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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情诗王
Stats:
Published:
2024-09-18
Words:
16,545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233

【医护】清晨五点彼岸诗歌

Summary:

有时候我在清晨醒来,
我的灵魂甚至还是湿的。
远远的,海洋鸣响并且发出回声。
这是一个港口,我在这里爱你。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与一首绝望的歌》

Work Text:

周深睁开眼睛的时候是清晨五点,一个晨光初醒,群鸟也未完全离巢的时刻。昨晚他快一点才睡下,按理来说不该起这么早,但在乌克兰求学时保留下的早起习惯,让他即使毕业回国了好几年,也时不时会在清晨五点睁开眼睛。

都怪他。周深微眯着眼睛,微微翻身,往身边仍然深陷睡眠的人身边再靠了靠。

在这样不甚清醒的早晨,他总是容易陷入交错的回想。周深最常想到的通常是他们读大学本科,还在一个学校的时候。学生时代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那时他们做了一年的迟到朋友,老觉得应该再早认识一点。从无话不谈的朋友到无话不谈的恋人之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分水岭,仔细想来,一切发生变化的节点,大概是在周深去乌克兰读研究生的前两个月,毛不易连歌手大赛的演唱曲目都临时改了,义无反顾向他表白。这件事在好几年后的同学聚会里也被两人的共同好友拿出来调侃,说他俩谈恋爱真会找时间,就卡在毕业前的最后两个月。毛不易笑而不语,周深说没办法啦,他都那么说了,我怎么可能舍得不答应。众人起哄,让两人重述一遍学生时代的告白,这对连异国恋也没法拆散的情侣却对视一眼,笑了,并默契地不再说话。

你当时想说什么来着?聚会散场后毛不易问周深,周深开车,他坐在副驾驶。恋爱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有学会开车,在北京读研究生时本想过要学会开车,为的是能去机场接周深,一腔热血却被练车场里险些发生的事故浇灭了。周深在乌克兰听闻此事后说那不学了,又不是不能打车坐地铁,北京限号出行起来更麻烦,于是毛不易再也不去驾校。在假期周深打时间差,提前回国和毛不易共度的一两个星期里,乃至两人相伴的以后,都是周深开车。

什么时候?同样不喜欢开车,但是一握住方向盘就开启兢兢业业模式的小周司机回问。他抬眼看后视镜,本想看看车后的路况,却对上了毛不易含笑的眼睛,这一刻他想了起来:马頔他们问我们表白是什么情况的时候,那个时候?

对。毛不易笑:你本科毕业那年的歌手大赛,我表白的时候,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是我在那个时候就考了驾照,那天开车我大概会被算酒驾。

那么夸张。

是呀,有人表白都要喝半瓶白酒,更夸张。

说到这里两个人又不约而同笑起来,这个时候周深又顺着后视镜看向毛不易。随着年岁渐长,这人的气质也逐渐沉稳下来,眼镜从黑框换到了副琥珀色,他陪他去挑的,整体外形大差不差,但就是显得更加书卷气,或许是因为他留校做了老师,也或许是因为他多多少少还把对方当成那个吉他断了弦便在台上吹口哨的小毛孩。可即便过了这么长时间,毛不易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和以前那个大二学弟一样。他不像周深,他不常笑,笑起来时往往都是出于发自内心的高兴,因此显得格外感染人。像蜂蜜、琥珀、或者月光那样,金色的,啤酒的颜色,让人只是侧过头瞄一眼也会跟着高兴起来。

或许那天真的是因为亲吻时的那一点点酒气,就趁醉鼓起勇气回应了他的表白也说不定。

周深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去,决定不再胡想,专心开车。但毛不易听懂了他的暗喻,他微微俯下身,牵过恋人虚虚握住方向盘的右手,吻了吻他的掌心。

窗外逐渐有了些属于白天的动静,摩托车的呼啸,商贩拉开卷闸门的声音,城市鸟群的啾鸣。周深熟悉这一切,熟悉崭新的晨光微微刺痛双眼的感觉。乌克兰的阳光比中国的更加冷冽,在冬季到来时,与其说在天上漫游照亮世界的那些光亮是阳光,不如说那更像是雪的反光。周深刚到乌克兰时还是夏季,尚未领略到北地严冬的残酷,直到十月中旬的某个清晨,他首次在刺骨的寒冷中,而非闹铃声里醒来。周深哆嗦着套上厚外套,扒在窗边,掀起窗帘,往外看,看到了在他出生以来见过最大的雪。

他急忙掏出手机拍照,发给毛不易,配文一句乌克兰十月份就下雪!跨国通信的速度并不理想,在等待图片发出的时间里,周深顺着聊天记录往上翻看,看到毛不易早早发给他的几张照片,和一些闲碎的话语。

我们周学长也是流放宁古塔了。这时消息已经发出,收到了那边毛不易的回复。还没等周深对他张牙舞爪,他及时贴上了一句:会不会太冷,你有没有带够衣服?

还好。周深说。其实他挺冷的,这场雪对于北国而言也属实下得过早,政府甚至没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始供暖。但他没说什么,只是说,有人上课偷偷玩手机被我抓到了。

我都大四了,学长。毛不易闷闷地笑:偶尔也让我歇歇呗。

啊,我记得你不是在大三把学分修到只差毕业论文了来着,怎么还有课?周深问他。

没报,就蹭课,来之前还和教授提前打了招呼。听张老师提起来这门课,感觉会喜欢。毛不易说,周深能隔着屏幕想象他说话时放松柔软的语调。

况且这门课很有意思,你看上面我拍的PPT。

周深闻言往上翻,翻到了之前被自己无意间略过的照片。他在聊天框里喊对不起忘记看了!之后点开图片,看到一行行细密的小字和几节加粗的黑体大字。

什么课啊。周深暗想,他看了看照片里PPT的左上角,上面写着西方诗歌鉴赏。

这节课主要面对大三开放,我这种准备毕业的老油条报不上,但来这个教室你可以看到一屋子的文艺青年的集大成者。毛不易调侃,把自己也连带着说进去,不知道是在自嘲还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大三的时候怎么没来,嗯,参加一下文青集会?

那会忙着考虑怎么和你谈恋爱不是。毛不易慢吞吞打字。周深看了禁不住脸红,他不再理会毛不易,趁着还没到准备出门上课的时间,转去看那些让他有些迷糊的诗去了。

作为理科生,周深的文学储备对理科生而言不算太少,但相较于文科生来说也不多,尤其是在同自己那位中文系出身的男友相处时,这点变得尤为明显。

这首是谁的?看完之后他问毛不易。毛不易说叶芝,爱尔兰的诗人,为了让爱人能更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感情,尽全力把诗歌写得易懂又多情。

就是莫文蔚唱过的那首当你老了。之后毛不易说。周深靠在逐渐被天光照亮一些的床头,心莫名其妙跳得很快,他打字回答:我记得你唱过。

学长记忆力惊人。什么时候?

你刚上大三,我准备离校的那段时间,你问我考不考虑谈校园恋爱。周深慢慢回忆着,手上敲字的速度倒是快:所以说你那个时候就想追我了?

远在数千公里之外的毛不易,在课堂上脸红到抬不起头,这时他才开始后悔没下定决心把马頔或者郭麒麟从宿舍床上拖起来,和他一起来当文艺青年,顺便为他出谋划策。

对。过了三分钟后他才从鸵鸟的状态里脱离出来,用一个字老实交代了自己动歪心思的全过程。

可能比那时候还早一点,是郭曲带你去KTV,我和你第一次相处那会。毛不易又说:又或者,在我第一次在歌手大赛舞台上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只是那会没察觉到。

现在被一句句喜欢冲昏了头,脸红到不敢看手机的人成了周深。痴情的家伙!他暗暗想,不好意思再去看毛不易细致的暗恋回忆,转而去看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叶芝那些缠绵的情诗从他眼前划过去,周深的眼睛停在了毛不易简略的诗人介绍上。

为了让爱人能更明确地感受到自己的感情,尽全力把诗歌写得易懂又多情。

周深啪地一下关上了手机,翻身下床去洗漱,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别想着马上回国去找毛不易。

易懂又多情什么的,说起来简单,真要做到却是另一回事。国内走到深秋的时候,乌克兰已经快被大雪掩埋。高纬度地区的冬天,一连就是好几日见不到阳光,和中国南方潮湿的春天有一定相似度,但干硬的寒冷让坏心情更上一层楼。周深曾在刚到乌克兰时和毛不易吐槽,说这边的人总是板着脸不笑,看起来特严肃特别不好惹。

啊,不是说乌克兰人不好的意思,我遇到的人都很友好啦,刚到校的时候有同届的学生主动帮我搬东西。但是毛毛,你能在一个扑克脸帮你连搬了四层楼重物,板着脸说祝你学习愉快的时候忍住不笑吗?

毛不易想了想自己的恋人,周深很爱笑,他太常笑了,放在一群不苟言笑的大高个里,场面确实有点幽默。而无论平时有多亲密无间,他也不敢和周深讲他此刻的心理活动,于是他换了个说法:是不是有点像张老师和师母大吵一架之后还要来改我论文,被我论文整得想笑又不能笑的样子。

周深大笑,说那差不多。

而到了乌克兰的冬季,周深彻底笑不出来了。他湖南出生贵州长大,对冬天的印象至多停留在湿冷和偶尔飘下的薄雪,突如其来的北地暴雪于一个南方孩子而言堪称降维打击。下雪的前两天,周深尚且有余力在放学后堆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就着房子门口的灯光给毛不易拍照。再下两天,周深开始觉得上下学的天都阴沉沉的,不见阳光,在心里抱怨没完没了的雪。下雪的第二周雪堆积到一个夸张的程度,他被只比他矮一点的雪堵在租住的房子里出不了门,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临时给教授敲邮件,告诉对方今天他得请个假。

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这种天气出去上课,冻坏了更得不偿失。毛不易这样说,多少让周深心里好受了一些。屏幕那头的人现在刚结束开题报告,逐渐开始有了忙碌的迹象,他忙起来的场面少见,周深也只在期末月时见过毛不易这样的状态,不过,就算如此,来自世界东边的消息依旧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他身旁,不知道毛不易怎么做到的。很多时候他觉得毛不易是个神奇的人,才华横溢但做什么事都慢悠悠的,只要和毛不易待在一起,就会不知不觉地忘掉学分忘掉绩点,忘掉所有会让他烦恼的事心焦的事,可以安定下来,只是靠在他身边漫谈,也能无所事事地度过一个下午。

真是危险,有时候周深想:和他在一起时太安全了,要是就这样下去,最后离不开他怎么办?这样不妙。

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春天秋天这么好,真想见见这个时候的阳光。他强压下被暴雪耽误学业的焦躁情绪,半开玩笑和毛不易说。

那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和他在聊天框里同毛不易说过的许多废话一样,出口之后就忘记了。但他想不到的是,第二天醒来之后,他收到了很多毛不易发来的照片,一眼看去,都是些阳光灿烂的景象,从毛不易的宿舍阳台到情人湖边金光荡漾的水波,往后的消息里,甚至出现了在公交车上拍摄的照片,不在大学校园里的照片,以及在新生的太阳下,温柔摇曳的西湖的照片。

周深看了看时间,乌克兰时间的两点半左右,毛不易给他发来了在阳台上拍摄的第一张照片,往后推五个小时,也就是中国的七点半,毛不易醒来,给周深拍下了他目之所及的第一缕阳光。

没有来由的,他眼睛有点发酸,也许是因为手机屏幕的光有些刺眼。怎么跑去西湖了!他抹抹眼睛,佯装没事人,给毛不易发消息。对方的回复总是及时亮起来,像是早早就在等待着他。

清早起来没课,论文又暂时没什么要赶的,干脆去外面走走。毛不易慢慢敲字:正好今天天气很好,想和你一起看看西湖,就过来了。心情不好那还是见见阳光才有效。

哪有什么阳光见啊,周深心里想:现在还只有手机光看呢。已经是乌克兰的凌晨五点,他的房间里依旧昏暗,窗外飘着大雪,不知又要下到什么时候才停。除了暗淡的天光,室内唯一的光源,来自周深的手机屏幕,暖暖的,泛着世界的另一端传来的温柔晨光。这一刻周深第一次有了落地的念头,他想和他说话,不想再困囿于此,因为和毛不易在一起,可以不去想那么多事。

他给毛不易发消息:毛毛,今天学校发了通知,在停雪之前都不用去上课了。

那很好啊,不用担心跟不上进度了。

今天也不能出门,不过冰箱里的东西还撑得住。

周学长给机会让后辈尝尝您的手艺吗?

听说雪停之后还要去扫雪,不然很麻烦,不过扫雪也很麻烦诶……

能让积雪消失,那你是春天啊,周深。

就你会说场面话!

毛不易坐在水波悠悠的西湖边憋笑:还有上不得台面的话呢,你想不想听?

他知道周深绝对会脸红,丢下手机逃跑,至少五分钟之后才会小心翼翼探出一句话来。他确实有够了解自己的恋人,周深正满脸通红,蜷缩在被子里,心里直犯嘀咕:什么,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话啊?

他的脑子在该想的和不该想的一大堆东西里转了一圈,奇怪的自尊心却促使他回复一句:想听,等我回国你讲给我听。说完这句话他更加后悔,各种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在他脑袋里乱窜,他有些开始想念毛不易的声音了。

我现在就说。毛不易发来消息,紧接着居然发出一条语音。周深踌躇片刻,依旧怀着忐忑的期待,惦记了播放。被子不知不觉被睡暖了,他默默听着,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想起来,这是毛不易曾经拍给过他的一首诗。

恋爱谈到再往后一些,他和毛不易达成了一项协议,从此以后的每个清晨五点,他都会醒来,看毛不易远渡重洋,给他发来的诗。那些诗有些是摘抄,有些是毛不易自己写的,一字字一句句,都以不同的韵律,传达着相同的情绪——

我爱你,毛不易是这样说的。文字的份量如千金一诺,要是在热气球上,这些诗句一天天叠加的重量,能将远走高飞的气球带回地面。

周深情愿为了他落地。

 

偶尔也有一起一觉睡到下午的时候。

这样的时刻不算太多,周深多半到凌晨三点还在精神奕奕地摸鱼,睡到下午是常有的事,而毛不易习惯早睡早起。做留学生时假期太短暂,多半靠周深同家里延迟回去的时间,提前回国,用时间差来赚取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共度的时间。他们总是担心时间太短,总想抓住一切机会腻在一起。一起一觉睡到下午,竟然是在周深第一次放假回国时才偶尔发生的一件事。

2016年的整个冬天,毛不易都在忙着写毕业论文。课题他其实已经早早定好,只是在搜索资料的环节上出了些问题,而这个问题已经让他窝在图书馆的自习室,没日没夜查了三天文献。在自习室待到十一点的第三天是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再过一个小时,地球就要正式公转完一周,给2016年画上句点,迎来崭新的一年,而他还没想好是该在一小时后给周深发新年快乐,还是五小时后再发。夜间的校园网偶尔会不大好使,在等待网站加载的时间里,毛不易划开手机,看到几条室友问他今天要不要给他留门的询问。他慢慢打字,说留吧,我十二点半之前能回来。

这时周深新发来的消息,问他,你在做什么呀?

在图书馆的自习室查文献呢,查不出来。毛不易回复,笑容不自觉地染上嘴角。

周深不会回来过元旦,这是他们几天前就聊过的事,究其原因是乌克兰不太过圣诞节,自然空不出假期。对此毛不易早有心理准备,大抵不过是在一起后的第一个跨年夜就只能打着跨洋电话度过,至少周深说跨年夜可以一起看电影。只要看两场跨国的跨年电影,周深就回来了。

心心念念的人再次发来了消息:七楼那个?那边的椅子会不会不太舒服。

没有,在二楼,203。今年最后一天,都过节去了,整个图书馆都没什么人,我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周深没再回复,毛不易猜测他这会刚刚结束一天的学习,这会要去洗澡。网页加载的图标还在转,看着犯困,或许是这几天确实熬过头。他撑着脸,眼睛不知不觉闭上,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在睡梦的清醒的交界线上,他隐隐约约想明白一个问题:他最好过五个小时再给周深发新年快乐,一会要发的人应该是周深。

走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像脚步声,像是滚轮发出的声响。毛不易没去注意那个,只当是和他一样晚归的学生。他昏昏欲睡,全然不知后门微微打开了一角,有人顿了顿,轻轻走到他身后。

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一把细细的小女孩声音,捏得有些刻意,但毛不易一下就知道,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声音,越过时间和空间的隔阂,只顺着空气,涌进毛不易的耳朵里。他睁开眼直起身来转头,看到他每分每秒都在思念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南方湿冷的夜雾,却在对视时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依旧明亮的笑容。

……我没睡醒?

他呆在电脑前,看着周深一点点走近他,不由得拧了一把自己的脸。还是疼的,不是做梦。窗外有点吵,距离图书馆不远处的操场上人声鼎沸,学生们聚集在这里,共同庆祝着新年的到来。

十——九——八——七——

对不起啦,想给你一个惊喜,告诉你元旦不能回来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在国内落地了。周深说着,拉住了毛不易还搭在鼠标上的右手,撒娇般晃了晃。

六——五——四——

高铁差点晚点呢,但我运气好,赶上了,还好不算迟。

三——二——一!

新年快乐,毛毛。周深这样说,没有对着手机收音器,也没有隔着相错的时空,是周深像一个幻影,一片海市蜃楼一样,浮现在他面前。新年的烟花声响了起来,巨大的,盛放一般的狂喜,在冬日夜空上层层绽放。

周深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猛然站起来的毛不易搂进了怀里。说来分别也不过几个月,但他只觉得这个拥抱来得太晚太晚,晚到让他浮现出一种若是错过一个拥抱就是一个遗憾的错觉。但这样的不安感受稍纵即逝,毛不易的怀抱太温暖,比起乌克兰不稳定的暖气供应要温柔太多,让周深只想在这样的温度里融化。

他紧紧回抱住毛不易,听着对方急切又絮乱的呼吸一点点平静下来。在烟火绽响的背景音里,毛不易在他耳边说:新年快乐,周深。

2017年的第一天,郭麒麟兴高采烈打开电脑,登录游戏,准备就着元旦假期彻夜酣战。在游戏开始之前,他习惯性地瞟了眼消息栏,以免错过什么重要信息。寝室群的消息红点亮着,毛不易又发了些什么。他心想大概是毛不易忙完了准备回寝,报备一声,点开来看。

别留门,我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够刻苦哈,张老师的关门弟子,在图书馆和文献鏖战到天亮。郭麒麟刚要发出消息,毛不易又补上一句:周深回国了,我去他那里住,不用担心。

郭曲远在天边近在聊天群,率先扣出一个问号:不是,周深回国了?他回来也没和我说一声啊?

郭麒麟眼前一黑。什么担心不担心的,与其担心恋爱中整天睹物思人的毛不易,还不如担心担心寝室其他人的心理健康。另一边马頔的惨叫声从床帘里刺出来,这位大哥一周前刚分手,尚且处在一个失恋痛苦与毕业压力叠加,轻易会被他人的幸福刺激到的状态。本来有一个和学长谈漫长异国恋的毛不易能和他互相慰藉,可如今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啊,一年前跨年夜一起吃饭的学长一年后为了毛不易回国了,他的那个她却已经离开,一年的改变真是太大了。

你要赋诗一首不,不要最好,要也别真的赋。郭麒麟说:人家周深又不是定居国外不回来了,你和老毛互相慰藉什么,他都不懂你这种真的失恋的人的苦。行了没事哈,她离开只是证明你俩不合适,哭一哭疏解一下,明天又是生龙活虎的国家栋梁!但这会别嚎了要被隔壁投诉了。

哎,你说老毛他当时,周深不搭理他那会,是不是也一样苦大仇深来着。

那是他的报应吧可能,后来郭曲告诉我周深那段时间也不好过,综合来看那应该是他俩的报应。郭麒麟回答,这时他的游戏加载界面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九,在开始游戏前他问马頔:要不要一起玩,我打完这局咱俩开。

马頔思索片刻,说开,上号。之后打开了电脑。

有关寝室里的片刻动荡,毛不易全然不知情。他只知道自己收起了电脑,一路上牵着周深的手走在校园里面,好像在梦里飘。他闷头写了一天论文,一时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周深则赶了一天的路,累得不想多说话。在烟花、人群谈笑和行李箱隆隆的滚动声里,两人一路无言,两只手紧紧牵着。去校外酒店的路程不长,但只是牵着手,就感觉可以一辈子都这么走下去。一直到刷开酒店房卡的时候周深才说话,他随手把行李箱推到一边,坚定地要求毛不易马上去洗澡。

毛不易刚要倒在床上,被周深拦了下来,有点委屈。我没有带衣服。他说:而且现在是冬天诶,我昨天洗过了。

那衣服也可以穿现在的嘛,总之快去洗澡,不然不许上我床。周深微微抬起头,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架势与毛不易对视,最后却还是败给了对方可怜兮兮的眼神,踮起脚,在几个月不见的恋人嘴角轻轻点了点,落在毛不易唇边那颗痣的位置:快点啦,早点洗完早点休息。

毛不易得寸进尺,又低下头讨了个吻,周深抬手搂住他的脖颈,由着他亲,这才算把黏糊糊的大型犬哄去淋浴间。而等周深洗完澡走出淋浴间时,毛不易已经睡着了,眼镜都没来得及取,半滑不滑挂在他鼻梁上。结合毛不易常在聊天里提到的熬夜写论文,这副模样在滑稽之外又显得可怜。周深忍不住发笑,他关了灯,只留下洗手间里微弱的一盏,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钻进被窝,躺在了离毛不易大概十来厘米距离的地方。

晚安。他小声说,伸手将毛不易摇摇欲坠的眼镜扶下来,搁在了床头柜上。冬夜将厚重绵软的被褥浸透了冷意,即使屋子里开着热空调,被窝依旧冷得让人在钻进去时打一个寒噤。他蜷在一大团冷棉花里,离他十厘米外的地方,最近的热源,是已经去会见周公的毛不易。周深试探着将手伸过去,触摸到毛不易放在枕边的手掌。他感受着这份踏实的温度,踌躇半天,始终没能下定决心靠过去。睡在身侧的人突然动了动,周深吓得不敢动作,毛不易却只是梦呓。夜太深了,烟花终于结束了燃放,街道上的喧嚷也已经消散,在黑暗的宁静里,周深听到他在睡梦中轻轻喊自己的名字。

这下周深不再犹豫了,他微微挪了挪,把自己整个塞到恋人温热的怀里。他到了一个全世界最安稳的所在,在一切犹疑和胆怯都尘埃落定之后,困意便紧接着席卷而来。

在睡着前,像远航归来的船终于抛下船锚那样,他握紧了毛不易的手。

毛不易醒来时,没找到自己的眼镜。窗帘外透进来的一丝阳光恰好落在他眼前,照得他眼前一片光眩。他索性闭上眼睛,用随着意识逐渐苏醒的触觉来感受新一天的世界,却感觉到自己怀里多出了什么东西,暖融融的,像抱着一小团太阳。

今天寝室空调开这么大吗。他心想着,把被子向上拉,盖住了自己的头。光线终于不那么强烈,毛不易微微睁开眼,首先看清楚的就是怀里周深安恬的睡脸。两人的手还不知在什么时候交握住,整夜也没分开。

他屏住了呼吸,昨晚的记忆涌现回来,原本以为还在遥远北国的周深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并且正安然落在他怀中,无知无觉地沉睡着。这时他终于搞清楚怀里的温热来自何处,现在这份温度逐渐升高了,开始变得灼热,毛不易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他小心地呼吸,长长地,吸气,呼气,尽量把自己急促的呼吸变得绵长,不那么容易惊醒怀中的人。

周深轻轻动了动,无意识地再贴紧了毛不易一些,紧到毛不易能隔着皮肉听到他平稳的心跳,穿插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音里,像一首交响曲。在这样蒙在被窝里,万籁俱寂的时刻,除了怀中人的存在,他再也感受不到别的。毛不易望着周深合上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想去吻他,被子里的空气逐渐稀薄。有些缺氧,周深不安地动了动,打断了毛不易慢慢低下头去的动作。醒来的青年慌乱地掀开被子,大口呼吸,周深反而睡得更踏实了一些,他松开交握的手,顺势揽住了毛不易的脖颈,枕着恋人那边的枕头,重新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这怎么能让人睡得好觉。毛不易暗暗想。窗帘外透过来的光线依旧有些强烈,周深紧贴着他不肯松手,要翻身避光也不太方便。即便如此他依然在这样的状况里感受到了所谓幸福的实感,沉甸甸的,跨越数千公里的冰雪,变成冬天的暖阳,在他怀里散发着温热的光。

他低下些头,把脸埋进周深发顶,最终还是睡了过去。

周深一直睡到下午将近三点。周边的环境太过柔软温暖,加上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他醒来时有些犯晕。身体的触感温暖踏实,和睡着前的姿势相差无几,即使周深不睁开眼睛,在柔缓的黑暗里,他也知道毛不易正抱着他。他想到昨晚,想到自己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和突然出现在自习室时毛不易的表情,又想到毛不易睡着后无意识的梦呓,心里像开瓶的汽水一样一阵阵冒泡泡。

毛毛。他轻轻喊,对方顷刻间有了反应,贴在他后背的手掌顺着脊椎生长的方向轻轻摩挲,和安抚刚睡醒的猫似的。

醒来了?

周深模模糊糊地应声,说嗯醒来了,早上好。初醒的声带还没完全恢复运转,说起话来黏糊糊的,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清越。毛不易觉得可爱,有意逗他开口讲话,周深却像察觉到了他的企图,怎么也不肯再开口。

抱了一晚上,你不累吗?完全恢复清醒后,周深这样问,话虽如此,他依然保持着圈住毛不易脖颈的姿势,丝毫没有放开自己久别未见的男友的意思。

还行,中途醒了一次,本来以为保持一个姿势会难受,最后还是睡着了。

周深表示深有同感,写论文是这样的,最近都太累了,我们再睡会吧。

睡是不可能再睡,在毛不易睡着的整个上午里,单是张绍刚就给他发了不下二十条消息,打了三个电话,来自各大论文群的消息层出不穷,平时最吵的寝室群倒是诡异地一片沉寂。电脑电量告急,手机有充电宝的保驾护航,勉强不至于落到关机的境地。毛不易赶着回去寝室拿充电器,临走前他问周深,会在这里待多久,周深偏偏头,说大概一周,我和家里人晚报了一周,怎么了?

那我多带几套换洗衣物来。毛不易说,而后可怜兮兮地看向周深,明明他才是有学生宿舍住的那个:房费我们对半出,可以吗?

对上那个眼神周深就使不出坏。他好笑地伸手捏毛不易脸,坦诚道:不然我为什么定大床房?快去快回啦!

毛不易马上转身出门,在他侧身关门的瞬间,周深清楚地看到恋人的脸红了一大片。

周深不算个能把生活过得特别精致的人,但在遇到毛不易之后,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设想,自己的未来里有一个他的生活会是怎样。比如要去哪座城市?大城市机会更多包容性更强,但毛不易喜欢海,他也过腻了内陆国家的漫长冬日,临海城市同样很不错;之后要不要养小猫小狗,要养什么样的小猫小狗?家务要怎么安排,诸如此类的事情。放空的时候周深的思绪总是莫名地拐到这里,意识到自己陷入如此漫想之后,他马上就会脸红,一边暗暗唾弃自己爱多想,又隐隐地对下一次的见面产生期待。这对于曾经的周深而言有些难以想象,至少在这之前,他从来不会放任自己有不着边际的幻想。熟悉他的朋友常说他太悲观患得患失,而在与毛不易交往过一段时日之后,朋友们发现,周深开始做感情方面的梦了。

你现在,和个一被人带回家就开始作威作福的流浪猫似的。他们说。

总之,在毛不易不知道的时候,周深自己已经无数次想象过未来的生活,无数次把毛不易默认进自己的未来里。每种生活千奇百怪,各有不同,唯一的共通之处是他和毛不易一定在一起。若是世间真有平行宇宙,周深的设想可以为他俩构建出一座宇宙联邦。

但他绝对没想过眼前这样的生活。

一月一号是毛不易的唯一一天假期,在那之后,此人就像个陀螺一样不停旋转,一个白天下来不是接电话就是敲键盘,又或是对着满屏幕的英文文献愁眉苦脸。大四学生占着房间里唯一一张桌子,周深又不爱出门,大部分时间里的的活动范围就仅限于床上。放假回国的留学生心安理得给自己放小长假,电影看了一部又一部,偶尔找同屋人看起来不那么忙的时候,拉着张椅子,凑到毛不易身边。他才看两句文献就觉得乏味,走神去看毛不易敲击键盘的手。毛不易的手很好看,适合握笔,时候打字,适合把住乐器,还适合在冬天里把他的手整个包进手心。

专心处理论文格式的毛不易并不知道身边的恋人在想些什么,他觉得有些累,但一想到周深此刻就在桌边,他的心就会莫名地充盈起来。一个平静的空间,两人什么都不说,各做各的事,但没有人会感到不适。在这种时候毛不易觉得,所谓的世界尽头,最好就是这副样子,他和周深,就这样待在一起,这样就是最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保存了文件,把修改好的文件发给张老师,想转身去找周深,看看他在看什么电影。心里想着的人却率先起身,凑过来,圈住了他的脖颈。毛不易还来不及对这个亲昵的动作作出反应,周深便轻轻朝他右边的耳朵吹了口气,又像怕毛不易反应不过来一样,他咬了咬对方的耳廓,力道不重,像发出玩闹邀请的猫。毛不易怔住,身体先于大脑及时动作,去握男友原本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周深避之不及,被捏住了一只手腕,他急忙往椅子后面躲,而毛不易已经站起身来,一手紧牵着他手腕,一手捞着周深的腰背,把他搂到近前。

怎么还上嘴咬人。毛不易问他,语气里带笑。周深说就咬,偏咬,你管我。得意洋洋的,笑眼弯弯。毛不易看了他一会,俯下身,周深以为他要亲自己,笑得更高兴,毛不易却咬了一口周深的脸颊。

可以了,扯平了。毛不易笑,正准备收手去看看张老师有没有回复,周深却不干了,跳起来要和他打架。他伸手想去掐毛不易的脸,却被对方及时把住了双手手腕,没法动弹。周深剧烈挣扎,毛不易费劲地牵制住他,两人闹成一团,一个没注意,便被周深的行李箱绊倒,双双倒在床上。

还好没倒在地上。毛不易庆幸,握住周深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放松了。在他走神之际,周深乘机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一个翻身,轻巧地跨坐在了毛不易身上,双手撑住恋人的肩膀。

好啦,我赢了。他气喘吁吁,脸颊因方才的玩闹蒸得发红,眼睛闪闪发光。他刚想继续发表自己的胜利宣言,在同毛不易对上眼神之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床上,并用一种及其暧昧的姿势压住了恋人。

距离太近了,虽说抱在一起睡了几天觉,但周深常看到的,向来是安静的毛不易,刚睡醒迷糊得有点可爱的毛不易,讲起文学时会变得意外话多的毛不易,言语得逞时狡黠微笑的毛不易。从没有一刻如此时这样,能让他清楚地看到爱人的喉结上下滚动时,在皮肤和血管下翻起的剧烈起伏,看见对方急促的呼吸,翕张的胸口,也看到对方紧紧凝视住他时炽烈的眼神,像荒原起火,像新生的恒星。

……毛毛。周深开口想喊恋人的昵称,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实在干涩得可以。毛不易低声回应他,抬起一只手,沿着周深的脊背,缓缓向下抚摸,勾勒出他脊柱的走向。不知道是声音还是动作惹的祸,周深只觉得自己脑袋发昏,他的意识跟着毛不易的指尖走,感觉那点从恒星上传出来的温度隔着睡衣布料,停在了自己的尾椎骨。

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先接吻,还是说要先看看房间里有没有必备的东西。周深晕乎乎地想,他跟着本能,凑过去一点,先是试探性地碰碰恋人的鼻尖,之后便俯下身贴上了毛不易的嘴唇。聚集在尾椎的那一点温度消散了,被替换成一片燎原的温热,毛不易空闲的那只手环住了周深的腰,另一只则轻轻扣着周深的后颈,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他们接吻的经验尚且不够,这个吻又比平时激烈太多,甚至连呼吸都像在汲取对方的氧气用于煽风点火。到最激烈时,周深整个人已经完全贴在毛不易身上,昂越的心跳隔着两人的胸腔一齐振动共鸣。有些发灰的天花板下一对恋人忘记了呼吸,他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原来接吻真的会缺氧,在大脑一片空白除了对方的动作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时刻,对理智的人而言显得遥远的失控也是如此简单。

在毛不易要把手探进周深睡衣底下之前,他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

周深如梦初醒,赶紧直起身,翻下了床。毛不易忙着抓落在一边的手机,去挽留周深的动作便耽搁了一点,让周深得以顺利逃跑。在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后毛不易本就凉了半截的心完全冻住了,张老师的电话,明显是冲着他的论文来的。他小心翼翼地接通,接受了一通来自恩师的耳提面命,他本想调动自己幽默的语言系统来让这通电话不那么死气沉沉,但他满脑子都是周深,周深的体温周深的声音周深的呼吸,扰得他脑子里像烧开了的水壶一样咕嘟。况且他还在听老师的修改意见,在尊敬的长辈面前,自然不能把他想的那些有的没的泄露出一星半点。

于是在张绍刚听来,便是自己一手带到毕业的学生在电话那头难得地蔫巴了,全然没有往日的欠揍,仿佛遇到人生中最大的滑铁卢。平素雷厉风行的教授同样心疼学生,语气缓和了些,说:都是些小问题,再修修就好了,不要紧。你看我,一紧张起来搞得这么严重。别放在心上,毛,这几天好好休息,先别管论文了。

好,放心吧张老师,改完我再发过来,谢谢老师。毛不易连忙道谢,电话挂断后他环顾四周,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房间里有凌乱的被褥,有两人混杂在一起的生活用品,有一些零食,就是没有周深。他连忙起身去敲卫生间的门,门一触即开,周深同样不在里面。

完了。毛不易想。他呆坐在床上,想到自己回寝室搬东西那天,室友们左一句天哪男朋友一回来就夜不归宿,右一句连室友都抛下,吵吵嚷嚷的。

你们昨天怎么样?最后郭麒麟问,一副不八卦到誓不罢休的样子。毛不易叠着衣服,如实回答:能怎么样,我写了一宿论文,和他洗完澡就睡了。

纯盖上被子聊了聊天?

天都没聊,太累了,他为了回来还转了一天机呢。

整个寝室默然无语。在这之后,有人夜不归宿去找回国的男朋友,结果在酒店写了一晚上论文这个新闻,在毛不易的好友圈子里一传十十传百,全然传成一段佳话,内容类似于x大柳下惠,片叶不沾身。本科毕业十年后的同学聚会,他俩作为集齐了同性、异国恋两大重大干扰因素,却依旧走到了现在,并且感情愈发深厚的超稀有校园情侣,在谈到恋爱话题时向来是众人的重点采访对象。前来参加聚会的多半是本科时期就玩在一起的老友,讲起话来无所顾忌,其中最为津津乐道的一件自然是2017年的毛下惠事件。

还有毛不易,为了回国的男朋友毅然决然夜不归宿,当晚整个寝室除了他都没睡着,结果他回来告诉我们他在男朋友那写了一晚上论文,我都不想说他。郭麒麟端着酒杯吐槽。

马頔默契地举杯,和郭麒麟碰了碰,接着输出:现在呢老毛?还是盖上被子纯聊天的关系?

毛不易回:不是,也不至于,那得去医院看看生殖科——

他不说话了,因为身边的周深面上笑眯眯,实则在桌子底下死劲踩了他一脚。但一对伴侣里总得有一个来接上朋友们的调侃,周深说诶那马頔十年前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位现在怎么样了?成功勾起了在场众人对往日恋人的回忆和浓烈的八卦之心。幸福美满的校园情侣不便出现在这样的话题里,闲谈的重心终于从两人身上移开。毛不易看了看周深,正好对上爱人抬起眼投来的,调侃的目光。

周深贴过来,和他咬耳朵:要是那天张老师没打来电话,你猜猜,还会不会有这么件事留他们手上?

毛不易低下头来,同样压低了声音:你给机会么?

周深偏偏脸,往毛不易耳边凑,却没有说话。他们讲悄悄话时总是挨得极近的,在昏暗的灯光里,毛不易感觉自己脸颊上轻轻擦过去一个吻。

而远在十年前的此刻,尚未毕业的大四学生毛不易,并没有时间来辨别自己究竟是不是当代柳下惠,也没空思考小别的恋人之间是否一定要靠亲密接触来表达对对方的思念。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坐怀不乱,周深一走他心里乱得很,生怕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的恋人感觉到冒犯,然后悄无声息一走了之。这时手机的特别提示音响起来,他特意为周深设置的铃声。他一个激灵,慌忙解锁手机,如愿看到周深的消息。

不要多想!我喜欢你!但是,哎呀!让我缓缓……

我去食堂打包午饭,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带回来!

不可以多想!

零零散散的消息,好长的一段,被截成一小句一小句,铺满了毛不易的整个手机屏幕。毛不易盯着那句我喜欢你,小声闷笑,那样的音量完全承载不住心里肥皂泡一样蔓延的喜悦,最后他把脸埋进了手心。

你带什么都好,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我也爱你。之后他一字一句地打下这行字,发送给周深。

 

综上所述,可见毛不易确实是全世界最最温柔最最浪漫的恋人,至少周深自己是这样认为,即使他这辈子只谈过这么一个。而再柔软温和的恋人也有感觉受冷落的时候。

国外求学的日子平淡不失繁忙,周深在陌生的环境里打转,硬着头皮去听那些暂且一知半解的语言。最开始的时候最艰难,结束一天的课程,回到住处后的周深依旧要翻开课本,一点点整理自己那些匆忙记录的笔记。面临一些考试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打开手机等待漫长的国际网络延迟,在此期间,毛不易的消息常常石沉大海。

我觉得我们能相处的时间变得好少。在偶尔的闲暇里,毛不易这样告诉他。

周深愣了愣,毛不易的语气有点委屈,让他依稀想起来少年时期家里养过的大金毛,金毛有点分离焦虑症,看到家里人离开时总会呜呜叫唤几声,周深也总会不太舍得走。

是啊,好像是这样的,来这边之后天天忙着学习和处理生活上的一些小事,总是来不及回男友的消息,虽说联系依旧算得上密切,但总归会让毛不易感觉到不安稳——太不合格了,不应该啊!他痛定思痛了一番,开始回想身边处在异地恋爱中的朋友做过些什么,无非是通过互相发照片实现隔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深夜里同时敲打键盘,就相当于牵着手聊天。他又往和毛不易还在当朋友的时候做过些什么的方向回想,发现上述那些情侣之间会做的事他们早就做过。

那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周深说。紧接着他顿住,又觉得自己提出来的方案太过离奇。他记得毛不易和他调侃过恋爱期间的马頔,说人家一到晚餐后熄灯前就和女朋友打电话,特别腻歪,线上连体婴似的,不忍直视。

周深本要找补几句,而毛不易说,好啊。

诶?周深问他:你不是不喜欢这样,觉得太腻歪吗?

啥时候这么说了?

你之前不是说马頔来着,说他和女朋友太腻歪,看不过眼。

毛不易在寝室收到这条消息,有些想笑。相处得越久,他就越发现周深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明明声音美得像来自日月星辰,却爱在深夜给他发来一段粗犷的好汉歌;明明心思细腻机敏过人,有时候却也像笨蛋。他看了看隔壁床的马頔,对方居然没在打电话,而是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最近没打电话,不知道咋了。毛不易给周深发消息:那自己谈恋爱和看朋友谈恋爱能一样吗,现在寝室打电话腻歪名额空出来了一个,能不能申请周学长来和我打电话?

……双标啊!这个家伙!以前还没看出来呢!周深无声呐喊,吐槽之余他稍稍安下心来,飞快地打字:批准了!

打电话,一个在亲密恋人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实施在异国恋情侣的身上,又变成了另一回事。首先要面临的便是信号问题,跨洋的电话太贵,QQ通话的质量又着实一般,第一次通话的开头两人完全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在终于清晰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气氛有如万千险阻之后火箭终于成功发射。周深窝在自己的小书桌前欢呼,毛不易人在寝室,身边两个与论文酣战的室友,不便大肆张扬,便轻声跟着周深耶了一声。这份畅通只是暂时的,不一会,杂乱的电波声卷土重来,周深的声音又显得咫尺天涯了。

不过这不是问题,毛不易想。想说的话其实打字也可以传达,他们也更适应打字而非电话沟通,他想他和周深想要的,其实只是确认对方的存在。那电流声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周深的呼吸,在耳机里,在世界的另一头,提醒他周深依旧在他身边。

他把这种感受告诉周深,周深回答他,我也是,我知道你在,这样就够了。说这话时周深的声音还是有些卡顿,不过今天的网络还算给面子,不至于丢失恋人想要传达给对方的心情。

毛不易听着沙沙的电流声,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以前想过,要是你去做了歌手,也许这种经过了机器处理的声音,才是我能听到的最靠近你的声音。

他本来想说能远远看着你我也心满意足,而周深用依旧卡顿的声音回答他:想什么呢,要当歌手也是你陪我一起去当。

我觉得你最好了,世界第一好,所有人都应该喜欢你,所以你要和我一起闪耀华语乐坛。周深理直气壮:啊,不过不能有人比我还喜欢你。

毛不易失笑。

线上的恋爱谈过一轮,两人相处的时间确实多了起来。乌克兰和中国之间隔着五个小时的时差,周深忙完一天的学业一般是在下午五点,在做饭洗碗洗漱等等繁杂事件过后,再怎么着也到了六点,换算到中国时间,也就是每天的十一点,毛不易会接到一通来自乌克兰的电话。原本周深对打电话一事视作给男友的情绪安抚,后来他发现,反而是自己更加期待一天结束之后的这通电话,哪怕只有短短两小时,哪怕中间隔着烂到爆炸的国际网络。每一天每一天,他都有说不完的话,想要告诉毛不易,而他同时知道,那个人也在自己的时间里,同样满心期待地等待着他。他们聊的话题很多,从诗词歌赋一直谈论到今天吃了什么,交换今天的心情如何,在说完不讨喜的同学之后又把话题扯到诗词歌赋。即使读了研周深也逃不过乐理课,嗓音美好的天才面对乐理作业照样焦头烂额,自己一个人愁不够,晚上要拉上毛不易和他一起愁。

毛毛,这个主题,用卡农的形式写,会不会比较出彩?

毛不易看了看周深在说话之余发送的文字消息:宇宙?科幻?你们老师真够有创意的……

在认识周深之前,他写歌全靠直觉和自己摸索,少有系统训练。在聊到这方面时,周深总会感慨道可恶的天才!之后又细细为他科普一些音乐方面的知识,久而久之,毛不易已经可以称得上半只脚踏进音乐学院。他仔细琢磨了一番,斟酌着开口:卡农的感觉太宏大了,我觉得夜曲会很好,更寂寥空旷,哀而不伤。

宇宙和科幻诶,宏大一点会更贴切吧?况且卡农也有一种规律的美感,很宇宙诶。

科幻也能作为非常好的人文精神载体,没有人为其赋予意义,宇宙也只是一个混乱的存在吧。

两人为此僵持不下,接连两天的电话时间里,他们都在争论宇宙的话题。这事甚至发展到两人的每日通话暂停了一天,毛不易抛下自己手头的东西,借用音乐学院的一间琴房,连夜写了一首夜曲,而周深也不遑多让,速度只比他慢一点,两种风格迥异的乐谱在同一天内被送到了周深老师的手上。

你猜猜我老师说什么?当天晚上周深这样告诉毛不易:他说,这两张乐谱要是能想办法结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宇宙了。

那是不是我和你天生一对的意思。毛不易问他,他等着周深害羞,用大声叫他大名来掩盖脸红,电话那边的周深却轻轻笑起来。

对呀。他说:我就是和你天生一对。

谈论歌赋时如此,在诗词方面则是另一回事,这一块完全是毛不易的主场。在很多时候,周深一般是被动地听着他说,那些文学专有名词从耳边流过去,努力记了也用处不大,时不时在图书馆看到一本毛不易提过的书,他通常只会回想起自己对象在谈起喜欢的事物时游刃有余的样子,他尤其喜欢这样的对方。因为他的影响,毛不易开始看一些北地文学,第二年的暑假他回国去参加毛不易的毕业典礼,行李箱里赫然塞着两本书,一本是原版的保罗·策兰诗集,另一本是原版的《罪与罚》。毛不易看着他掏出来这本砖头,大为吃惊。他接过来,翻了翻,被一连串陌生的字母揍了一拳,眼前冒的金星都是俄罗斯字母的样子。

毕业礼物,买回来了就要看完哦!偏偏这时候周深说,他看起来高兴极了,走过来圈住发愣男友的脖颈,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颊。这下毛不易开着翻译器也得看完。

对于两人的夜谈时间,最有感触的并非两位当事人,而是与毛不易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两位室友。

不,你就说谁谈恋爱是这样的?要不是大家清楚老毛是在谈恋爱,我真的要以为他在背着我们修第二学位。毕业后偶尔的小聚上,马頔这样说。后来毛不易去了北京读研究生,和家住北京的马頔关系依旧密切。郭麒麟回天津接管家族事业,将相声文化发扬光大,时不时驱车过来,和老朋友们共话二三。郭曲远在南方,鲜少会面,不过并不要紧,他们会打视频电话进行骚扰。

哪有,就是很正常的聊天。毛不易说。回忆到和周深谈异国恋的时期,他脸上不知不觉便挂上了微笑:和喜欢的人聊喜欢的事,很幸福啊。

够幸福,所以周深送你的本科毕业礼物呢,看完了吗?

毛不易不说话了。那本俄文原版大部头现在还供在他的书架上,毛不易想看但看不懂,周深看得懂但他不想看。实际上在研一时期,毛不易试探性地看过一些。他向来爱在正课上看书,但俄文看得他头昏,加上他和周深打电话动辄打到一两点,在早八课上睡过去是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他当时的导师姓李名健,清华才子,为人老派清朗正直,深觉好端端的学生不该把大好时光浪费在睡觉上,干脆过来抓人。

后来呢,怎么样了?周深笑着问,语气里不乏幸灾乐祸。

毛不易干巴巴回答:李健老师没追究,他夸我有上进心,让我在俄语上努把力,争取发展出第三语言,为日后的翻译行业出一份力。

周深大笑,极其开心:现成的老师在你面前呀,我可以教你!

最后也没认真教几句,全因为周深的研究重点转向了毛不易为什么上课犯困。答案很简单,远赴异国的理科生只要稍微做一个加法就能得到答案。他在乌克兰的六点打电话,而身在北京时间的毛不易接到电话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毛不易读大四时时间自由,室友更是夜猫子,两人尚未发现这通打到凌晨两点的电话有何不妥,时间一长便显现出端倪来。

所以,为了你的健康考虑,我要把晚上的电话时间调整到只有两个小时。周深宣布。

为什么?毛不易听到消息,隐约感觉天要塌了:那我只能和你待两小时,三小时本来也不多……

所以,我和你一起睡觉呀。周深笑着说。毛不易思维开始飘忽,琢磨能怎么一起睡觉,一起睡的又是什么觉。他的理科生学长最近算数上瘾,兴致勃勃给他算加减题,浑然不觉毛不易在想什么:你看,现在我给你打电话的时间是六点,打到我这边的八点钟,你那边也一点了。不过,要是我把时间提前到五点,你那边就是十点,你可以在十二点睡觉,八点起床,睡满八小时。我再做两个小时自己的事,九点睡觉,清晨五点起来,一样睡满八小时。这样安排的话,每天早上十点,你就能收到我的消息了!

信息量有点大,毛不易的数学天赋就那样,一时有些处理不过来。他过了一秒便放弃思考,选择顺着自己那位点子王的安排来。这样的时间安排说起来轻松,做起来是另外一回事,毛不易习惯早睡却要熬夜,周深是夜猫子却要早睡,对两人而言,这都是一项较为艰难的行动。毛不易尚且已经为爱适应了一些,在最开始,周深丝毫无法适应。前三天他完全失眠,躺在床上怎么也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没过多久却被闹钟吵醒。他起床气难得发作,气鼓鼓地爬起来,想按掉闹铃继续睡,在想起等待的毛不易时却又泄了气。

我好困哦。清晨五点他发消息给恋人。毛不易有些心疼,让他再睡一会,周深的反劲却上来了,他说不要,我想和你在一起。毛不易顺着他,只得从各处找来一些好玩的事,可爱的动物图片,尽数发过去。周深忍不住发笑,又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有人给他点了个小小的壁炉。靠着这样你来我往的爱意,他硬生生缩短了时间节律的距离,逐渐适应了早睡早起,也留下了凌晨五点醒来这一深刻在心的习惯。从此以后的每一个清晨五点,他都会短暂地醒来,像是一个深埋在他过往里的,超脱出时间的爱的证明。

在一起十年有余,每每回想起当初,周深总觉得不可置信。怎么会有那么一个人能让他甘愿回首,甘愿驻留,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赌注,赌他永远会是那个等待自己归来的安心港。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会马上浮现在他脑海,一个太过简单的回答,因为他是毛不易,仅此而已。有些相拥而眠的深夜里,他会问毛不易,你那么怕孤单的一个人,怎么会愿意刚在一起时就等我两年。彼时毛不易已经快要睡着,他半梦半醒,说因为你是周深,之后便再收紧了一点手臂,彻底睡过去。

看吧,我就知道他也会这样回答,所以我和他天生一对。周深默想,贴紧在熟睡的恋人怀里,闭上了眼睛。那些要计算时间相逢,得争分夺秒相处的日子已经过去,第二天又会是新的朝阳,而那个人也会在终于重合的时间和空间里醒来,向他说一句近在咫尺的早上好。

外头依旧是清晨五点的晨光,在一起的第十一年,周深睁开眼睛,恍惚感觉自己不知不觉把过往的十一年又回顾了一遍。他喜欢回忆让自己快乐的事,其实生活潦倒复杂,其中有坎坷也有无奈,但即便身在寒冬,他也始终能够留有一丛相伴的冬日炉火。

今天是周六,时间还早,没有早起的必要,周深揉了揉眼睛,翻过身,霸道地占据了毛不易的手臂,把脸埋在恋人肩颈。如今身边的不是来自一万公里之外的彼岸诗歌,是一伸手就能拥抱住的现实。像远渡重洋的船最终靠岸一般,他终于落地,回到一个始终等待他归航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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