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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挚友亚双义一真,偷换了我与笔友交往的信件。
仅仅“偷换”一词并不足以概括他的行径。他假借为我投递之名拦截了我的信件,堂而皇之地取代了我的笔友,与我足足维系了一个月的书信联络。
如果可以,我希望倒退回那个课程老师因病缺席的周四下午,永远不会发现这个骇人的秘密。当我踩着三点的钟声走近校舍前的学生邮箱时,却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额后飘扬的红巾和腰间悬挂的狩魔让人绝不会识错他的身份。亚双义为什么会在这里?印象里的他永远走在时代的前沿,追随着潮流使用电报交流,“信件”这个词几乎与他沾不上边,邮箱也因为长久没有来信而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不知道什么人会突然给他寄信?
若是往常我一定已经小跑过去拍上他的肩膀,再笑嘻嘻地问他怎么会破天荒来到这里,但如今的我们已然不是从前的我们,一切的异变都来自那场仓促又失败的表白——我不假思索对他说出了爱语,他也当场给予了拒绝。虽说我为了掩盖自己过于悲戚的表情而对他说出“那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继续做朋友吧”,但显然为时已晚。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但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没有从尴尬的境地中完全走出来。我们仍然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校舍,无数次我想要侧过头去对他绽开一如既往的笑颜,向他说出俏皮的玩笑,但只要余光触及那张如刀刻一般坚毅的侧脸,他坚定的拒绝就会再次笼罩我的心头,使我畏惧不前。仔细想来,当我说完弥补的话语时亚双义并没有回应,说不定他心里早就厌烦了与我这样一个对友人产生不伦之恋的男人相处,却因为种种人情礼节的原因依旧陪在我的身边。如果能鼓起勇气向他问个清楚就好了——可我偏偏是这样一个怯懦怕事的人,害怕得到最残酷的答案,害怕连现在的关系都维持不下去,所以吞下怨言站在他的身边,和他继续上演着貌合神离的友情戏码。
踌躇犹豫的间隙,亚双义似乎已经拿出了他的信件——不,他不是来拿取信件,看那样子似乎是来投递信件的。他并没有用钥匙打开邮箱,而正试图将一封粉色的信件从邮箱上层的空隙中塞进去。他的动作同邮递员一般熟练,见那封粉色的信滑顺地消失在了蓝色的邮箱中后他便转身离开了邮箱,迈向了自己的校舍。直到离开我都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只好走向贴着自己名字的邮箱,等待着拿出今次笔友寄来的信件,想着将今天的遗憾书写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听。并非相信笔友胜过相信亚双义,只是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倾诉的对象,一个能够聆听我的纠缠与矛盾、又不会把我的痛苦泄露给亚双义的对象。
拿出钥匙打开了我的信箱,里面堆叠了一些无用的广告纸,最上面躺着一封粉色的信件——粉色的信件?这意外的共同点让我产生了一些可怕的联想。我向后退了几步,回到刚才凝望亚双义背影的位置,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我打开的邮箱正是亚双义刚刚站过的位置,我手上的信件正是亚双义同样拿过的粉色信件。这诡异的巧合直指向一个思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与我通信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亚双义一真。
我头一次如此憎恨自己过于敏锐的观察力,但猜忌的种子已经在心底萌芽,越回顾过往它越是长得蓬勃。我的笔友一定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亚双义,我和她的通讯早于我与亚双义相识,只是因为她搬家的缘故,我们曾经断了半年的联系,直到最近才再续前缘。她是一个心思细腻、时而会伤春悲秋的女孩,住在横滨的海边,家中有两个弟弟,这些都是我过去知晓的那个她。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亚双义横亘在了我们中间?
尽管情感再怎么想欺骗自己,理智却已经找出了答案:是约莫一个月前的那个周三,亚双义提议为我送去信件,那时他脸上的笑僵硬无比,那份隐藏在笑容下的阴沉情绪我至今难忘。一定是从那开始他就替代了那个女孩的角色,假扮笔友与我保持了一个月的书信联系——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罪证已然厘清,可我始终无法查明亚双义的动机。明明我就在他的身边,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拦截我的信件,装作那个女孩与我沟通?我不敢贸然拿着这封信冲上去质问亚双义,因为我知道那个人决定要做一件事情时一定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决意。亚双义并非没有想过我会发现他的犯罪,恰恰相反,他一定预料到我察觉后的反应,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不明白,他难道是料定了我发现后也不会对他生气所以才拦截了信件吗?不,那家伙一定不是这样无礼的男人。难道说,他已经预想到我发现后会找他质问,所以想借着这个由头与我彻底断绝关系吗?
我想我应该为亚双义蛮横的行径而感到愤怒,但令我深感无力的是,首先跃上我心头的却是对于“与亚双义断绝关系”的畏惧。即使真情告白被断然拒绝,即使与笔友的信被暗中偷换,我却仍然无可救药地相信亚双义有着自己的理由——或者说,我却无可救药地想要用尽一切方法留在亚双义身边,留住“亚双义唯一挚友”的这个身份。所以我只能默默咽下残忍的真相,依旧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与身旁人保持着信件交流。他看着我将信件投入邮筒,我也看着他将来信塞进我的邮箱——我们就是这样一对可悲又虚伪的友人。
但抛开亚双义的行径不谈,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去见那个女孩一面。仔细聆听了我的烦恼,写来了诚挚的信件,那之后我却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向她回信,她一定十分悲伤。幸而我还记得她新家的地址,匆忙买了一张周末的火车票,我希望能向她解释这一个月的失联,再向她好好道个歉。当亚双义提议周末一起去图书馆时,我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只笼统地说我周末准备出去一趟。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突然带上了笑意,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前往横滨的火车票放在了桌上:“去横滨吗?不介意带上我一起吧。”
车票上赫然写着与我手中那张一模一样的时间,接着我听见了他的口中报出一串住址:“有个认识的人住在那里,我想去见她一面。”
“亚双义!”未知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灵,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样查到那个女孩的住址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得知我买了前往横滨的车票的,但看着他深邃却又空无一物的黑眸,我知道如果不在此刻把一切说个明白,之后一定会发生令我后悔的事情,“够了……我全都知道了。”
“所以呢?我顶替了你心爱的笔友,所以你想孤身一人亲自上门与她谈天说地?”我从未听过亚双义这样嘲弄的口吻,只觉得眼前的人光明的伪装好像裂开了一条缝隙,从那缺口之中我窥见了一丝深不见底的黑暗:“我只是想和她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月没有回信!她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看你是那位女士的关切,我还以为你们……”
“亚双义!”不加控制的声音吸引来了一些好奇的目光,刺在我的身上如针一般尖锐。我从未想过亚双义会说出这样挖苦的酸语,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亚双义怒吼。我们分明应该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之间分明应该没有嫌隙,仅仅因为我那一句妄言的告白,事情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走到了如今无可挽回的地步,甚至还将第三个无辜的人拉下了水。为什么……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成步堂。”锋利如刃的亚双义骤然软化了态度,他的身影在一片波光中模糊开来,我才后知后觉到我流下了泪水。
“亚双义,也许那天我说的话不够完善,我现在为你补充完整。我喜欢你,从来只有你一个。但是你拒绝了我,你记得的吧?”
他沉默片刻,点了头:“我不会忘。但我也要补充一句,我的拒绝只是暂时的……我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在斩断自己的过去之前,我没法给你承诺。”
如果这句话能早一个月说出便好了,那么我还可以怀着这虚无缥缈的“暂时”与他做亲密无间的挚友。但现在为时已晚,我只能怀揣着一切已经发生的罪恶和过错,继续爱着这个阴沉而扭曲的亚双义。
亚双义温热的手指贴上了我的脸颊,为我拭去了滚落的泪水,他的声音轻柔到近乎情人的低语:“别哭了,我会去把车票退了,也不会再介入你的生活。”
他说得光明磊落,我认识的那个大义凛然的亚双义又回来了,可这并不是现在的我想要的。我想和亚双义回到原来彼此交融的关系,而不是与他彻底分清你我——那样的我们,还是曾经的我们吗?
“我不去了。但我会写一封信寄给她,向她说明最近发生的一切,希望你不要阻拦。”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时我感受到他下意识想要退却的动作,“之后我不会再与她联系……这样你能接受吗?”
亚双义颔首,但他的表情称不上愉悦,反而带着前所未见的惶恐:“成步堂……”
久来的默契让我无师自通地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他一定是想问“这样对你真的好吗”。我笑了起来,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转过头去望向窗外教学楼满墙的爬山虎。亚双义就像这蛮不讲理的恶藤,顺着墙根密密麻麻攀附着上我的心墙,在我生活的每一处角落都能窥见他的枝叶。可我拿他毫无办法,即使是烈火也无法燃尽他在我心中扎下的深根,只能任由他攀缘而上,最终将我的心脏全然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