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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既然未曾举行任何辞岁迎新的节会,即便是这镰仓中最为繁华的六浦路,看来亦稍嫌寥落。而自去年岁末肇始,或已归乡隐居,或仍在远地执勤的御家人等,又陆续托故赶赴镰仓。便是在如今的东西侍所[1],也出入着许多不常见惯的武人。盖主公骤然病笃,政所[2]与问注所[3]难免疏忽事务。御台所以下,人人都悲叹不已,除却法师上人的念佛祈祷,但听得往来御所的侍者之唏嘘。
所谓君忧于上而臣不乐于下[4],自去岁十二月二十七日赖朝于相模川桥头落马昏厥,御所内的阴云便难以排空。及至正月五日的除魔仪式,主持游行的武者仿佛为浸透泪水的袖袪所累,引弦鸣镝的声音听来吱吱嘎嘎,似全无威力。倒是满屋上人诵读陀罗尼[5]的梵音庄严高妙,但病人始终不见平复,已届将除门松的今日[6],也不免使人灰心丧气了。据说,两日前曾有微微醒转。遗憾赖家无以接近病榻,无法得知父亲对自己有何嘱咐。但他又不愿与北条四郎父子长久置身一室,从落马的第一日起就守在父亲枕畔的母亲,也未将自己唤至塌前。这连日来,白日赖家便待在小御所,身边有乳母作伴,偶尔有御家人打渡殿那面过来问候,若是才从京中退下,所谈之事则无一不及于都城动向。看来,诸人虽衷心祈愿主君身康体健,却更要为这东土与自身的将来勤作打算。
这当儿,比企右卫门尉能员正好跨过连接两栋御所的渡廊。赖家坐在广间里,凭靠着一只藏青锦面的檀木胁息,远远就望见能员的身影在蜡梅丛后闪现。不多时,能员俯身绕过御帘进来了。他身形高大,上着深绿松皮菱纹直垂,腿上套了一条同色的袴,径直落座于赖家右侧。赖家并不看他。殿前盛开的蜡梅花好似硕大的金钗般轻轻摇曳,那景致深深烙在他眼底,业已嫌腻。他亟欲退出,究竟自己身无灵力,待在此地亦无所作为。只是出于身为人子的体面,勉为其难地赴此侍疾,迁延至今,却连病人的謦欬也不闻几声。赖家年纪太轻,自知心浮气躁,刻下臂肘已离开胁息,兀自整理起衣袂。
“我听着,那边像又有什么动静的样子。”能员循着妻子的话回望大御所南殿的方向,赖家则把目光由乳母转向能员,稍后打帘外叫上来一个青年人,交谈过几句。“说是千幡君,由局殿领着过来拜见。”能员夫妇听此也不由倾耳。
“真没意思。净是些北条的人嘛。”赖家又对三人道,“我看还是先退下为好。若有何急变,亦难逆料。更非人力所能扭转。等时间白白流过才是弊害。”他看着能员的脸,这男人虽说乃一执弓矢武士,总不似梶原、和田等人有着响当当的武名,一向心奓体泰而渐显富态的仪容,也因连日的愁思与操劳愈益憔悴下去。
“或者,可叫人送来食盒。”能员似在婉劝。
“这没什么。饥饿事小。”
“御台可能会不快。”
“让能成留下。”赖家说着便转向跪候在身前的青年武士,“母亲抑或逢人问起,便禀报天气太冷,一幡有点不舒泰,不得不先回去看看。”尽管将要离去和被吩咐的人都显得犹疑不决,为了回避亲弟弟与将病房守得水泄不通的北条族人,赖家还是舍下病重的父亲,返回比企的居馆去了。
十三日的晨朝——说是晨朝,大约不过丑时,赖家睡在厢中,听见有人边叩妻户的门边连连呼唤。起初他不愿睁眼,寒气使他伸出被衣的手指都瑟缩不止。稍后却想:“莫不是御所方面有变?”,终于支起身子,草草套上搭挂在几帐上的水干上衣,下了门闩,冰镜似的月光忽地射入室内。是中野能成。大概惦念主人离开时的吩咐,能成打昨天下午起便一直未归。这下子,又跟着来不及拾掇行头的主人再度回了御所。能员夫妇听到动静,一同随之参上了。
南殿厢中掎裳连襼,隔开病榻的帘外御家人云集。梶原景时父子见赖家进来,乃微微颔首,赖家报以凝目,接着跨过梶原源太、稻毛三郎重成[7]与平贺四郎义信父子[8],掀起御帘,近到中原广元伺候的右侧枕畔。
“父亲,父亲。赖家在此。”赖朝的两臂皆掩于被中,赖家唯有伸出左手,徒然地拍抚盖在父亲胸前的厚棉袍。此时他方才抬眸打量,确如能成所言,北条殿已退下,千幡也不见人影。此室中掩面陪侍者,非近臣即亲眷,一个个都默然不语,寂寂无悰。就中,那重成又何以忝颜来此?怕是冀望能忏悔赎罪。本来,为赴重成为其亡妻发愿修建的相模川渡桥的供养仪式,赖朝才会在难行的冬日乘马出门,并最终落马罹祸。出离君臣之外,更有连襟之谊。赖家沉吟片刻,又稍稍端详母亲。耳闻侍者个个儿忧心如焚,御台所果然僝僽得不成人形,额上颊间粉痕尽褪,脸旁垂落的乱发也未及梳理,年来肥丽的身躯似已弱不胜衣,葡萄紫的绫褂更像久未换下浆洗,连如银丝一般浮凸的菱纹都黯淡下去。哪怕最坏的情况发生,赖家也不认为母亲会永远颓丧,那骤失血色的薄唇,很快又会绽放红梅一样鲜秾的色泽。但看这屋中上下诸人面孔,逼近无望的裁断模糊了所有表情,不动声色的宋人医师那与本朝人别无二致的脸上,已染上高僧般严峻又悲悯的神色。听说,迩来母亲日夜陪侍,亲伺水饭汤药,除念佛诵偈以外,再很少同人交谈。对此,江间殿亦无力转圜。阿波局与千幡的涕泣,也无法使母亲恢复神智——是的,赖家认为母亲被附在父亲身上的妖魔攫去了心魂,就像去年一心欲随早逝的爱女而去,母亲很快就将与父亲一道往生彼土。母亲隐于浓黑眼睫下的眼眸混沌不明,再寻不到咎责或怨怒他的光焰。这过去固然使他宽慰,而今却悲哀逾常。
建久十年正月十三日,永福寺勤行的钟声与鸡人报晓之声次第响起,初出的朝晖似金线一般连缀起寒冽的浓云;当萧飒的风音吹响枯寂的竹梢,侍者的冷裾拂过结霜的廊台,大仓御所南殿这间总是透不进暖日的涂笼厢房,终于变成了一处真正的坟茔。所有的帷帘屏帐皆已除去,只剩留在屋中的诸人悲不胜悲。前右大将源赖朝卿最后仍未苏醒,尽管宋人医师认为或有回光返照之相,赖家还是未能亲聆父亲留给他的片语只言。白日渐升,御所内的武士纷纷退下,躺在白被下的赖朝也将被转至北殿停尸,更待紧随而来的种种追悼供养。赖家决定先随乳母返回比企殿。跨过御所中门正欲乘上手舆时,乳母突然倒在侍女怀中。虽于片刻后即醒转,自述实是悲恸所致——此妇人年轻时曾在御所供职,昔年也是赖朝做主将她配给比企右卫门尉为妻,尔后又双双作了赖家的养亲。即便后来不再伺候左右,其哀痛无极,委实无可厚非。赖家以为伤心归伤心,自己一介武士,总不必也跟着悲号哭倒。去年姊姊病故,他伤感之余,只是无意出行外访。今日另一位至亲崩逝,从来难以言表的酸楚无处纾泄,他撩起同样濡湿的衣袂,扶着乳母登舆,自己接着上了另一顶轿子。早燕旋绕在新稻间的景象渐渐茫然,由残垣边伸出的寒绯樱在无心赏览之人看来,实在开得有些不合时宜。这花很快也会凋零销落。有人曾吟咏“无常流转不可逆[9]”,待到赖家的衣袖也凝起一层薄冰,他终于第一次领悟此歌中真谛。
头七很快过去。镰仓殿故去,朝廷方面也有旨意下赴。二十日,晋前右大将嫡子源赖家朝臣为左近卫中将,叙正五位下。据说此次乃是土御门大纳言通亲卿[10]一手擘画,其本人也于同日兼任右近卫大将一职。这边的追荐统统告竟,前右大将的遗体在胜长寿院茶毗,漫天的尘烟徐徐飘向西方。御家人奉行受命将为佛灵供养的贡物分别转移至永福寺与先主埋骨的法华堂。赖家独伫空荡荡的御殿,迷茫地望着下役在廊下院中搬进搬出。先主常读的《法华经》如今也已不在持佛堂中,许多可作纪念的遗物,则随着变装出家的母亲一道搬去了东御所。在赖家方面,正着手正式迁入大仓御所。正月将尽,日子一天天过去,如今已叙了官,爵位与责担相伴,无论如何,只希冀克绍箕裘、绳其祖武。今年尚未行吉书始,纵有广元、善信等人恪尽职守,犹难保一时颠簸的政事安堵如常。尤其,上皇与当今外戚土御门通亲殿的态度暧昧不明。
比企右卫门尉虽不必效法藤九郎一般出家入道,毕竟也曾蒙先主大恩,当下暂且闭门谢客,一副不问世事的派头。赖家欲呼比企三郎上来,能成来通报:“侍所别当进谒。”赖家于是退回到里间坐下,不旋踵间,梶原平三景时便自己上来了。景时上套一件墨色稍浅的无纹直垂,下身是同样染成黑色的葛袴。鞠躬致礼过后,赖家让他坐在自己左手近处。
“果然很像。”赖家还未开口,景时便如此言之,惹他纳罕。景时又接着说:“小儿近日在家常常喟叹,抱憾于未曾瞻仰先主遗容,忽提到羽林殿与先主容貌肖似,欲至近处观览以遣哀思。”
赖家听此,平静道:“既然如此,何不让景茂殿一同过来?”或许是景时从容的神色多少消释了连日来的愁云,赖家也觉眼下方能抖擞精神,马上投身于繁琐的幕政。而景时身为亡父生前的股肱心膂,其悲深似海,绝不逊于源氏一门的骨肉至亲。唯其如此,更需按下愁怆,竭力辅佐主君选定的嗣继。此人素有镰仓第一武者之称,与京中权门亦不无交情,乃是精修文武两道,知勇无双的大丈夫。谅其今日绝非来此叙古谈今、感事伤时。赖家将压在膝下的宽袖抬起,任其垂在地板前,再道:“有传言说,京中不靖。事到如今,总不至有僧众下山来闹事吧?土御门大将殿急急行了除目,然则举足轻重的宣旨却杳无音迹。此亦无妨,丧忌未竟,可延后再议。我们与这大将虽不至生疏,若及关键时节,应如何抉择为上?”
景时恭谨地听完,旋即回道:“人人都觉得,强使幼帝践祚,不合情理之至。而先主病危之事在京城各地流转,院上虽说很少过问政事,倒似欲借机施展治天之威,且将东国诸事视若马耳东风。土御门大将威仪日增,本次临时除目,也是其独擅之一,看似襄助东国,实则利在己身。违背世间丧忌的通例,待一切尘埃落定,再闭门吊唁,所谓奇诡,诚然如是。至于我等,不妨静观其变,容有必要,再奉达亦可也。”
这时候,新帝只有四岁,母后正是土御门大将的养女。逼迫无恙又正值盛年的皇上退位而另立新帝,这不免使人联想到昔年平家的恶行。只是,消灭平家的源氏武士如今雄踞关东,赖朝卧病,更譬如摄政关白之染疾。待讣告连州跨郡,也就更免不了物议四起,甚至风声鹤唳了。赖家不过挂虑册封自己为征夷大将军的宣旨何时来到,土御门通亲及新晋的权门势力又能否凭信。
与新主交谈无时,梶原起身离去了。听说景时是从小町的家中步行而来的,赖家忙命小笠原长经从御所厩舍牵出一匹青粨毛马来。魁伟的坂东武士骑在肥壮的马上,驰行的啼音响彻滑川两岸。赖家独自陷入思思虑虑之中。如此,茹泣含悲的正月好歹是过去了。
二月六日,仰承上月一同下达的朝廷宣旨,乃依例在政所行过了吉书始。赖家坐上了父亲曾坐过的上台,脊临写着“惠心奋千祀[11]”等汉文的书屏,跏待左右的北条四郎时政、三浦介义澄、前大和守光行、八田右卫门尉知家和和田左卫门尉义盛等人皆未脱去丧服,大伙儿穿着或褐色或灰色的无纹直垂。两位别当——兵库头中原广元与民部大夫行政联袂而坐,比企能员与侍所别当梶原景时理所当然坐在靠近羽林殿的位置。人人都静待问注所执事善信起草吉书。前右大将他界还未过二十日,魂灵在中有徘徊,此世的臣僚却不得不草草举行这象征一年幕政起始的所谓“吉书始”。然而,南庭无炊,君臣难结同盘而食之契;贺箭不发,上下未享并驱争先之兴。今年连鹤冈八幡宫的初诣都没能举行,更不要说镰仓年始的种种节会。既无埦饭[12]之仪,本该设在正月的弓始[13]也不宜挪后,歌舞燕饮更是一律废止。没有丧忌在身的人也不愿脱下墨染外套,而身披深黑布衣、在浓黑的发髻上佩戴直乌帽子的赖家,那酷似亡父的白皙面容更显得苍白凄然。赖家的夫人若狭局去年才产下长子一幡,她与父亲能员一样身姿颀长。她不知该如何安抚正月以来便劳倦不安的丈夫,似乎自己九死一生的经验毫无助益。看着自小如姊弟一般一同长大的丈夫那俊美无双的面庞逐渐消瘦下去,承自故殿的广额隆准不再透出清澈的光泽,过去圆润的腮颊上浮出尖锐的轮廓——若狭觉得赖家好似变了一个人。纵如梶原所言,赖家与前右大将年轻时一般无二。类似的话,当年抚育过赖朝的已故比企尼君亦曾提及。
何其相似的父子二人,却经受幕僚不啻云泥的态度。赖朝在世时,极少让儿子涉幕下之事,然遇重大节会或外出狩猎,常常把赖家带在身边,故而赖朝如何与臣下往还纵谈,目知眼见,赖家一概了然。父亲风神竦秀,闻融敦厚,实际威望素著,人人唯其是瞻,敬若神明。先主故去,幕中一切职务依然如故,问注所每日执役、京中警卫的定期轮班,再及各国守护地头职的任免交替,种种累累,无一懈怠。可各项事务虽由赖家亲自裁定,实际商榷之际,盖由几位宿老主导,轮到赖家发表意见,诸人又总拿出反说别论,婉言赖家决策的不合理之处。推进到拟定公文这一环,多半是兵库头、民部大夫等人接连撰毕,将纤悉无遗的文书呈上,只等着赖家签批画押。说到裁决庄园社领纠纷,旁人也就罢了,偏是北条时政在人前侃侃而谈、高论是非,看来声张势厉,赖家认为过分已甚,哪怕确有其理,他也不以为然,褎如充耳。他想起父亲在时,时政便仗着是主君的岳父目使颐令,常有自作主张之行。碍于御台所的面子,若非攸关利害,赖朝便姑且任之,并不以为意。赖家从未敬此人是母方的祖父,若无出身北条的生母,自己与北条的牵绊,应比与梶原的因缘还要稀薄。逢着初摄幕政的种种不快,赖家一得空就把景时叫上来问询。景时通才练识,过去,也奉先主之命与赖家结下了养亲之契,只是这契约流于形式,赖家少时并未与之亲近。
前次风闻京中骚动的消息后已逾月,期间赖家曾派景时亲自上京,景时骑着主上赐下的青粨毛,快马加鞭,惟其暂不明土御门右大将与已故的一条二位之遗族有何密议。传闻自去年幼帝登基以来,便有人不满帝位人选,认为若要另立新帝,也该从上皇的兄弟中择选,摒弃益国利民之举而挟三岁小儿登上万乘宝位,乃便于土御门大将揽权怙势,其蠹其危,为理所不容。如此恶言,固然教人感到惶恐。且说先代镰仓殿健在时,京中即有此类风言风语。赖朝的妹婿一条二位殿与其子[14]似也牵涉其中。赖朝总觉得,此事若处理不当,或又引起滔天祸乱,自己也不便干预皇统迭立,莫若相机观变。于是未加理会。后来一条二位父子相继故去,外戚土御门通亲睥睨朝野,拥立上皇手足继位一事亦不了了之。目下旧事重起,只缘镰仓殿猝逝,以后镰仓方面的立场于都城而言也似雾锁烟迷。土御门大将之所以煞费苦心使赖家顺利叙位,又下示东国仅需一仍旧贯,不外乎是在假公济私,笼络东国人心。
景时认为骚动是奔着土御门殿去的,通亲当前应翘盼镰仓予以回应。赖家听完一通备述,但见景时又问道:“此事也关涉武家,不宜置之不理。不知贵见如何?”景时稍稍低俯身躯,摆出恭敬的姿态听候赖家建策。此人并不会依恃权智高谈阔论、倚老卖老;亦不会自行其是,把主上晾在一边。而是耐心与主君磋商,循次渐进地辅佐年轻的主君熟悉政务。这让赖家很是惬意。相形之下,则觉得于政所面对的其他人越发可憎。
“那个左马头隆保,记得是一条二位的家来。主人与故殿都作古,他对而今而后之事顾虑重重,遂拥兵以期自固,说是要攻入土御门殿,这事儿像是确有其事。只是无论对面如何跋扈,究竟还是今上的外祖父,如此无异于谋反。事态发展至此,我们这边儿可不可以先往土御门殿递个消息过去呢?”
景时道:“两边应不会如此善罢甘休。”随后即遵照赖家的吩咐,火速派飞脚上京转达支持朝廷的策略。
过了几日,又有消息称:左卫门少尉政经、赞岐守后藤基清、小野左卫门尉义成抓了镰仓方面驻京的下役,且因右大将离开自宅避入了上皇的闲院殿,此三人遂企图闯入院御所。不过,密计一时败露,终是被通亲先发制人。左马头源隆保、持明院中将保家[15],还有故一条二位殿的女婿宰相中将公经,各自被罢免了官职。在中,高雄神护寺的文觉上人也教检非违使捉将出来,还安上了阴谋拥立守贞亲王[16]的罪名。音讯在镰仓中不胫而走。由于被捕的三人皆是故一条二位的家来,其余人也多少与东国有世故往来。尤其是故殿深深皈依,更有着丘山之恩的文觉上人。故殿未留下遗嘱,政所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大伙儿纷纷没了主意。见以往大发议论的诸人忽而杜口结舌,赖家也推诿无言,只暗自好笑。及众人散去,赖家命亲信招徕梶原,君臣在小御所对坐。为着先前出入京中方便,景时解了丧,今日穿了一件横涌纹木兰地直垂。年逾花甲,两鬓皓然,髭须泛白。但声音仍铿锵脆亮,项脊挺拔,看来孔武有力。
赖家直捷开门见山道:“或许,可否再度赴京一趟?后藤基清三人虽是一条家来,或应由我东国措置,不能事事概由大将包办。文觉之事亦是如此。我方协助土御门殿躲过危机,又荡平怨党,已属仁至义尽。”
“确乎如此,臣亦有此意。君命无二,敢不承令,臣本应间不容发奔赴都城,刻下即该出发。然前次上京,似不意引起骚动,惊扰上皇。此实乃臣之不察,暗昧疏忽之过也。主公此次当派讷行谨言之人上京。”
赖家思索片刻,问:“你以为应派谁去?”
“扫部头稔熟礼法,足堪胜任。”听到景时推荐中原亲能,赖家面露爽然之色:“听说过去有此类事情,也是此人斡旋其中。自前年始,母亲便起意送三幡入宫伴驾,亲能既是三幡养亲,将来或该长久滞京。目下派他上去,且算作提早熟悉与土御门殿的接洽事务。”于是赖家传亲能参上,责令即刻进京提人。
翌日上政所议事,广元奏言:一应事项应交由院御所圣裁,唯有后藤基清身兼赞岐守护,可先免其守护职位,听任院上发落。不等旁人动议,赖家乃明示自己已作下安排。此时不光广元,其余诸人也忽表难色,左右面面相觑。中原广元前伸上体,低声对赖家说:“这可是潜图问鼎之大事。”赖家没有看他,迅速扫过台下并立的御家人,挺直脊梁道:“赞岐守从速解职,殆无争辩。左马头屯兵滋事,也应上表惩处。然土御门殿安然无事,所谓非常之谋、末世大乱,不过人云亦云、危言耸听。神护寺文觉上人之为人,诸位比我更为清楚,其在镰仓亦有庵舍,至今仍存。深得故殿信赖,勉励整修东寺大塔[17],无论东国西国,皆贡献颇多。何况此次骚乱,我赖家之役者亦遭逢无妄之灾。故将涉事之人押至东国,合情合理。最终如何定谳,理当由两方商议。仅听凭上皇——实为土御门大将一人独断独裁,令人难以接受。故殿往生无日,更不应如此。江岛明神又该何其悲辛。”赖家陡然搬出江岛辩才天[18],盖缘此社内的神体是寿永二年依故殿虔令,由文觉从旧址劝请至此的。赖家虔心不深,实际很少上岛参拜,正如他对文觉其人并不熟悉,也没有非得替其洗脱罪名,降其罪等的道理。
说来说去,一则,言出如汗,既已吩咐中原亲能上洛调停纷争,便不应临时收鞭勒马,待时守分。听凭广元等人的安排,更让赖家觉得颜面扫地。自己的意见不被重视,事事任人摆布,自己就像流镝马[19]时的长刀、放生会上的鱼干,百无一用、纯属摆设。或许北条族人看到自己平日议政时赧然狼狈的模样,指不定如何讥嘲暗笑。千幡的乳母阿波局与其丈夫全成[20],据说背地里曾夸口要按皇子的格式栽培少君,竟不知千幡一个八岁小儿有何器质,伏在父亲榻前,还不是只会一味地哭泣?纵无眼前幕下这如许烦恼,土御门通亲貌似一力平息纷乱,对上皇与幼帝竭尽忠诚,且不忘对东国趋奉示好。结果,虚夸事态,以致人心惶悚,借此不费吹灰之力就摆平了自己的政敌。故一条二位既然是前右大将赖朝卿的妹婿,其家来固然有所图谋,贸然兴兵举革,却未伤及东国分毫。土御门大将费尽心机,借东国丧忌引蛇出洞,反倒害梶原景时被疑,大抵赖家本人也难脱瓜李之嫌。哪怕隆保、文觉等人将被判远流,赖家也要奏请移交东国妥善处置,不能只看土御门通亲一人脸色,由其一人持衡拥璇。若能经此树立威信,将来不论征夷大将军宣旨,抑或三幡入宫为女御的院宣,都无需再低声下气,费心陈请。
赖家迁思回虑,在众人面前毫无转圜之意。打政所退下以后,先是广元和善信,接着是行政,后来连八田知家和侍所所司和田义盛也请求晋谒。赖家硬着头皮见了先行的二人,后来者则借口推辞,让他们统统吃了闭门羹。不单如此,他还催促亲能火速出发。在亲能方面,自然不会对政所内的实情浑然不知,赖家并没有巨细靡遗地多番训示,亲能遂心存疑虑,询问:“若是院上执意此般彼般,届时又当如何?”赖家以为他踌躇也没错,人心难测,要应对上皇与通亲谈何容易,乃告以:“如遇万一,随卿自便,但请因事制宜。”还准许他在事务完美解决以前长久驻京。话说到这份儿上,亲能难以拂逆,唯有准备动身。赖家这边坚信梶原的眼目,几乎将之视若唯一的倚仗。甚至练箭时有下河边次郎行平如此高手充任师范,赖家也难免记挂梶原。轮到梶原景时本人不得空,就差人唤其子孙上来。谈论之事也非关紧要,仅是不出丧忌,常常无所事事,面对旁人则不胜其烦,听那人说话都嫌厌。赖家逐渐笃信——遇事不决找梶原。听说父亲当年也是如此。
晋朝有王导[21]者,逆断天下蜩螗,洛京不复堪继,将为戎狄乱党所祸。遂促请当时仍为琅邪王的元帝举国南迁。元帝采之,即定都建康,旋以王导为相,后时人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王导非元帝亲父,却号“仲父”,出将入相,尽瘁事国,功德超世。赖家见此,不禁浮想联翩。再听梶原次郎景高重述治承四年石桥山一战,那时赖朝败于大庭与伊东的平家军队,源氏方死伤相枕,总大将更是危如累卵。赖朝为逃入箱根山中暂栖,一路躲避敌方搜捕的人马,不承想还是被一名武者发现。就在其万念俱灭、决心切腹自尽之际,此武者却对其视若无睹,甚至协助引开追捕的敌兵。想来,若无此武者急人之危,便无镰仓殿后日之种种,盖不知天下逐鹿,鹿死谁手。一念之差,幽玄莫测。梶原景时正因此一念铸得今日之荣华。如若不然,则将沦为平家叛党、阶下囚徒。修因得果,理固当然。其即如王导之一念。而王导持危扶颠,匡扶晋朝,矧与主君宛若父子。在赖家看来,如此君臣,岂非自己与梶原景时乎?
镰仓武士们如此含悲且又消闲度日,赖家也终于褪下灰袍,恰值四月伊始,于是换穿一袭二蓝垂领水干上衣,下着浅紫无纹的指贯裤。正对小御所西透廊的榎树绿荫如盖,笔直的树干直指霄汉,两侧的三五株野梧桐似偎傍又似拱卫。赖家下了透廊,站在葳蕤的林冠下,过午的天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入,投射在他脸上的光斑似水晶念珠的裂纹。他轻轻拨开散植在野梧桐下的沈丁——花虽凋残,其香仍熏——踏上钓殿廊台盘坐下来。池中的黑鲤同样慵慵倦倦,雪柳飞絮随水漂散。赖家俯身,伸手舀动起池水,淡青的首纸带子垂至水面,他又漫不经意将之捞起,返来复去,像似并不觉烦腻,指梢的鱼儿也仍在游奕牵缠。鱼类固然愚騃,不见袖中已无饵料,只是一味乞食。当其发觉再无饲可图,便会潜入水底、一去不返。鲤鱼尚且如此。世间人士常以为东国武士皆是忠诚不贰之辈,不消说坂东平氏,各党各族之中不乏昔日曾追随平家者,几位下赴的朝臣过去也仕于朝廷,使之心许镰仓,矢心效忠于源氏的又究竟是何物。赖家不过无谓地思索着。
去日匆匆,四月即将过半,中原亲能滞京未归,但土御门大将已强作主张,左马头隆保将流配土佐,高雄文觉上人甚至被院上下旨远流佐渡。赖家为此已烦恼多日,也派飞脚携文书上京,不知可否改远流为近流;对于亲能,则频频探询能否设法转圜。此外,后藤基清等三人虽由检非违使随行押往镰仓,政所据此商议,却认为不便处置朝廷官员。人人皆这般笃定,赖家不好孤行己见,于是乃将之原路送还。到头来,此事还是全权听由土御门通亲裁断,赖家殚思极虑,怎料到最后一无可获。
此际,政所又忆及经由文觉说情担保的三位禅师[22]。此人乃是小松三位中将平维盛嫡子,当年一度将成刀下亡魂,譬如朝露的性命,全因文觉苦苦求告才得延续。荏苒日月,到了早已偃武的今日,不意失掉恩深义重的导师,难道终究会荡为寒烟吗?赖家以为,政所很快就会催促自己拿定主意,平家后人的结局系于己身,正同于自己手握所有御家人的仕途。能够裁断他人的命运,无疑是种当之无愧的特权。
三位禅师与文觉之事,他未及仔细忖量如何定夺,十二日晌午,照平日一般上了政所。日暖风和,赖家难得晏起。他径直由庭前登入广间。见大伙儿已依位次入座,他一边扭动首纸带子,一面环顾两侧——今日,连剃了发的藤九郎入道也参上了,他身披蓝灰色法衣,位在北条四郎与足立左卫门尉远元之间,正襟危坐,看来面色凝重。在赖家眼中,即便此人在蛭岛便追随故殿左右,目下又列席宿老之座,但无论如何装点门楣,仍然一派粗鄙乡下模样。出身豆州乡下的北条亦复如是。莫非正缘于此,安达一门迩来才会亲近北条吗?赖家不由得想起前日自能成等年轻人口中听来的风闻,兀自思量时,水干的首纸已摆正。赖家与他父亲一样,都非以身量见长的武者。他更不比父亲稳健持重,今日在面白里青的水干下袭一件深绿裾浓染葛袴,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装扮清丽又时髦。他本人虽不能说在此一类事情上下过多大功夫,对于穿着打扮,确实较之一般武士更为用心。料到或许有人因此在背后揶揄,盖自己身材矮小,又不具刚毅之气。然则,身为年方十八的武家领袖,倒也无须听取一般老叟说三道四。赖家觉得自己这一身十分体面,不免在上台沾沾自喜,倏尔间却瞥见末座露出一片绀青色衣袖,衣上的潮波纹有些陌生。会是谁呢?那人儿的座位恰好给邻座之人挡住,赖家不便抻脖,唯有规矩坐正。
各方停妥,别当广元膝行上前,递上一纸摊开的文书。赖家随手捃来,托在左掌,看后只觉天旋地转。遂再用两手举于眼前,几乎一字接一字读完。和文极其简短,汉文更是稀疏,引人注目者不过一列列人名而已。赖家读毕,始终不敢放下,仿佛这一张陆奥纸便是隔开秽物的屏障。他更将视线越过纸的上缘,悄悄环顾纸后的妖魔,他们像要分食猎物一般长久谛视自己,漆黑锐利的目光似黑翎利箭,时而又两两相视,对着另一人挤眉弄眼。赖家明白再读多少遍也无法使文书就地作尘,终于转向躬身坐候的广元,道:“兵库头殿,这是何意?”
广元旋即答曰:“即请遵照此中所书,今后无论大事小事,再无须劳驾羽林殿亲裁亲断。东西庶务、诸国诉讼,概由众位宿老合议后再行决策。世间等闲人事,亦由诸位审检,予以尽理之公断。羽林乃武家之栋梁,不必为之殚虑。”
“是吗。”赖家斜睨广元一眼,随手撂下文书,起身踱至卷起御帘的门边。广间内阒无人声。广元一番话貌似锋芒毕现,实无厉色疾言,既非胁迫威逼,更不是在提请计议,只是依判文所书,宣告对赖家命运的裁断罢了。眼下,赖家已抛却惊惶,他深感愤然,久久伫立帘边,佯作怔然望着政所庭院里飞舞的流莺。
“羽林殿,还请尽早画押。”身后传来催促,声音来自判文中所载的其中一人,此人会同其余十二人一道瓜分赖家的特权,尚在京中的中原亲能亦赫然在列。赖家方才明白,自己早已是一件摆设。文觉之所以被判远流,盖因亲能最初就未听取自己的嘱托,而是始终依附政所的意向行事。景时与能员又是否早早察觉政所中的预谋?毕竟,连他们的名字也位列判文所举的十三人当中。莫非唯有自己一人被蒙在鼓里吗?赖家回身,再度踏入上台:
“兵库头。”广元闻之俯首,赖家则拾起落在膝前的判文,一一点名:“北条四郎时政、善信、扫部头、三浦介、知家、义盛、能员、莲西入道、远元、平三、民部大夫。”众人或出声应答,或俯首致意。最后,赖家望见最末席的绀青色衣袂也随旁人一道躬身,乃接着苦笑道:“你们诸位,还有江间小四郎殿,今日便要断了我赖家的亲裁,非逼我在此画押不可吗?也罢。我不会询问为何如此,谅诸位以为我年轻,不熟政事,对各国庶务难以分明。遑论今兹只一介小小的五位羽林,既未被亲册为征夷大将军,争敢自比镰仓领袖,武家栋梁邪?论及资历武功,我确实不如在座每一位。尤以别当殿披古通今,察奸理俗,是以亡父故殿尊仰倚重。对于各位有功之臣,我赖家又岂敢怠慢。究竟生为故殿嫡子,前世宿因,今日才得以据此上台,发号施令。故而政令有疏忽错讹之处,诸位无法视而弗见,爰有此决略,自然无所非议。”说罢,赖家从一旁的砚盒中取出笔,坦然画了押。“如何诸位。还是说要我予你们一人一封?”广元接过赖家手中的文书,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其他人泰半目瞪口呆。所有人中最为年轻的江间小四郎,或因很少上政所议事,此刻也只一味俯首,并不发一言。
就这样,继任家督不到两个月,赖家便失去了亲裁特权,旁人未经许可亦无法直接进谒。或许镰仓在亡父在世时就已非镰仓殿一人当权。赖家如此推测,聊以自慰,又想着还好景时仍在——他虽列席宿老之间,掌议政评断之权,但受限于局势,今后该不能似前时一般时时参上。比企能员则毕竟是岳父,盖可借私事之由往来其宅邸。
人人都散去后,赖家退入偏殿,景时稍后便亦步亦趋。“事已至此,不必多言。”景时才落座,赖家便道,“我不怪你同他们联署,彼等正欲借此试探。亡父临终前对你的嘱托,这镰仓中人尽皆知。他们与其说是看不惯我这君为所欲为,毋宁说是不愿任你这臣当权得势,即便正是故殿予你权势,许你侍所别当之位,命你辅弼嗣继左右。所谓忠心不贰的坂东武士,本来也只是鹏游蝶梦。算来,故殿不过刚刚脱离中有。竟不知北条今后又会如何。在和田那一面,应仍怀恨当年别当之位由你取而代之。此次也教我们看清对方的意图,忾则忾矣,不尽为一败涂地。总之,我会设法破局,你亦需更加留心。”
景时颇为动容:“承蒙您体恤系念。本应赔请隐瞒此事之过。只是,臣今日亦始知江间殿也置身其中。他虽是故殿近臣,终究资历尚浅,也不是一门嫡胤[23],年来未居要职,近日又去东御所随侍。此次忽有如此跃升,倒更像出自尼御台手笔,尼御台过去便宠着他。他没有功绩,便设法另谋仕途,后故殿遂其心意,才将之放在身边。说到底,是靠着妇女的裙带,实在是没有什么了不起。而尼御台一介妇人,且已落饰出家,又何必要多管闲事,插手东国庶务呢?”他看来兴致盎然,说话毫不讳言,赖家却冲口:“行了平三。”继而以手附额,蹙眉皱鼻。
“嗳嗳,头疼病真愁杀人。说是问注所每日人喧马嘶,毗邻御所不利于调养,可真正让我头疼者实为此政所。”
“前日下令将问注所迁往今小路的并非是您?”
“呵,那正是母亲的主意。她清楚我这病,姊姊从前也常如此,一年到头恹恹不济,终于让妖魔缠上,落得香消玉殒。母亲当年怀我二人时,天下尚不泰平——这你也清楚——困心横虑,以致迷惘恍惚,乃沿及儿女。三幡小小年纪,似乎也偶尔发病,实在可怜。而母亲只知我此疾承自娘胎,却不知我另有心疾。”赖家说着垂手,面容复旧,“算了,多说无益。”君臣两别,先后退出。
直到次月菖蒲祭,赖家都几乎未见梶原,政所更是鲜有踏足。如此为之,绝非是决心就此荒废政务。其实,那十三人中真正掌有裁断权的寥寥无几,诸事多半听由政所别当、北条与和田说了算。比企能员虽也承命于故殿,究竟未被排斥在外,乃在私下道:“北条父子好一番派头,教不知情者看过,以为政所侍所已双双入其彀中。”他见赖家到访自宅,在那儿逗一幡玩,遂如此夸大其词。
一旁的若狭局不禁曰:“既然如此,父亲又何必与他们联署。我看连您也被人家算计了吧?”赖家似有如无,却无心再逗弄婴孩,凝视着襁褓,听见能员又说:“此事的确已过分际,民部与兵库头二人也不是武者出身,如何会同北条搅在一起,搬出那一纸荒文呢?他们当然不该是冲着我来的,这镰仓中另有一人惹人忌恨。”说着瞥向赖家,“纵使职别不同,御家人并无高下之分,大家共事一主,争能傲世轻物。排斥他人者,岂知之后不会为人所摈。”若狭本来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刻下也起身去抱孩子。她挨近丈夫,见赖家容色黯然。
“您去里面歇会儿吧。这孩子,挺闹腾的呢。”
“想起还有事要处理,马上要上御所去。”赖家起身下到廊沿穿鞋,乳母比企局从妻户后走出挽留,赖家只对三人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坐上肩舆。
他实在认为说出那一番话的能员浮浅透顶。值此多事之秋,若早先洞悉北条的诡计,就应立刻来向自己禀明。为着与梶原争一时之长,竟会去同北条厮混,其薄见短视,真正愚不可及。说梶原恃才傲物被人怀恨,这或许不假,却同样是愚騃之谈。这些时日来,赖家的确很少与能员相商,遇事未必第一个召他参上。可分明已差派三郎、四郎俩兄弟种种要务,还特别准许三郎似从前一般近身随侍。为此,赖家甚至向中原广元当面呈请,好说歹说一通,总算开了道口子。而能员到此犹不知足。至于他同北条等人联署,究竟旨在提醒赖家莫要将之冷落,还是另有所图?赖家知道他意广才疏,虑事又多暗,或许只是觊觎景时的侍所别当之位,可即便景时后日失足落马,能员又如何能服众?浮想至此,则难免感到不韪。他便将思绪转至若狭与一幡。若狭似乎遗憾于儿之容貌不像赖家——看来世间一般的夫妇大多希望孩子能像配偶。一幡的体貌更接近母亲,偏黑的肌肤光泽焕发,看来较之同龄婴孩儿更形肥满,足可想见将来会长成赳赳武夫。这也无疑承自其外祖父能员。翁婿之谊、养育之恩又怎容随意翦除?赖家也不能不逐日体味亡父面对北条时的心境。
菖蒲祭当日,为补阙年初未尝之憾事,在鹤冈八幡宫舞殿行过祓禊之后,另设有临时的流镝马。虽不及正月弓始与九月大祭,马场还是座无虚席,僧俗两道,上自别当禅师[24],下及各位主要御家人的子孙,穿着黄、褐、蓝、白直垂与灰色法衣的幕臣济济一堂。赖家入了座,丽日晃朗,他撑开扇子搭在额前遮挡,红梅色的袖口十分姣艳。事前已得知母亲今日不会出门,可眼下发觉留给尼御台的座位虚悬,赖家仍不禁惝恍。妇人观看此类比试,本来也不过逢场作乐,阿波局却带着千幡同来,这一妇一少杂入武士之中,倒也不显得忸怩拘谨。
顾盼左右后,赖家合起折扇,仰头对远在二三间外的下河边庄司说道:“行平,四郎今日应能拔得头筹吧,可也?未可也?”
行平敬拜道:“羽林殿过誉了。平日尚敢夸口小儿行时绝不逊于其父,今日高手云集,胜败实难逆料,臣只冀望此儿莫要出乖露丑、惹人笑柄才好。”
“哈哈,你也无须担忧,四郎的本领我赖家早前见识过,无论胜负如何,他都担得起无双之名,无容置疑。”赖家这一面同自己的弓术导师漫谈,不忘再与近旁几位幕僚闲话短长,中野能成突然绕至身后,贴耳言道:“主上,弥九郎过来了。”赖家闻声朝马道的起点望去,但见一匹苇毛马立如鹭鸶,鞍上的武人照例头戴宽大的绫蔺笠,白色无纹直垂上包裹着夏鹿毛行滕,深蓝织锦的射笼手光艳粲然,脚踩物射沓,腰悬黑鞘大刀,背负的箭筒中插满白翎箭。此人一现身,赖家旋即目不转视。
这武者乃是由政所与侍所选定的流镝马强手之一,名弥九郎景盛,今年二十一二岁,父亲是赖朝少年时代即伴随左右的莲西入道安达盛长。景盛率先出场,其次为下河边四郎行时;第二队为三浦介幼子胤义与和田左卫门尉之孙朝盛,个个儿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赖家原有意使梶原次子景高或三子景茂加入其中,但此二人皆已年过三十,景时更写信固辞,遂交由政所另择他人。话虽如此,赖家也并非未逆料到莲西入道嫡子也会一同出场。他与这青年不甚稔熟。亡父从前常说:藤九郎为人诚笃,该多多依靠他。这不单是对赖家嗣后的嘱托,无疑也在交代自己作古以后,理当善待安达一门。父之遗命难违,赖家也从未想过要与父亲的遗臣对立,但莲西入道似乎未抱有同样的意志。莲西对新主一派冷然,父子在今小路的家中安闲度日,仿佛对先主逝后的仕途再无指望。故而对于安达弥九郎景盛,赖家甚至在今日才头次与之劈面相对。景盛挥鞭踢蹬,心无旁骛地引弓射箭,未曾端量观者席间的任何一人。毕竟舍骑马武者之外,马场上的主角又有谁人?纵然赖家身为主公,如此场合亦难引人瞩目,也只不过一介看客。
赖家和旁人一样眷注马道,视线在马首、武者,大弓与标的之间游移,席间不时传出拍打折扇,或张口喝彩的声音。曾有人将流镝马及狩猎视作晋升之途,尤其是在卷甲韬戈的正治[25]今世,没有战争,武人便难以立功。各家后生晚辈多未从军,欲借流镝马祭事一扬武名,其长辈也期望能在人前披露后代之骁勇,若能因此讨得主上欢心,更乃两全其美之善事。“那么,这莲西教自己的儿子前来,是在借此悦人耳目、阿世取容,以期蒙受垂青;还是跟北条暗中密议,来这里出风头的呢?”赖家在座上思索不止,已无心关注骑射的胜败。除景盛外的其余三人更是始终未能入他的眼。他亟欲参透安达父子用心何在,又是否已为北条所收买。
上次赖家与中原广元晤谈,旨在使政所准许自己设立亲信并予之便宜特权。到底赖家身边不可没有近侍。而待政所首肯,赖家便顺势把比企三郎、中野能成、小笠原长经、和田朝盛与北条时连安插在侧,近身随侍。今日朝盛作为弓手出场,只有能成和时连偕同。另外两人则一早领命,趁安达父子双双出门之际,前往安达氏在甘绳的别墅探查。据说,这别墅新近住进了一个女人,迩来颇受景盛宠爱,景盛让正室住在今小路的本邸[26],为此女另置此屋。就景盛这般的武士而言,此类事情听来多少有些荒谬,可谁也不清楚甘绳邸里的那名宠妾是何来头。赖家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赖家这面幽思出神,射过最后一轮的景盛驰驱而来,马蹄奔腾,尘土飞扬。坐席靠下的御家人纷纷蜷身缩颈。看来这苇毛是匹烈马。赖家也赶忙撑开扇子挡在鼻前,以免为景盛之马扬起的沙尘所污。
那日赖家回到御所,东御所来人禀报:三幡小姐的病况再度恶化。尼御台虽说同样无如之何,唯有呕心发愿祈祷,乃从三月以来便守在小女儿身畔,未能出席五日的祓禊亦属情有可原。当初是姊姊,今日又遇到三幡罹病,赖家知道母亲将两个女儿视若掌珠,总是分心挂腹。他换了一身便装直垂,马上出门去了东御所。三幡还是神郁气悴,不发热时尚能勉强开口,如今只不停翕动落色的嘴唇,狭长的双目微睁,却不再漏溢光彩,纤瘦的手臂伸在被褥之外,疾痛惨怛,教赖家不敢上前抚触。母亲跪在女儿枕边的景象又勾起赖家正月里的回忆,这次她正喂三幡服药,见赖家步入帘内,抬起白头巾下的眼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赖家打算启齿寒暄,如此场合下无疑不该谈论祓禊或流镝马之事,便问:“典药头[27]还没下来吗?”
“说是四月底已动身启程。”尼御台边说,边有条不紊地执起汤匙往三幡口中送药。三幡口唇微张,汤药顺着齿缝流入。赖家徒然望着妹妹憔悴的病容,与母亲再无话可谈,不多时即退回到大仓御所去了。
两日后,听说典药头丹波时长将进入镰仓,尼御台差使弟弟江间小四郎前往迎接。赖家欲同去片濑,刚下到马厩的当儿,能成和三郎二位近侍忽然凑过来,“主上。”看到比企三郎也现身,赖家遂停住脚步:“你们进殿内等候。”又招呼正从厩舍中牵出黑栗毛的时连:“你代我去片濑看看,骑上那匹月毛便可。”这时连是江间殿之弟,与赖家有舅甥之谊,今年也只二十四五,未立过什么战功,故殿于是安排他作赖家的近臣。赖家固然对北条族人有诸多不满,却认为时连与其父兄并非一丘之貉。此人诚朴可靠,大事不便托付,至少可当杂役来使唤,把这么一个人留在身边,算是给了北条时政三分薄面,赖家也不至被外人诟病苛待母方亲族。至于那舅甥的戚谊——凡事有先后,在镰仓中御所内,赖家永远是时连的主君。
赖家转入内殿,中野能成先上前道:“主公,那件事儿有眉目了。那个女人先前在名越邸侍奉过一阵子。”
“有这回事儿?是三郎查出来的?可别拿什么道听途说来的消息蒙我,或是教人家诓住。名越那边一向缄口如瓶,如何使你等轻易探听到?再者,景盛为那么一个侍女心荡神迷,连刚娶进门的新妻都不顾,听来也实在虚妄。他那个妻子据说颇有几分姿色,难道景盛这厮反而中意身份卑贱的女子吗?”赖家悠悠然道。本来为着迎接朝臣,特地穿了一袭苏芳色辔唐草纹布衣,但他又嫌领口太紧,便解开首纸的扣子,再抽出扇子徐徐扇风。
“诶呀,您嫌我冒失,大可去问长经嘛。”三郎膝行挨近,在赖家面前吃吃笑道,“您不知道,那宅邸里有个女侍过去是长经的相好,长经后来另结新欢,对那女子不置可否,究竟惹恼了人家,此次为着这事儿,不得不忝颜修好。虽说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儿,给那种女人缠住,怪伤脑筋的呢。”
“闹了半天,你二人消失了一整日,原来是借公行私,去与女人幽会。害我以为你们教北条的武士逮住,正寻思如何前去领人。长经与旧情人复燃恋火,可你三郎又为何一道耽搁至此?”赖家顺着比企三郎的话打趣,两人有义兄弟的戚谊,年少时便形影不离,彼此心无芥蒂地相处。刻下三郎仅仅痴笑不答,赖家也不究查对方叙说的真伪,尽管他并不认为果有此事。旁边的能成插话道:“主上,我等接下去应如何行事?是否即刻把那女子捉来问话?抑或再行究访,查明安达邸内是否还有北条方面的细作?”
“嗯,照你说的办。”赖家又补充道,“即便那个女人真是北条派来的细作,意在挑拨我与安达氏的关系,然则安达父子镇日守在家里,当前尚奈她不得,更不可贸然闯入甘绳邸,与安达的家来正面冲突。毕竟,莲西蒙故殿宠信,故殿有意托付身后之事。这一族出身不高,且只忠于亡父,较之根蟠节错的坂东武门,乃便于差使。景盛与我疏远淡薄,理当为姻娅不深之故。他身手了得,能胜过朝盛与行时,不可不谓之异才。谅其也不该是不明事理之辈。所以,姑且不必妄动,你们也应再行打探。不过,切记莫要打草惊蛇、走漏风声。”交代一番后,赖家上后殿换了一身支子色垂领水干,而后直接赴东御所等待典药头莅临。
因为典药头连月推诿,迟迟不肯下镰仓,尼御台虽彬彬有礼,提前教妹婿畠山次郎重忠腾出宅邸招待客人,却终究有些不快之处。赖家也只讲过几句契合身份的客套话草草了事。他不会把心绪随意表现在面上,这点与母亲不谋而合。随后,丹波时长诊视过病人,提议先施针看看。政所则始商议要如何应对这位奉上皇敕命下赴的医师。目睹平日里口若悬河的御家人面对朝中上宾突然敦默,赖家便也寡言少语。丹波时长素有良医之名,但难以断言有他在即手到病除。赖家的姊姊与父亲亦曾得名医诊治,然善业已尽,人力佛力皆无力回天,若此次药石仍无用,秘法与真言也徒增期望,那么小妹正值豆蔻却最终弃世亦不足为怪。陡然浮出此等不韪的念头,赖家头痛涔涔,广元等人还在屋里各抒己见,他不想暴露出失态,不得不耐着性子等待旁人一一退出。难道说自己同三位至亲一样,生就如此孱弱的体格,他日注定会亡于疾病吗?赖家逃也似的避入御所,就地躺倒在寝殿凉爽的地板上。
节前陆陆续续下过几场雨,菖蒲花饱含雨露,芳香更添,其丰姿却不及如涎玉珠的紫阳花。至于藤花,本来已过了显荣的季节,花瓣又汲取太多雨水,显得硕大而沉重,既无随风飘飖之貌,也就不觅紫浪千重之景了。赖家悄然闻嗅着殿中漫溢的花香,透过垂帘投入室内的道道光影,犹如光筑的阑干,他仰卧在光阑与阴翳之间幽思不止。昏暗的天井板上不停变换着浮影,时而是姊姊的玉颜,时而又似亡父的遗容。与其说那是天井板彰示的幻象,莫如说是写映在赖家眼底的真如。其实,何须费心思忖那究竟是谁人面容,赖家和姊姊都与亡父赖朝逼肖,终有一日,他鲜丽的容貌也会变作枯槁,唯余一重幻影,轻轻漂荡在某个人的眼中。赖家已在三幡脸上看到了曾于父亲和姊姊脸上见过的死相。然而,这不过带给他片时的张皇。他固然为自己异乎寻常的平静感到愧疚,可四苦八苦实为浮世之常,死亡之事,也仅有速迟之分。在赖家看来,母亲也较年初显得镇定,她比自己经历过更多生死别离,想来应已惯之如常。即便此类业果报应在至亲至爱身上,她也不能不逐日超脱五阴[28],变得麻木澹然。随着颅内痛感的减弱,赖家逐渐离脱死亡的妄念,目光注视的天井板上,往日的魔影仍冉冉闪烁。他终是惧怕自己也染上死亡的色彩,这纠缠不休的头疾与招致其愈形惨厉的人与事,皆是威胁自己命途的潜在妖魔。
赖家从地板上忽地坐起,眼前正对着一扇窄小的冲立,屏上模山范水,苔岭藐藐,江渚莓莓,墨痕淡淡,像似宋国风光[29]。他接着扭头看向屋外,日影渐西,天井板与眼中的幻象雾散烟消,聆听着横大路上传来的蹄音,赖家决心:为能长久维系如此这般的生息,一定要去会会那些困扰自己的妖魔。目今朝臣下赴,母亲与许多御家人都为三幡的病情劳神,正是自己暗度陈仓的好机。他打定主意,甚至将妹妹抛诸脑后——良医与高僧都未能挽救卿卿性命,三幡还是撒手人寰,香魂奄忽灭没,这下连其养父中原亲能也不得不动身出京。三幡病逝的第二日,亲能即剃发出家,以龟谷的自宅为持佛堂,为同样葬在此地的三幡祈求后世冥福。
亲能骤然出家,三浦介、莲西入道等人也已老迈,本就徒具其表的十三人合议更是名存实亡。七月一到,三幡的丧仪还未完全告竟,赖家听说安达景盛为吊祭亡母,离开镰仓去了其家庙所在的武州。这两月来,赖家时常惦记甘绳邸里那名女子,尤其是在能成等人查明此女确与北条关联密切,他便愈感事态紧急。务要火速把那女子捉将出来!此一念在赖家心中琅琅作响。他不单好奇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更对近日来景盛的不逊越发愠恼。前阵子为着褒奖景盛惊绝众人的卓绝武艺,赖家作主,把亡父珍藏的一柄腰刀赏赐给他;召他到自己近前,也是为一探虚实。怎知景盛大模大样地参上,奉行故事似的谢恩之后,赖家问他:“阁下年纪尚轻,武艺却超然拔萃,同为年轻辈儿,教我等也开了眼。不知是师从令尊入道殿,还是另有高人指点?”
景盛身穿绀蓝色万字连纹直垂,皮肤黝黑,身形巍然,未梳起的鬓发蜷曲在折乌帽子沿边,举止爽利,面上稍有怒形,是堂堂一位坂东武士。他接过赖家摆在自己足尖前的大刀——黑蜡涂鞘,赤铜雕花刀锷,鞘尾有莳绘秋草纹装点。景盛只单手抓鞘,另一手握住皮革的卷柄拔刀端详——他当着主君面前拔刀已使赖家颇为不快。
“确实是柄宝刀,不愧为前右大将所秘藏。”景盛当即把刀放在自己腿边,笑容可掬地说,“羽林殿问我是从何人处习得本领,其实,我从未蒙旁人指教。遗憾于生未逢时,没能随家父一道参战,及至元服,天下早已偃武。身为武人,空有武艺却无处施展,可恨呐。幸而年壮气盛,遂得勇猛精进、修习三昧,这与念佛坐禅没有什么不同,本来是女人孩子都作得来的事。所谓学贵有恒,流镝马当然也一样。况乎生为坂东武士,弓马之道便如浮水之于鱼虾、飞空之于鸟雁一般,岂有生而不通之理?”
听他滔滔不绝说了一通,似有再续话头儿之意,赖家一面忖想,一面赶忙打断道:“说得挺不错。”然景盛“哈哈”笑了两声,又说:“大人对这没有功勋的景盛如此赏识,老实说,我确实始料未及。您身边谋臣如雨,景盛我从不侈望能羼入其中,昔日的确在无意间与您设下蔽障。今日始知您也是一位明理的主公。我亡母故丹后局殿[30],说来与您的养亲右卫门尉大人亦为亲眷,前右大将对我们一家的恩情更无须多言。现今镰仓虽有着政令上的不便,但羽林殿有何用得着景盛的地方,烦请不吝饬令。”
当时赖家听他叽里呱啦说了一连串,腾腾兀兀,最后也不知究竟怎样才打发走这汉子。景盛离去后,赖家像折了茎的燕子花,上身倏而耷拉下去,两臂伏倒在榻榻米上。能成看他颓唐,以为又遇头疾,便问:“主上,您怎么了?”
“你看此人如何?”
能成沉吟片刻,道:“应与主上看法无二。”
“呵,那你说说,怎么个无二法?”
“依在下看来,委实是位耿直武者。御家人年轻辈儿里,像他那样的所在多有,心无城府,才容易为人所蒙蔽。这也正是坂东武士的淳正仁良之处。只不过……”
“不过我赖家不中意这厮。”赖家听到能成一时噤口,便顺势道,“不啻如此,毋宁说是嫌厌。五郎,你清楚我一向讨厌此类人,同他父亲藤九郎一样派头。什么狗屁坂东武士,不过一群蠡测管窥的乡下佬。侥幸拔得流镝马之头筹,便以为武功举世无双,洋洋得意。再论那一席自以为是的主张,把弓马与修行相提并举,以为不讲求禀赋技巧,射来射去便能一蹴而成,何其言之谬也!果真是乡下见地,浮浅之至。最后忽来攀亲扯故,更是可笑至极。好啊,这么想飞黄腾达,便让他提早去过无异于其父的隐居生活。我要攫取他心爱的女子,把他逐去井邑荒山。”
能成见主上愤懑至此,倒也不设法安抚,仅仅沉着地开口询问:“您打算何时动手?”赖家了悟这是在说甘绳邸那个侍妾,他姑且停嗔息怒,理了理袖括的带子,答复道:“再等等亦无妨,现下不是好时机,只要能把安达氏料理了便可,这样北条的奸计也无法得逞。此事说容易却难免失之不慎,不必急于一朝一夕。”
自此之后,赖家便翘首以待,也始终未能忘却当日一度充斥胸间的恼恨。他为何会对安达景盛大动肝火?无疑是被那直言不讳的男子抚触到逆鳞。景盛擅长且视若等闲之事,恰恰是赖家的软肋所在。据此,又自然而然地牵扯出母亲尼御台。在真正撒手夺人所爱之前,赖家反复忖量此事会导向何种结果。景盛如此轻狂,内心却冥顽鲁钝,他大抵对宠妾的真实面目浑然不觉,只将其视若一个普通女子。在赖家的本意,是要翦除北条伸向安达的眼目,使之不必不知就里地沦为北条一党,防避了后日种种可能的阴谋。赖家当然首先为自身的利益筹谋,而前有亡父遗命,安达氏的利益也在无形中与赖家系于一处,将北条隐伏在安达身畔的威胁清除,其结果应为两得其所。只是,安达未必会领这个情,在懵然无知的莲西父子看来,这或许是蛮横的主君驱使手下鹰犬策划的一出毒谋,主君攫夺一介宠妾是虚,杀鸡儆猴才是实。于是,乃不禁苦思究竟在何处开罪于主君,为何会突遭如此无妄之祸。当然,安达父子不可能得出切实的结论。尤以景盛近日方得主君恩赏,尚在沾沾自喜。而清楚儿子并未在幕中担任要职,不该因言行惹罪招愆的莲西,接着会将端由归结于十三人合议的联署。然则,此一揣测同样不足为凭。莲西是出家之身,虽枉担要职,实在是徒拥虚名。即便赖家要一一排除妨害自己亲政的阻碍,也不该由莲西首当其冲。父子俩在穷思竭想之际,灾祸已然临头。譬如房屋猝尔回禄,纵然可以干脆迁居别处,却也不能不对灾殃的肇因加以查究。
差使能成及其余四人趁夜潜入甘绳邸时,赖家犹长念却虑,反复揣想安达会作何反应,以及自己万一的应对之策。纵然赖家身为主君,对方不过一介臣下,一旦将那女子从安达邸中掳走,世间物议四起,难免会落人话柄,甚至要泰半归咎于赖家好色。为一女子愚弄轻侮故殿遗臣,其恶德或不亚于周之幽王、唐之玄宗。然而,本朝与震旦之民风世情有别于霄壤,针对这一非难,赖家早已想好辩白的辞理。关键只在于诘难自己的人能否容纳此类说法。他几乎断言莲西与景盛不会亲自进谒。虽然若到了莲西搜肠刮肚仍无端绪之时,定然该把矛头指向赖家,认为是赖家有意刁难。这关涉赖家自身的为人之道、为君之德。莲西老于世故,却也难于当面指摘。不单如此,莲西同样会感到惶恐,哪怕要忍下奇耻大辱,亦不得不设法缓和矛盾。赖家在使自己陷入不仁的同时,也把安达氏架在了镌有不臣二字的铁锅上。安达既然坚持问心无愧,便理所当然地疑心从来奉持的忠义是否仍旧可行。说到底,其所效忠的是亡故的赖朝,予之厚恩的亦为此先主。届时,逢着赖家的德行问题与故殿曾许诺的恩遇,作为现任主君之母与故主公遗孀的尼御台,一定会被延请出山。这才是赖家最感为难之事。正如他预感此事逐渐偏离计划且最终会超出自己的控制,赖家的忧惧也一天天加深。他特地选在三幡危笃时举事,根本就是想极尽可能地规避母亲罢了。
起初,事态的走向并未偏离赖家所料,景盛由武州归返,得知心爱的女子被主君夺走,当即闭门却扫——赖家认为此乃父子俩计议的结果。尔后,赖家一反常态,顶着初秋的溽暑频频驾临政所,甚而驰驱至远在今小路的问注所听取下民诉讼。镰仓虽说有数万住民,充其量只是海道乡间一处聚落,赖家的荒行早已在城中不胫而走。御家人表面不动声色,其异样的神色瞒不过赖家的眼睛。见赖家不去宠幸新抢来的美妾,反倒忽而勤于政务,御家人心底怪哉,赖家则掩口胡卢。当月的盆会亦如常举行。尼御台为亡女祈求冥福,乃将今次的两会[31]布置得更为隆盛。赖家不仅主动捐出种种布施,还把一直畜养在御所池塘的鲤鱼捞出放生,聊尽为人兄之哀思。或许顾虑仍在丧忌之中,尼御台一无所表,赖家念之视之,心中更为忐忑。
而另一方面,赖家一直命人紧盯安达氏的两处宅邸。他发现景盛并非全然绝迹,但他绝不会选在白日出门,也几乎不曾踏足本邸与寺社之外的地方。及至七月下旬,某日黄昏,连日在甘绳邸附近驻守的三郎倏尔参上,大惊小怪道:“嘿,主上。有动静了,您巴望的时候终于来了。”
赖家坐着乜过他一眼,“可别在那里信口胡诌。”说着伸出扇子在他俯下的乌帽子上敲了一下,“你这说话半吞半吐的毛病,一定得好好改改。更不要遇事吵吵嚷嚷,教旁人见怪,以为我赖家亦是如此这般。过去见若狭常对你报以白眼,还觉其不通情理,现在看来,你的确没有讨好女人的本事。总这样冒失,真令人受不了哇。”
比企三郎讪讪笑着,头压得更低:“给自己亲妹妹如此嫌弃,您还指望我去讨好什么别的女人。未能生得如您一般天姿,给我那文章博士似的口才也是白瞎嘛。”二人如平日一般打趣,赖家突然收笑:“所以到底怎么一回事?甘绳出了什么事?”
“就在刚刚,抬进了两顶轿子,想必里面正是景盛的妻子与入道殿。随从只有几个男仆和侍女,您知道的,安达本邸远不止这些人。我和长经都以为有什么事儿要发生,但看阵仗,又不见得会如此。您吩咐一有动静便来回禀,之后该如何行事,还请再下指示。”
赖家脸上浮出了然之色:“还能如何?这架势,是打算坐守家宅。”
“可是,才这么点儿人……”
“别犯傻。先把重要人物转移过去,剩下的则待入夜后偷偷逃出。且不说景盛所在的甘绳本就藏有大批家来,那宅中可不止有妇女家仆,又地处郊野,较据于要道的本邸更易守备。”
“那么,现下便带人过去围了它吗?”赖家无言报之以冷笑,接着从席上站起,到帘外呼唤能成。
“你去把东西侍所能使唤的武士都召来。”能成领命后即要出发,赖家又忙不迭挥出折扇按住他的肩,“等等。算了,还是算了。你到库房去取铠甲,记得将直垂一并取来。对了,还有故殿珍藏的腰刀——先前舍不得赐给景盛的那柄。快去。找不到就去问看守的杂役。”
能成急遽退下,三郎乃开口:“主上,究竟要不要打?那家伙牢骚满腹,躲在家里也想着流言惑众,诟詈您不仁不义,污蔑您的清名,实在是不识好歹。”看他烦言不断,赖家几乎要脱口问出“三郎,你觉得安达所言是否有理”,但这话终是教他憋了回去。他重入上台盘坐,轻轻太息。此刻,亡父赖朝的影迹再度浮露,赖家油然想象着父亲与莲西入道同样在此间御殿对坐的幻景。透入帘内的余晖像洒在和纸上的金箔,而随着这光泽逐渐为墨痕遮蔽,赖家亦须尽快决断。安达父子足不逾户,在疑忌的漩涡中逡巡,犹如沦为真正的叛臣。他们始终不敢上诉,应是了悟与新主缔结的恩义不堪摧折,于是,顺理成章地追念起故殿,亦难免对而今这位主公加以怨怼。赖家也清楚君不仁臣可另投的道理,可一旦安达氏坐实不臣的疑虑,反倒是赖家手足无措。直到安达已然表露抵抗之意的当下,赖家仍难下决心。莲西父子应已对局势有所洞察,知道说出口的话会招徕祸殃,与其坐以待毙,毋宁先下手为强。
发展至此,赖家仍不认为会立马大动干戈。首先,御家人中暗地里心许安达者应为数不少。这不同于讨伐逆贼,当下能轻易调动的唯有赖家自己的亲信。即便是梶原比企,在确凿不移的饬命下发之前,谅也不会轻举妄动。事实上,此次之事发之匆促,赖家尚未来得及交代前后始末。若狭局则一厢情愿地以为丈夫又移情别恋,正拉着母父亲悲叹连连。赖家疲于眷注安达与北条的动向,无暇处理此类琐事。打从一开始,他便一心想独力摆平一切。亡父曾经知人善任,许多事更因人而成。赖家不认为此乃不刊之策。他并非质疑父亲的经世之道,只是父亲是父亲,自己是自己。天下看似承平,镰仓却暗云密布,朝廷的情势也与父亲在时大不相同。一味循故袭常,虽不至招徕弊害,但不能长进,遇事仍要被朝廷牵着鼻子走。如今三幡入宫之事化为泡影,就更应重始考量今后如何应对西国。政所一帮耄耋老人,个个儿缺乏锐气与远见,看似桀骜的北条亦复如是。本次赖家策划此般计谋,何尝没有对北条与安达等人发泄私怨的居心?连他自己也直到最后才恍然大悟。
不知翻箱倒柜了几时,能成终于捧来大铠与大刀。赖家当堂脱了外衣,换穿赤地蜀江锦的铠直垂,连带着解了乌帽子的纸扣与发髻。他吩咐三郎去召回仍在值守的三人,旋命能成替自己着铠。回忆初次着铠之际,七岁的赖家由两位养亲领着,一一接过御家人奉上的大铠、腰刀与长弓。那时,梶原景季与下河边行平都正值青春,长经和三郎与自己一样年少。他们中的一些人或凋落已尽,或仅有存者[32],总是严妆丽服的母亲也改换为尼姿。而这一切不过才出十年之外。赖家神思恍惚,任由能成穿起一边的大袖,另一边的丝组还未系好,铠袖孑然低垂。迄今为止,赖家还从未曾出阵,然那填塞满腹的忐忑并非是对厮杀或胜败的恐惧,偶然飘入耳中的声音更加剧他的不安。远远地,他忽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赖家,赖家在哪儿?”声音微颤,不复往日之铿然,连月的哀叹念佛让音色听来浑浊沙哑,但仍具备凛然的威严。赖家听到母亲的询声由东透廊传来,胸间霎时一阵狂跳,约摸随后是侍所的役人或某个仆妇嘟哝一句,尼御台的脚步声就会穿过渡殿直抵自己耳畔。
仿佛慑服于那询声一般,赖家一时间纹丝不动。可当白头巾在昏暗的廊间浮动,赖家心头一怔,猛然闪入门柱之后,教能成同样罔知所措。能成的“主公”二字还未脱口,尼御台已越过女郎花盛开的庭院,径直推帘而入。赖家只得步出,原本已是进退无据,大凡母亲还在镰仓中——不,毋宁说只要她犹在此世,赖家便无处藏匿,母亲会像抽出压在旧唐柜里的腰带一样把自己揪出来。
“你这是闹哪一出?”尼御台眈眈而向,用训诫孩童似的语调究问,赖家也睨视起这背对暮色,淹没在日阴中的母亲。
“您以为儿子这身装束是要作何而为?”赖家反问,说罢低头拂弄歪斜的草摺,避免与母亲长久对视。坂东妇女不剃眉毛,不涂黑齿,赖家原以为母亲那眉梢上挑、短匕似的浓眉是化妆所致,但见如今落饰脱妆,凤姿威容依然如故,头巾下的黑眸冷中含怒,身上的法服袈裟仿若一时披起的道具。赖家确信自己浸浴暗影,母亲看不清他,如是未穿戴整饬亦无足介怀。当年自己一身战甲,推开乳母怀抱奔到母亲身前,母亲却只一笑了之,未作下任何夸赞。刻下那睇视的目光仿佛也衔有嗤笑,即便赖家在言辞上并未退却,他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转睛,以期回避母亲的视线。对峙尚未开始便已告败,赖家自馁之余,难以甘受无奈,继而虚张声势道:“母亲有何事?纵为非同小可之事,派江间殿出马即可,又何必劳您亲自前来?”
“这恐怕是不成的吧?”未承想尼御台会反过来诘问,赖家的气势险些被母亲唇边流出的冷笑冲散——或许对方并不曾含笑,目光亦飘向别处,似在环视殿内。赖家只觉坐立不安,以为先丢出江间小四郎的名字便能使母亲分神。毕竟,而今东御所大小事皆由此人代劳,他更不同于莲西等人,连政所的公务也不疏漏,其弄权之心,已使诸位宿老愤愤不平。盖因小四郎是尼御台尤为倚重的腹弟,谁又敢据此说长道短?左不过教北条四郎承受非难,可这一位老武者众人同样开罪不起。
北条在镰仓中专横跋扈,御家人或靡然或不置,目下主君又与安达氏阋起萧墙。赖家自觉好笑,从被掳来的侍妾嘴里没能钩出可取之物,那女子矢口狡赖,装作一派武者模样,净会说些令人恼火的话。老实说,赖家业已道尽涂穷,自事态不可收拾以后,他一直在临机应变、走一步看一步。甚至连他教能成取出大铠与传家宝刀,悉缘与三郎交谈间的一闪之念。安达氏连日韬晦,终于作好迎战准备,那么自己这面也披甲戴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赖家下定决心,几乎就要奔赴侍所调兵遣马,怎知竟教母亲先声夺人,硬生生将他堵在母屋帘后。出其不意者不在母亲突然驾临,而是他未曾设想要把矛头直接指向北条,对准如家庙本尊一般在北条身后烜赫的母亲。赖家如此思忖之间,母子间的沉默还不过片时。他径自结好铠袖,不再挂虑衣装是否雅正,昂然挺立道:“的确如您所言,有些时候江间殿亦难成事。纵有舅甥之谊,为今不同往日,儿是君他是臣,如同故殿从不宽纵血亲一般,若江间殿违逆君上,儿同样难以容情。儿虽无院宣加身,亦不敢妄称是二代镰仓殿,然既当轴处中,便应秉率旧则,依循镰仓殿之体统行事。赖家自以为,目今尚未偭规越矩。”
“那你这位主君当得很好嘛。”这话显然在揶揄他,赖家似有如无,反而暗嘲母亲一介女流,吵嘴争斗或尚可行,却不擅以理服人。为此,更要抬出艰涩的言辞反唇。
“母亲以为何谓明君?赖家继任家督不过半载,婴孩成长何其迅速,区区半载尚不逾岁,是非曲直概难定论。何况赖家之进益尤甚缓矣,真正为君之日犹且不足半载,此一事实,母亲不应无由得知。”
“是嘛。依我看,你的确几无长进。”
“如此,母亲又为何忽发前言?您既认为我殆无进益,何以口吐嘉勉之辞?”
尼御台忽而缄口,赖家料定她教自己堵得哑口无言。他欲一睹母亲张皇的神色,薄暮冥冥,殿中一片昏暗,能成虽寸步未离,却像熄灭的灯台似的隐于暗室。晚景依旧,夕萤烛照芒草;暝钟如昨,萧风摇转萩花。在恍若幻境的静谧中,终于有一个掌灯的侍者探出形影,赖家从她手中接过火苗,点亮了屋中的高坏灯。循着稍嫌幽杳的火光,他觑见母亲已自动挪入上台,他毫不介意,随之移步榻榻米右侧盘坐。身上的装束有些硬挺,赖家难免不自在,而今已非注重仪容姿态之时。他被烛台照亮的左侧脸颊红润剔透,高挺的鼻梁则一半嵌入夜幕,似青黑色竹叶上凝结的一滴清露。绯红丝缀大铠与同样靡丽无边的织锦直垂更添光艳,披肩的黑发胜于沉沉乌夜,头佩下垂的引立乌帽子,较平日的神气又增几分刚劲,那秀逸的眼梢嘴角却诉说着往常难于窥测的寂寥悲愁。赖家只知昔年父亲获救于梶原,但决计不会晓得此刻一身大将打扮的自己与当日躲在幽暗洞窟中的父亲何其肖似。不过,赖家也并非懵然不觉,他很早以前便察觉母亲投向自己的神色不同于其他兄弟姊妹。母亲在看向自己时,是否也生出景时曾有过的幻觉?
“赖家,你知道我来此为的是什么。”尼御台惊破了矫饰的夜衣。母子一位是神恣高彻[33]的尼君,一位是怀金拖紫[34]的朝臣,一僧一俗,虽不在礼义之乡[35],皆须离妄语而归坦诚。赖家也渐渐明白,巧辩终究无益,索性垂下头,洗耳恭听。
“母亲或许不明白何谓明君,可母亲知道如何不论为恶君。母亲今日来此,为的就是遏阻你那赓续难止的暴虐。”
“暴虐。”赖家重述此汉文,“夏之桀、商之纣被世人视若暴虐之君。我朝乃神国,天君是神之子孙,故无暴虐之例,然前年伏诛之平家叛党,个中权奸不知凡几,尤以前入道相国平清盛,堪负暴虐之名,无庸置辩。母亲今日认为我暴虐,此一名号实在教赖家万万难于承受。”
“那好。”尼御台面无疑色,端方的姿态宛如一尊坐像,“你所言的夏之桀、商之纣,母亲的确不甚了然。源氏与叛逆罪人又岂可同日而言。只是,在他国即有奸淫他人之妻又除之而后快者,此为理所不容,乃自食恶果,身名俱灭。难道你要效法此类人等?”
赖家莞尔道:“母亲说的他国,怕也是震旦之事吧?既然是震旦礼法,与我日本何干?又与我东国何干?我只知君上赏赐妃妾予人臣,臣下进奉妻房与主君,此在我朝司空见惯,根本不足为怪。”
“那你便是承认强取景盛妻妾之事了?”
这回轮到赖家捲舌。但他未如何茫然,注视起摩和罗女[36]般的母亲,其双唇紧闭,平睁的双眸不知正贯注于何物,深邃的眼瞳有如木刻像里镶嵌的水晶。那肌肤却并非木质,像似打磨过的木料一样光洁的面庞,鼓起的腮颊泛着珍珠似的光,皮下的血管虽不可见,却也因灯花烛照,在薄薄的面皮上晕开珊瑚般的色泽。赖家如拜谒神像一般望着母亲的身姿,甚至一度忘却应作何反驳。与母亲如此长谈,于他而言还是有生以来的头次。他原本已打算抛开私见,舍掉虚妄的诡辩,在不显露全部真意与不损害母亲体面的情况下与之恳谈。况且如今更被误解为逼奸臣下之妻的暴君,蒙受不实之名。他不知自己在母亲眼中是怎样的男子,是否已有辱亡父的英名与天姿。她那冷酷中不乏愠怒的神情,既如摩和罗女又似罗刹[37]的面貌,浑像怨恨丈夫的放浪,冀望用自己独有的智慧使之平服。母亲过去是嫉妒心极重的女子,赖家亦不知那白头巾下齐肩削断的头发会否因妒火而飞扬,母亲的肉体与生灵齐齐扑向自己,直到自己同葵姬[38]一般气绝。赖家甚而玩味起此种想象中的心境,那忍俊时的话音,在尼御台听来,或该是无可奈何的苦笑吧。
“若这强取乃是掠夺之意,倒的确不错。是,我是命人押来了景盛的妾室,但绝非是将其据为己有。母亲或也以为孩儿风流,身畔已有数位女性伺候,仍一时色迷心窍。母亲亦不可不知赖家身为男子,不意年方十八便忝居武家统领,不但无法事事从心所欲,常常连婚配都无由作主。与若狭本乃宿缘深厚,我也爱之惜之,却不得不使她屈居侧室身份;旁人则不是故殿所指,便是臣僚所奉,我不能辜负此般美意。在我朝,连十善帝王都无法立所爱的女子为后,予疼惜的皇子东宫之位。况乎赖家一介凡俗。赖家虽是母父长子,实不具双亲之胆魄。”
“盖如此这般,你今次便要恣情纵意一回,藉此报偿母亲不准若狭成为御台的怨气?”
“孩儿还不至于宠爱那般卑劣之人。”赖家说到此处戛然而止,而他一直凝目的尼御台的脸色也已改变,珊瑚般澄彻的腮颊像打上霜的红叶,惟其愠容不褪。赖家短而有力的答复更加深她冷酷的怒火。
赖家刻意抑止住即将再度肇始的无聊诡辩。然他只直言并未与那女子交欢,对若狭之事则不作辩解。尼御台自然由赖家的沉默中读出怨念——赖家对此本也无意隐瞒。即便在前番长论中钦赞母父往昔宏丽的爱恋,他还是不由得流露出对母亲的恚恨。母亲当年爱上了钦犯之身的父亲,不顾世俗之耳目,与流人暗结珠胎,甘愿随之奔波亡命。据说当时,连北条四郎都从中作梗,多般阻挠。母亲的抉摘,何尝不是改变宿命的一念?既清楚为人阻挠的痛苦,为何又要将这磨难赋予亲生的儿子?赖家知道若狭自幼骄矜,其心性俨如武者,现在却要她屈于人下,作区区一介妾室。男人当然无法理会妇人的心境,不过受人轻蔑的滋味,赖家又并非不知。
“既然反复阐释未曾奸人之妻,又嫌那女子卑劣,当初何故要将之掳来?”尼御台质询如常,赖家遂顺水行舟,道:“我说她卑劣,不光指出身卑贱,更因其行事暗昧阴险,那女人的皮囊下包藏有狐之祸心!”
“听来你对其恨之入骨,言辞如此咄咄逼人。究竟何以至此?”
“对于那等女狐理当如此。母亲也见识过女狐,那是会侵占您所拥有的眷爱与荣华,威胁您地位的妖魔。母亲不是还命人焚毁狐狸巢穴,度化苟生之孽种吗[39]?情势或有不同,但母亲如何能不明白!”留心切莫道破真意的赖家,蓦地染上炽情的色彩,音调激越昂扬,披头散发的模样虽不至疯狂,也像与他口中的灵狐建立了某种秘契。那田乐[40]唱词般的言语催使他不停颤抖,尼御台右侧斜后方的高烛台始终照耀他的面庞,如今则好似火苗在他不断变易的脸上诡异跳动着。
面对儿子意味深长的答复,尼御台埋头静思,稍后平静说道:“好吧。闲话暂且休提。我想知道那女子在哪儿?你把她藏起,只由你一人说她的不是,这样的事儿不见容于问注所,也不应见于镰仓。赖家,你教她出来。”
“恕孩儿无法满足母亲的要求。孩儿怎会把那奸邪的女狐再留在御所、留在镰仓中?”
“你把人流去了何地?”
“五郎,你来说。”赖家略微挪动身子,从他肢体的缝隙间漏出中野能成的一爿暗影。赖家与尼御台都几乎忘记此人始终驻候一旁,那一身不起眼的无纹直垂模糊了肉身与黑夜的边际,他依然手捧本要奉予主上的宝刀,颓然似干漆剥落的天人坐像。然而这坐像般的武人全然不备天人自在的威仪,不单对主上的问询无以作答,闪烁的言辞更使赖家艴然不悦。
“人儿去哪了?教你们把她赶去箱根以西,你这样嗫嚅,莫非是违逆君命,将之悄悄藏了起来?怎么,连你也被那女狐的妖言所惑?”
“不,并非如此,臣岂敢如此。”
“罢了,你即刻去找三郎。即便过去多日,她一个女子跑不了多远,你们也要把人给我抓回来。母亲说得不错,哪怕是罪人,有些事也须当面对质后才能大白于天下。”
“其实,人儿就在大庭。”
“大庭?为何会在大庭?”较之能成异常的趑趄,赖家抻起脖子,影子近乎要盖住能成俯下的身躯。
“是,的确是在大庭。”能成言至此,忽而一改腔调,“那女子已经死了。”
“什么!”折扇由赖家的袖下跃出,顺着能成的左肩飞了出去。赖家本欲挥臂甩向能成,只缘母亲尚在殿内,无奈压下满腔怒火,没有矗起身子对家臣拳脚相向。在他掷出折扇的一瞬,还是意识到自身的失态,覆水难收,俨如能成坦明的真相一般无可转圜。能成挨过嗔责,一五一十地述清原委,低伏的身躯如其语调一样僵冷。他与其余几位近侍奉命将女子带出镰仓——先前赖家诘问无果,难以打消对女子的忌惮,此人虽如武人一般刚烈,终究不便随意处死,只好将之放逐。能成等人带着女子过了稻濑,女人突然不再行进,口吐求死之言,且告以即便翻过箱根,自己也会投海自尽。几人无计可奈,认为与其白白随之翻越箱根,毋宁在此遂其心愿。于是乃容女子临终正念,接着便在片濑海边杀死了她,又依其生前遗言,请来大庭与女子相熟的法师为其超度。盖缘此事,女子的遗骸才会在大庭。而自行决断的能成等人,既然违背了主命,又以为主上下令将女子放逐,使其自生自灭,原本就没想给女子活路。他们如此揣想,乃将私作主张之事完完全全隐瞒下来。
赖家得知自己多日来被蒙在鼓里,其怨其怒自不待言,而自己听来尚觉难堪,又何以使母亲信服?他跼蹐地望向方才起就不发一言的尼御台,她微阖双目,摩和罗女似的容姿依旧,嘴角却放松而下垂,显得沉重逾常。赖家亟盼母亲睁开眼看着自己,因为他同样身负重压,无常的变故几乎将他压垮,有口难分的冤屈尤使他难以忍受。“母亲一定认为,是自己下令将那女子处死。”尼御台那垂下的眼皮与嘴角中似乎饱含失望,这失望一点点摧毁赖家心中的希望,他觉得连临机应变的选择都已不存,前路越发晦暗不明。原先不过荆棘塞途、百般受阻,但尚有踏步的余地;而今却像是被人追赶——事已至此,女人已经丧命,退路巉峻,自己也不得不迈步。赖家早清楚自己选择的道路绝非坦途,道阻且长,在他屡屡受挫时便已了然。然而,这灾殃又太过残忍,鬼神难测,如执炬逆行,总是很快报偿己身。他一次次自食业果,却不愿雌伏。于武士——更于他而言,那被毁去体面沦为任人摆布的道具的痛苦,远胜于死亡。他不要作一个被人推上台前的镰仓殿,更无以承受对自己武士之身的讥诮,而令他常年耿耿在怀的最酷虐的讥刺,就来源于如今取代他坐在上台的母亲尼御台。
“母亲,您也听到了,那女人死了。既已无从对质,本来更无须对质,不妨直接揭示那女狐的罪状。”赖家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与其被人追逼,宁愿扬鞭辔马,跳下绝壁。这是他在亡父曾讨伐过的诸多叛臣中,忆及前予州义显[41]征讨平家之事迹,灵光一现。尼御台闻之朝他看来,赖家扶正下肢,接着说:“此女包藏叛逆之心,这逆心或非出自其本人,而是受到某个居心叵测之人的密令,潜去安达父子身旁,挑唆其生出反意。”
“安达父子不可能谋反。”尼御台当即打断道,“莲西入道殿是故殿最为信任的忠臣,他绝不会心生反意。”
“事实并非如此,母亲。就在日落之前,莲西父子已备好据守之策。若是单单据守家宅,尚可防范,怕只怕会趁夜纵火,伺乱攻击御所。我赖家被甲持兵,正是要抗击叛敌。但既已得悉敌之动向,事涉母亲安危,焉能在此伫候,我便去率军攻向甘绳,将叛臣父子二人捉将出来。”
“绝无可能,安达根本不可能谋反。纵是你不仁在先,安达也绝不会摈弃故殿的恩义。”
“如何会不可能!”尼御台的口气越发决绝,赖家骤然立起上肢,变换单膝跪姿,转向母亲,横眉努目,“上总介也曾是故殿重臣,不是同样被疑谋叛,丧命梶原刀下了吗!至于前予州与蒲殿,更是父亲的手足兄弟,为兄长所器重,征战四方。结果呢?其结局又如何!母亲也说安达忠于父亲,又认定赖家不仁在先,既不是忠于我赖家,且心中怀恨,如何不会反戈相向!与其在此斟酌是非功过,等着为人所鱼肉,毋宁除叛臣而后快!”
赖家攘臂而起,朝帘边疾走,身后霍然窜出一声尖利的呐喊,“赖家!”刀刃出鞘与刀鞘落地的声音则更刺耳,似鵺之号叫,割开暗夜,更打碎赖家的双耳,仿佛切断他的双足。
“母亲!”他倏地扭转身体,全身甲片抖擞,却与跪倒在殿内的中野能成一样,几乎无法动弹。隔着法服袖袪紧握大刀刀刃的尼御台杀气腾腾,胜似金刚的怒形附于女身,足堪使人相信女人亦可转生魔王[42]。
“赖家,母亲请求你——不,我命令你,若要前去讨伐安达,便将母亲的尸首也带去,把我的头颅高悬在你初阵的御旗上。若要歼灭故殿的忠臣,就用这袭自先祖多田满仲的宝刀斩断母亲的身体,执起弓矢,依托承自八幡太郎[43]的武艺射穿母亲的胸膛。来吧,赖家!若非如此,便休想踏出此地一步!”尼御台将刀刃朝内对准自己的腹部,又咣当一声向身前投去。宝刀果真名不虚传,连坠地声都不同凡响,直如佛头滚落,辉煌的金身使赖家双眼微芒,不敢近前逼视。
“母亲,母亲大人。您这是要将赖家逼入阿鼻啊!好,好,既然如此……”之后赖家的举止如他的双眼一样迷离。尼御台代安达父子写下保证永无二心的誓文,赖家的亲信也撤回御所,双双解除武备。清夜移易,终于连孤悬的亏月也慢慢淡去姿容,薄暗的晓色如秋雨一般渗入屋檐廊上,赖家甩去可笑至极的赤地织锦铠衣,灯火已尽数挑灭,殿中的暗影犹如百种妖魔,由四面八方麇集而来。似乎每次都是如此,妖魔总是在自己胜利在望时予以当头一棒。此刻除却沉思默想,赖家别无可为,功亏一篑的悲愁已攫去全部生气,他已变作榻榻米台上的一尊坐像。如此蹩脚,又是如此滑稽。在那聊充摆件的女郎花丛边,赖家那木质一般浑浊的双眼偶然捕捉到一物。于是坐像变成等身立像,他拾起倒在泥土间的折扇,撑开扇面,拂去尘埃与落花。扇上原有的熏香仍然芳郁,扇纸已破损,弃之亦可惜。
天空渐渐转亮,雁鸣微闻,赖家只将残扇搭在额前,感到深不可测的夜幕又徐徐降下。
- [1] 侍所:又称武士所,过去指设立在贵族宅邸中的警卫所,在镰仓则升格为与政所和问注所并立的三大机关之一。侍所与政所的长官皆称为别当。此时的侍所设施位于大仓御所内部,东西各有一处。
- [2] 政所的前身是藤原时代上级贵族家中设置的公文所,主司家政。后由源赖朝改称为政所,掌管镰仓的财政与各类庶务。镰仓的政所设施位于鹤冈八幡宫本宫内部。
- [3] 问注所是镰仓新设的诉讼机关,隶属政所,后与之分离。其职能类似现代的裁判所,长官称为问注所执事,受理并裁判上至御家人武士、下至平民百姓的各类诉讼纠纷。镰仓的问注所设施最初位于大仓御所内部,而后有多次搬迁。
- [4] 出自武则天《臣轨·卷上·同体章》:“心安则体安,君泰则臣泰。未有心瘁于中,而体悦于外,君忧于上,而臣乐于下。”
- [5] 陀罗尼为梵语音译,意译为总持,指的是佛经中的一类真言、咒语。密教认为陀罗尼有加持护身的功效。
- [6] 正月时悬挂在家门前的松枝装饰,有迎神凭依、祈愿千岁之意。一般在接近元日时挂上,十五日以后取下。
- [7] 稻毛重成出身坂东八平氏的秩夫氏一族,治承寿永之乱时先隶属平家,后与同族畠山重忠一道改投源氏,二人都娶北条时政之女为妻,故与源赖朝为连襟兄弟。
- [8] 平贺义信与其子大内惟义系河内源氏出身,与源赖朝同门。义信长居信浓国佐久郡平贺庄,改姓平贺,治承寿永之乱时支援赖朝,又娶比企尼的三女为妻。因比企尼三女被选为源赖家的乳母,义信遂成为源赖家的养亲。大内惟义则先后补任伊贺、相模等国守护职位,接管伊贺国大内庄,故而改姓大内。
- [9] 出自《后撰和歌集·春下》,中务作。
- [10] 源通亲出身村上源氏,先后仕于后白河、高仓两上皇,娶后鸟羽天皇乳母刑部卿局藤原范子为妻,又将范子与前夫所生的女儿在子(后为承明门院)收为养女。在子后来成为后鸟羽天皇第二位中宫,且产下为仁亲王,通亲遂拥立年幼的为仁亲王践祚(后为土御门天皇),身为天皇外戚,权势如日中天。
- [11] 谢瞻《张子房诗》:“惠心奋千祀,清埃播无疆。”
- [12] 埦饭本指一类宴飨,在镰仓则为仪式之一种,尤以每年年始的埦饭最为关键。镰仓的埦饭一般先由御家人向镰仓殿献上武器马匹等物,接着君臣同入御所内的宴厅,共饮共餐,主君与臣下同食一盘之饭象征永结君臣之契。
- [13] 弓始是镰仓中极为关键的年中行事之一,指的便是武士间的特色骑射竞技运动流镝马。新年弓始一般在正月五日举行。
- [14] 一条二位入道能保迎娶赖朝的同母妹坊门姬为妻,产下嫡男高能。父子二人凭借与赖朝的裙带关系,不仅位列公卿之席,高步云衢,同时又蒙受镰仓器重,担任武家要职京都守护。赖朝曾有意将长女大姬嫁予一条高能,无奈未果。而在本文开始的建久十年,一条父子已双双亡故。
- [15] 持明院保家的同母妹陈子是守贞亲王的王妃,生有三男四女,三子茂仁王在承久之乱后即位,是为后堀河天皇。守贞亲王因此成为上皇(当时已出家,是为法皇),追号后高仓院。保家与守贞亲王有裙带关系,故卷入本次骚乱。
- [16] 守贞亲王是高仓天皇的第二皇子,安德天皇的异母弟,后鸟羽天皇的同母兄。寿永二年时被平家掳往西国,因而错失继承皇位的机会。
- [17] 文觉上人事迹与其中兴京都高雄山神护寺一事,在《平家物语·卷五》中多有记述,当中却也不无虚构。按当时史料记载,他亦参与真言宗本山东寺、南都东大寺与高野山金刚峯寺根本大塔的再建与复兴。
- [18] 指的是目前仍存于神奈川县藤泽市江之岛上的江岛神社,镰仓时代的主祭神为辩才天女。辩才天源于印度教,梵语称为萨拉斯瓦蒂,被佛教吸收后成为十二天部的护法之一,司音乐与学艺,又传说能带来福德。日本神社祭神的神体一般是某种物品,所谓的劝请神体,乃是指将原本的神体移出旧社,迁往新社。
- [19] 流镝马:流行于镰仓武士之间的骑射仪式活动,亦带有竞技色彩。参加者身穿狩装束,辔马驰过狭长通道,边移动边在马背上拉弓射向途经标的。笠悬与流镝马大同小异,不同之处在于竞技流程与标的形式。笠悬的标的是武士骑射时头戴的绫蔺笠,因其窄小,故射击难度更大,该活动的名称也由此而来。
- [20] 阿野全成是源赖朝的异母弟,源义经的同母兄。因父义朝亡于平治之乱,年幼时便在京都醍醐寺出家,后被赖朝招徕镰仓,又迎娶北条时政之女为妻。
- [21] 王导出身琅邪临沂王氏,在司马睿尚为琅邪王时便与之交好。后西晋遭逢八王之乱,五胡屡犯中原,王导遂建议司马睿南渡,又全力支持其建立东晋,仕于元帝、明帝、成帝三朝,是东晋最重要的开国功臣。
- [22] 指平维盛的嫡男平高清,乳名六代,“三位禅师”的称呼则源于其父官位。《平家物语·卷十二》中有关于其经历的详细叙述,但当中不无捏造,存在诸多与其他史料不相符合之处。
- [23] 北条义时乃是北条时政亡妻所生的次子(长兄宗时于治承年间战死),因移居伊豆国江间村,当时多以江间称之。北条时政此时心属的继承人是由后妻牧之方所生的长男政范。
- [24] 指鹤冈八幡宫的别当退耕行勇,身兼镰仓永福寺、大慈寺别当,是镰仓五山之一的净妙寺开山住持,亦担任北条政子出家剃度时的戒师。后来拜入由南宋学禅归国的日本临济宗开祖明蓭荣西门下,对禅宗在日本的发展建树颇多。
- [25] 建久十年四月二十七日改元号为正治,此时是五月初五,为正治元年。
- [26] 昭和五十九年发掘出的镰仓市御成小学武士宅邸遗址被认为是安达氏的别墅,此即文中提到的“今小路本邸”之原型。而安达氏的“甘绳邸”在《吾妻镜》中亦多次出现,考虑到甘绳邸与御成小学遗址存在相当的位置偏差,两处应非同一宅邸,或皆为安达氏别墅,但不知孰先孰后。
- [27] 典药寮隶属于宫内省,是皇室御用的医疗机构,其长官为典药头,除侍奉皇族外,一般也为达官贵人诊疗。
- [28] 五阴又名五蕴,有色、受、想、行、识五种,是构成人之肉身与精神的五大元素。五阴本乃无常,而人对此虚幻之物过于执着就会陷入痛苦。五蕴盛苦亦为佛教的四苦八苦之一。
- [29] 出自谢灵运《石室山诗》:“莓莓兰渚急,藐藐苔岭高。”描绘的是东晋南朝时期永嘉郡(今浙江南部)的山水风光。
- [30] 安达景盛的母亲丹后内侍是比企尼的长女。比企能员则是比企尼的外甥,后被收为养子,继承家业。
- [31] 旧历七月十五的盂兰盆会在日本是极为重要的佛教节日。镰仓在举行佛事供养的同时,往往会于鹤冈八幡宫内开办放生活物以祈福赎罪的放生会。
- [32] 陆士衡《叹逝赋》:“昔每闻长老追计平生同时亲故,或凋落已尽,或仅有存者。”
- [33] 《晋书·王戎传》:“王衍神恣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表物。”
- [34] 陆士衡《谢平原内史表》:“复得扶老携幼,生出狱户,怀金拖紫,退就散辈。”怀金拖紫意为身居高位。
- [35] 李陵《答苏武书》:“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礼义之乡即指都城。
- [36] 摩和罗女别名鬼母子神,梵语诃梨帝母,在印度教中是毘沙门天手下的夜叉大将之妻,为了养育五百夜叉而攫夺人类之子。被佛教吸收后成为二十八天部之一。日本最著名的摩和罗女像现存于京都莲花王院的三十三间堂内,据传由镰仓初期的著名佛师湛庆所作。其造型等身,面目庄严,神情坚毅,眼部镶有宝石,称之为“玉眼”,是典型的镰仓时代风格造像。
- [37] 罗刹女原为印度教中的鬼神,其被描绘为具备人形,貌美凶悍,擅长魅惑,专食人血肉的怪物。后来被佛教吸收,成为十二天护法神之一。
- [38] 葵姬又叫葵之上、葵夫人,是《源氏物语》主人公光源氏的第一任妻子。因与光源氏的情人、书中的另一位主要角色六条御息所发生冲突,引发后者强烈妒忌,最终被六条御息所的生灵害死。中世以后的各类创作中常常将六条御息所视若鬼怪,她也是古典文学中妒妇形象的代表。
- [39] 源赖朝曾宠爱一个叫作龟之前的女性,北条政子得知后即命人摧毁赖朝为其安置的别邸;其后,赖朝又与大仓御所的侍女大进局生有一儿,虽一直躲躲藏藏,小心行事,还是受到政子百般打压。赖朝不得已,乃命大进局的儿子贞晓出家,大进局后来亦随之落发。
- [40] 田乐是诞生于平安时代中期的一类传统艺能,原本发自乡村,是农民劳作时的祈禳歌舞。及至平安时代后期遍及上级贵族,风靡一时,盛况空前。中世另掺入戏剧要素,其中的一部分特色被后世的能乐吸收。
- [41] 源义经沦为叛贼逃往奥州后,文治三年为避摄政九条兼实长子良经的名讳,先是被改名为义行,其后又被改为义显。予州则是他的最终官位伊予国守护。后文的事迹指源义经在一谷之战时悬崖驰马,以奇袭大败平家。
- [42] 《法华经·提婆达多品》:“女人身犹有五障,一者不得作梵天,二者帝释,三者魔王,四者轮转圣王,五者佛身。”
- [43] 源氏家传宝刀据说有髭切、膝丸两柄,文中提到的是髭切。乃由清和源氏祖先源经基之子多田满仲命人打造,其后代代相传,从八幡太郎源义家传至源赖朝的父亲源义朝。镰仓时代中期,此刀经由源实朝传予北条,又落入安达氏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