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我都30了,生日还在酒吧里过,你自己听听离不离谱?”
王昶对着镜子整理袖口,今天晚饭他爸妈在酒店定了场地,叫了一堆亲戚来给他庆祝生日,名为庆生,实为相亲,都在预料之中。他不想去,但这把年纪还等着做他爸公司的接班人,依然得把孝顺的姿态做足了。
电话那头,朋友使出一招很烂的激将法:“男人三十一枝花!你要是不行了,那就另说。”
王昶穿上西装外套,随口问:“什么节目?”
朋友笑得很贱:“好节目。”
王昶看了眼手机,估了个时间:“我这边结束至少得9点了。”
“等你,你不来,节目不开始。”
“挂了。”王昶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发型和穿搭,拿着钥匙出门。
在电梯里的时候,又拿电梯门当镜子照起来,人稍微有点年纪了,总是在打扮上更用心。
从他目前住的大平层到酒店,只需要20分钟,但晚高峰的时候就不一定了。
毫不意外,堵车了,毫不意外,老妈打电话来催了,毫不意外,从烟盒里磕出的那根烟掉驾驶座下面去了,挺好,就准备从今天开始戒烟了。
毫不意外,寒暄、敬酒、转了满场,只吃了三口凉菜。
毫不意外,假笑、交换微信、没是一个他的菜。
毫不意外,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他饥肠辘辘,在等代驾的时候,还是把目的地改成了那个酒吧。
29岁的最后一夜,无论怎么说,还是该有个像样的结尾吧。
“王先生,你确定不回家要去这个地址?”代驾的秃顶被车内灯照得锃光瓦亮。
王昶“嗯”了一声,就闭上了眼。
过了一段时间,代驾说:“老板,快到了。”
王昶睁开眼,一眼就看到了路灯下大学的奠基石。
“这是大学城?”王昶瞬间清醒了。
在王昶的再三要求下,阿斯顿马丁被停在路口,而非酒吧门口。
代驾使命完成,一眨眼就不见了。
王昶站在路口,往左,酒吧,会有喧闹的音乐,各种颜色的酒精,精力旺盛的年轻小孩。
往右,好像有个炒饭摊,能吃口热的,胃真受不了了。
王昶往右走了。
02
眼看10点,大学的门禁时间要到了,炒饭摊的配菜已经见底,排在他前面的只有一个顾客。
王昶扫视了一下这位大学生的穿搭,无袖运动衫,同品牌运动短裤,人字拖。
从肌肉线条明显的胳膊判断,这小孩要么热爱健身,要么是练体育的。
“老板,多少钱?”前面的小孩开口了。
“20。”
小孩这口音不像本地的,这么远来上学,也不知道吃得习不习惯,家里怎么放心的?
王昶就因为“家里不放心”,所以读了本地大学。
很快,前面的小孩证明了,他家里有道理不放心,他的手机在付款成功前耗尽最后一丝电量,关机了。
王昶比他略高一点,在后面看完了他急得连按关机键差点摔了手机的全程。
“我来吧。”王昶开口的同时,支付密码已经输完了,对方转过头,圆圆瞪着眼睛,还不等他开口,那头响亮地来了一句——
“支付宝到账20元。”
“谢谢你,我叫梁伟铿,就是这个大学的学生,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梁伟铿的瞳仁圆圆的,脸也圆圆的,焦急的样子像小动物,也像卡通片里的角色,那种善良的天真的角色。
“吃什么?”摊主问王昶。
王昶看了看锅里的底油,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大晚上的,胃受不了。”
说着,胃里真的难受起来。
王昶一手按着胃,一手把手机塞进兜里,还有空逗小孩:“你要怎么还,加个微信?”
“对,我手机坏了。”梁伟铿苦恼地皱着脸。
小孩怪可爱的。
王昶道:“算我请你吧。”
胃痛让他不自觉弯了弯腰。
“你不舒服吗?”
“空腹喝酒的恶果,我还行,缓缓就好了。”
梁伟铿满眼真诚:“你跟我回家吧,走路只要5分钟,你可以喝点热水,等我把手机充好电,就把钱还给你。”
王昶茫然地抬头,第一次见面就把人带回家?
他家里到底怎么放心他来这么远的地方上大学的?
“不会不方便吧。”
“不会,我一个人住。”
03
老式居民区的楼道总是很狭窄,声控灯也接触不好,需要很大声,才能换灯闪两秒。
梁伟铿小声问他,能不能用他的手机照明,不要为了声控灯亮,发出声音,吵醒楼下的爷爷奶奶。
王昶一面感叹是个好孩子,一面掏出手机递给他。
梁伟铿很细心,一直帮王昶照着脚下的路,直到爬到5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屋。
是个简单的一居室,收拾得相当干净,梁伟铿给他拿了双拖鞋。
“你先坐吧,我给你烧点热水,你需要吃胃药吗?我这边常备药也很全的。”
“不用了,喝点水就好了。”王昶说,靠在厨房门边上,“你怎么不住宿舍?”
“爸妈心疼我,而且我要打比赛,住外面方便点。”
“你打什么比赛?”
“羽毛球。”
“打得很好吗?”
“痛的话不用聊天的,我不怕尴尬的。你去坐就好了。”梁伟铿回身说。
王昶额角冷汗涔涔,声音还是带笑:“记住了。”
客厅很小,只摆了两张单人沙发,王昶挑了朝着厨房的那个坐下,能看到梁伟铿整理东西的身影。
他心里很奇怪地想,梁伟铿虽然年纪小,但真的蛮贤惠,蛮适合结婚的。
想完,又觉得是被催婚催成条件反射了,怎么看谁想和谁结婚。
梁伟铿把水杯、水壶都从厨房拿了出来:“烫了,你就加点凉的。”
王昶喝了口热水,热度刚好。
“你今晚吃东西了吗?”梁伟铿还记得王昶说空腹喝酒的话。
“没有。”
“那我给你煮碗面吧。”
“太麻烦你了吧。”王昶阻止自己的念头又滑向“适合结婚”判断上。
“不会,方便面,很快的。”梁伟铿说完,熟练地回到厨房,打开冰箱。
怎么乖,他爸妈怎么舍得他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上学?
04
“面好了。”梁伟铿一手小电煮锅,一手提着盒炒饭,拿着筷子,把东西都稳稳放在茶几上。
王昶本来没什么胃口,但看梁伟铿吃冷掉的炒饭也一口一口吃得很香,莫名就有了食欲。
暖暖的面条下肚,胃里真的舒服很多,王昶看着对面埋头吃饭的梁伟铿,有意无意地用他下饭。
“哥,你叫什么?”
“别叫哥了,就叫王昶吧。”
“好,感觉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你也太会说话了,我都三十了。”王昶状似不经意地问,“你现在应该有女朋友吧。”
王昶说出口的瞬间,就觉得自己越界了。
“不好意思,被催婚催习惯了,就随便说的,不用回答。”
“没关系,我没有女朋友。”
“你性格这么好,应该有很多女生喜欢你吧。”
梁伟铿被他说得脸红,只摇了摇头,又说:“我还年轻嘛,不着急。”
“确实年轻,不像我……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你生日啊,那吃蛋糕了吗?”
“没有。”
“那我这碗就算长寿面了吧。”
王昶忍俊不禁,他预想中,应该是会被关心怎么生日还一个人忍着胃痛流落街头。
“是,算我欠你个人情。”王昶真心实意,毕竟面里还卧了两个蛋。
吃完饭,梁伟铿收拾了碗筷,送进厨房:“我手机充好电了,我把钱转你吧。”
王昶点开名片里的二维码:“钱就算了,加个微信吧。”
加完微信,再留,恐怕就要留宿了,王昶很识相地站起来说该回家了。
梁伟铿想送他下楼,被坚决地拒绝了。
初夏的夜风凉凉地吹过,王昶仰头打了个哈欠,忽然发现月亮特别亮,忍不住拍了一张。
等代驾的时候,发了朋友圈。
配字是:月亮不圆,人很圆。
他在说梁伟铿的脸。
05
王昶第二天才看到梁伟铿给他的朋友圈点了赞,还卡着零点发了条生日快乐。
多好的小孩啊。再次感叹。
宿醉加上疲惫,他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中午,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点开小熊维尼头像:“在上课吗?”
“在训练。”
配图是一个羽毛球拍。
“该吃饭了吧。”
“准备去食堂啦。”
“吃什么?”
“盖饭。”
梁伟铿拍了一张图,发给他。
“看起来好好吃。”
“你中午吃什么?”
“盖饭吧,刚起床,一会儿就点个外卖。”
“这样不好,要吃早饭的。”
每天聊天的内容大概就是这些,重复几次之后,梁伟铿就说要监督他吃早饭。
王昶平生第一次,觉得有人管他,他求之不得,虽然梁伟铿看不到,但是每次报备过后,无论如何还是会在早上吃一些东西。
这样来看,勉强算是朋友吧,尽管称呼已经变成了阿铿。
关系更近一步,是在一个暴雨天。
王昶收到了梁伟铿的消息。
“雨太大了,我打不到车。”
王昶立刻打了个电话过去:“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学校体育馆,下午有比赛,但是雨太大了,我打不到车。”
“定位发给我,我去接你。”
王昶抓起车钥匙出门。
“你在附近吗?”梁伟铿听起来有点犹豫。
王昶略过这个问题:“我看了一下,我到你那边大概要20分钟,等我。”
梁伟铿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受帮助,最后还是咬牙说:“嗯,那麻烦你了。”
“没关系,欠你人情嘛。”王昶声音里透着笑意。
06
到了地库,王昶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双洞洞鞋,身上的白T和运动裤基本属于居家睡衣。
王昶拍了一下额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见梁伟铿可怜巴巴地求助,就一下子上头了。
坐进车里,烟瘾又犯了,王昶抓了两颗口香糖扔嘴里,启动了车。
天上雷声阵阵,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上,雨刮器起到的作用也很有限。
王昶无奈:“这下真是开车全凭手感了。”
不过这也是童话故事的固定流程,总是要有人先冒点险的。
进大学校门的时候,门卫也懒得管了,直接放行。
王昶开到体育馆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拎着球包的梁伟铿,正站在屋檐下,离大雨只有一步之遥。
王昶摇下车窗,大声喊:“阿铿。”
梁伟铿听到他的声音,立刻冲进了雨中。
王昶心里坠着,阿铿看起来一直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这次的眼睛却通红,神情像是迷路的幼犬。
王昶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能共情,以致于他能飞快感受到自己的眼睛也开始发酸。
认真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情绪会流淌到自己身上。
所以,王昶也不自觉陷入紧张,一路上只顾给梁伟铿递了条毛巾,就全神贯注在开车上。
大雨天开车确实也不能分心。
等红灯的时候,王昶才想起来问:“暑假你不回家吗?”
“要训练,也有比赛。”梁伟铿看起来还有点懵。
“要不要吃东西?有小面包。”王昶问。
梁伟铿回过神了:“吃一个吧。”
王昶示意他去手套箱里拿:
“我每次来不及吃正经早饭的时候,也会吃一个。”
吃了口东西,梁伟铿便开始道谢。
王昶想,如果是从前,自己一定要开始卖惨,说从家里赶过来多么辛苦,但对梁伟铿,他不想这么说。
“那就请我吃顿好吃的吧。”王昶说。
到了比赛的体育馆门口,梁伟铿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问:“你想看我比赛吗?”
“不用买票吗?”
“不用。”梁伟铿抱着球包,眼睛亮亮的,很期待的样子。
王昶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既然你邀请我,那我当然要去看。”
这次之后,他又去看了好几次梁伟铿比赛。
每一次都全身心投入,每一次都被梁伟铿身上旺盛的生命力感染,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更喜欢了梁伟铿一点点。
对,是那种喜欢。
可他也知道,阿铿的故事刚刚开始,和他不同,阿铿他是自由的。
07
阿铿是生了翅膀的小鸟,是长着鱼鳍的小鱼,同时拥有天空和海洋,以及森林。
和他不同,他是捕蝇草里的虫子,被攀藤缠绕的榉树,被钉死在此地的木偶。
纵然沉没在沼泽里,他也不要变成水鬼,拖别人下地狱。
08
大学开学之后,王昶又一次“顺路”送梁伟铿去比赛,比赛结束,他在通道里等梁伟铿出来。
等来的是一群背着球包的大学生,大喊大笑,打打闹闹,王昶一眼看过去,先觉得头痛。
“铿仔有人等,不和我们一起走了。”有个男生在路过王昶时提高了声音。
王昶从里面听出了淡淡的敌意。
就,挺好笑的,各方面的好笑。
梁伟铿背着球包站在王昶面前,“我们走吧。”
其他男生莫名其妙怪叫起哄,像没进化完全的猴子。
梁伟铿有些无奈地说:“他们就是这样,因为我第一次交到这么……”
王昶做好了听他说“这么老的朋友”的心理准备。
梁伟铿却转头,认认真真地说:“这么帅的朋友。”
“我才不信。”王昶心里美得淌蜜,嘴上还是说,“你的朋友也有很多长得帅的,刚才我一眼就看到三四个帅哥。”
“他们……”梁伟铿讷讷道,“就那样吧……”
“没有我帅?”王昶看他窘迫起来了,就开了个玩笑。
梁伟铿认认真真看着他的脸,看得王昶都有些不自在,才说:“嗯,你最帅。”
王昶的脸瞬间红了,恨不得连耳尖都开始发烫。
风月场里滚了不知多少场,更露骨的话也听过几大车,怎么就因为平淡几个字,开始心跳加速,手足无措了呢?
王昶,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走吧。”梁伟铿说。
王昶小跑两步追上去:“回学校吗?”
“不了,请你吃饭。”梁伟铿笑着说。
“好,那我又能免费看吃播了。”王昶笑着说,把梁伟铿的球包接过来背着。
“那也没见你胖一点。”
“那就还是吃少了,以后每一顿都在一起吃就好了。”王昶借坡下驴。
梁伟铿几步跳下台阶:“夫妻也很难每顿一起吃吧。”
王昶觉得肩上的球包陡然重了起来。
09
“阿铿,我家里临时有事,这顿饭改天再请我吧。”
“没事。”
若他说有事该多好呢。
王昶回到家里,面对的仍然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情境。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不欢而散。
“为什么还不结婚呢?”
“为什么不能对公司上点心呢?”
“为什么非要找喜欢的,不能找个差不多的凑合一下呢?”
王昶每一次都尽量保持沉默,因为他无法回答,他只想反问。
天哪,你们是我的亲爹亲妈,这些问题你们真的没有答案吗?
我是什么?拈花惹草的玩咖,一事无成的纨绔,未婚未育的不孝子?
不赌不嫖不创业,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疲惫,王昶觉得自己只剩下疲惫了。
他打开微信,手指落在梁伟铿的头像上,每一次陷进负面情绪里的时候,往往只要和梁伟铿聊两句,就能暂时忘掉那些不愉快。
梁伟铿是个很好的人,稳重,宽容,正直,好像很多褒义词都能用来形容这个人,但是王昶感觉最深的是他的平和,不会对无谓的事情生气,总是笑呵呵的,总是有那么多的能量。
而他,就像某种黑暗中的生物,贪婪地吸食着阿铿的能量。
我就是这么糟糕的人,王昶想,三十岁了,生活还是一团乱。
作为一个负责的大人,是不是应该保持点距离?
不对,他还欠我一顿饭。
吃完,再考虑吧。
10
“喂,昶总啊,你那几个朋友又来了,卡慕已经送进去五瓶了,还记你账上吗?”
“别记了。”
“我这边和他们说,他们不一定答应啊,我这生意也不好做。”
“行,那我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王昶转头对副驾驶的梁伟铿说:“我得先去办点事,晚点吃可以吗?”
“可以。”梁伟铿很好说话的,“晚一点也没事,说不定都不用等位了。”
“你请我吃饭都不定位置,这么敷衍的吗。”王昶开始挑毛病。
“是你临时说今天就要吃,我才没来得及,那家粤菜很火的。”
遇上红灯了,王昶看不惯梁伟铿玩手机不看他,于是又找事:“好好好,不怪你,把口香糖给我,烟瘾犯了。”
梁伟铿倒了两粒出来,王昶两只手板板正正放在方向盘上,显然没有手来接。
“要几颗?”梁伟铿道。
“两颗吧,啊——”
梁伟铿就喂了他两颗。
手指擦过嘴唇,怎么不算是亲吻呢?
他们这样,实在是有点暧昧了,王昶真想问,梁伟铿和别的哥们儿也会这样吗?
然而他没有勇气问。
到了KTV,王昶问清楚朋友在的包间就带着梁伟铿过去了。
王昶本来想让梁伟铿在车上等,一堆烂事,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但是他还是跟过来了。
一推包间门,又是乌烟瘴气。
朋友喝得醉醺醺的,上来就抓着他的衣服,朝后面喊:“烟烟烟。”
王昶皱眉,扯开他的手:“不用,戒了。”
朋友翻了个白眼:“这回准备戒几天啊。”
王昶不想多纠缠,只说:“以后你自己花钱开酒,别让我做冤大头了。”
朋友一眼看见他背后的梁伟铿,假装没听见,又搂住王昶:
“这是谁?新谈的?我那天在酒吧等你等到两点多,结果你呢,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不是你叫人家小甜甜的时候了。”
“别乱说话。”王昶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哎哟,护上了,又要认真啦,我看这长得也就那样吧,多大啦,陪哥玩玩……”
王昶揪住他的后领,几乎是把人拖到了厕所门口,然后甩进厕所里:
“闭上你的臭嘴。”
“我们什么关系!你和他什么关系!你为了一句玩笑话这么对我!”
“我和你之间没关系!”
“不是你装什么啊王昶,你在装什么好人!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深情啊,你玩多花我不知道吗?”
王昶脑袋里“嗡”一声,提拳就要打,但是梁伟铿拦住了他。
“王昶,不要冲动,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就是这一犹豫,反而被人一拳揍到了脸上,胳膊被门上的狼头装饰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王昶最后的在那个包厢里的回忆,是梁伟铿担忧的眼睛。
11
坐在医院包扎的时候,他始终不敢看梁伟铿的眼睛。
王昶就想啊,自己三十了,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以活成这种样子,让一个二十岁的小孩忙前忙后照顾自己。
几次,他想开口,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曾经是那么得意于自己的能说会道,能把各种人际关系都处理得游刃有余,可面对梁伟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是和阿铿同龄,或者比他小一岁,大概就不会有这种顾虑吧。
可是偏偏,他三十岁了。
三十岁了,还在KTV和人打到见血,真是匪夷所思。
阿铿会怎么想我呢?
“今天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没关系。”
“谢谢你今天陪我来医院。”
“没事,应该的。”
“对不起,那种人说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嗯,你不说,我都忘了。”
“我……”
“嗯?”
千万个字句里,最难说出口的,是我爱你。
说不出口,那就意味着不该说。
那道伤痕两周就掉痂了,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
王昶不知道该怎么消除自己的情感,他听说,一旦觉得对方喜欢自己,就会喜欢对方,那么,如果不断告诉自己,对方不喜欢自己,应该也会渐渐地不喜欢对方了吧。
12
“欸!你什么人?”
王昶走到梁伟铿家留下,被门口择菜的老太太喊住了。
“我找朋友。”
“哎哟,我们这栋楼里没有我不认识的,你找谁?”
“梁伟铿。”王昶坦白。如果不说,天知道会不会被扭送居委会。
老太太瞬间笑了:“找小梁啊,我上午给他送了点枇杷上去,都是顶好的,你让他吃完了再来问我要啊。”
“好。”王昶有些受宠若惊。
凭他对这些本地老太太的了解,锱铢必较,得理不饶人都算轻的,怎么会对梁伟铿的态度这么好,梁伟铿果然是什么动画片里的主角吧。
好神奇啊。
这种震撼持续到了他见到梁伟铿的瞬间。
“你腿怎么了?怎么受伤的?严不严重?”
“没事的,就是打球的时候崴了一下。”梁伟铿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
“这还没事儿。”王昶眼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了,踢了鞋,就去扶人。
梁伟铿忙说:“不用扶我,我能走。”
王昶关心:“你晚饭吃了吗?”
“还没。”
“那我来……”王昶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厨艺,“煮个泡面?”
头碰头吃泡面的时候,王昶问起梁伟铿这几天是不是都在吃外卖。
梁伟铿说:“也不能一直吃,偶尔也自己做,我还在攒钱买房呢。”
王昶惊讶:“你才这么点大,就开始存买房基金了?”
“对啊,早点存,早点稳定下来。”
“那也太早了,你结婚至少10年以后吧。”王昶觉得从胃里发酸,一直酸到了喉咙口,“我20岁的时候,连睡都是睡在酒吧里的。”
“你潇洒嘛。”
“对,我要潇洒到……六十岁吧。”王昶故作思索状。
“好。”
“好吗?”王昶却不笑了。
梁伟铿看他不笑,也开始犹豫该不该笑。
直到王昶又咧开嘴角,挤出一个假笑:“当然好了。”
梁伟铿也重新笑了起来。
王昶:果然不喜欢我,连这么明显的假笑都看不出来。
13
“你玩什么呢?”
“PUBG,吃鸡。”
“我也下一个,我们一起玩呗。”
“好啊。”
结果王昶落地成盒。
梁伟铿孤军奋战,一脸专注。
王昶:果然不喜欢我,只顾自己玩,都不来安慰我。
“哇,刚才对面那一枪太帅了,王昶,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
“啊,你不是在看吗?”
“走神了。”
王昶:果然不喜欢我,还敢在我面前夸别人帅。
王昶不想看梁伟铿打游戏了,“这枇杷好吃吗?”
“好吃的,我洗过了,你想吃就直接吃吧。”
王昶:果然不喜欢我,都不主动给我剥皮。
“天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王昶:果然不喜欢我,这就赶我回家了。
14
这招管不管用另说,主要他说出口了。
“嗯?”梁伟铿表示不理解。
王昶则没想明白自己说了前半句还是后半句,还是都说了?这里面的区别可大了。
“我是说,我是说……”
王昶大脑一片空白。
“…… 再见。”
他夺门而逃。
15
梁伟铿有个喜欢的人。
说不好有多喜欢,因为他也是第一次认真喜欢一个人。
朋友说他迟钝,但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迟钝,只是有些事情,难得糊涂嘛。
女生暗示喜欢他,他如果当众拒绝,肯定搞得人家难堪,不如装傻。
队友暗示不喜欢他,他如果计较起来,搞得所有人都不开心,不如装傻。
做人嘛,开心最重要啦。
他马上就要过生日了,这样算起来,他和王昶已经认识了半年了。
这半年里,王昶总是和他要去的地点一致,每一次都顺路,甚至主动调整作息,从前日夜颠倒,现在至少是过上北京时间了。
王昶对他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梁伟铿觉得自己被隐晦地妥帖地爱着。
尽管爱他的人每向他靠近一步,就要顾虑重重地后退三步。
因为确信,所以慎重,因为慎重,所以他没有急于表白。
对他来说,察觉到被爱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从小到大,他因为长得讨喜,又是乖乖仔,很容易就得到长辈的爱。
但是,要确认自己对另外一个人是不是爱,确实有些困难。
爱是由不同的瞬间构成的。
看到王昶笑的时候,他心里也很欢喜,看到王昶强颜欢笑的时候,他只想让他不要勉强自己,看到王昶担心的时候,他想告诉他不要伤心,天塌不下来。
见不到他的时候,会想念他。
这不是爱,这还会是什么?
16
为梁伟铿挑生日礼物,几乎成了这一个月王昶生活的主题。
那次落荒而逃后,王昶努力降低了和梁伟铿联系频率,为此特意多上了几天班,但是公司运转得严丝合缝,根本不需要他。
空闲的时候,他在网上下单了一个小狗的挂坠,和车钥匙挂在一起了。
那小狗的黑豆豆眼和梁伟铿很像,每一次想他的时候,他就会把小狗挂件拿出来揉一把。
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受气包,笑起来又灿烂得阳光明媚,让人也跟着高兴。
他平时不爱拍照,但林林总总加起来,手机里也有百张梁伟铿的照片,多是在赛场上,隔得远远的,也就放心大胆拍了,多是背影,偷偷拍一张,谁也察觉不到,阿铿正视镜头的照片,只有两张。
一张是他坐在副驾驶,正在用手机调粤语歌出来,笑着安利陈奕迅,一张是他比赛局间休息,刚赢下一局,笑着看向镜头比耶。
第一张眉飞色舞,很可爱,第二张笑得发自内心,很可爱。
非要比较,他更喜欢阿铿在赛场上的样子。
王昶苦恼该送什么礼物的时候,其实想过送羽毛球器材,但是学校给报,又想着送点运动装备,但是体积太大,所以最后选了一对情侣手链。
也是有心机在里面的。
王昶连上车载蓝牙,音乐却是粤语。
爱情歌,30秒就听见好几次“中意”。
王昶下意识跟着模仿着说了好几次“我中意你”。
吴语的中意,也是喜欢的意思。
17
梁伟铿生日那天,有个小比赛,王昶特意选了运动风穿搭。
初冬时节,上次见面的时候,王昶已经穿上大衣了,梁伟铿还是卫衣运动裤,很好,很有年龄差。
这一次,王昶决心狠狠拿捏体育男大风。
事实证明,是拿捏住了,走在大学校园里,还有人管他叫同学。
坐到体育馆看台上的时候,倒是看到了乐子,还有人拉横幅给梁伟铿加油。
梁伟铿到了以后,有意无意朝观众席看,看到王昶之后,立刻挥了挥手。
王昶保持矜持,只点了点头。
梁伟铿又指了指卫衣,今天他穿了薄荷绿,王昶穿了墨绿,挺有默契的。指完,他就去找教练了。
王昶见缝插针掏出手机,放大,然后开始拍。
他觉得自己手机里梁伟铿的照片真的太少了。
拍着拍着,又觉得拍照很妨碍自己看比赛,于是不拍了,决定下次应该带个GoPro来,直接放在一边录。
看梁伟铿比赛的时候,没来由的,他觉得自己就是梁伟铿手上被转来转去的拍子。
或者是,想成为那块拍子。
恋爱中的人,脑回路总是千奇百怪。
所以,照常在通道等到梁伟铿后,王昶说:“我把车停在校门外面了。”
“平常不都可以进来的吗?门卫没放行吗?”
其实是想和其他校园情侣一样,走一遍铺满落叶的梧桐大道。
王昶为了隐瞒这点私心,只能让门卫背锅了。
“球包给我吧。”王昶说。
“不了吧。”
“你过生日,你最大,使唤我就好啦。”
从梁伟铿肩上取下球包的时候,王昶不小心蹭过他的耳垂,眼看着梁伟铿耳根红了。
“你冷吗?”梁伟铿忽然问。
“还好。”
可是刚才落在耳垂上的触感,是微冷的。梁伟铿咽下了这句话:“我们吃火锅吧。”
“好。”
冷风一过,落叶纷纷,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静谧中,王昶希望这条林荫道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18
吃火锅是个临时决定,但是王昶正好有个哥们开了家火锅店。
王昶的计划都是现成的,借口热车,删删改改两分钟,直接给哥们发过去了。
然而,哥们儿说只能腾出一个包厢,也能帮忙送蛋糕,但是其他的都太困难了,尤其是唱歌,火锅店里也没有舞台啊。
王昶也只能接受了。
途中,梁伟铿的妈妈给他打了个视频,王昶的粤语水平几乎为零,但他诡异地听懂梁伟铿说,毕业以后回家,就可以和妈妈一起过生日了。
火锅吃得很好,蛋糕也上了,蜡烛点了,心愿许了。
王昶忍着没问他许了什么愿。
“这是送你的。”
“这里面有两条手链啊。”
“情侣的,我就都买下来了,送给你喜欢的人吧。”
梁伟铿合上盒子,看起来不那么高兴的样子:“你觉得我现在有喜欢的人?”
“我不知道。”
“原来你不知道,那我如果说……”梁伟铿笑不出来了,“我现在没有喜欢的人,不是白赚你一条手链了吗?”
空气中的火锅味忽然变得刺激而难闻。
王昶说:“其实你自己戴两条也可以。”
梁伟铿:“那就拿不动球拍了。”
“怎么会,你这么厉害。我送你回家?”
“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车经过大学门口的时候,天空被烟花映亮了。
48秒的红灯,他们坐在车上,看了48秒的烟花。
隔着一段距离,仍能听见“砰砰”声。
王昶忽然说:“其实我还准备了一个礼物,是一首歌。但又觉得太肉麻了,所以没唱。”
梁伟铿很捧场:“现在可以唱啊。”
“我唱歌不好听,”王昶打开音响,“还是让别人给你唱吧。”
——祈求天父做十分钟好人,赐我他的吻如怜悯罪人。
19
跨年夜,王昶是一个人过的。
梁伟铿似乎谈恋爱了。
和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学弟,两个人一起训练,一起散步,一起去了游乐园,一起打游戏,12月的一场比赛结束后,梁伟铿也和那个学弟一起走了。
王昶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
豁达,咱有,尊重,咱有,成全对方的肚量,咱有。
嫉妒,可能也有点吧,所以王昶尽量远离,尽量不要让自己丑恶的嘴脸把阿铿吓着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真受打击了,他病了,断断续续养了半个月才好。
零点快到的时候,他随便找了个卫视的晚会放着,又开了瓶红酒。
然而,无论是红酒、歌舞、还是窗外的焰火,都格外索然无味。
一气之下,他把一直当成梁伟铿吉祥物的小狗挂坠扔了。
一清醒,又捡回来了。
他打开微信,犹豫几次,00:05发过去一句新年快乐。
梁伟铿00:07回了一句——新年快乐!明年健健康康,心想事成。
梁伟铿1月中旬就回广东了。
他们之间没再联系。
大年夜,一大家子在一起吃饭,都说王昶又瘦了。
王昶就想起梁伟铿说过,要是在广东,一定能喂胖他。
这种症状有一段时间了,从各种无关小事联想到梁伟铿。
大年夜他身边都是人,还是觉得异常孤独,自己走在夜色中时,反而好一些。
12点已经过了,又可以发新年祝福了。
王昶站在大雪里,久久无言,呼吸几次变重,又几次调整回来,最后才轻轻说:
“我想你了。”
手指按在语音键上,60秒自动发送。
梁伟铿看到那么长的一条语音,于是先点了转文字。
60秒,只有一句——
我想你了。
然后,消息被撤回了。
风雪里,王昶在等命运的回音。
20
他什么也没有等到。
21
大年初一,王昶买了张飞广州的机票。
落地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发了条朋友圈,附上定位,仅梁伟铿可见。
一个小时后,梁伟铿问他是不是来广州了。
王昶回了个是。
梁伟铿就说要尽地主之谊招待他。
王昶把酒店定位发给他了。
梁伟铿把饭店地址发给他了,说自己有个亲戚结婚,他正在吃饭。
王昶一个小时后,出现在正在办婚礼的酒店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发任何动态,他翻出了去年留在车里的半包烟,本来想抽一根,但是没有打火机。
还真戒了。王昶也挺恍惚的,这认真算起来,是不是还得感谢梁伟铿?
天很快黑了,好在天气不算太冷,王昶站在路灯下,想了很多事。
忽然间,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转头朝酒店门口看去。
梁伟铿就站在那里。
他们隔着浓重的夜色,似乎看不清彼此的脸。
王昶听见梁伟铿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朝着自己走过来。
“你来了怎么不发微信告诉我?”
“怕打扰你。”王昶说。
知道梁伟铿的未来规划里没有自己,知道梁伟铿可能已经有男朋友了,可他还是来了。
梁伟铿又气又急:“你到底在外面站多久了?”
王昶的道德没法约束他了,他抱住梁伟铿:“我来是有句话想告诉你。”
“什么话?”
“我想你了。”
“你微信里发过了。”
“那换一句,”王昶说,“我喜欢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22
梁伟铿刚要回答,王昶就把他勒得更紧了一点。
“哪怕你有男朋友,也可以和他分手,再和我在一起。”
“要是我不想分手呢?”
“那也……没事。”
梁伟铿几乎要被气笑了。
23
“你以为谁是我男朋友?”
“就那个学弟?”
“他不是!”
“那谁是……”
“你是。”
24
千万个字句里,我最想对你说的,是我爱你。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