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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三年七月初六,金陵,午时刚过。
日气蒸腾,蝉鸣聒噪,青石板如火烧,黑瓦檐似融泥。檐下屋内,数名清兵持刀荷枪,分立四角,脸滚汗珠,却丝毫不敢挪动半步。那屋正中,是一座六尺见方木笼。笼内粗草铺席,摆一木案,一人案前独坐,双脚戴镣。他闭目不言,神情平和,仿佛并非深陷囹圄,只是天热小憩。
屋外知了兀自鸣叫。天京城破前伊如此,城破后亦如此。大约今日只是寻常夏日,什么国破家亡、兴衰更迭,这些事浑未发生过,不然伊们为何还能没心没肺地嘶叫?
笼中人正寻思着,忽有脚步声传来,便有清兵厉声喝斥:“还不快见过李大人!”
笼中人睁眼起身,拖着镣铐行礼:“罪将李秀成参见大人。”
来者是文员打扮,想是曾国藩麾下幕僚。
“足下何必多礼,快快请坐,”来者忙道,“鄙人是中堂门生李鸿裔,受中堂所托来见足下。中堂事务缠身,不能亲自前来,还请足下见谅。”
“原来是中堂高徒。罪将近日承蒙中堂抬爱,已是愧不敢当,又如何敢再叨扰?”
有清兵端了椅子来,李鸿裔遂与李秀成隔笼对坐。前者不想多费口舌,开门见山。
“中堂托鄙人转告,他知足下心诚,也已竭己所能,奈何国法难逭,不能开脱,还望体谅。”
这个结果自在情理之中。
“罪将自知恶行深重,又如何敢求法外施恩,”李秀成笑道,“请大人转告中堂,罪将落得今日下场是罪有应得,天理昭彰。能蒙中堂关照,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奢求其他。”
李鸿裔压低声音。
“足下日夜疾书,将洪杨情状细细道来,和盘托出,读之令人受益匪浅。中堂感足下心意,愿免凌迟,以斩首替,聊表其心。”
“中堂厚德,铭刻不忘,”李秀成叩首谢恩,“今世已误,来生愿图报。”
数日以来,他在笼中笔耕不辍,从金田团营一直写到金陵城破。每日都有清兵收走手稿,交予曾国藩审阅。昨日他已写完天朝故事,便上招降制夷之计,希图有所可采。但那位曾帅似乎对此并无兴趣,只是和坊间看客一样好奇天朝秘闻。见他已说尽天朝旧事,便觉留他无用,徒耗茶饭。
“敢问大人,罪将何时上路?”
李鸿裔眼神扑闪,面有难色:“今日酋正。鄙人也知仓促了些,但……”
曾国藩还真是一顿茶饭都不想浪费。
“多谢大人相告。罪将早该被千刀万剐,能苟活数日,已是莫大恩典。”
见李秀成面色如常,李鸿裔倒显得更为难了。
“鄙人无能相助,但可略尽绵薄之力。不知足下可有未了之愿?若鄙人能办到……”
“罪将别无他求,只求大人予我纸笔,”李秀成微笑,“纸尽言长,未得说完,想再留几句。”
李鸿裔立刻吩咐清兵:“听到没有,还不快拿来!”
不多时笼内书具齐备,李鸿裔起身告辞:“足下如需别的,让他们叫我便好。”
李秀成客套几句,目送对方离去。
离酋时尚有两个时辰,他还来得及写点什么。
李秀成铺开稿纸,照例先阿谀曾国藩:“罪将本无才智,被获罪辜,何知此事,实老中堂深恩量大,出我一片思及愚诚……死而足愿,欢乐归阴。”
铺垫完毕,该为天朝十四年是是非非做个盖棺定论了。若是天父保佑,手稿流传后世,至少可以提醒来者不要重蹈覆辙。
李秀成略为思索,便提笔疾书。
计开天朝之失误有十。
一、误国之首,东王令李开芳、林凤祥扫北败亡之大误。
二、误因李开芳、林凤祥扫北兵败后,调丞相曾立昌、陈仕保、许十八去救,到临清州之败。
三、误因曾立昌等由临清败回,未能救李开芳、林凤祥,封燕王秦日昌复带兵去救,兵到舒城杨家店败回。杨家店清将,现今日久,不能记得姓名。
扫北毫无疑问是误国之首。彼时天朝方定鼎江宁,形势大好,正应沿江大举。东王却刚愎自用,强令林凤祥、李开芳扫北,竟致天朝精锐尽丧,元气大伤。
可惜时日有限,他来不及在供词里详述扫北之误,只能在此强调,以警后人。
用去三误阐述扫北,他又接着论议天朝其他错事。笔尖行云流水,毫无阻滞。
四、误不应发林绍璋去湘潭,此时林绍璋在湘潭全军败尽。
五、误因东王、北王两家相杀,此是大误。
六、误翼王与主不和,君臣疑忌,翼起狈心,将合朝好文武将兵带去,此误至大。
六、误主不信外臣,用其长兄次兄为辅,此人未有才情,不能保国而误。
七、误主不问政事。
八、误封王太多,此之大误。
九、误国不用贤才。
十、误立政无章。误国误命者,因十误之由而起,而性命无涯。
李秀成丢笔,长舒一气。
他已将天国之误细细剖出,后人读之可哀可鉴。
天王、东王、北王、翼王、燕王等一干开国功勋,虽为打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却也犯下诸多大错,误国坏事,招致今日恶果。
如今他们都已升天解脱,只留他一人力扛重任,收拾他们留下的烂摊子,甚至在临刑前还要帮他们作结。
好在写完这天国十误,天国和他的人生就都结束了。
李秀成单手托腮,打量墨迹未干的稿纸,面露笑意。
数年军政劳碌,数日写作辛苦,一旦卸下重负,倏忽得此幸福。
他终于能获得当初洪先生许诺的永久安宁,欢乐归阴。
常年紧绷的神经总算得空松弛,仿佛他面临的不是极刑,是极乐。几日积压的案牍劳形也趁机摆脱压制,袭上心头。
他打了一个满足悠长的哈欠。
“殿下,殿下!”
李秀成睁眼。
真是可笑,明明两个时辰后就要长眠了,他居然等不及,先睡着了!
幸好清妖及时叫醒他,不然误了时辰就难看了。
李秀成用力揉眼睛,以图尽快恢复神识。
“小的一不留神竟睡过了,险些耽误大事,罪该万死!”
“啊?”
“多谢大人及时提点,小的才没铸下大错。来世愿做牛做马,报答大人恩情。”
长着老茧的粗糙手掌搭上他的额头。
“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要卑职去传大夫吗?”
等等,清妖称呼他什么?
“奇怪,没发烧啊。殿下怎生说起胡话了?睡迷糊了?”
等等!对面之人根本不是清妖,是,是……
“阿光!”李秀成差点一蹦三尺,“怎么是尔?”
“是殿下叮嘱卑职来叫醒尔啊,”谭绍光疑惑地看着他,“殿下,尔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卑职这就去传大夫。”
他拔腿就跑。
“站住!”
李秀成连忙叫住他。
谭绍光回身:“殿下有何吩咐?”
“我……”
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似乎离了木笼,躺在一张挂了帷幔的大床上,还盖丝绸被子。
眼前所见是富裕民宅常见内景,床桌家具一应俱全,而图景中人的的确确就是阿光。
是那个在他的营房肆意玩闹、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命令、在苏州城门笑着同他道别的阿光。
阿光早就死了。
还有两个时辰才轮到他赴市,他不可能现在就见到阿光。
除非做梦。
李秀成放在被子下的右手悄悄在左胳膊上狠掐一把。皮肉刺痛,他顿觉神识清明了不少。
可是阿光仍然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对方是未封王前的部属打扮,绣花黄衣,大红头巾,长发打成小辫垂下。
“殿下,尔还好吗?”谭绍光走近几步,眼里满是狐疑,“依卑职愚见,殿下定是累了,心神不宁,还是叫大夫来看看吧……”
“这是天京何地?我们怎么到这儿的?”
“啊?”谭绍光看起来更困惑了,“殿下,这里不是天京,是杭州。卑职随殿下出京后,一路跟来此地。”
“杭州?!”
李秀成掀开被子坐起:“今天是几年几月几日?”
“庚申十年二月十四日,”谭绍光不假思索地回答,旋又面露忧惧,“殿下昨日操劳过度,四更才睡,又怕今日行军误事,故嘱咐卑职唤尔起床。唉,都怪卑职不能尽心为殿下分忧,害殿下累病了。”
“本藩没病,”李秀成下床,取了床头外衣,“旗帜可都准备好了?张妖尚无动静吧?”
见他恢复“正常”,谭绍光喜上眉梢。
“殿下放心,各队已在城头遍插黄旗。张妖远远望去,定以为我军有十万之众,绝不敢追!”
“很好,尔即传令各队,今日午时依次撤军,”李秀成镇定地披上外衣,“动作务必整齐有序,不可为图快自乱阵脚,倒被张妖看出我军虚实。”
“卑职凛遵!殿下尽管放心!”
谭绍光俏皮地眨巴眼睛,轻快地出门。
他刚出去,李秀成几个箭步窜到房屋中央,拿起桌上书本。
没错,的确是当年他在杭州读了一半的《纪效新书》。
他又低头查看所穿外衣,也是记忆中的黄缎与大片团花龙纹。
天父啊,难道此地真是庚申十年的杭州?
“我一定在做梦,”李秀成自言自语,“只是梦境太过真实。”
未免过于真实,和他日常所历毫无区别。如叫旁观者鉴之,他定分不出哪是梦境,哪是现实。
他的确经常做梦,但从未有过如此以假乱真的梦境。
不可能有这样的梦吧……
除非……
除非天父真的垂怜他, 让他重返庚申十年了?
照时日来算,此时他应是奉天京命令,奇袭杭州,以分江南大营兵势。数日后,他将回师建平,与李世贤、杨辅清、刘官芳诸将会议,力解京围,大破清妖,扫荡苏常州县,将锦绣江山纳入囊中。
天父想让他重历平生最得意之刻。
“别多想,这只是梦,”李秀成摇头,“我何德何能,天父凭什么垂怜我?不对,天父能让我在死前重游美梦,已是垂怜。”
既是梦,早晚都会醒的。再不济清妖也会摇醒他,催他上路。
暂时不需有所计较,且行且看。
李秀成踱步出门,唤人备马,随即策马到杭州清波门,拾级登城,检阅墙上黄旗,又远眺城外张玉良营地。
一切皆如当年,他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难道离开杭州之后的经历才是一场长梦?
天父啊,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再次站在了天朝即将军威大震之刻。
天父想让他以此为基点,重来一回,拨乱反正?
“不能奢求天父恩典,”李秀成连忙摇头,“天机皆有定数,凡人岂可窥测?果真天父降旨,我定凛遵,但只怕眼前所见是我一厢情愿。”
不想空欢喜一场的最好办法是,不要欢喜。
于是乎,虽然他早知这次行军不会有任何阻碍,但仍不敢妄测天机,叮嘱各队多留意城外张玉良动向,谨防追击。
好在天机无变,张玉良照旧作壁上观,不肯来追。李秀成全军顺利撤出杭州,向天京返程。
当晚各队在乡间打馆,他的住所自然又是一处富户民宅。
“殿下早些休息,”谭绍光送他到行馆门口,“杂事卑职自会打点。”
“尔也早点休息。”
与谭绍光分别后,李秀成草草洗漱,直奔卧房。
若是平日,他还要再看会儿书才睡,但今日不比寻常,他需要先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我仍不知这是幻梦一场,”李秀成在床边坐下,宽衣解带,“还是天父垂爱。种种不明,未得验证。”
既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那么一觉睡下,醒来却又如何?
真是天父垂爱,他应能安稳入眠,醒后仍在此地,不会随梦逐流。
忙了一天他也确实劳累,刚合上眼皮,一波困意便涌来。
醒来自有分晓,此时毋庸多虑。
“大人,大人!”
李秀成睁眼。
“大人,马备好了,”谭绍光一本正经地禀报,“只等大人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李秀成牢牢盯着对方。
“大人,尔看我干什么?”谭绍光只觉莫名其妙,“我脸没洗干净?”
天父在上,等他再次醒来时,他果又见到阿光。
难道说,这真是安稳现实?
不对!阿光的衣服好像过于朴素,不符合主将身份……
“好啊,我这就出发,”李秀成移开目光,谨慎地打量四周,“得赶快点,我们要尽快回京。”
谭绍光更迷茫了。
“我们就在天京啊,大人。”
“是吗?看来我睡迷糊了。我们是要去哪?”
“庐州郡,东王调大人去助春官丞相攻城,”谭绍光又是一脸忧惧,“大人一起床就胡言乱语,莫不是病了?卑职这就去叫大夫……”
“不必。”
难怪呢,他正纳闷周遭环境为何和谭绍光衣着一样朴素。
原来这一觉如此绵长,他竟从庚申十年一口气睡到癸好三年了!
“这种跳跃太过无序,肯定不是现实,”李秀成暗暗琢磨,“天父不会跟我开这种玩笑。那么这只能是梦了。”
“大人,真的不用卑职叫大夫吗?”谭绍光仍不放心,“或者卑职去禀报东王,就说大人突然病重,需缓两日……”
“别!”李秀成连忙坐起,“我不想被九千岁教训。”
醒着时被杨秀清骂得还不够多吗?梦里就别遭罪了。
李秀成迅速更衣,又按部就班,如记忆行事——点齐队伍,带好干粮,一队人马奔庐州去了。
当晚,他们照例在民家打馆。一日长行军后,疲惫的将士们很快沉入梦乡。唯独李秀成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一旦睡着,醒来后又会置身何处?
如果只是梦倒也罢了,可假如是天父的玩笑呢?
但不可能吧,天父日理万机,哪顾得上和他开玩笑?
是不是醒着比较好?再睡下去,会不会越来越陷入梦境深处?
该死的,清妖干嘛去了,怎么还不来叫醒他?!
无论如何也得不出答案。
思绪翻涌的同时,白日行军的疲惫也攀上肉体,眼皮上渐渐覆了层铅。
李秀成终是难敌倦意,无奈睡去。
睡着之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等明儿醒来,阿光会叫我‘大人’还是‘殿下’?”
“大人,大人!……不对不对,恭喜殿下!”
李秀成慢慢坐起,沉默以对谭绍光。
“大人?哦不对,殿下,瞧我这嘴,”谭绍光做了个掌嘴的手势,“快起来吧,大家都在大堂集合,等着给殿下贺喜!”
“我有何喜?值得兴师动众?”
“一大早天京就派天使来了,”谭绍光眉飞色舞,“天王降下御照,敕封殿下为忠王。卑职已安排天使去厢房休息,等大人梳洗完毕,便可领旨。酒宴也备下了,咱们要大宴三天给殿下庆祝!”
没什么好庆祝的。
只要再过一晚,他又会跳到下一个人生片段。
重复做过的事毫无意义。
不如回去睡大觉,兴许醒来时他就全须全尾地回到木笼了……
“大家都等着呢,”谭绍光凑得更近,一脸跃跃欲试,似想拉他起来,“以殿下功劳,早该封王了。大伙心焦万分,都想见殿下快点接印。”
我如果不去接印,阿光肯定又要给我叫大夫,还会惊扰天使,惹出麻烦。
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秀成慢条斯理地起床,随谭绍光去官邸大堂。
封王仪式顺利展开。他跪在天使面前,恭敬地接过王印,旁观部众喜形于色。当年他和他们一样高兴,如今他只是小心翼翼地端着长方大印,挤出假笑。
“卑职何德何能,又冇才情,如何敢妄称王号,更不敢冒用大印。且将此印敬悬梁上,卑职即修本章一封,恳请万岁另择贤良,收回恩典。”
“荣千岁又妄自菲薄,万岁知尔忠心耿耿、劳苦功高,故下御照敕封,以示主爱,”天使笑道,“尔且开用王印,不必推辞。还望尔继续为国效力,力保天朝江山。”
一番客套之后,李秀成还是让人将王印高悬梁上,又吩咐谭绍光设宴招待天使。
“殿下不去吗?”谭绍光眼里满是期待,“酒宴可是为贺殿下之喜啊!”
“本藩……本爵还有政务需处理,”李秀成随口搪塞,“辛苦阿光了。”
他撇开部众,匆匆返回卧室,和衣躺倒。
希望下一次叫醒他的别是阿光了。
清妖再不叫他,就不怕误时辰吗?
“殿下,殿下!”
李秀成不急不慢地坐起。
这回的屋子富丽堂皇,比普通富户民宅更显气派。床桌豪华,摆件精致,勾勒出一副大户人家景象。
看来他是在自己的王府寝殿。不过唤醒他的不是阿光,而是贴身侍卫。
“尔唤我何事?”
“殿下,请恕小的无礼,”侍卫忙道,“只是殿下嘱咐过今日一早就要上朝,要小的按时叫醒……”
“我睡糊涂了,今天是几年几月几日?”
“回殿下,是癸开十三年十一月初八。”
“哦。”
日子比较近,他能马上想起来所谓上朝是何事。彼时进北攻南失败,苏省又失。天京被楚妖围得水泄不通,无法可守。他硬着头皮,上殿启奏,请求主让城别走。
得,又要去见主了。
是那个蜗居深宫不问政事、一味靠天蛮干、日日怀疑他要篡位、大手一挥赐他御名秀字、将他从底层提至高位、亲手为他披上龙袍并好言宽慰的主。
过了这么多年,他和主像是一对早已褪去激情、只剩凑合过日子的老夫老妻,每日为柴米油盐吵吵闹闹,分分合合。越到后来,他和主的会面越趋向于不欢而散,这回亦然。不论他如何苦口婆心,主始终油盐不进。金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面,主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朕天命真主,不用兵而太平一统,何惧曾妖!”
“曾妖重困京师,京中多是文官,少兵缺粮,如何久守?若万岁再不出京,只怕到时悔之晚矣……”
“尔怕死!尔言无兵,朕之天兵多过于水!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尔想出京便随尔!”
罢了,去了也只是无意义地重来一遍,他何必自讨没趣?
不如接着睡觉,换下一个梦。
“其实本藩忽然头疼,”李秀成捂住脑袋,“怕是今日不能……”
等等。
接着睡觉也只是换下一个梦,但他需要的是完完全全醒来。
他的机会来了。
“怕是今日不能多劳,但上朝耽误不得,”李秀成翻身下床,“尔速备车马,本藩即刻上殿奏主。”
“小的遵命!”
一个时辰后,李秀成如当年一般,在金殿上与洪秀全当面对策,条条陈述为何需让城别走。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当年他心急如焚,只恨不得把洪秀全从御座上拖下来抬出天京。但如今他无所谓了,虽然他摆出焦急表情敷衍众人,但心里早已不起波澜。
“曾妖重困京师,京中多是文官,少兵缺粮,如何久守?若万岁再不出京,只怕到时悔之晚矣……”
“尔怕死!尔言无兵,朕之天兵多过于水!”洪秀全怒道,“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尔想出京便随尔!”
太好了,他终于可以结束这该死的梦了。
李秀成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好,尔既用不着我,我乐得出京!以后我自将兵在外风流,尔休得过问!尔死活与我无关,休发金牌予我,发了我亦不收!”
满朝文武从未见过他发此大逆不道之论,个个骇然。
洪秀全大惊失色,旋又大怒,满脸涨红,七窍生烟。
很好,他应该趁热打铁、火上浇油。
“京内之事我不管了,尔那些草包兄弟,尔爱用便用!我倒要看看,尔等秋后蚂蚱,离了我还能蹦哒几天。”
“来,来人啊!”洪秀全咆哮,“快把逆贼李秀成拿下!”
满朝文武无人动弹。殿外几个侍卫冲进来,拿刀剑团团围住他,但他们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厉声喝问他。
李秀成并不看包围自己的侍卫,只是冷眼看他的主。
多可笑啊。
到头来,主只是一尊披了华丽外衣、享受他的香火供奉的木偶。
可他却愿意供奉这尊木偶,至死不渝。
“也罢,看在君臣一场份上,我给尔一次机会,”李秀成冷笑,“要么点齐人马,即刻随我出京,要么一刀杀我。”
他仿佛没看见文武愈发惊骇的神情,朗声道:
“尔既坚不肯出,合城都要与尔陪葬。总归要死,我请尔一刀杀我,让我在尔殿前死个痛快。”
不等洪秀全回答,李秀成又喝斥呆立的侍卫:“尔几个护驾不力,看到逆贼也不知道拿下!速速杀我!快!愣着做甚!”
杀了我吧。
杀了我 ,这个梦就结束了,我也死得痛快了。
“好,好,好!”洪秀全气得浑身发抖, “尔自寻死路,我便成全尔!来人呐,将李秀成拖出去五马分尸!”
文武仍无动静。几个侍卫互相对视,见谁也不敢率先动手,便都一动不动。
洪秀全扶着御座把手,徐徐起身。
他几乎站不稳。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尔们都是一伙的,都是李贼同党!尔等阎罗妖,祸乱人间,迷人心窍,罪大恶极!朕天命真主,奉天父之命斩妖除魔,不怕尔们!取朕剑来,朕要亲手斩了尔们!”
“万岁息怒!莫伤贵体!”
其余文武仍在犹豫,向来精明的林绍璋抢先出列,跪地启奏:“万岁瑞鉴,荣千岁忠君爱国,是我朝栋梁之臣,其忠心天地可鉴。但伊刚才心急,言辞冲撞万岁,犯下大罪,按律当重罚。荣千岁还不快求万岁开恩恕罪?”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同林绍璋虚与委蛇。
“章王此言差矣。我不过是直言相谏,劝万岁不要束手待毙。见万岁执迷不悟,我又求万岁赐我一死。如此既圆我殉国之愿,又免我日后落入清妖手中受刑,两全其美,忠义俱到,敢问何错之有?”
“京师守御是大事,还需从长计议,”林绍璋板起面孔,“万岁最爱忠臣贤良,向来虚心纳谏。只要尔所谏可采,万岁自会考虑。但尔千不该万不该顶撞万岁!万岁奉天父之命下凡,要做天下万国天命真主,我辈凡人岂可冒犯?荣千岁快跪下请罪,不要一错再错,免得死后不得升天,被阎罗妖捉去地狱。”
不错,等我死了,应该去不了天堂。
林绍璋又赶紧看向洪秀全:“万岁息怒,忠王他不是逆贼。他也是为国着想,只是一时糊涂说错话,冒犯天威。万岁按律罚他便是。但小臣知万岁宽宏大量,怜爱世人,不忍我辈凡夫受苦受难,故斗胆请万岁施恩,网开一面。眼下曾妖重困京师,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京内防务向由忠王主持,此时重罚他,怕会影响士气,倒让清妖钻了空子。小臣以为,万岁可革其爵位、削其俸禄,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如忠王妖魔迷心,仍不悔改,再将他五马分尸不迟。”
洪秀全脸上的红色褪去了些。
众文武见林绍璋的话起了效果,纷纷附和。
“章王所言甚是,眼下非常时机,当用非常之策。待天军击退曾妖,再按律议罚不迟。”
“荣千岁,尔还不快向万岁谢恩?”
“万岁愿意暂缓尔刑,已是天大恩典。尔应感激涕零,杀敌报国。”
台阶铺得够长了,洪秀全的眉头也舒展了。
“既然众胞力保,朕便暂饶你一条性命,只革尔爵,”他高傲地昂着头,“尔要记住,京内众胞对尔有救命之恩,尔当尽心竭力守御京师,以报恩情。若再玩忽职守,或犯今日之过,朕定按律处置,绝不宽待!”
洪秀全摆摆手,围着李秀成的侍卫便撤开了。
主总是令他失望,就连梦里也不例外。
只不过是杀死他这个小小的请求,主都不能满足。
“多言无益。尔们既不敢杀我,我便回去收拾行李,立马出京。”
李秀成不顾文武的惊慌和洪秀全的愤怒,掉头就走,大步出殿。
无人敢阻他,更无人敢杀他
回忠王府的马车上,他疲惫地靠着座椅,闭目休憩。
再次睁眼,天京街道自然不见。
满天星斗璀璨,湖面波光粼粼,湖岸草丛中铺一只蒲团,他正在蒲团上盘腿而坐。
这里是……西湖?
李秀成赶紧扭头看,果见身旁有一老一少两道士。老道白发长须,慈眉善目。道童身形未足,眉清目秀。二人同他姿势一样,各在一只蒲团上端坐。
哦,这回是他在西湖边向大师学习观星。
“本藩资质驽钝,竟不小心睡着了,”李秀成尴尬地笑,“还请大师谅解。”
老道转过头来看他。
“无妨。不过殿下醒了吗?”
“醒了!本藩白日处理公务太累了,便打了个盹,但现在醒了……”
“是吗?”老道重复,“殿下果真醒着吗?”
李秀成愣了片刻。
他慌忙起身,对老道长揖:
“恳请大师指点迷津,教我脱身之法!”
老道拈须,娓娓而谈:
“殿下勿虑,贫道算卦推知殿下有难,被困梦境,遂冒昧潜入此地,助尔脱身,以报西湖知遇之恩。”
“多谢大师相救!敢问大师,我究竟为何被困?”
“殿下是将死未死之身,徘徊阴阳之间,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只能在梦中轮回。”
“将死未死?我死了?”
还没到时辰啊,他就死了?
难道清妖连两个时辰都等不了,提前动手了?
“不会是曾国荃气我逃脱了凌迟,冲进来把我杀了吧?”
思前想后,能干出这种事的似乎也只有这位九帅了。
老道不理李秀成的自言自语,兀自陈述:
“殿下肉身将死,但殿下神识仍留恋尘寰,记挂不甘心之事,不肯死去,故而殿下的梦境不断复现殿下生前之事。”
“可是本藩问心无愧,并无不甘心之事,”李秀成忙道,“天朝已然覆灭,我还有什么好留恋的?本藩只想迅速了结今生,转世投胎到一良善人家,安稳度日。”
天朝都亡了,我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贫道法力低微,不能代殿下解尔心事。只能是殿下追根溯源,扪心自问,找到那不甘心之事,”老道抚掌,“等殿下化去不甘,放下尘寰,梦境自会消失。殿下也可脱离此境,转世投胎。”
“可是大师,我真的没有不甘心之事啊?如果我本来就没有不甘,又谈何化去?”
“天机不可泄露,到时自见分晓。此梦再长,也不过是殿下本心所化。贫道劝殿下不必自欺、直面本心,并谨记‘昨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切莫被旧事所累而误前程,最终困于两界之交,在梦里无限轮回。”
“‘昨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明白了,”李秀成若有所思,“就是说我应该无欲无求,不管梦到什么都放着不管,这样梦境就会结束。”
老道不置可否,起身拂袖而去。道童紧随其后。
李秀成久违地感到愉悦。他索性把道士们留下的蒲团和他自己的拼在一起,凑成半床,又以星斗为被,酣然入梦。
等他再醒时,是一桌两椅,桌上一坛酒,他正趴在桌上。
“哥哥醒了?”李世贤笑道,“酒力不行,才两杯就醉过去了,亏小弟特地备了好酒给尔贺喜。”
阿贤。
是那个自幼黏他、贴心地替他分忧解难、无时无地不配合他行动、经常劝他弃主远走的阿贤。
梦中难得出现还活着的人。
不知道阿贤怎么样了?我打发他去江西取粮,他还好吗?楚妖在追他吗?他有没有见到幼主?唉,我一死,全军怕是要鸟兽散,他一个人撑得住吗?他那性格又很容易得罪人,没我给他摆平……
“‘昨日不可追,来日犹可期’,切莫被旧事所累而误前程,最终困于两界之交,在梦里无限轮回。”
老者的话突然在脑海深处响起。
原来如此。虽然我这一生问心无愧,我还是记挂着天国和阿贤他们的未来,这就是我的不甘。
我都死了,继续牵挂也无益处,又帮不上阿贤的忙。
放下不甘、让梦快点结束才是正解。
“贺喜?”李秀成用胳膊肘撑着桌面,把身体支起来,“我有什么喜事?”
“醉糊涂了?刚封的副掌率,哥哥倒忘了?”
“哦……瞧我这记性,”李秀成指指酒杯,“阿贤,给愚兄再来一杯。”
“别了吧,”李世贤有些犹豫,“尔都醉了。”
“既是贺喜,咱哥俩不该不醉不归吗?”李秀成挑眉,“莫非阿贤还怕万岁的禁酒令?”
“我才不怕姓洪的!”李世贤捶桌,“没错,就应该喝他个烂醉,叫都叫不醒,姓洪的来了也不理!”
用主当激将法果然好使,李世贤立刻给二人斟上满满两杯。
“这一杯,敬天朝开国功臣阿贤,”李秀成举杯,“我老了,但阿贤尔还年轻,以后天国重任由尔来扛,天国未来就靠尔了。”
“哥哥瞎说什么丧气话,”李世贤笑着与他碰杯,“哥哥正当壮年,风华正茂,又加封高位,正是一展身手良机。该尔担的就得尔担,别尽想着把事推给小弟,自己逍遥快活。”
“说的也是, 愚兄失言了,”李秀成点头,“自罚三杯,给贤弟赔罪!”
他一饮而尽,又取酒壶自斟,连饮三杯。酒劲甫一上头,他便往桌上一趴。
很好,他已然掌握了脱身之法。
什么都别管,快速入睡就好。
癸开十三年,天京忠王府。
“殿下,卑职出不去。信王勇王说没有洪姓粮票,不得出京购粮。”
“那就不出吧。”
“可是天京缺粮啊,我们要如何买粮?”
“尔们先想想,我去睡个午觉。”
乙荣五年,和州殿左二十二检点官衙。
“大人,天京又来书,催我等迅速解粮入京。”
“京师一直缺粮,不急一时。”
“啊?那我们是不管吗?”
“尔且放着,明日再议。”
己未九年,浦口合天义官邸。
“义大人,洪仁玕那厮寸功未立,竟然封王了,简直欺人太甚!我等恳请义大人带我等上京,找天王理论!”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天王要封赏弟弟,那就随他去吧。”
癸好三年,天京太平门外军营。
“东王派天官副丞相所部扫北去了,真羡慕他们,可得诛妖头功。”
“对啊,这种好事怎就轮不到咱们?”
“林丞相所部尽是精锐,才能得此机遇。我辈羡慕不来,只应安心尽职,休要胡思乱想。”
掌握脱身诀窍后,梦境切换便快了许多。他在人生不同场景之间反复跳跃,与阿贤、阿光、主等人一次又一次重会、分离,甚至渐趋麻木——既没了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没了难解难分的怨恨。
他只是平静地听他们夸口、惊叫、抱怨、大笑、痛哭、大骂,偶尔给一两回应。
反正闭上眼,他们就会消失,而他又会前往下一未知去处。
这次也不例外……
“李以文!还不快起来!”
又有人推他胳膊,喊他起来。
“我睡迷糊了,”李秀成照例先揉眼皮,确认来人,“今天是几年几……”
是他。
“尔还傻愣着作甚?”一身黄衣的陈玉成见他坐着不动,不耐烦地催道,“李续宾残军往桐城逃去了,现在正是诛妖良机。尔还不快提点兵马,随本爵追歼楚妖!”
“我……”
李秀成先看看自己,又环顾室内。
此地是一处营房,一身黄衣的他坐在一张桌边,上摆笔墨和文书。一旁的陈玉成低头看他:“怎么还不走?误了军机大事,尔担当得起吗?”
我不需要再担当什么。
我死了。
“义大人恕罪,卑职批文劳累,没睡好犯迷糊,”李秀成打了一个巨大的哈欠,“劳烦大人带卑职人马去追楚妖吧,卑职再睡会儿。”
他趴在桌上,闭目求眠。
“喂!给我起来!”
陈玉成又猛推李秀成的胳膊,但他不为所动。
“有什么好睡的!”陈玉成大骂,“尔想当死人一直睡下去不成!”
对啊我都要死了,想好好睡一觉都不行吗?
不管陈玉成怎么吼、怎么推,李秀成始终闷头大睡,不予理睬。
“行,尔爱睡便睡!”陈玉成骂骂咧咧地离去,“本爵自去追那楚妖,不与尔相干!”
李秀成听见陈玉成的脚步声远去,便略微调整姿势,想睡得更舒服一点。
少了陈玉成的干扰,他很快沉入梦乡,再次开启梦境穿梭之旅。
戊午八年,滁州合天安官邸。
“大人,卑职以为李昭寿其人油嘴滑舌,不可轻信。近日又有传闻伊与清妖往来,恐非空穴来风。”
“那尔以为该当如何?”
“卑职以为,对伊需严加提防,不可留伊独自守滁。”
“尔所言甚是,奈何我军并无多余人手,只能将就了。”
庚申十年,上海徐家汇教堂。
“殿下,我军和内应约好今日举事,该出发了。”
“尔们先去探探情况。”
“殿下为何不随我等同去?”
“我睡个回笼觉再去。”
甲寅四年,庐州殿右二十指挥官衙。
“听闻扫北军出师不利,林李二将频频向东王求援。”
“胡说,他们都打到天津了,如何出师不利?”
“尔懂个屁!扫北军孤军深入清妖腹地,缺少粮草,无法与清妖久持,又未见援军,当然战况不利。”
“尔屁都不懂!扫北军既已打下天津了,肯定早夺得清妖粮仓。我看是清妖故意散播扫北军失败假消息,扰乱我们军心。”
“尔们别争了,”李秀成无奈地看着谭绍光和郜永宽,“扫北军情自有九千岁掌舵,不劳尔等费心。快,去睡午觉吧。”
壬子二年,永安团营。
“尔们听讲了吗?周锡能变妖作奸,想谋害大伙儿,幸而天父下凡,识破奸谋,将他拿下。”
“天父大能!”
“天父无所不知!”
“希望天父他老人家多多下凡,为我等愚昧小子指明道路。”
“放心,以后天父会经常下凡。”
丙辰六年,天京城外燕子矶营房。
“李以文,我们该去见九千岁了……”
“尔们去见天父吧,我睡会儿……”
“睡个头!等尔死了有的是时间睡!”
后脑勺一阵剧痛。
李秀成捂着作痛的脑壳,眉头拧成一股绳:“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陈仕章和涂镇兴都在门外等尔,”陈玉成两手十指交叉,握成拳头,“尔还想拖到什么时候?非得我叫燕王来罚尔吗?”
果然又是他。
他永远不考虑别人的想法,永远蛮不讲理。
“……陈仕章和涂镇兴也在,我们这是要去见九千岁?”
“对啊。”
李秀成略一回忆,便想起来了是何事。
丙辰六年,身为地官副丞相的他和另外三个丞相陈玉成、陈仕章与涂镇兴由秦日纲率领,前去解除镇江之围。连番苦战后,他们成功救出镇江兄弟,又大破九华山吉尔杭阿大营。此时将士疲劳,欲回京休整,杨秀清却强令全军在天京城北燕子矶驻扎,不准一人进京。秦日纲无奈,只得派四丞相面见杨秀清,请求开恩。
结果杨秀清把四丞相骂了个狗血淋头,并强迫他们立下军令状:不打破向荣巢穴,永不回京。
这次进京注定是白跑一趟。
“其实我突然头疼,可能感了风寒,”李秀成随口胡编,“劳烦陈丞相代卑职向燕王告假,卑职就不进城了。”
“尔头疼是因为我刚弹了尔一个脑瓜崩。别废话了,走吧,陈涂二兄弟要等急了。”
“陈丞相瑞鉴,卑职真的不舒服,去不了……喂!”
陈玉成拽住他的胳膊,想强行把他拉起来。
“李以文我还不晓得尔吗?尔就是怕被九千岁骂,想找借口躲过去。讲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事到临头尔不能放我一人去!要挨骂也得一起!”
李秀成仍不肯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
“尔们三人去不也够了吗?我就非去不可吗?”
“当然!我就是抬也要把尔抬去!”
得,看来就算不去也得跟他耗着,无法入眠。
李秀成无奈,任由陈玉成拉他出门。
陈仕章和涂镇兴果在门外等候。四人旋即骑马,向天京城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东王府,接着又浪费了一个时辰等待杨秀清接见。
杨秀清高坐会客厅首位,傲慢地审视跪在台下的四丞相。
“尔四个不去杀妖,找我何事?”
“禀九千岁,燕王刚领我等拔出镇江弟兄,又在九华山大破妖营。天军上下欢腾雀跃,正要一鼓作气追歼向妖,”陈玉成恭恭敬敬地禀报,“只是连续鏖战后,兵卒未免疲劳,只怕……”
“禀九千岁,虽然兵卒疲劳,但燕王知晓轻重利害,丝毫不敢耽误军机,”李秀成突然抢过话头,“燕王已在军前发誓,不破向妖永不回京,并差我四个回来向九千岁禀报其志,恭请九千岁瑞鉴。”
陈玉成和另外两个丞相瞪大眼睛。
“李丞相尔说什么?燕王之意是……”
“很好,”杨秀清满意地点头,“本军师还以为尔几个贪生怕死,想求本军师放尔们回京呢。哈哈,我们兄弟果然忠心耿耿,是本军师多心了。”
“九千岁瑞鉴,我等自入营以来,便发誓精忠报国,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李秀成趁势继续,“妖军敢困京师,我等正该一鼓作气,荡平妖营,岂能因小小劳累就避战求和?当然是乘胜追击向妖,以舒九千岁之忧。”
“好极!”杨秀清合掌大笑,“尔几个速回燕子矶,助燕王一臂之力。本军师亲在九重天府设庆功宴,待破了向妖,给尔们接风!”
“多谢九千岁恩赏!”
见杨秀清得意洋洋,陈玉成等人也不敢悖逆他的意思,只好附和李秀成。
于是乎,原本要被杨秀清骂半个时辰的觐见,只用一炷香工夫便结束了,他可以早点回去睡觉。
觐见既毕,李秀成与另外三人出了东王府。刚到门外小巷、脱离门卫视线,他就被陈玉成狠踹一脚,差点摔跤。
“有话好好说!”李秀成扶住小巷墙壁,“别动手,更别动脚。”
“李以文尔疯了吧!”陈玉成火冒三丈,“尔都和东王胡说些什么?尔忘了我们的任务吗!”
“九千岁的脾气尔又不是不晓得。这个节骨眼上,他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大获全胜,才不会管我们多累。他不可能同意大军进京。”
“我晓得九千岁待人严苛,但也该试试啊!燕王还指望我们……”
“若照燕王说的办,轻则被九千岁骂一顿,重则被他斩首,而大军还是不得进京,又有何用?”
“可是……”
“与其被九千岁责罚,不如说点好的,哄他开心。我们还能早点抽身,回营休息。既节约时间又保全精力,一举两得。”
“尔就那么想节约时间!尔赶着去投胎不成!”
“没错,尔就当我赶着投胎吧。”
“两位丞相别吵了,”陈仕章劝道,“李丞相所言不无道理。九千岁脾气就那样,他要是愿意听燕王的,燕王为何自己不敢出马,非要我等代他?”
“是的,燕王约莫也没打算劝服九千岁,只是派我等碰碰运气,”涂镇兴补充,“回去就跟燕王说,我们几个劝过了,但九千岁认为现在不是休整时机,指示全军继续进攻,他也只能认命。”
“行吧,”陈玉成无奈道,“我们且回去复命。”
四人返回燕子矶军营,如涂镇兴提议向秦日纲禀报。果然,秦日纲听完后并不批评他们,只是叹气:“行吧。全军就地休整,两日后随我进攻孝陵卫向妖窟穴。”
太好了,他总算可以回去好好睡觉,并赶着投胎了。
李秀成返回自己的卧房,叮嘱卫兵“勿让任何人打扰本丞相休息”。
他解衣躺倒,又摘了头巾,覆住双眼。
折腾一通后,身体难免疲劳。头巾刚覆上眼皮,睡意便恰到好处地上涌。他很快就能进入下一个梦……
“李以文!”头巾忽被不速之客拿走,“尔一天到底要睡几个时辰?”
得,他就知道卫兵拦不住陈玉成。
“大家不是都有睡午觉习惯吗?”李秀成平躺闭目,不肯看他,“陈丞相何不也去歇息?”
“正是因为本丞相想歇息,所以才来找尔呀,”陈玉成毫不客气地在他床头坐下,“给我挪个地儿。”
如果不同意,他肯定又要闹。
李秀成向床靠墙一侧挪动身体,腾出一人空间,陈玉成当即上床躺倒。
狭小的单人床上挤着两名成年男子,自然免不了肢体接触。他翻了个身,背对陈玉成,后背紧贴对方发热的胸膛,脑后长发也被握在手中把玩。
“李以文,”陈玉成贴着他的后颈哈气,“最近征战太累,无有闲暇。难得今日事务早早结束,尔我有暇……”
“是吗?刚才陈丞相不还抱怨我节约时间赶着投胎吗?”
“尔肚量真小,这点小事还记仇,”陈玉成轻笑,“行,本官给尔赔不是,李丞相可还满意?”
“如果丞相大人诚心给我赔不是,就烦请别说话,让本官好好睡一觉,稍缓近日疲劳。”
“可是我们好久没亲热了,”陈玉成捧住他的发尾亲吻,“尔就不想我吗?”
李秀成没有回答,只是向着墙壁蜷缩身体,尽可能减少和对方的接触。
人前他们是人人交口称赞的战友拍档,是同乡深友,是天国柱石。只有在不必担心受人谴责的梦境中,某些隐秘的、不可告人的、会害他掉脑袋的东西才能显露出来,比如他和陈玉成的关系。
起初只是一次昏了头的错误,他也反复向陈玉成道歉并承诺绝不再犯。可是对方不依不饶,非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
“李以文,”陈玉成见他靠向墙壁,也跟着贴上来,一定要让自己的胸口紧挨他的后背,“依我一次好不好?尔的卫兵我都支开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能听他的。
“尔别担心天条的事了。天父他老人家救赎世人,宽宏大量,不会为这点事就要尔脑袋。”
我应该无欲无求。
“等两天后一开战,尔我又没空了。既然难得有空,更得抓紧时机。”
我得抓紧时机入睡,解脱此境。
陈玉成的手脚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但李秀成不为所动,并故作轻微鼾声。
“妈的,尔真能睡得着!”身上的八爪鱼恼羞成怒,“尔是不是老了,体力不行?”
李秀成不理他,继续打鼾。
八爪鱼触手撤了回去。陈玉成翻身,背对他侧躺。
“人老了就不中用了。看来本丞相得另寻新欢,不能在老头身上虚耗大好年华。”
那之后对面没了动静。
少顷,他听到阵阵鼾声,与他自己故意发出的此起彼伏。
谢天谢地,他总算可以真的入睡了。
李秀成努力放空心神,假装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的家伙不存在。
心绪平静后,他顺利坠入梦乡。
癸好三年,天京春官正丞相官衙。
“太平门外需一队人马守卫,我已向九千岁举荐尔为军帅,让尔带队前去。”
“多谢胡丞相厚爱,但卑职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还望丞相大人另选贤良。”
“这可是提拔尔的好机会,尔竟不受?”
“卑职自知无力守御京师,不敢妄担此责,害了京内兄弟姐妹。大人还是另选贤才为妙。”
癸开十三年,天京忠王府。
“殿下,前洋枪队管带、美利坚人士白齐文求见。伊有慕王写的引荐信,说可助我朝训练新军,抵御清妖。”
“给他二百两银子路费,叫他回美国吧。”
辛酋十一年,常山县忠王行馆。
“殿下,新年快乐!卑职预祝南岸大举马到成功!”
“新年快乐。”
乙荣五年,和州殿左二十二检点官衙。
“唉,听闻扫北军全军覆没,太可惜了。”
“好像连镇和冯官屯有三千弟兄逃了出来,却投清妖了,可恶!”
“尔听到的过时了。那三千弟兄到了湖北德安,遇上殿右三十检点,便又投他了。”
“尔几个就爱关心别人的事!”李秀成扶额,“有这工夫,不如帮我把文报做了,我先去休息。”
这样就好。
他只是谨遵大师的教诲。
只要继续无欲无求、随波逐流,早晚他会找到梦境出口。
“合天侯这就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酒量太差劲,你得和香哥好好练练。”
李秀成缓缓睁眼,撑起上身。
桌上摆着鸡鸭酒菜。围桌而坐、笑看他的是白旗主龚得树、盟主张乐行和成天豫陈玉成。
哦,这回是丁巳七年张龚带捻子投奔他和陈玉成,说要和他们一起杀妖。
“失态了,让二位见笑,”李秀成拿起酒碗,“我自罚三碗,不扫大家酒兴!”
他自知酒量平平。三碗下肚,他定能醉个不省人事,也就能顺利前往下一个梦。
“算了吧,尔都醉成这样,再喝就成死猪了,”陈玉成夺过李秀成的酒碗,“老乐,瞎子,合天侯不擅饮酒,我代伊干了这三碗,给尔们助兴!”
“好!”张乐行大笑,“成天豫爽快人,那么本盟主也陪上三碗!”
“香哥都陪了,我又岂能干坐?”龚得树亦笑,“小弟也敬陈兄三碗!我和香哥干了,你随意。”
不等李秀成发表意见,这三人便唤侍者斟酒,说着什么“太平江山万万年”“齐心协力谋大举”之类的废话,一口气各干三碗。
陈玉成的酒量比他好很多,三碗下去仍然面不改色。
李秀成轻咳两声。
“尔三个都喝了,我也不敢独坐。小可酒量不好,但一碗还是吃得,权当陪衬……”
“尔就别逞能了,”陈玉成阻道,“散席后尔我还要商议军情,尔真醉了就误大事了。”
什么,散席后还要开会?那他真得赶紧找机会让自己醉倒。
“那怎么成,人家盟主都喝了,我坐着不动,倒显得天军不懂待客之道,来人啊,且与我斟一碗……”
“别给他倒!”陈玉成大声道,“他喝不了,我代他干。”
李秀成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玉成又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二位感情真好啊,”龚得树的黝黑脸上泛着红光,“嘿嘿,快赶上我和香哥了。”
“瞎子就爱瞎说!”张乐行捶了龚得树一拳,“成天豫刚不是说了吗?他和合天侯从小就拜了兄弟,十来年交情了,咱俩哪能和人家比。”
“是是是,我和香哥是结捻杀妖了,才想起来去关老爷面前结拜,没法和你们老兄弟比啊。”
这种比较有意义吗?
最后不都是分道扬镳、各寻死路?
“老兄弟,新兄弟,都是兄弟,没有亲疏远近之分,”李秀成起身,拿起酒坛,“从今天起,我们四个就是兄弟了。废话我也不说,感情都在酒里。”
“喂,李以文尔喝不了吧?别硬撑,大不了我代尔。”
李秀成把酒坛紧抱在怀,生怕陈玉成抢了去。
“这一碗,贺天军捻军永结同心,共抗清妖。咱兄弟四个齐心协力,诛妖报国,早日打下江山,太平一统!”
“好!”
张乐行和龚得树连连喝彩,陈玉成便也不好拦他,任他给自己斟满一碗,咕咚咕咚饮下。
“以后我和香哥,就听成天豫和合天侯吩咐,”龚得树拍掌,“只要兄弟齐心,清妖能奈我何?定被我们杀得屁滚尿流。”
没有兄弟齐心。
张乐行、龚得树不过是两个听封不听调的兵油子,和天军从来不是一路人。
李秀成将酒碗翻过来,给在座看光秃秃的碗底。
张龚正喝彩,他又拿起酒坛:“这一碗呢,无干国事,贺我二人同张盟主、龚旗主一见如故,亲如弟兄。俗话说得好,酒逢知己千杯少,若今日不能一醉方休,也配不上我们兄弟情谊!”
不等陈玉成抗议,李秀成即捧起酒坛痛饮。酒水瀑布一般倾泻而下,大半进了他的胃,小半泼洒在衣服上。
张龚叫好,陈玉成赔笑。在他渐布血丝的醉眼里,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
没关系的,他们本来就会消失。
在他做这个梦时,他们都已经死了。
庚申十年,苏州忠王府。
“殿下,万岁恩师罗先生求见。他说想和殿下商谈教堂修建事宜……”
“本藩要处理政务,暂时没空,尔们替我好好招待罗先生,千万不可怠慢。”
“那教堂的事呢?”
“让他去天京和万岁谈。”
壬寅十二年,苏州忠王府。
“姓洪的王八羔子广封殿下所部为王,明显是针对殿下,枉费殿下一片忠心!”
“万岁不是针对本藩,他是谁都信不过。”
乙荣五年,和州殿左二十二检点官衙。
“大人,听讲九千岁废除禁令,允许男女通婚。”
“九千岁英明。”
“卑职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年一直追随大人……”
“我给尔批假,尔回京娶妻吧。”
“多谢大人!”
辛酋十一年,建昌城外营房。
“殿下,卑职以为建昌久攻不下,徒耗时间无益。不如留数营做疑兵,大军绕开此地,继续入鄂。”
“我军缺粮,需建昌城中粮草补充。”
“可若曾妖大举来援,我军便会腹背受敌,怕是赶不上入鄂。”
“眼下江北军情不知如何,贸然行动反倒不妙。姑且再等几日,等本藩获知北岸的实,再定行止。”
“香君哪!不想奸贼竟是这样倒行逆施,如今为势所迫,不可如何,只好与你暂时分手!”
“郎君到了江北,一定有更多报国机会。你只要为国家保重自己,妾身自知保重,决不辜负郎君,你就放心去吧!”
没有人叫他,他是被全场喝彩声惊醒的。
醒来一瞬间,他立刻察觉肩头多了一份不属于自己身体的重负。用眼角余光看去,是一颗脑袋瓜子。
台上,侯方域和李香君缠绵对唱,难舍难分;台下,看客吃茶观剧,兴高采烈。他在二楼包厢里,肩膀上枕着陈玉成的脑袋,和口水。
这家伙,自己说想看戏,倒先睡着了。
每次都是他打扰我的睡眠,偶尔也该报复回去。
李秀成挪开肩膀,对方的脑袋失了支撑,迅速下坠。好在他及时醒了过来,没有磕上椅子把手。
“我睡着了?”陈玉成连打哈欠,“演到哪了?”
“侯方域要去江北四镇,正同李香君告别。”
“这戏太拖拉了,无趣,”陈玉成起身,“我先回去了。”
“是尔说想看戏,我才叫了戏班进府。人家唱上了,尔倒不看了?”
“我哪知道尔点的戏那么无聊,就不能来点水淹七军景阳冈打虎?真搞不懂尔,就喜欢看哭哭啼啼的娘们戏。”
“《桃花扇》可是有名好戏。它是明末遗民所作,将国破家亡之痛演绎得淋漓尽致,观者无不共鸣自省。尔说不好看,那是尔不懂欣赏。”
“是是是,我没品味,我不懂欣赏,”陈玉成甩了他一个白眼,“只是我朝正值声威大震,大解京围又复苏省,更要乘锐大举,直捣两湖,尔倒叫我看国破家亡戏?当心我上一道本章参尔,说尔咒天朝败亡。”
“行,算我错了,不该叫这出戏扫尔兴,”李秀成别过脸去,欣赏台上演出,“天朝声势正壮,不可能国破家亡,我也不可能被曾妖绑了推去法场砍头。”
陈玉成像谭绍光一样,伸手摸他额头。
“烧糊涂了,胡说八道什么?”
“本藩没病,只是被这戏所感,触景生情。”
“尔就爱瞎想!”陈玉成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帮我想想军情大计!”
李秀成不言。
“听着,尔要真被曾妖抓了,我就学黑旋风劫法场,”陈玉成做了个砍头手势,“我俩板斧别腰间,给曾妖兄弟一人一个。”
“夜深了,殿下如不想看戏,也别打扰本藩看,不如早点回去休息。”
“那是,我明儿还得回江北,可别误了大事。”
陈玉成突然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小娘子,郎君要远行了,”他模仿戏腔念白,“可怜娘子又要在家望穿秋水,独守空闺。唉,娘子怎不寂寞!郎君又怎不心痛!”
“殿下到了江北,一定旗开得胜、诛妖报国,”李秀成心不在焉,用刚听来的念白作答,“尔只要为国家保重自己,妾身自知保重,决不辜负郎君,尔就放心去吧!”
陈玉成离了包厢,李秀成全神贯注地观剧。
台上放声高歌,演尽悲欢离合,终到最后一折。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李秀成叫来侍卫:“唱的不错,赏钱多给他们些。”
他回房就寝。
癸开十三年,苏州忠王府。
“殿下,有洋兄弟呤唎自告奋勇,说他可以去上海采买兵船,规格与飞而复来号等同。”
“给他发过关凭条,叫他买到后去听王处领钱。”
丁巳七年,天京副掌率官衙。
“姓洪的真是混蛋!哥哥苦心劝谏,他不听就算了,还要革哥哥的官!”
“没事,反正过几天我就会复职。”
“啊,哥哥如何得知?”
“不用管我如何得知。尔只要记着,从今天起,所有人官爵都会革革复复,尔习惯就好。”
戊午八年,扬州合天安官衙。
“大人,我军为何不守扬州?此地本是天朝领土,城坚粮足,又与京城互为犄角,正宜掘营固守,以卫京师。”
“我军人少,难敌清妖援军,孤守扬州无益,不如趁早脱身。”
“那我们该去哪?回天京?”
“暂不必动。不日天京将下圣旨,要我军赶赴皖北,与成天义协同作战。”
“啊,大人如何得知天京降旨?”
“尔毋庸多问。总之圣旨不日即到,等天京给了详细指示,本爵才好部署行动。”
辛酋十一年,武昌县忠王行馆。
“殿下,北岸杰天义送信来,请求殿下与伊协战,需要卑职替殿下草拟答复吗?”
“啊?嗯,”李秀成略一迟疑,“尔就回他说协战需候英王命令。望他将英王详细指示转告本藩,本藩才好部署行动。”
甲子十四年,方山破庙。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清妖定会上山盘查,我等还是趁早离开为妙。”
李秀成放下褡裢,在树荫下躺倒。
“尔们先走,我睡个午觉。”
“李以文!尔怎么就爱大白天睡觉!”
李秀成睁眼。
他躺在桃树荫下,身旁是散落一地的桃花,正处于“七八九、狗摇头”年龄的陈丕成气鼓鼓地看着他。
“李大哥干活累了,想睡个午觉都不行吗?”
李秀成翻身侧躺,准备继续睡。
但陈丕成不想放过他,小手抓着他的侧腰来回揉搓。如果那小子力气够大,他会被推着翻身,脸朝下摔个狗啃泥。
“乖,尔去找阿明阿贤玩,”李秀成仍不理他,“李大哥太累了,想歇会儿。”
“可是尔讲过,今天是百年一遇黄道吉日,”陈丕成嘟嘴,“过了今天,上哪找这么好的结拜良机?”
“结拜?”
“尔说的啊,结拜是大事,一定要找黄道吉日,在关老爷面前三跪九叩,歃血为盟。”
哦,他想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他带陈丕成去圩上看了一出桃园结义。散场后,对方吵着要仿刘关张结拜。他急着回去修理农具,只好随口胡诌:“结拜是大事,儿戏不得,要选百年一遇黄道吉日方好。老祖宗的黄历说,得两年两月两日后才是黄道吉日。眼下却不是时机。”
这事他都快忘了,娃仔记性也太好了。
“李以文,难得黄道吉日,我们拜兄弟吧!”陈丕成大声道,“今后尔我就和刘关张一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
“瞎讲什么!”李秀成蓦地坐起,“我比尔年长许多,尔不要随便给自己折寿……”
嘴边的话被他咽了回去。
“怎么了?”陈玉成微笑,“尔后悔和我结拜了?”
不是身高还不及家门口小树苗的娃仔,是穿着龙袍的青年男子。
对方俯身,嘴唇逐渐凑近他的。
他应该逃走,趁事态还没发展到不可收拾前。
可是天父啊,他的身体像是被灌满铅,一寸也挪不了,只能任陈玉成低头吻他。
没有熊熊燃烧的热情,也没有夺人心魄的技巧,只是普普通通的、平平常常的、和田垄稻花一般平淡无奇的吻。
这个吻很快就结束了,不足以给他们中任何一人留下印象。
陈玉成抬头,平视他的双眼。
“李以文,其实我并没有……”
清风拂来,揉碎满地花影。他的身影和没说完的话化作无数花瓣,消散于风。
“等等!”
李秀成慌忙伸手去抓,但指尖所触之处,花瓣顷刻化为灰烬。
不止是花瓣,他的指尖也化作飞灰,接着是他的手腕、手肘、肩膀、胸口……
梦境在崩塌,天地在消失。似是死前回光返照,光怪陆离的人生碎片在他眼前飞速掠过,构成一盏永不停歇的走马灯。
“尔欲出外去,欲在京,任由于尔!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
“洪秀全早就疯了,哥哥何苦回京?没了苏省犄角,天京根本守不住!”
“若我当初不过北,李鸿章又如何攻破苏省?”
“遵朕旨过北,接扶王陈得才之军,收平北岸,启奏朕闻。”
“本藩以为,扶王殿下当照英王原议,北上招足兵马,廿四个月回来解救京城。”
“英王原想上湖北招兵,但将兵皆不肯去,姑且暂退庐州,以固江北。”
“况江之北、河之南,自称为中州鱼米之地。前数年京内所恃以无恐者,实赖有此地屏藩资益也。今弃而不顾,徒以苏杭繁华之地,一经挫折,必不能久远。”
“闻北坼军情,声威大震,因未得的实信,深为焦灼。弟自入江省,进湖北,以期掣剿势妖,至今并未进兵,专候殿下实信,以定进取。”
“辅贤二弟来报,南岸形势一片大好。待殿下大兵一到,定能活捉曾妖祭旗,为田家镇牺牲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无数碎片之中,有一片映出他在木笼里奋笔疾书。稿纸飞舞,如六月飞雪。
推我领军而去扫北去。
若我不来京者,不过北者,其万不能攻我城池也,因此来京过北之由,此之大势,启奏主闻。
李开芳、林凤祥扫北兵败后。
自攻未下,我主严责革爵,调我当殿明责,即饬我进兵北行,不得不由,冒雪而住。
误国之首,东王令李开芳、林凤祥扫北败亡之大误。
是以将此情由,具本奏复,云我招集此等之人数十万,再行遵诏扫北等回。虽回如是,主本不从,我强为而止。
白纸凌乱,墨字纷飞。杂乱无章的汉字打散重组,不成文章,直到它们之中一个巨大的字凸显出来,占据他的全部视线。
北
李秀成蓦地坐起,一身冷汗。
此地仍非曾国荃囚禁他的木笼,而是又一间富户卧房。阳光透过纸窗照进来,床头椅子上挂着他的龙袍。
李秀成立刻更衣出门,差点撞上正要进来的谭绍光。
“殿下醒啦,”谭绍光又是俏皮地眨眼睛,“早知道就不来叫尔了。”
“今天是几年几月几日,我们在何地?”
“啊?禀殿下 ,今天是辛酋十一年六月初一。我们在湖北省兴国郡……殿下!等等我!”
兴国在长江南岸。
他直奔马厩,随便牵了一匹马,疾驰而去,无视身后马夫的呼喊。
半个时辰后,一人一骑到达江边。
李秀成翻身下马,直喘粗气的畜生踱到一旁吃草。
江水如练,无一寸褶皱,无一丝波澜。
一切都是如此安宁。
但他知道对面北岸就是黄梅县,也知道陈玉成、杨辅清正在那里做最后的努力——李续宜已被引到湖北,只要再机动到黄梅、将多隆阿引开,他们就有机会进攻安庆城下曾国荃的长濠。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殿下,尔别老是单骑行动,”谭绍光跳下马,抹去脸上汗珠,“若想查看江岸军情,至少也要叫上卑职啊!”
“阿光,我最近可对尔下过什么指示?”
“啊?殿下令我等收集粮秣,预备退入江省。”
“先别管江省了。尔即传令全军筹集口粮、搜罗民船,五日后渡江,与英辅二王北岸会师,进剿曾妖大营。”
“哦,卑职凛遵,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卑职不解,殿下早就决定返回江省,为何又改了主意?”
“因为……”
“殿下,尔,尔怎么哭了?”谭绍光慌了手脚,“是卑职说错话了吗?还是卑职误事了吗?卑职该死!”
李秀成不再看他,面向长江。
“我也有误,我不甘心。”
“写好了没?尔哪来恁多废话?”
李秀成睁眼。
他仍在曾国荃打造的木笼里,稿纸上的天国十误墨迹初干。清兵站在笼外,用刀背不耐烦地拍打栅栏。
隔着木栅栏,他将手稿递与清兵:“小的不是故意耽误大人时间,还望大人海涵。”
“喂,没用完的纸和那支笔也一并给我。”
“求大人开恩。小的马上就要赴市,忍不住想多留一些。烦请大人稍等片刻,让小的再写几句绝命词。”
“那就快写!万一误了时辰,尔担当得起吗?”
杭州,西湖畔一道观。
一老道与一道童在大堂闭目冥想,似已入睡。
少顷,两人睁眼。
“虽然费些法力,但忠王总算得脱幻境,”老道拈须,颇为自得,“能报得当年恩情,也不枉我师徒二人一番折腾了。”
“师父辛苦了,这几日须好好休息,恢复元神。”
道童说着,起身倒茶,递与老道。
“为师今日所传潜幽入秘之术,你可学会了?”
“弟子习得,但有一事不明。”
“讲。”
“师父和忠王说,他要放下一切不甘才能脱身,可是忠王不听劝告,竟想修正往日错误。照师父的说法,他如此执迷不悟,神识定会被困在阴阳之间,不得超脱。可为何他反而醒转了?”
老道抿茶。
“问得好,其实是为师没和忠王阐明幻境由来。”
“请师父传道解惑。”
“此幻境确是忠王执念所化,但幻境之所以生成,是因为忠王既纠结前事又不愿面对,不断编织假语以隐真事,以至于在虚假迷梦中沉沦,不肯直面本心。相应地,这也是破口所在。”
“真正的破局之术不是放下不甘,而是破除假语,直面本心?”
“不错。当忠王承认他心有不甘时,幻境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多谢师父解惑。”
道童虽如此做答,眼神却仍扑闪。
老道大笑。
“不必顾虑,你还有何困惑,但说无妨,为师自会解答。”
“多谢师父!弟子只是不明白,师父为何不和忠王挑明破局之法?那样的话,或许他能更早脱出幻境……”
“你年纪尚幼,未解人情世故,”老道怜爱地看着徒弟,“你如何确信忠王真想脱出?”
“难道说……”
老道摸摸道童的脑瓜,模仿戏腔念白:
“呵呸!两个痴虫,你看国在那里,家在那里,君在那里,父在那里,偏是这点花月情根,割他不断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