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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始木接到电话之后急匆匆地丢下了喝了一半的汤面碗,勺子里的热汤甚至洒了点在裤子上,大腿上浮现起一块虽然不起眼但很让人郁闷的油渍。他一手抓了一把纸巾,一手拎起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往检察院跑。
吴荣硕,国会议事堂爆炸,特别调查。黄始木的心砰砰直跳。
审讯室里,另一名检察官正在问话,“唯一的幸存者,他主导了这场袭击的可能性有多大?在海战中幸存,又在爆炸中幸存,两个奇迹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的可能性有多大?”
昏暗的灯光下吴荣硕的脸看起来更加惨白,刘海被绷带弄得很乱,阴影打在眼眶上遮不住乌青。“那些和我一同奋斗过的同僚们,我们共同为之努力过的梦想,全都被埋在废墟下了……一次、又一次,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吗?”
黄始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的测谎仪响个不停。
突然,吴荣硕转过了头,那双漆黑的恶魔般的眼睛,挑衅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接着嘴角勾起了一抹笑。这玩味的表情转瞬即逝,很快又回到了脆弱无辜的模样。
审讯室的玻璃窗,外面的人能看到、听到里面的人,里面的人是看不到、听不到外面的。但黄始木觉得吴荣硕的眼睛,把他从里到外看透了似的。这不能算对视的对视给黄始木一种,睡觉把手压麻了似的感觉,好像有无数蚂蚁在到处爬。
于是,案件牺牲者追悼会前一天,他去了吴荣硕的家。他再次透过玻璃观察着,里头是吴荣硕,站在一幅油画前面,只有这样无声的瞬间才能感觉到他曾是军人的事实,挺拔的身姿,总是高傲地略微抬起的下巴。他穿着家居服,暖色的开衫让他看起来又像个普通人了。画上,一团橙黄色的抽象线条,黄始木曾经被训练过从犯人画的图案中识别对方的心理,但他根本看不出吴荣硕画的是什么,姑且只能把它总结成火焰,那么是什么在燃烧……
吴荣硕转过头来,放下了笔刷,这次他们的视线真的对上了。
嘎吱,开门的声音。
“今天我这儿很热闹啊,前脚李探员刚走,后脚黄检察就来了。”吴荣硕,一边嘴角依然不自然地勾着,一抹假笑。
黄始木的手停在门铃上没有按下去,这次被抢先了。
“不进来坐坐吗,喝点什么?咖啡?茶?”
黄始木不会理会这样程式化的礼节,现在终于轮到他进攻了。他往前走一步,伸手抚上了吴荣硕的额头,对方没有挣扎。于是他继续动作,揭起创可贴的一角,另一只手扶住吴荣硕的脸侧,很轻,很慢地把它撕了下来,底下是一条浅粉色的,痂不久前才脱落的疤痕。
“这是新的伤口。”
吴荣硕皱了皱眉,后退,摇头,刘海落下遮住了那道疤。“哦,我忘了黄检是个大忙人,哪有空在我这喝茶啊。”
“吴议员,祝明天一切顺利。”黄始木丢下这句话,正要告辞,吴荣硕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从未见过的表情,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喙被磨平,翅膀被折断后,向着每一个过客唱着一首挽歌,亦真亦假,亦假亦真。
办公室里,黄始木端详着白板上吴荣硕的照片,有他在军队里穿着制服和战友的合照,笑得很开朗的模样;有他被授予荣誉勋章时的照片,紧蹙的眉毛,紧闭的双唇;接着,他刚当上无党派议员时的证件照,与先前见面时十分相似的假笑。他把这些照片和坍塌的国会议事堂放在一起。调查仍在继续。
黄始木很熟悉吴荣硕的家了。先前每次都是不请自来,当主人亲自邀请他时,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拘谨地坐在沙发,把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看着已被钦定成代理国防部长官的吴荣硕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和衬衫最上面的纽扣。
“你大概还没面对面见过朴代行吧,你看他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好像一直水汪汪湿漉漉的,像迷路的小鹿。他可真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我还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被那些野兽撕碎。如果是我,我真的没法对他下手。”吴荣硕在黄始木身边坐下,“不像你,你没有心。”
黄始木接过吴荣硕递来的咖啡杯,握紧了把手。
“黄检,我们青瓦台见。”吴荣硕举起他的茶杯,像喝酒干杯似的碰了下黄始木的杯子,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我上次去青瓦台是参加一位曾经的前辈的首席任命仪式,他给了我一杯香槟,但我拒绝了,我说我回去还要开车。”
吴荣硕轻笑一声,“不错,时刻保持头脑清醒,你的作风。”
他离最高权力,还有一步之遥。黄始木放下了茶杯,起身,“吴议员是不是和某一位裁缝很熟?”吴荣硕的眼里忽地闪过一丝错愕,几乎只是一瞬,但被黄始木捕捉到了。“我觉得你的西装特别合身,穿在身上很好看。”他面无表情地说着,一般人听起来该是阿谀奉承的假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是真假难辨了。
吴荣硕又摆起了那副戏谑的表情,“怎么,黄检从没有找裁缝定制过西装吗?难道你平时上班都穿的是优衣库均码?我记得检察官赚得没这么少吧。”
黄始木故意没有答话,吴荣硕伸出手,被茶杯捂热的指尖,触到了他的手背,他翻过手腕,十指相缠在一起。“为了美好的新世界。”
夜晚,检察院只有一盏灯还亮着,那是黄始木的办公室。他在最后的结案报告里写下,经过他的调查,他认为吴荣硕作为袭击的同谋的指控,证据不足,动机不足。他看着坍塌的国会议事堂的照片,想象着废墟里,碎裂的混凝土块之间刺出的钢筋,粉尘灰烬流沙之间,死亡腹地的最深处,流水刹那间喷涌而出,石块崩裂,沟壑被填满,股股流水汇成汹涌的浪涛,淹没了周边的建筑,吞噬了它所触及的一切。 那就是吴荣硕。
次日,朴武镇中枪重伤。吴荣硕真正站在了权力的巅峰。
然而美丽的新世界并没有到来。黄始木听说这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在他不能触及的权力的角斗场,吴荣硕最终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多亏了朴武镇的善良,那些传闻中恶劣的阴谋诡计没有被证实发布,在公民眼中,吴荣硕仍然是他们英雄般的幸存者。黄始木端详着白板上吴荣硕的照片,和海军制服一样苍白,就像一把易碎的瓷器。他把白板上的照片摘下来,叠好,放进了文件袋。他的手停在了那张海军照片上,拇指在吴荣硕的笑脸上摩挲。
某一天,黄始木在信箱里收到了一个很小的包裹,里面是一个U盘,还有一封空白的但署名为“吴荣硕”的信。尽管理智告诉他,他不该打开这个U盘,不该把它插进电脑,就算他要这么做,他最少也得先去证物科把它从头到脚扫描一番。
但因为是吴荣硕的来信,他不会这么做,他也确信他不需要这么做。里面是很多很多录音文件,按照日期排列。
播放第一个,“我们去海边吧。”暂停。
播放最后一个,“不像你,你没有心。”暂停。
播放,“在我彻底放弃世上的一切的时候,你给了我希望。但你又用亲自把这火苗踩灭了。” 暂停,快进。
播放,“为了美好的……” 倒带,“为了美好的新世界。” 最后一条录音结束。
黄始木第一次遇见吴荣硕,远在爆炸发生、他被任命到特别调查小组之前。
那天,他去了李昌俊的墓。尽管韩如真总是跟他说,我们已无力帮助死去的人,应当把目光放在还活着的人身上,他每次经过首尔想起时,还是会去那里,偶尔会在服务区买一枝花,通常都是空着手,独自站立着,沉默地盯着墓碑上的那几个汉字。
天色渐渐变黑了,他以为他是唯一一个还没离开墓园的人,直到他被一个不知从何处滚出来的玻璃酒瓶绊了一跤。
一个声音,“喂!那边那个人,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黄始木没有搭理。
“哦,大晚上的还待在墓地里,那肯定是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了,呵呵。”这个说话的人就是吴荣硕。
黄始木心想这人一定是喝多了,如果是个需要搀扶着过马路的老奶奶,他一定会伸出援手,但送一个醉酒的成年男子回家他还要考虑一下。然而下一秒,他发现他在给吴荣硕系安全带。
吴荣硕的家,很大,很空旷。比起黄始木的小公寓里没有家具的那种空旷,这是截然不同的感觉。黄始木的家里,喝了一半的茶杯,来不及放进柜子收好的运动鞋,沙发上没合上的书,仔细看的话到处生活的痕迹。但吴荣硕似乎不生活在这里。餐桌上只有一瓶干花,没有餐具,沙发上连靠垫都是完全垂直地摆放,近乎于一种强迫症。黄始木立刻推测,他是一名军人。
“鬼魂就在我们的身边,只是你看不到罢了。”
吴荣硕直直地盯着黄始木,那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如果真有鬼估计就是这样的,盯得黄始木迈不开脚步,像是被施了法,只能定在原地听吴荣硕低沉的咒语般的话语。
“海水的咸味和血的腥味,它们别无二致。海里有我的朋友们的血,他们的血肉骨骼和他们热爱的海洋融为一体了,而我本应该和他们一起死在海里。我知道当时我们连一点胜利的希望都没有,一丝都没有。我请求过撤退,我拿着对讲机一遍一遍地问,没有答复,没有支援,一整条船上的生命,就这样被抛弃了,被他们守卫着的东西抛弃了。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在天堂了,无数发着荧光的蓝色的手,它们拖着我的身体,于是我就这么漂浮着,像一片海鸟的羽毛,落在水面,痛苦不再,思想抽离。但突然,我看着那些蓝色的手,我发现它们不是手,它们是断裂的骨头,是肉块,是战友们的尸骸,他们拖着我的身体,让我没能沉没。自那之后,只要周围有水,我就会见到那些蓝色的幽灵。它们是我的战友们死去的冤魂。”
吴荣硕脱下了他的衬衣,他的一切暴露在黄始木面前,手臂上的烫伤疤,背上缝了针的口子,肩上的弹孔。黄始木静静地看着他,吴荣硕拉着他的手,让他触碰那白皙皮肤上的狰狞疤痕
“呵,你完全不害怕么。”
“我不会感受到害怕这种情绪。”黄始木说着,缓缓移动他的手指。
“哦?那如果我把我想象的为那些冤魂复仇、接着改变世界的计划告诉你,你会害怕吗?”
黄始木没有回答。接着吴荣硕扑到他身上,亲吻他的嘴唇,突然变得疯狂,像动物一样啃咬。黄始木用同样的动作回应。他尝到了血腥味。这就是吴荣硕,血腥的大海的味道。
“我们去海边吧。”后来的一天,黄始木撞见了在检察院楼下等他下班的吴荣硕。他好像明白了,吴荣硕正试图把他拉进那个所谓的计划里。
通往海边的公路上,灰白色的雾笼罩着。黄始木把车的雾灯打开,即使如此他还是看不清路面的情况,于是放缓了速度。车灯闪烁的频率就像雾里匍匐的巨兽的心跳。吴荣硕说他经常去这里的海边,所以知道应该往哪走,他摇下车窗,探出身子看了看,示意黄始木继续往前。黄始木根本看不见前面的路,雾灯所能照到的地方也没有一块路牌。但他的车,最终按照吴荣硕说的,安安稳稳地停在了离海最近的地方。
吴荣硕一下车就全速飞奔,冲进海里。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衬衣像海鸥展翅那样飘起来,在浸入水中的一刹那被海水浸润失去力量。
浓雾下的海面,波涛汹涌,黄始木借着没有关上的车灯勉强看到吴荣硕正在去往海的更深处。于是他也跑到海水与陆地的边缘,海浪之凶猛让他差点一个趔趄,但很快又把握了平衡,往更深处走去。当海水没过腰际,他终于拉住了吴荣硕的手臂。
“这太危险了。”他感到贴在身上的衣服正在往下坠,脚下踩着的是毫不稳固的流沙。
“你不是不会害怕的吗?嗯?结果你也是个胆小鬼?”吴荣硕甩开手,继续往前跑。黄始木张开双臂把吴荣硕圈在怀里,被一个肘击打在肚子上,但他没有松手,连拖带拽地后退,本已经掌握了潮水的循环节奏,却在海水退至小腿肚的时候,被突然一阵大浪打乱了平衡,两人一齐摔倒在沙滩上。
吴荣硕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只手捶着沙滩,咚,咚,咚。
黄始木决定把吴荣硕归类到和李昌俊一样的“怪物”里,吴荣硕时刻的仇恨与愤怒,似乎是和李昌俊有时的绝望相同的。
回到家,黄始木脱下身上被海水浸湿的西装仔细端详。除了肩膀那块还有一点干燥的布料,底下全都被水浸泡成深色了,在路上已经干得差不多的地方甚至还有一圈海水蒸发留下的盐斑。他拎着衣领抖了抖,藏在衣褶里的沙子哗啦啦地落下来。他换了个方向,拍了拍,沙子又哗啦啦地掉出来,无穷无尽。
黄始木接到调查组组员的电话说吴荣硕正在逃亡路上的时候,他正异常镇定地开车前往印象中的那片海。现在是黄昏,路面一片明亮开阔,但他突然无法确定要去的方向了。印象里吴荣硕只是让他一直往前开就能到达海边,但现在看起来,这条公路修在明显比海岸高出不少的地方,根据路牌指示,继续直行只会离开这个城市。他把车停在紧急停车带,摇下车窗探出头。这里就能看到海边了,这天的海面比上次平静不少。他看到海边有一个人。
他确信那是吴荣硕。
于是他用力推开车门,翻过公路旁边的隔离栏,沿着去海边的最短直线在下山的坡路往下跑。没有人会这样抄近道,斜坡上杂草丛生,还有不知何处滚落的石块,在很接近平地的时候,他几乎是坐着滑下去的。
“吴荣硕!”
吴荣硕确实站在海边,发丝被微风吹起,橙红色的夕阳光辉落在脸上。“你想要的美好世界,朴武镇会给你的。”
“请活下去,直到,亲眼见证这个新世界的那天。”黄始木喘着气,一步,一步,靠近。
“我曾想要的复仇已经达成,我在这里的使命也已经完成。在朴武镇身边的这几天,我看到这个新世界了。我没有怨言,他做得比我更好。”吴荣硕转过头看着黄始木,下垂的眉毛,第一次露出的真诚的悲伤。
“但是,死者无法发声。”黄始木握住吴荣硕的手。他想起了当时李昌俊英雄般的付出最终被报社媒体曲解成肮脏的手段,他不想吴荣硕落成同样的下场。他想说,他不会像那个所谓的幕后使者一样把他当成一个棋子,一个傀儡。无论吴荣硕在不在意,他不会像这个世界那样抛弃他。他忽然记起,有人跟他说过,这叫救赎。
“没有关系,你会永远记得我的。”
但是吴荣硕,仍然在往黄始木的反方向走,他们拉着手,目光锁定对方。因为距离愈来愈远,手臂慢慢抬起,直到最后只有手指相触。吴荣硕放开了他的手。
黄始木留在原地。夕阳褪去后天黑得很快,他恍惚地抬起头,眼前的大海里,好像漂着什么发着荧光的东西。他仔细看着,它们像是无数蓝色的手,随着浪潮,你推我攘,却在触到岸边的瞬间消失,拂过沙滩的只有澄澈的海水。从更远的地方,本该漆黑的深海里,更多荧光亮点汇聚在一起,突然某一时刻,像是脱离了海水的媒介,升至空中,包围了黄始木身旁的整个空间。
这就是了,他终于看到了吴荣硕说的鬼魂。
(写于2023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