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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非常偶尔的时候,伊森会从噩梦里醒来,然后看着天花板想事情。
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关于茱莉亚的。他那么长的前半生里失去了那么多人,茱莉亚也许是最重要的一个,但绝不会是带给他最多痛苦的一个。IMF好像CIA的一个升级加强地狱版本,他在这种地方工作三十年,所以那些噩梦和称不上梦的东西缠着他。
很自然的,伊森不能把这些放在心上,否则他就永无宁日,一生都要在挣扎里活。人太脆弱太渺小了。伊森比任何人都懂这个道理。好像有许多人——的精神和力量都只有那么一点——因为那是有限的,而潜在的危险和罪恶是无限的、不可知的,和无穷相比,任何有限的值都只能算得上“一点”。全放在工作上尚且不够,没有能分给他伤春悲秋的,他不能也不该在挣扎里活。
夜晚对他而言是很微妙的意象。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刚刚失去他的小队,刚刚开始习惯欺骗与背叛,刚刚开始在两次任务的间隙思考执行任务的理由。那时候他害怕夜晚,特别是任务结束的深夜,他回到公寓,一次又一次意识到“一切终于结束”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惊惧会在四下无人的场合海浪一样冲刷他。腹部的挤压感,肌肉的酸胀和血液的骤冷,他没法形容的焦虑情绪随着呼吸在他身体里涨落,像一个单摆,一根秒针。然后他看着天花板,或者甚至根本没办法好好躺在床上,所以坐在沙发上,随便看着一个固定的什么方向,无意义的视线焦点,调整呼吸,和自己谈判要自己坚强起来。
这种感觉有点像接一杯刚刚烧好的开水。一开始它在沸腾,就算离开了热源水面也会剧烈地翻滚着发出噪声,液滴溅在皮肤上短暂地刺痛一下,但是它会自己停下来,你能看着那些水花越来越小,越来越少,然后变成一点点凸起水面的平缓小包,然后变成一圈波纹,然后水面平静下来,只有袅袅白雾热腾腾地往上升,然后白雾也渐渐没有了,于是这杯水冷下来——经历一个有点漫长的过程。
现在的伊森当然已经失去了这种体验。事实上,现在已经不会有那种冲刷上来的惊惧感突然袭击他了。他也不再非要努力控制着才能坚强起来,不如说现在他好像半杯冰水,就算真的有开水浇在杯子里也不能沸腾。可是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他们都很年轻,他记得那时候卢瑟喜欢穿休闲西装套装,戴耳饰,休息日花一整个白天在俱乐部打桥牌;伊森自己会去酒吧,歌舞厅,随便什么热闹的地方,和杰克,汉娜,萨拉,或者别的小组别的年轻人一起,快乐的、喧嚣的、直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都还意犹未尽的美好夜晚。现在他和卢瑟都不年轻了,但有些人就那样永远年轻。
还是那个失去的问题,伊森想。这是他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应当看到的未来,他注定要失去很多,好在相应地也得到了一些东西。这句话有点熟悉,好像是某一次和班吉一起看的什么电影,或者电视剧,男主角讲的台词,而且他长得好像勃兰特。——勃兰特会说这种话吗?这种好像心灵鸡汤的台词?对了。他还惧怕长夜的那段日子,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勃兰特呢,还有简,当然还有班吉。最开始他失去了一支IMF小队,然后他得到了一支新的。一个经验丰富但有点沉默的女特工,一个酷爱四驱车的顶级黑客,一个很能应付上级的首席参谋,还有一个技术外勤——那种最罕见的工种,技术外勤,可是他幸运地合作过两个,然后更加幸运地,彻底拥有了其中一个。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班吉和他一起过夜的时候他通常不会想这么久,但是班吉偶尔会加班,修补防火墙,测试设备,或者紧急抢救资料什么的,技术人员的突发任务。分给他的项目难度都是顶级的,他知道自己的爱人很优秀,但是也可能是局长心存芥蒂——为了他不肯放班吉和别的小组出外勤。他四十二岁了。这是他做过最出格的事情,把开着直升机撞悬崖和绑架英国首相都算在内,因为他没办法给这个决定寻找一个具有不可辩驳的必要性的理由。
全美最优秀的特工之一总要具备一些特权,上级对他们这样足够撼动政权的人有些默许,很多特工因此过上优渥的生活。豪车,美宅,或者情妇,什么的。人的爱好总归有些多样性,他听说有一个性格孤僻的老特工每年都能收到十几张交响乐的贵宾席门票,装备部呼风唤雨的开发人员家里有三面手办墙。卢瑟比较有意思,他用这种特权交换来去自由的权利。伊森的特权用来把所有人都留在他身边。
五点左右他听到门锁的声音,片刻的寂静,然后是径直走向卧室的脚步声——毕竟整间屋子的光源就只有他手边这盏台灯。穿着西装踩着棉拖鞋的人看起来有点滑稽,伊森倚在床头朝他笑了一笑。班吉在门边站了一会,走过来坐在他身边,身上有雨的味道。
“睡不着?还是已经醒了?——那个病毒的风险性被低估了,我没想到会忙到这个点。”班吉伸手抚摸他鬓角和耳后。那只手有点凉,他很依恋地握上去贴紧一点,闭上眼睛。“做噩梦?”班吉接过他手里的书,看一眼内页笑出了声。“为什么看符号学的东西。催眠吗?”他把书反扣在床头柜上,伊森拉过他的肩膀,把他揽进怀里。是雨的味道,清新的,潮湿的,班吉从前说这是泥土里的放线菌。“我以为这是讲你的那些密码之类的。”班吉埋在他家居服里笑了。“这是哲学和语言学。没想到吧。”
伊森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轻声问工作顺利吗?班吉点了点头,感觉到他深呼吸时胸腔的扩张。伊森抽一只手去环他的腰,稍微把他抱得紧了一点,还带着香波气味的棕发磨蹭他的耳廓和脖子。多么柔软,多么温暖——多么脆弱的超级特工。简直像一只小猫。班吉想就算再过十年,再过二十年他也会因为这个只有他能见到的伊森亨特幸福得快要死掉的。班吉搂紧了他的背,摸到他的后颈,然后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温和地揉弄。这样他的头发会乱掉,但精神会放松下来,所以班吉还是要这么做。伊森用脸颊慢慢地蹭蹭他。嘴唇从耳边擦过去了,他又返回来轻轻留下一个吻。好吧,让他猜猜下一句话是什么。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他听到伊森说。班吉没想反驳什么我们才分开不到八个小时之类的,因为他自己也很想他。我去换家居服,嗯?他极尽温柔地在爱人耳边轻声提议,对方迟缓地摇了摇头。好吧,那就再抱一会。
“我喜欢这个味道。”班吉愣了一下,问什么味道?伊森带着点笑意,说土壤里的放线菌。班吉一下子笑开来,攥住伊森的家居服,脑袋顶在他颈窝里。“放线菌——拜托——你就是非要记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是不是?”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伊森——他今晚好像还没好好看过伊森——不由自主就把手放在他脸上。眼睛。绿色的、深沉的、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的暮春、他的盛夏。班吉很慢地眨了下眼,然后小幅度地打了个哈欠。“抱歉,亲爱的。”他放任自己跌回伊森怀里去了。
这次是伊森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相当舒服。“你确实该休息了。去换家居服吧。”他枕在伊森坚实的肩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又把脸埋回去。“再抱一会儿,亲爱的。再抱一会儿。”
伊森分心一秒去看了一眼窗帘,天色有些变亮了。“别在我怀里睡着好吗,宝贝(My dearest)?”班吉抬起困得有些湿漉漉的蓝眼睛迟钝抗议拜托别那么叫我。伊森突然感受到一种轻快和稳定,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口气一样。他托住班吉的脸在嘴唇上啄了一口。“那就去换家居服。”
“所以你没事了?”他的爱人柔柔软软迷迷糊糊钻进被子里的时候突然这么问他。伊森微笑着摇了摇头。班吉满足地叹了口气,亲了亲他终于踏实闭上眼睛。伊森也闭上眼,把一边手臂环在他肩上。他已经不记得那个惊醒他的梦具体是什么,而且现在他有班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