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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部。天花板上六块方形节能灯惨白通明,“EXIT”的青绿色标志正对等候椅,沿着踢脚线指向走廊尽头。数字电子钟的特点是:它不会发出时间流逝的声音。于是伊森不得不坐在重症区走廊里,和一片死寂独自对峙。说实话这死寂于他稍有陌生,首先一般情况下他是躺在里面那个,其次对IMF特工而言医疗部重症区要么不必来要么再也不必来了。他在这陌生的死寂里想到奥兰多,后备箱里盛着尸体,他和班吉在光天化日下招摇过市。也可能有一天躺在那地方的会变成你我吧。班吉说,用牙齿撕开一包芥末薯片。到时候怎么办?
“后备箱吗?那地方不太舒服,亲爱的。”他相当中肯地回答。班吉嚼着薯片嗤笑,说没有证据表明你会活过来的时候,死人就不需要人道主义关怀。——好吧。伊森说。“那我们为什么会躺在那里面呢?”
“很多原因吧。枪击、毒杀、邪恶反派毁灭地球。你想不到想杀了你的人吗?”班吉说。“来点?”十字路口交通信号灯倒计时,芥末薯片被塞到他鼻子底下。伊森打转向灯,说我能想到至少五十个。“不了,谢谢,亲爱的。邪恶反派毁灭地球?”
“邪恶反派毁灭地球第一步:把超级英雄做掉。”班吉大嚼特嚼芥末薯片,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然后丢进后备箱里?”伊森笑起来。“这剧情听起来不太常见。”
“是啦,现在的观众都有点审美疲劳嘛。”班吉把手提电脑摊开在腿上,只用一只手就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还挺有戏剧效果的吧?超级邪恶、非常强大的反派,开雪佛兰面包车去毁灭地球。右转,然后左转,sweetheart. 我们到最近的停机坪。——我是说,你怎么想?伊森?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死。”
他听到班吉又开始咀嚼薯片。技术外勤的语气并不沉重、甚至称得上轻快,第无数次表演在疾驰的交通工具上单手打字的奇迹。偶尔,或者也不那么偶尔,伊森会觉得自己永远也搞不懂他。“我想最乐观的情况是,那时候地球也不会灭亡的。”他说。亲爱的技术外勤在副驾驶上笑出声来。
雪佛兰面包车被他们留在路边。班吉上送卫星定位信号,请打扫小队的同事前来善后,以免奥兰多交通管理部门在处理车辆长期占用公共车位问题时发现一具无名尸体。我还是宁愿不要躺在后备箱里面了!直升机起飞的巨大噪声里班吉突然对他大喊。如果有什么邪恶反派想要处理我的尸体,上帝保佑,就把我扔到山崖下面反哺大自然吧!
亲爱的,我们会护送你的遗体回到CIA风光大葬的。伊森对他说。班吉对这答案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表情,棕榈树目送他们乘直升机离开佛罗里达。
但是我想,我好像也不是特别喜欢风光大葬。班吉说。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用扫帚努力够到沙发底下,伊森端着两杯牛奶麦片倚站在一边暂时没有用武之地。“为什么?”他问。“我指话题。亲爱的,你在找什么?”
“电池,空调遥控器的。”班吉的声音从一个非常奇怪的角度传过来。听上去他连声音都在跟着手臂一同努力。“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那个场面一定很没意思——很多人啊,都穿着正装——很多致辞,大人物——我们的朋友本杰明邓恩——为了公义事业终身奉献,什么什么,这样那样的——然后大家一起脱帽默哀五分钟。”伊森问五分钟吗?亲爱的?班吉说反正就三五分钟吧,不管怎样。嘿!我够到了。“掉得真够里面的。总而言之。太无趣了!不觉得吗,亲爱的?好像个政府职员——天啊!巧克力奶!我爱你。”
我也爱你。伊森微笑着和他交换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恕我直言,你的确是政府职员。”班吉抓过遥控器安上电池,扣好后盖,用他居家服的下摆擦了擦手。“三年被通缉两次的政府职员?得了吧。”他接过那杯巧克力奶,与超级特工轻轻碰杯。“星球大战?星际迷航?神秘博士?豪斯医生?……我宁愿被扔到山崖下面参与碳循环。”
“我宁愿不要。”伊森端着牛奶挪开两个游戏机手柄在沙发里坐下。班吉说好吧,考虑到个别人的心情。多少得办个葬礼,是不是?“多么善解人意。你太好了,亲爱的——如果下次不把手柄到处乱放,那就更好了。”伊森说。班吉调出电视剧集,噙着笑意剜了他一眼。那就是它们应该在的地方!这技术外勤严正宣布。“对了,我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你为了照顾个别人的感受,慷慨地决定放弃投身碳循环。”伊森说。班吉不轻不重地踩了他一脚。“你喜欢什么样的葬礼?”
喔……这还真的非常难说。班吉靠进沙发里,随意调整电视音量,然后因为陷入思考而突然沉默了。“……话是这么讲。现在想想,我好像也只能想到最常见的那种葬礼。白色鲜花,黑色正装,家属致辞,你懂的。哈,家属致辞!到时候你得准备我的葬礼致辞。”
伊森伸长了手臂,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自然而然地,班吉当然不客气枕上去,而且把两条长腿舒舒服服搁在矮茶几上。“小心饮料,亲爱的。这是新换的沙发套。而且还说不定我们谁负责致辞。”
“讲真的吗?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我还是希望你比我活得久一点。”班吉轻轻地笑了。“毕竟我没有你那么擅长拯救世界。退一万步讲,我也不觉得我有在你的葬礼上负责致辞的——怎么说?那份殊荣。见鬼的超级英雄伊森亨特。说不定是CIA局长负责致辞。”他挨着伊森的肩膀转过脸来,眨了眨眼,那灰蓝色的漂亮虹膜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颜色更浅更淡,伊森想,从两三年前起他就开始格外注意戴好墨镜了。他揽住爱人的肩膀吻他一下。看来我得立遗嘱,他说。“写明本杰明·邓恩在我的葬礼上拥有唯一的神圣不可侵犯的致辞权。”——不要,太蠢了!班吉凑上去咬他嘴唇。这话题也太蠢了!我们就不能好好看电视剧吗?
“是你起的头,亲爱的。”伊森笑意盎然。班吉说好吧,是我起的头。那么现在是什么东西在响呢?你还炸了薯条?
我还炸了薯条。超级特工谦逊地颔首。好吧,见鬼的薯条英雄伊森亨特。洋葱乳酪粉?——摇匀一点,等你回来。
“你醒来前梦到这个?”班吉翻了个身,仰面对着天花板。“好吧。也许你想看神秘博士,也许你想吃薯条了。”
“也许我需要吃点止痛片。”伊森说。“右边的肋骨疼得太厉害,最近我根本没法好好睡觉。”班吉躺在他身边叹了口气。“我觉得你需要找时间去一趟医疗部,亲爱的。……会有用吗?”
伊森摇了摇头。好吧,右边的肋骨。可能是挫伤之后愈合不良。可能是肺部感染?肌肉劳损?什么都有可能。班吉摸了张纸巾,让他擦擦额头的冷汗。“也可能都是。还中过弹吧?在维也纳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伊森诚实地回答。外勤特工无法记住每一颗洞穿身躯的子弹正如同内勤特工不是每次都能回想起自己上一次加班的理由,那些可以选择是否接受的任务经年累月成这血肉之躯上钻心的疼痛,让伊森亨特也不得不低头承认自己必定输给时间。“也差不多该到被职业病折磨的年纪了,是不是?”
“也差不多该到退休的年纪了。”班吉说。他又翻身回来,伊森的绿眼睛在台灯下显出一点瞳孔边缘的金黄,眼周和鼻翼刻下深深的皱纹。他握住伊森的手轻轻笑了,拇指摩挲他们的素圈戒指。“然后我也差不多该到退休的年纪了。——我说,伊森。上一次你受重伤是什么时候的事?说不定我们真的能完好无损地活到退休——那也算一种奇迹了。”
真的。伊森也笑了。好在面对时间这公允的敌人他不必再努力试图取胜,也有且仅有他自己需要为他的失败付出代价了。“我说过吗?我更愿意死于心脏病、高血压、脑溢血、动脉硬化。”那样的结局对于伊森亨特而言仓促得甚至显得戏剧化,他想。不过伊森亨特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普通的生命。班吉打了个哈欠。“觉得安度晚年太奢侈了?亲爱的,你这工作狂。我还指望你能享受个三五十年的退休生活。……你吃了止痛片吗?”
“还没有。”伊森说。右肋的疼痛和随之而来的失眠让他稍有一些——习以为常、可以克服、但仍然令人不快的疲倦,而被班吉握着的那只手温暖而且同等地令他感到熟悉。“缓一下会去吃的,现在我没法坐起来。”
“之后我们应该把止痛片放在床头了。”班吉点点头,迟缓地回应。“还有硝酸甘油片。你有家族心脏病史吗?”
“我没有,亲爱的。”他的眼睑闪了闪,几乎完全阖上。这日均使用电子屏幕时长远超十二小时的技术人员竟然惊人地没有睡眠问题。“我也指望我们能过上几年清闲日子。你有家族心脏病史吗?”
“非常健康。”班吉的声音轻得微不可闻。“我们早就谈过这个,亲爱的。……我实在睁不开眼了。”那就睡吧。伊森轻轻吻他指节,同他一起闭上眼睛。“晚安,班吉。”
“晚安,伊森。”技术外勤闭着眼说。“记得止痛片。阿司匹林没用的话,找找盐酸曲马多。”
记住了吗?亨特特工?主治医师用文件夹敲一敲床尾的护栏。夜间疼痛是正常的,给他服用盐酸曲马多。有异常就按铃,点滴要挂三个小时。她给这刚从重症监护室转进普通病房的伤患换上病床卡,应该打勾的位置画成星星的形状。再过二十四小时应该就可以吃半流食了。邓恩特工,亨特特工,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医生。伊森送她到门口,关门落锁,回来坐在班吉的病床边。我醒得很是时候,是不是?这技术外勤鼻梁上横亘一条崭新的伤疤,虚弱而狡黠地朝他微笑。我知道你不喜欢在重症区过圣诞节。
我差点就不喜欢过圣诞节了。伊森握住他没有扎着点滴的那只手,终于离开生死攸关的重症区惨白走廊因此显出劫后余生的疲倦。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个外勤。班吉说。伊森责备地、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这冷笑话讲过太多次而他还是每一次都受用。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对身体完全没有控制权。班吉向他展示了努力回握他的手,但最多也只能让指腹无力地挨上他的手背。怎么会这样?
——天啊,因为你差点死了。伊森几乎拿英国人的幽默感毫无办法。这显然是技术外勤乐于看到的,他的指腹就那样轻轻点在伊森的手背上,用以代替一个宽慰的抚摸。已经想好我的葬礼致辞了吗,亲爱的?
当然没有。伊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终于回赠他以微笑。这时候班吉恍然发觉他看起来担忧、疲倦,不再年轻、畏惧付出代价、而且并非无所不能。好在那微笑看上去总算是真心实意的。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死,他说。我知道不是今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