答。但他似乎认定会有一个必然的回复,好像突然放弃了对成年人世界的探索,而恢复了青少年的任性。
远方雷声隆隆,樊振东却听见他想要在他身上寻找一个终点的决心。
17岁菲利克斯正看着他,浑然不觉自己给了他答案。
他目睹那双眼睛里掀起一个小小的蓝色风暴,瞳孔的深处是风眼,那里站着17岁的樊振东。
“是的,菲利克斯。”
他终于还是开口,任由温热的气旋把他们都带回原始的起点——一颗纯净的球,一颗无所畏惧的心。
“是的。”
他为前后两个问题重复一个答案,仿佛计分版和心脏一样,连续跳动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