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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9-15
Completed:
2025-11-08
Words:
10,646
Chapters:
2/2
Comments:
65
Kudos:
108
Bookmarks:
13
Hits:
1,703

【闲泽】好人生

Summary:

一个女儿视角的穷小子 x 白富美的爱情故事。

“你知道全世界的光都打在一个人头上的感觉吗。”

*现pa,轻松向,部分内容可能比较缺德,如有冒犯我先一并道歉

*11/8更番外·坏念头✨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1.

当我爸眼泪叭喳地将我的手递给我丈夫时,他咳了两声,用大庆口音的英文说,一定要好好对我女儿啊。

我丈夫点了点头,激动得脖颈子通红,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我估计我爸也没咋听懂,只是将他的手也放在我俩上面,估计老远看过去跟桃园三结义似的。然后他便故作随意地朝远处望了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接着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说,咳咳,爸今天很高兴。

我说爸你没事吧,等下结束后要不要去买个新冠试纸。他说没事,你李叔定的菜单太咸,鱼子酱配伊比利亚火腿是咋想的,一口下去差点直接干医院透析了。盘子里食材与食材之间还离得特远,结婚这么摆盘吉利吗。

然后用袖口蹭了蹭泛红的眼角,说,唯唯,爸没给过你完整的家,对不起啊。爸希望你能幸福。

我顿时喉头也哽住了,像是刚咽下我李叔拍板的红薯泥配焦糖挞一样。然后说,爸,别这么说。我一直都觉得我有个完整的家。

接着我也望向那个方向——那里摆着一大面花墙,下面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正抱着胳膊远远地望过来——他好像还是当年的那副模样,三分凉薄三分讥诮三分漫不经心,剩下一分正汹涌地从眼眶涌出来,表情像是蒙了一层氤氲的雾气,看不分明。

我爸见状,又匆匆抱了我一下,便对我丈夫点了点头,下了台,朝花墙的方向走去。这时我的新婚丈夫在一旁戳了戳我,好奇地问,那是你爸很重要的朋友吗。

我转过身,紧紧抱住他,说,不,那是我妈。

 

2.

我爸叫我唯唯,但其实我的大名叫范唯,据肉麻兮兮的他说,我是他的one and only。

多好的意向啊,他沉浸在自我感动中说。不就是班里的小朋友给你起外号吗,我觉得维维豆奶听起来也挺可爱的啊。

我想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说,其实他们都叫我没病走两步。

后来的我还是忍无可忍地跟他抱怨了一番,他叹了口气,有些落寞地说,其实爸爸当年是黑豹粉丝。我说哪个黑豹,正全网招主唱的那个黑豹吗。他叹得更大声了,说,往前倒十任主唱的那个。

我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决定用行动来支持他的摇滚梦想,虽然负重前行的到头来只有他妈的我一个。我爸当年是个潮流小伙,这点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猜到了,不然我那白富美的妈也不可能跟他——对于那种衣食无忧,偏爱坏坏青年的好好少女来说,挂在胯骨轴子上的吉他永远比挂在脖子上的金链子更有吸引力。

说到这儿我就不得不提一嘴我妈,我爸知道我知道,我妈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们俩知道我知道,到头来仨人全装不知道,好客气的一家人。我从生下来起就跟着我爸过,小时候自然也问过“为什么别的小孩都有妈”之类略显心酸的问题,一般正常爹的回答大致分为上去了和进去了两类,我爸偏不,他说,我妈偷渡去了尔湾做美甲。我怀疑他是看了赴美生子的广告才勉强记住了这么个地名,具体体现在两个月之后我又问他,他说,我妈在法拉盛给人捏脚。后来我真的去了美国留学,问他我妈现在流窜到哪儿了,他一脸惋惜地说,她一路向北,离开有你的季节,去温哥华给人端盘子去了。

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说,真有活力,超生游击队都没她动得勤快。

但实际上我知道我妈就是总呲楞我爸的那个李叔,大名李承泽,别的不说,克隆人都不一定有我俩长得那么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大脑还没发育完全,正四处播撒哈喇子,我爸一边用袖子使劲揩我的脸,一边跟拉飞奇举辛巴一样将我举给他看,满脸期待地说,承泽,这就是范唯。

然后又低头对我说,唯唯,叫李叔。

我脆生生地喊了声李叔,后来仔细一想,应该喊舅会更合理些,毕竟外甥像舅起码还有个说法。

下一秒的我在李承泽脸上难得看到了一丝可谓生动的表情,然后他便迅速将眼底的波澜抹了个干净,摸了摸我的头,淡淡地说:

范闲,你家在起名方面的缺陷是不是显性基因,我怕遗传。

 

3.

傲人的起名天赋有没有遗传下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李承泽的基因应该还挺显的,所以我在很多方面都像他。

我的童年跟一般双职工家庭的小孩没什么两样,我爸是杂志社的编辑,上班就把我往单位院子里一撂,门房大爷那一撂,姑姑家一撂,然后下班就骑着二八大杠带我买烤地瓜,五块钱俩,他一个我一个。

他一般会先骗我把外面烤得干巴的部分啃了,等我吃不下时再故作遗憾地叹一口气,说,那爸爸只好把里面火大了的瓤给吃了,你看看,都烤成橘红色了。导致我现在看到拔丝地瓜、红薯挞等一系列甜蜜菜肴就感觉嗓子里噎得慌。

那时候的我尤其盼望每个周末见到李承泽,因为他会带我下馆子,吃大人小孩都爱吃但他不爱吃的麦当劳,然后干瞅着我吃,说,想集齐kitty和她的朋友们吗,开心乐园餐再来两套。

有时候我爸也会去,吃完饭他俩就一起带我去人民公园,给猴子喂草,羊喂香蕉,两边都不乐意,然后我就会跟他挤在喜羊羊碰碰车里撞我爸,直到我的灰太狼老爹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接着我爸就会趁我不注意偷偷在李叔身上找补过来,这掐一下那摸一把,当时的我觉得我爸真坏,总走下三路欺负人;现在的我还是觉得我爸真坏,总走下三路欺负人。

具体霸凌过程我愿引用一句赵忠祥老师的话: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当时的我还不懂人类起源的奥秘,而后来的我渐渐悟出了我们仨的关系,从而推测出了李承泽没法公开我和我爸的原因:毕竟他是李氏集团的二公子,而双性在哪个年代都是惊世骇俗的事情,股价暴跌我的信托基金就打水漂了。同时在心底暗暗叹息,早知道后台这么硬,高低也得让我姥爷给哈佛捐栋楼,哪至于最后沦落到在社区大学里整天沐浴草本精华的香气。

不过我承认,我成绩不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作,就像我刚说的,我在很多方面都像李承泽,具体表现之一就是年轻的时候太叛逆。

我在高中时期交了个社会上的小男朋友,也就是现在俗称的黄毛,全身上下加起来没有一百二十斤,其中脖子、腕子、裤腰带上的五金各占五斤。我一开始还比他重,看他用了吃奶的劲才把小电驴的车头压下来特不好意思,又觉得逃课、打架、带我去大台北门口蹭WiFi的他实在够坏,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于是向恶势力低头的我立马就爱到死去活来。

我爸工作忙,一开始还没发现,只觉得我好像一天比一天瘦,只好一边往煎饼果子里加肠加蛋,一边告诫我不要学ed妹瞎减肥,瞅你原来的大腿棒子蹬自行车多带劲,爸爸都蹬不过你。

最后的东窗事发是在一个略显萧瑟的秋夜,那时的我已经熟练掌握了遛墙根、翻墙头以及电驴漂移等一系列社会人技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后人算不如天算,在一路男生女生向前冲后,就在云雨招待所的大堂里,迎面撞上了终极boss x2:鬼鬼祟祟的我爸和李承泽。

云雨招待所是我们这享誉盛名的一家爱情孵化器,估计开了能有二十多年,主打亲民路线,有证没证都能顺利拿到一间钟点房的钥匙,可谓是真正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维护群众的根本利益,从而得到了以该溜子和失足少女为主的广大人民群众的拥护与爱戴。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那种两个粘在一起的磁吸玩具,同极相碰会嗖一下分开,我们当时的情景大概就是那样,四个人嗖一下退到大堂的四个角,跟他妈要玩四角游戏似的。

我爸还没站稳,便立刻指着斜对角的坏坏青年说:这他妈谁啊,你们来这种地方干嘛。

我当时一下子就上了头,觉得终于到了美救英雄的时候,便立马以子之矛戳了回去:我还想问你呢,你们来这种地方干嘛。

我爸的盾瞬间防御-10,吞吞吐吐地说:我陪你李叔来视察一下李家产业。

我说:这破招待所啥时候成李家产业了,再说哪有董事晚上八点半来视察的,你以为华维呢啊。

他立马气急败坏,不顾回合制规则朝我冲了过来:小兔崽子赶紧跟我回家!

然后下一秒我就被提溜着耳朵请了出去,我那平时嚣张跋扈的男朋友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霜打的茄子一样,由此证明风一吹就倒的男人比风一吹就散的爱情还不靠谱。

李承泽也全程没吱过声,不过他平时就是那个样,直到被押上二八大杠时,我才看到他跟我男友轻声说了几句话,我那男朋友头点得如捣蒜,前后动作配合起来能做道蒜泥茄子,然后便像被城管驱赶的小贩般迅速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之后只再见过我那坏了的前男友一次,他跟观赏大熊猫一样离我五米远,半天才憋出一句,操,没想到你后台这么硬,听说李氏集团的保洁工都开保时捷上班。

我白了他一眼,说这里是京都,哪家集团的保洁工不开保时捷上班。

他又立马飘散了,真是风一样的男子。言归正传,故事的结局就是我被我爸及时缉拿归案,在客厅里眼泪叭喳地哀嚎:我变成今天这样能赖我吗,还不是怪我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吗。

然后看着电视上循环播放的李氏房地产广告,嚎得更凶了:条条大路通罗马,为什么你偏走那条促进世界人口增长的路,带我来这个世上受罪呢!

我爸眼睛也蹭一下红了,说你妈——啊你叔也有苦衷,你要理解他。然后顿了顿,又小声补上一句,你咋知道我没走另一条呢。

不愧是我爸,双管齐下敲得我脑子里嗡嗡响,一只小蜜蜂逻辑缜密地说,李叔跟我没妈有什么关系,这跟问朋友嫖娼影不影响自己孩子考公有区别吗。另一只小蜜蜂可云一般捂住耳朵,疯狂摇头,说,谁来救我,我不想知道你走了哪条路,走了多少回,住嘴,我不想听。

我嚎了半宿终于没电倒下了,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听到我爸在客厅跟人讲电话,说,这孩子简直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过了十秒后又说,这什么话,我当年不比那小伙帅多了。

后面的黏糊内容直接把我的脑子搅成了一锅粥,我服用了,晕碳了,人事不省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看到我爸正慈爱地坐在床边,说,爸决定送你出国读书。

我说,家里哪来的钱。

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说,你李叔出。

我噌地翻了个个儿,留给我爸一个萧索的背影:我不去,我不要欠他的,我在国内上个二本也挺好的。

他叹了口气,嗓音沙哑得像刚唱了一宿征服:闺女啊,我刚跟你班主任通完电话,你以为你现在的成绩能上二本吗。

我不吱声了,心里想着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怎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难听呢。又想着其实你们就是想找个理由把我打发走,然后随心所欲地进出云雨招待所,再肆意妄为地开展一些进出口活动——啊不对,或许都不用去招待所了,在家里就给招待了,翻云覆雨,宾至如归。

再说,李家那么多五星级酒店度假村,为什么偏偏是那个又小又破的招待所啊?

 

4.

临行的前一夜我爸帮我收拾行李,这个塞,那个也塞,我把电饼铛从行李箱里扒拉出来,怒气冲冲地说,我是上学去还是愚公移山去,23公斤的限重只能塞下四又八分之一电饼铛。

我爸眼泪叭喳地瞅了我一眼,说,爸怕你去了国外没饼吃。

事实上之后我每天都有数不完的饼吃,黄油松饼,欧姆蛋饼,墨西哥卷饼,每个风味都不一样,哪个都不如加肠加蛋的煎饼果子。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便一个反手将电饼铛塞进被子里,在床边坐下来,说,爸,既然我都要走了,能跟我讲讲之前的事吗。

他也一屁股坐在地上,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你年轻时候的。还有......我妈。

他说,啊,你这次估计见不到她了,她被遣送到加拿大去了。资本主义害死人哪。

我说,我知道,哪天我在电视上见她登月都不意外。我只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还有......怎么有的我。

他立马瞪大眼睛:你学校生理卫生课没学吗?

最后他还是欲擒故纵地说了,盘着腿,抱着我刚刚查获的电水壶,脸上时不时露出迷一般的微笑,看得我浑身刺挠,整个人跟屁股被按在电饼铛上一样坐立不安。

为了避免信息二次加工导致的失真,以下是我们全部的通话记录:

他说:哎,你爸年轻的时候,嘎嘎板正。

我说:这种没必要的拟声词和自我膨胀可以省略。说重点,还有一个箱子没收呢。

他说:你叔......啊不,你妈,当年也惩漂亮,在人群里一眼就望得到。你知道啥叫驻唱不?

我忙说:知道知道,没想到爸你当初这么时髦,还有个band。

他说:有个屁band,就是个班,一三五七,全他妈夜班。当初家里穷,去酒吧赚点生活费,要不连红烧牛肉面都吃不起带桶的,吉他都是问你启年叔现借的。写了那么多现代诗也没一首采纳的,稿费一毛钱都没有。

在这里我需要插上一句,他之前和之后写的那些诗我都看过,真不赖编辑。其中约一半抒发了其怀才不遇的苦闷,另一半挂网上估计能马上喜提看守所十五天,在我看来更像是我李叔的人体解剖大全。直到现在我都记得他身上所有痣的大小、形态及分布地区。

我说:哦。

他说:但你妈欣赏我。当年只要我一上场周围的人就散开,比胡椒催泪弹还好使,但你妈不,他偏从吧台拧个脖子往这边看。他当年真好看。于是我就特意挑当年最流行的歌唱,征服啦,奉献啦,爱的箴言啦,直到有一天,他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站在两米之外的台下,近距离看。

然后又说:虽然在台子上的是我,但你知道全世界的光都打在一个人头上的感觉吗。

我想说我不知道,但就在那一刻,我脑海中莫名出现了酒吧射灯下、年轻的李承泽,光线揉进了他的头发,将他的头顶衬得毛茸茸的,整个人仿佛裹进了一团暖煦的夕阳里,像是刹那间便拥有了体温的神祇。

我说:嗯。

他说:我太激动了......一曲完毕后我把拨片扔给他,正好扔进了他的酒杯里。他还是看着我,笑了笑,又喝了一口酒。之后他就一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慢慢喝完了杯子里所有的酒,然后伸出舌头,给我看那上面我刚刚扔给他的拨片。

我说:哇哦。

他说:很辣对吧。

我说:嗯......然后你们就疯狂地做爱了。

他说:还没......欸,你整天都在看些什么东西?

我说:不重要,接着说。

他说:之后我也不管老板扣不扣工资了,立马从台子上翻下来,走过去,对你妈说,我请他喝酒。

我说:然后你们喝完......就疯狂地做爱了。

他说:没有,我歇菜了。我当年是真不会喝酒。也难为你妈了,那么瘦,愣是一个人把我拖到了最近的招待所,没叫司机,估计也是觉得有点丢人。

我说:让我猜猜,那个招待所叫云雨对吧。

他说:你瞧瞧,我之前都跟你班主任说了,这孩子其实聪明得很,就是劲头没用在正地方,用不着去特殊教育学校。都学会举一反三了。

我说:谢谢你的支持与肯定。所以你们到了招待所......就疯狂地做爱了。

他说:那次没有,我睡死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只给我bb机里留了条信息,叫我以后别去酒吧驻唱了,需要生活费的话可以找他。

我说:我猜是你当年唱得太难听了,好单纯好不做作,很难不引起注意。

他说:......嗯。

我说:谢谢你带来的这个跌宕起伏却咋也冲不上高潮的故事。等我走后,有机会去协和男科看看吧。

 

5.

第二天我就出国了,在机场我爸我姑我婶我爷我奶一起来送我,还附带个在充电站后面若隐若现的李承泽。我一一拥抱他们,然后朝充电站的方向挥了挥手,李承泽大概也看到了,冲着我缓慢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眼睛一酸,立马拎着大包小包冲进安检区。十五小时后的我精疲力竭地瘫在宿舍床上,打开拉杆箱,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该死的电饼铛。

在这里我需要补充说明一句,后来这个电饼铛拿到了绿卡,在留子之中世世代代流传了下去,学长出给学妹,学姐出给学弟,一带一路,薪火相传,在维持留子基本生命体征方面做出了不可或缺的贡献。

“潍坊,” 我的室友热泪盈眶地握住我的手,“谢谢你带来的这份来自神秘国度的礼物。”

说到这儿我爸起名的privilege就体现出来了——所谓处处蕴含着小巧思,正着念难听,倒着念更难听。

我当年文化水平低,又没来得及考SAT,一开始只能在一间社区大学里混日子,靠在床板上感受着隔壁传来的低音炮与草本香气,硬是赌气不给我爸打电话。

直到一个室友与男友狂叫的夜,我跑了一宿代码,天刚蒙蒙亮时起来一看,我那身残志坚的笔记本还是不知为何死了机——于是我立马就崩溃了,溃不成军地给我爸打视频,我爸隔了好一会儿才接,一副鬼迷日眼的模样,边调整镜头边捋毛,然后气喘吁吁地问道,唯唯,怎么啦。

我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窗口右上角那个超不经意露出的脑袋,满腹委屈立马被隐隐的欣慰与失落取代,然后明知故问,爸,你干嘛呢。

他说:最近杂志社忙,加班呢。

我说:爸,我都看见咱家那个鸳鸯戏水被面子了。

他立马改口:啊,这不刚躺下,准备睡了嘛。

我有点灰心丧气,决定直入主题:你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再要个二胎,到时候是你带还是我带?

我爸立马把屏幕往被子上一扣:啊,唯唯,我这手机年头有点久,总黑屏,先挂了啊。

一小时后我收到他一条超长的微信,长到我往下拉了三回才拉到头,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爸爸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爸爸爱你,有空多找爸爸聊天(最好在爸爸白天的时候)。我锁上屏,没来由想起了那晚我在招待所大堂看到的他,他正和李承泽在一起,眼底一直汩汩地涌出爱意来,黏糊糊又甜兮兮,像是地瓜烤过了头的内芯。

我笑了笑,好像突然得到了某种来路不明的勇气,又掀开笔记本,重新写了起来。

那之后的我凑够了学分,转了学,找到了男朋友,然后特意挑了国内中午十二点给我爸打视频,他接了后的第一句话是,我操,怎么又是个黄毛。

我说,人天生就这个色儿。

接着他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副老花镜戴上,左瞧瞧右看看,面上夹杂着好奇、欣喜与淡淡的失落,像是水族馆里忘记买水獭握手券的小孩。

然后又急忙冲身旁招了招手,说承泽,唯唯交男朋友了,快来看。

那时的我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会出现的李承泽,我爸也不再特意瞒我,大概我出国后他们便顺理成章地住到了一起,我的智能体重秤经常早晚能差上个十几斤。不过或许是因为他们养的那只日渐丰腴的橘猫,我爸经常会在视频里抬起来给我看,看得到脸就看不到腰,看得到屁股还是看不到腰,然后从猫的胳肢窝下露出一只眼睛,说,这猫比你能吃多了,它也叫喂喂。

下一秒,李承泽便出现在了屏幕里。他还是那副我记忆中的老样子,我怀疑他一直都会是这样:当年带我去找店员换重复的kitty是这样,跟我爸在猴山后偷偷接吻是这样,在我下晚自习后默默跟在后面是这样,在机场的充电站是这样,在我爸镜头的犄角旮旯里也是这样。他好像一个触不可及、但在我成长轨迹中又无处不在的影子。

他只是冲我温和地笑了笑,说,唯唯长大了。

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一枚吊坠从他松垮的领口露出来,依稀是枚拨片的样子。

 

6.

今天早些时候,我爸来后台看我,注视着造型师帮我将头纱一点点固定在头发上,笑得眼角绽开了花,说,唯唯今天好漂亮。

然后眼里满涨的潮水便稍稍落了下去,自言自语道,你跟他真的好像。

我知道他恐怕这辈子都没法看到那个人穿着跟我相似的礼服,戴着相似的头纱,缓缓走向他了。此刻的他望向我,眼眶红红的,像是拼命想把眼前的画面锁进记忆里,待更老的时候就能时不时翻出来看看,然后对身旁那个人说,在我心里,我们就像一对正常夫妻那样慢慢走完了一生。

我猜李承泽可能会说,你又发什么神经。或者大概率什么都不会说,只是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热热地望过来。

真是半只脚跨进养老院的轻熟中年人了。不知道现在有相机这个东西啊?

我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他们——他们还站在那面花墙下,背后是大片纯白的玫瑰花。我爸估计是喝醉了,也可能是在装醉,正牢牢挂在李叔,啊不,我妈脖子上。我妈尝试着撕了几回,无奈他比狗皮膏药还黏,一直没成功,于是只好撅着嘴充当人形晾衣架。我猜那个二十多年前,他们一同走向云雨招待所的夜晚大概也是这样。

咔嚓,咔嚓,咔嚓——我稳了稳有些颤抖的手,迅速拍下了几张照片——那一刻的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在婚礼后改口叫他妈,想用乱七八糟的合照塞满我们的微信群,想带他们去拉斯维加斯领一张迟到了几十年的结婚证,想亲眼见证他们执起手,一起度过余下漫长且美好的人生。

哦对了,最重要的是,我想把孩子的起名权全权交给他。

 

-----END-----

Notes:

下一章有番外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