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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细雨夜。
即便在大雨滂沱之中,花径沿途的十里宫灯也昼明不灭。
竹节所制的欹器随着水流起起落落,隐在簌簌雨声中,发出“咚咚”的脆响;精致的亭檐下,绣着金线的红灯笼高高垂挂,雍华非常。
宫灯帷,似乎永远在下雨。而在这朦胧的烟雨中,也总会有两位姗姗来迟的客人。
红木三角亭下,黑石圆桌之上,静置白玉琴一把、紫龙扇一柄、檀木烟斗一只,以及墨色澄心堂纸一张。淡烟疏雨中,昙华最盛之处,紫衣儒者缓缓执笔,抬手向亭外一挥,点点雨滴便被纳入毛笔之中。他轻拢衣袖,吟诗作赋,出口端得是一派温雅的儒音。
“浮游子,天地依,水波不兴烟月闲,”疏楼龙宿停下笔,抬眸望向亭外出现的两道身影。他意味深长地笑道:“好友,赠吾一句吧。”
而芳华簇拥的小径上,两位出尘的仙者正一前一后缓步而来。前者白衣缥缈似仙,如瀑金发在雨夜中熠熠生辉;后者则是须发交白,神情淡然如云烟,替身前女子执伞一挡风雨。红伞轻合,两人双双步入亭中。
领头的叶晗晓手中白玉扇一展,对曰:“忘尘人,千峦披,山色一任缥缈间。”与此同时,紧随其后的剑子仙迹拂尘轻扫,纸上霎时银色星点洒落,默契地将二人的下联落在了上句旁边。
闻言,龙宿轻吐烟尘:“这是你们对三教的真意吗?”
“龙宿,世上有三教组织吗?”道者阖眼答道,言语中辨不出情绪。
儒生凤目微眯:“剑子,你想说的该是,世上只有三教真意吗?”


话音落下,亭中三人皆陷入沉默。龙宿并未急于追问,而是从容换上一张崭新的墨纸,挥毫泼墨间,几句诗号跃然纸上:“华阳初上鸿门红,疏楼更迭,龙麟不减风采。紫金箫,白玉琴,宫灯夜明昙华正盛,共饮逍遥一世悠然。”
悠然掷笔,龙宿吞云吐雾,目光转向身前二人:“难得邀约,你们却姗姗来迟,是该罚上一回。”
叶晗晓玉扇轻摇:“好友想罚何事?”
“酒正酣,请。”他轻笑着提起竹状酒器,为二人各自斟满一杯。剑子仙迹没有动作,深沉的目光掠过酒杯,最终定格在紫衣人身上:“这杯酒该喝的非常犹豫。”
“好友,吾是什么个性,汝不了解吗?”
剑子倒也坦然:“就是太清楚,此乃无事献殷勤。”
“说得好,吾就收起汝之赞美。但汝,还有阿晓,不好奇今日之约吗?”
道者率先答话,转而望向医者:“无事即非好事。”
“是不算好事,但也不在汝吾之范围。”儒生紧接道,亦是眸光微动。
见二人一见面便机锋不断,叶晗晓顿觉无奈:“真是拐弯抹角。龙宿,不妨直言吧。”
“好友,汝名为剑子仙迹,居处又名豁然之境,严肃不阿,易招衰老。”儒者言语间颇为犀利,“阿晓汝亦然,终日深锁班门、不足江湖,岂不是闭门造车、孤芳自赏?而且,你们也是有意一听,才应吾之约前来宫灯帏吧?”
医者浅笑调侃:“耶,说到闭门不出,我们岂能比得上龙宿你?”道者顺势回敬道:“闻你一席话,孤芳自赏乃是正确之途。”
他似笑非笑地一晃烟斗:“汝吾三人久别难逢,满腔热诚当然倾诉,因为你们也是出世的入世人,吾传递消息与你们共享啊。”
“有话就说。”
一人冷淡回应,另一人则笑而不语。龙宿目光在二人间逡巡,沉吟片刻,终于切入正题:“话说玄空岛降下,对于酝酿已久的叶口月人之祸,不知你们有何看法呢?”
“你问江湖,或是……问你?”
“嗯,好问题,就当做是问——”龙宿应道,望向白衣道者,“汝吧。”
“这口紫金箫,该换回我的白玉琴了,”剑子仙迹毫不犹豫地取出一支华美的紫金箫,作势欲递,还不忘向身边女子提议,“阿晓,我看你的玉笛不如一并换回。”
龙宿一震,语气骤变,试探中带上调笑:“唉呀,兹事体大、兹事体大!好友万万不可误会,是因为汝之想法很重要,可否借吾参考?”言罢,珠扇还特意轻搭上叶晗晓的手腕,似怕她也取下腰间玉笛。
她配合道:“好友莫急,我还没动作呢。不过,我想我们的做法不适合你用。”剑子闻言,亦将紫金箫收回,不再提及。
“诶,阿晓莫要断言,说不定适合现在的吾。”边说着,龙宿背手绕过石桌,向二人走近。见状,叶晗晓安然不动,未在意他的靠近;剑子则毫不配合,阖眼转身,不与他待在一处。
“随机而动。”
儒生停下脚步,立于医者身侧,却向道者发问:“对方能任你们随机而动吗? ”
“吾不舍中原,中原自不让予叶口月人。 ”
“这是要插手之意。 ”
剑子没有回应,只是意味不明道:“倒是希望三教与你如此。 ”
他眼底难掩锋芒:“对方兵强力足,中原却如散沙,若无人统摄,败亡只是早晚。如今所谓三教名存实亡,汝提之有何含意呢? ”
闻言,剑子又旁若无人地为自己和叶晗晓斟满酒,淡然饮下:“吾有说何意吗?”
“剑子——汝最高深的功夫,即是严肃的欲盖弥彰。”龙宿烟杆一晃,转而看向身旁沉默的女子,摆明了要将这人一起拖下水:“现今三教不在派门而在人,但没人指点、没契机出现,又怎么行动?阿晓,汝没有想法吗?”
叶晗晓指尖轻扣。又来了——这两人一旦话里有话,便总爱把她也拉入局中。一个执意探问,一个滴水不漏,倒显得她这中间人像是专为缓和气氛而设。她避重就轻道:“我向来不管三教之事,自然是如你的作风,堂而皇之。 ”
“非也,是华丽的堂而皇之。不过——”他轻吐烟雾,特意强调了自己的“华丽”二字,随即话音一转,“——中原有难,汝二位真会置之不理吗?”
听出他态度有变,叶晗晓放下杯盏。剑子心领神会,没有看向问话的龙宿,只将杯中的酒饮尽,冷淡开口:“酒冷了。”
龙宿微怔,衣袖一挥,旁边的炉架便烟雾缭绕,暖意四散。他注视着那两人,沉声道:“好友,酒意随时可温,人意乃是一瞬万变啊。”
二人不再多言,终是各自落座。道者与儒生相互试探,话题无非是近来叶口月人之祸,以及冰城牵引出的嗜血族之事;医者则适时在旁调和几句,气氛虽称不上愉快,但已不似最初那般僵冷。
华灯摇曳,夜已过半。细雨依旧绵绵不绝,为静谧的夜色添上一抹朦胧。
一套华贵的紫砂壶茶具被推置上桌,在二人静默的注视下,龙宿淡然开口:“酒尽了,便换上清氛的香茗。剑子,久未一品汝高超的手艺,想必阿晓也愿意与吾同享吧?”
道者自不会推拒,一拢水袖,泰然为三人烹茶。叶晗晓微微颔首,轻摇杯盏细嗅茶香:“那是自然,物以稀为贵嘛。”
“也是,太频繁的事物易使人索然无味。”龙宿附和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提问煮茶人与饮茶人:“剑子,汝终日伴剑;而阿晓虽自诩医者,亦同样剑不离身。剑是什么?”
无需多思,叶晗晓直言道:“医者佩剑,一为自保,二为守护。但剑即是剑,剑心即是人心,观人心用剑为何意义——”
“——是不同于儒生佩剑雕饰之意义。”剑子默契地接话,语带双关,暗讽面前儒生,“人亦剑、剑亦人,亦人亦剑皆非剑。不属人、不属剑,剑,当不只一字、剑。 ”
龙宿闻言,不以为意地抚过颊边鬓发,侧头损道:“喔,汝果然不是东西。”剑子倒也不恼,熟练地化用:“当然不是东西,乃是剑子仙迹。”
“哈哈,转得好!回敬一句小小的言语争锋。”
被两人你来我往的机锋逗乐,叶晗晓轻笑出声:“有此损友,人生真是放纵。”
“不以为然。与其终日繁忙、一本严肃,有能争口舌但不伤和气的至友才是珍宝。”龙宿颇为赞许地点头,目光转向亭外,“二位好友汝看,今日之雨,下得萧瑟。”
“雨即是雨,本无他意,端看人之心境。”虽早已习惯,但叶晗晓向来不喜拐弯抹角:“龙宿,纸上谈兵不能化为现实,与其伤春悲秋,不如起而行。”
龙宿轻摇珠扇,依旧语带试探:“耶,阿晓,要起而行,也需先观世事、觉世事,人生才得忙碌之中的惬意,也算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剑子不紧不慢地斟茶:“是呀,龙宿,但你的人生作为正好相反。”面对他的暗示,龙宿唇边笑意愈深,却始终未达眼底。兜兜转转,他终于道出正题:“汝可不是,追求仙道之人却纵情忙碌,是要关心‘刀’吗?”
此话虽含沙射影,然三人心照不宣。数月前,天章古圣阁遭血洗,桐文剑儒惨亡,皆因这一个“刀”字——侠刀蜀道行。一朝磷毒加身,无数性命枉死刀下,曾在论侠峰上辩侠的侠刀,今朝万人唾弃、追杀不绝。寻常门派尚且如此,更遑论儒门天下的龙首——疏楼龙宿的态度可想而知。
然而,剑子仙迹亦是论侠峰的座上宾。明其试探之意,他直言不讳:“是为无辜性命而行,是为曾经欣赏之缘。”
金眸微眯,龙宿轻抚杯沿,目光转向医者:“是吗。那么阿晓汝呢?汝与刀先前不曾相识吧。”
“刀嘛……确实未有深交。不过,先前磷毒之乱,拂晓峰从属虽奉命相助,造成的祸乱仍不可小觑。若真有一日,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闻言,龙宿珠扇掩面,神情一时难以捉摸:“汝二人对他关心倍至。”
“是不忍足见刀的无奈压抑。”
“所以阻止蜀道行滥杀吗?”他抬眼问道,漫不经心的话语下,真意难辨:
“好友,若有一天换成吾呢?”
三人目光交汇,一瞬无言。沉默中,是无法言说的情感,还是无法揣摩的算计?
最终,叶晗晓率先开口,转而揶揄道:“耶,龙首大人华丽无双,又岂会沦落到这一步?”剑子紧随其后,说得煞有介事:“无奈,只有靠口才过人、智慧过人、华丽过人、天下无敌的儒门龙首来拯救苍生苦难。”
“唉呀呀!”气氛瞬间轻松许多,龙宿摇头,也加入了调侃:“那你们将天下第一的佛剑分说置于何处?”
“一个字:剑。三个人、三口剑。”
“噢?”他珠扇轻点,别有深意,“剑子,汝这回可又忘了医道双绝的拂晓峰主啊。”
“诶,剑子所言极是,”叶晗晓立即表态,撇清立场,“三先天就是你们三人,别把无辜之人扯进去。我只是个避世的医者,不惹纷争。”
剑子颔首:“尽管如此,背上之剑绝不轻出,但也不可闲置。”
“汝二人未来的作风吗?”
闻言,道者敛去先前的调侃,正色道:“三教早已不存于世,只存在于意义——”
“——人所赋予的意义。”医者心领神会,坦然接言。
看着这对同修一唱一和,龙宿心下明了,二人怕是早就通过气了。“所以?”
剑子仙迹与叶晗晓对视一眼。
“步虚静,袖风不染,平定春秋。”
“耶,”儒门龙首满腹诗书、机敏巧辩,瞬间便对出下句,“行千峰,仙道已俗,岂需论剑。”
见他表态,叶晗晓松了口气,不介意再当一回二人间的说客:“好说,二位可莫要忘了,我们那位好友已经不由分说地奔波在路上了啊。”
在她给出台阶后,剑子的态度终于缓和:“是啊,不如一同期待佛剑风骚吧。”
龙宿亦是展颜,梨涡晕出浅笑:“同意。”
至此,笼罩了整夜的僵硬气氛才真正散去。试探已久的三人在桌前同时落座,不约而同释然一笑。
剑子衣袖轻拂,优雅地斟上香茗:“请。”
“多谢,”叶晗晓轻转手中杯盏,笑意盈盈,“好友,这杯茶才算是没有失味啊。”
“哈哈哈!来。”龙宿抬手接过,举杯向桌中示意。

临近拂晓,大雨瓢泼依旧,未有停歇之势。
好友三人围坐亭中,以茶会友,举杯畅谈,宫灯帷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融洽。然而,彼此心中皆明——此夜过后,那些潜藏已久的罅隙将再难掩盖。表象之下的深意与分歧,究竟会将他们引向何方?
感叹如人饮茶,甘苦冷暖,唯有自知。
【宫灯夜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