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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再去找成步堂了。”
盛满鎏金酒液的玻璃杯碰上大理石吧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巴洛克·班吉克斯面不改色,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高脚杯,微抿了一口深红色的醇酒,并不打算应和身旁人的自言自语。
“我绝对不会再去找成步堂了。”
亚双义猛然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再次将玻璃杯砸在桌上,碎冰碰撞发出的当啷声响引来周围人的目光。班吉克斯不明白自己的这位同僚为何突然与他那位律师挚友产生了矛盾,他依稀记得三天前那位黑色的东洋律师还兴高采烈地站在检察院门口等着自己的挚友下班,两个人一起并肩走向约好的饭馆,他们之间的距离容不下第三个人。但看亚双义紧缩的眉头和一杯又一杯灌下烈酒的颓唐动作,班吉克斯在心中暗暗补全了这个似乎不是很美好的故事,体贴地接下了亚双义的话:“发生什么了?”
亚双义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身旁有一位上司一样,拿着酒杯的一手撑在桌上,被碎冰熏得冰冷的杯壁贴上脸颊多少驱散了他的醉意。亚双义侧过头看向班吉克斯,视线落在他捏着的高脚杯上,那里面珍藏的神之酒已经被他全数喝完,只剩一些嫣红的酒滴攀附在杯壁上,无端让他想起三天前成步堂在他身下因为快感、羞涩、醉意或是别的一些什么而泛起红晕的脸颊。明明是日夜得见的面庞,那时却在酒店暧昧的灯光之下显得那般陌生又那般可爱,令亚双义忍不住俯下身去,掰开他想要捂住嘴的手掌,低下头去亲吻他面中的那抹绯红,听他因为自己的动作而破碎不堪的喘息萦绕在耳畔,又忍不住想要索取他的更多。
但这些都是属于他和成步堂之间的秘密,成步堂的媚态是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特别是这个同样认识他的男人。亚双义又要了一杯酒饮下,咬牙切齿道:“那家伙居然在背后和别人说,对我不满意。”
是,亚双义的确承认,那天他喝的酒有些多,或许比今天还要多,所以最后他有些失态。可如果不用迷人心神的酒精做个幌子,他又能借着什么理由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做那种事情呢?亚双义和成步堂认识已经八年,他们一起闯过那么多祸,小到一同翻墙逃课,大到携手大闹法庭,那么多浮沉都已经走过,亚双义唯独在表白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上畏手畏脚,不敢向前。
他独自一人想了许久,最终拟出了一个自认为周密的计划,约着成步堂一同出去,再借着酒兴把自己这八年来所有的爱恋都说给这个人听。若是万幸成步堂也对他抱有同样的思慕,那么亚双义便可从友人荣升为成步堂的恋人;若是不幸成步堂只想原地踏步,那么亚双义还可用酒精这层遮羞布把尴尬的告白一笔勾销,他们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然而事实上的结果远超亚双义的想象:成步堂不仅接受了他的告白,还主动凑了过来,那两瓣漾着蜂蜜甜味的柔软唇瓣贴上了他的,那双被酒精氤氲得闪亮的黑眸迷醉地看着他,说他也喜欢亚双义。那之后的事情便十分自然,他们互相搀扶着彼此,又像是互相牵绊着彼此,跌跌撞撞地走进最近的酒店,一同倒在柔软的床上,呼吸交缠,肌肤相贴。
那本该是一个美好幸福的晚上,可翌日亚双义醒来时身旁却已经没了成步堂的身影,一度让他以为这只是一场喝醉了的旖旎梦境。顶着宿醉的眩晕打开手机,亚双义收到了来自义妹寿沙都的几条消息:
一真大人,您和成步堂先生吵架了吗?
成步堂先生早上突然跑来律所,说您很可怕,他对您很不满意。
成步堂先生说他想暂时冷静一下,最近几天就不来见您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对我有什么不满意?我到底哪里可怕了?”
亚双义自认那天虽然喝了许多酒,但始终保持着理智,每动作一下都要柔声询问身下人是否不适,一点点吻得成步堂的抽泣从单纯的疼痛染上暧昧的难耐才会继续。若要说不满意,明明应该是亚双义对成步堂不满意才是!还没碰上他的皮肤那家伙就支支吾吾地叫起痛来,没过多久又哼哼唧唧地抵住亚双义的胸膛拒绝他的靠近,直到最后还哭着喊着求亚双义停下,逼得他不得不克制住欲望先安抚身下抽泣得厉害的人。明明是他先凑过来的,明明是他先开的头,亚双义自认足够温柔、足够体贴,尽力给成步堂最好的体验,成步堂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居然还要向寿沙都抱怨?
班吉克斯并不了解前情,可他知道这两个人的友谊是强权也无法拆散般坚固,作为见识过两人交情的旁观者他并不想看到这对挚友产生隔阂:“你应该好好和他谈一下,成步堂不像是那么莽撞的人。”
不,成步堂就是那样莽撞的男人,亚双义的背上至今还残留着被成步堂狠心抓挠的印记,随着他的动作还会隐隐作痛。但那不是其他人该知道的事情,特别是眼前这个男人。杯中的冰已经融化,亚双义将空杯重重磕在桌上,像是在警告班吉克斯与他们的私事保持距离:“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
班吉克斯的良好涵养阻止了他做出无礼的面部表情,他晃了晃空无一物的高脚杯,施施然放在桌上,站起了身:“我也不想知道。”
这样不欢而散的谈话在检察院一天要发生多次,两人早就习以为常。亚双义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与那个黑色的身影保持一些距离,向酒吧的出口走去。
“我再也不会去找亚双义了!”
成步堂的声音因为甜腻的鸡尾酒而略有些沙哑,他将磨砂杯放在大理石桌台上,轻轻摩挲着光哑的杯壁,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坐在他身边的福尔摩斯正要开口,成步堂却又猛地拿起杯子灌了一口酒:
“我绝对不会再去找亚双义了!”
“噢噢,我闻到了八卦的味道。这是什么?是挚友陌路的酸楚气息?还是阴差阳错的甜蜜气息?”福尔摩斯夸张地闻了闻自己的杯子,但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杯沿装饰着一片柠檬,“噢!原来是青春的苦涩气味!”
成步堂早已习惯福尔摩斯先生的话不对题,此时也只有这样的插科打诨能够多少分散一些他内心的苦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成步堂对八年的挚友产生了超出了友谊之外的过分情感:他想要更多触碰亚双义的肌肤,想要更多听到亚双义对他吐出亲密的话语,想要更多占有亚双义的时间,想要成为超越友人的、亚双义生命中独一无二的存在。成步堂纠结了许久,无数次踌躇站在检察院门口构思告白的爱语,在法庭上精密到无懈可击的话语却因着亚双义向他绽开的爽朗笑容而最终坍塌。
成步堂不想再这样犹豫下去,于是在三天前,他终于构思出了一个绝妙的计划。他照常和亚双义一起出去吃饭,那晚他喝了许多,想要借酒精之口向亚双义诉说自己的情愫。如果万幸亚双义应下了他的告白,那么盘旋成步堂心头多年的郁结也终于能以一个完美的姿态落幕;如果不幸亚双义对他只是朋友的情感,成步堂也好借着“喝醉了”这个万能的借口为自己辩护。
事实上的结果远远超出成步堂的预想。他本以为最多得到亚双义一句“我也愿意”的含蓄告白,却没想到早在他开口之前,亚双义就已经一股脑说了许多,将这些年来他对成步堂的爱慕全都倾吐了出来,那些沉重又甜蜜的回忆将成步堂砸得头晕目眩。他甚至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口腔中弥漫的铁锈味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那晚成步堂做了他此生最大胆的一件事情:他主动凑了上去,衔住了亚双义仍然翕张着说着什么的唇瓣。他想就算是七年前他们大闹最高法庭的时候他也没有这么紧张过,与亚双义在一起的欣喜、恋爱成真的歆慕、主动出击的紧张混杂着八年来的所有情绪同酒精一道鸣锣宣鼓,一同向成步堂的大脑侵袭而来,那之后他便失去了记忆。
再醒来时,他已经被亚双义紧紧箍在怀里,他的额头贴着亚双义因为常年健身而十分饱满的胸肌,滚烫到几乎让成步堂以为自己发了烧。成步堂几乎鲜少见到沉睡的亚双义,当亚双义闭着眸时,那张坚毅到刺痛人心的面庞也随之变得柔和。成步堂只呆呆盯着他鸦羽一般的睫毛看了片刻就害羞地挪开了视线,在挪动双腿之前,他还没有意识到昨夜发生了什么。
当成步堂稍稍动了动身子,想要离开亚双义的怀抱时,腰间骤然袭来的酸疼让他差一点叫出声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星星点点关于昨夜的回忆:交缠的呼吸,紧贴的皮肤,自己的哭喊和亚双义的安慰。他的头脑伴随着嗡鸣变得一片空白,他的面上却猛然升腾起红云,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捡起了地上散落的衣服,趁着亚双义还没有醒来匆忙离开了房间。
直到慌忙找出钥匙打开熟悉的律所大门,坐在自己凌乱的沙发上,成步堂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静下来。虽然和亚双义的确从友人变成了恋人,虽然他们总有一天会做这种事情的,但是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而且与成步堂想的完全不一样。成步堂本想等两个人再稍稍进展一些,从牵手、亲吻一点点过渡到最亲密的接触,最后在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中迈向灵肉合一。他甚至想好了要温柔对待英俊的亚双义,为此红着脸偷偷查阅了不少资料,致力于绝不让亚双义感到疼痛。可那个独断的男人不仅打乱了成步堂的阵脚,将他的计划全然颠倒了过来,还带给了他无尽的疼痛。尽管成步堂的大脑还因为宿醉和逃荒而混沌一片,可他回忆起来的都不是些美好的片段,身后仍然还残留着亚双义鲁莽动作的痛楚余韵。
亚双义太过分了!成步堂对亚双义太失望了!这个可怕的男人!成步堂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就在成步堂心中天人交战的时候,寿沙都恰好来到了律所,于是成步堂隐去不堪的夜晚,将他对亚双义的所有不满全都倾吐了出来。听着成步堂倒苦水的寿沙都脸上浮现出苦恼的神情,成步堂想她或许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下了话语:“成步堂先生的意思是,您觉得一真大人很可怕,您对他很不满意?”
“对!我对他很不满意!”成步堂愤愤不已,说完这些犹还不满足,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我这一个月……不,这一周……不,这几天!绝对不会再去找他了!”
想到自己的誓言成步堂就有些后悔,与刚刚确定关系的恋人几天不见面简直就是酷刑,成步堂心中都已经做好了破誓的心理准备,可偏偏亚双义这几天也没有来找他,让他一腔爱意都落了空。
可恶!明明被那样粗鲁对待的人是自己,为什么犯下恶行的亚双义反而不来道歉!没想到亚双义是这样的男人!成步堂又忿忿喝下一杯酒,满腹的牢骚却无法对外人道来,只好哼哼唧唧地吞咽着口水,吐出几句绵软的抱怨:“亚双义这家伙,再让我看到他,我一定……”
“成步堂?”即使酒吧如此喧哗,成步堂也绝不会错过那道熟悉的声音。他顶着昏沉的头脑望去,视野里朦胧一片,只有向他大步迈来的亚双义,和那张脸上并不算高兴的表情。
酒吧中混合着各种香水、熏香和酒精的难言气味,几乎让成步堂无法呼吸,唯有亚双义身上的气味能让他清醒一些。亚双义的身上总散发着一股呛鼻的香气,和它的主人一样凌厉到令人不敢靠近,唯独成步堂喜欢那股香味,也喜欢优秀到苛刻的亚双义。白色的制服夺去成步堂视野中所有的斑斓色彩,他感受到亚双义的指尖掐住自己下颔逼着他抬起头时的绝对力道,看到那张几日未见的面容时,成步堂终于打破了自己许下的诺言:“亚双义……你怎么都不来找我……”
侵略性十足的香气更近了一些,亚双义灼热的呼吸打在成步堂的眼睑上,他的口吻里带着一些无奈:“不是你说不想见我的吗?”
“我……”混乱之中成步堂居然还能想通,或许是那天自己的气话被寿沙都小姐传递给了亚双义,“我说不想见你,你居然就不来找我吗?再说了,我想见你的呀……”
亚双义拿眼前这个说着矛盾话语、含糊其辞的律师简直毫无办法,他也说不清明明成步堂什么都没有解释,自己却已经原谅了他的不辞而别。毕竟爱情不是法庭,他们寻求的不是水落石出的真相,而只是相互依偎、相互交缠的暧昧心绪。那不需要严密的证词,清晰的证物,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亲吻,就能阐明彼此的爱意。
“我也想见你,所以我来了。”亚双义侧过头去,伸出手挡住两个旁观者的视线,如蜻蜓点水一般啄了一下成步堂柔软的唇,那上面还沾着一如三天前那样蜂蜜的甜腻气息,“走吧,我们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