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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龙湖隐秘而偏僻,外围被险峻的山势遮掩,难以察觉,是疏楼龙宿少有人知的秘密据点。相比于疏楼西风、三分春色的华美,这里专门为藏身避祸而设,自然显得格外简陋。
紫衣青年在洞窟中央盘坐调息,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红光。他阖眼凝气,借助嗜血异能缓缓修复伤势,功体却仍未复原。“驱魔人确实是嗜血者的天敌克星,近期内,必须避免与顶尖高手正面交锋。活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
龙宿心下思忖,眼底闪过寒芒:“剑子仙迹真是好算计,让四分之三来阻拦吾。不过,其余势力的出现太过巧合,背后的推手……莫非是北辰胤?”近期三番五次的截杀,对方显然准备彻底反目,于自己极为不利;然而,思及暗中替换的月吟荷,他也并非全无准备。
“哈,三王爷,对吾不仁,吾便回报不义,汝能耐吾何?”
背弃亲友走到这一步,他心中并无悔意,只是……默言歆终究可惜。回想起少年为救自己而死的那一幕,龙宿目光微黯,心底泛起几分苦涩。而且,仙凤的状况尚不明了,自己能否来及搭救……
洞窟内,一湾浅潭彷如深渊,昏暗的烛光摇曳,四下寂静无声,仿佛时间也停止了流动。龙宿收敛心神继续调息,不觉间,对周围环境的警惕已是淡化了许多。少顷,感到功体稍有起色,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嗯?”倏然,一阵压抑沉闷的气氛席卷,龙宿莫名心生不安,转身朝向洞口谨慎而行。
踏出幽暗的洞窟,迎面而来的却是更加黑暗的天地。
这并非寻常的黑夜之暗,而是……龙宿思绪骤然一凝。这种铺天盖地、尽掩三光的黑暗,正是他之前一心觊觎的邪兵卫!
“这……怎有可能?”他瞳孔紧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邪之子早已被佛剑带往三十年后的未来时空诛杀,即便邪兵卫的力量在他体内仍有残留,也绝无可能造成如此恐怖的永夜。难道自己养伤的数日,外界又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故?
正当龙宿思绪急转之时,一道人影悄然而至。他立刻拧眉,警觉地发问:“何人?”
“主人,是我。”
嗜血者暗夜视物亦如昼间清晰,看着靠近的红发青年,龙宿认出这是儒门天下的卫官,应无忧。他放松几分,但仍未放下戒备。
“怎会是汝?”待细看,饶是龙宿也不免讶异,“……汝,这是怎样一回事?”
眼前人竟已嗜血化。
应无忧对龙宿一向恭顺,并未察觉他此刻的疑虑,只是恭敬地行礼:“主人,之前的交涉已有结果,阇城同意将叶峰主送出,菲特大公方才将人押至疏楼西风,还请主人移步。”
“汝说……什么?”龙宿目光渐凝,声音带上微不可查的冷意。
阇城?西蒙?押送?
他心中一瞬茫然。阇城已被剑子夷为平地,西蒙败亡于四分之三,邪之子亦丧命佛剑手中,而叶晗晓……尚在拂晓峰闭关,所以,应无忧在说什么?
感觉事情超出想象,龙宿一双金瞳中微微泛起猩红。邪兵卫尽掩三光、应无忧嗜血化的事实就在眼前,他也并未感觉到任何术法的气息。所以……这是梦境?
疏楼龙宿隐隐显露几分敌意,让应无忧有些莫名:“主人?”
“……哈。”他轻笑一声,迅速掩去目中冷意,淡然道:“无事,速速回转疏楼吧。”
应无忧点头应下,却在转身前犹豫片刻,斟酌着开口:“……主人,你当真决定对叶峰主……”
对她怎么?再次从他口中听到叶晗晓的名字,竟是这般意味不明。龙宿心念大动,暗忖不论是幻术还是梦境,且随他前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探便知。
“多言,走吧。”
红月高悬,天地间一片死寂,不见任何生机。三光尽掩的世界,是一片绝望的荒凉。疏楼龙宿走在黑暗的领土上,目光所及,原本丰茂的密林已化为枯枝败叶,如同无数挣扎伸展的枯骨;河流溪水皆散发着淡淡的腥臭,令人心生不适。
直到行至疏楼西风附近,周围的景色才逐渐好转。奢华的庭院花团锦簇,一如记忆中的模样,然而在外界的对比之下,却是愈显诡谲。
应无忧推开厚重的前门,略一躬身:“主人,请入内。”
“嗯。”龙宿扣在背后的手紧了紧扇柄,随即面不改色地迈入院中。
院内,华美的长廊宫灯十里如旧,闪烁的火光亮如白昼,让无尽黑夜也暗淡几分。
他稍一引导,应无忧便将事情始末全盘托出:“苦境三光尽掩后,正道几近沦亡,而功体特殊的叶先生也成为阇城的目标。十年前拂晓峰陷落,叶先生一边护着众弟子,一边与西蒙周旋,但对峙半月后,还是被擒获。”
“……嗯。”龙宿越听越心惊,思虑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知道褆摩曾率众嗜血者围剿拂晓峰,叶晗晓也是因此才重伤封山闭关。然而拂晓峰陷落、峰主被擒……?所见所闻皆是陌生,他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心中暗自推测:应无忧的表现绝非虚假,这不可能是梦境,那……?
此情此景,过于逼真,也过于诡异。杂乱的思绪一瞬百转千回,龙宿眼底幽暗,一个堪称荒谬的恐怖猜测终是浮上脑海——难道是时空出现了错乱?
譬如——他误入了原本那个灭绝希望的世界。
他强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探问,试图了解眼下处境:“与西蒙的交涉如何?”
“西蒙的目的已经达成,而且他对主人提出的条件颇为满意,已经将人送到。”应无忧恭顺地答道。话音落下,青年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谏言:“主人,我知道这样说太过逾矩,但那毕竟是叶先生,还请主人……三思。”
龙宿沉默不语,神情自若,心底却已是波涛汹涌。应无忧的态度令人不安,他究竟与西蒙提出了什么条件?而叶晗晓又遭遇了什么?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可他却不敢细想。
走过开阔的前院,西风亭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侍从侍女整齐地林立道旁,见到他的身影,纷纷恭敬地行礼。
居然……全是嗜血者?
龙宿心底寒意渐深,更带着自己亦不解的紧张。一缕血腥飘至鼻端,他蓦然感觉喉部有些干涩。在亭前宫灯的暖黄之中,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终于映入眼帘。
在看清的瞬间,他瞳孔骤然紧缩。
女子被阇城的血绳捆绑,金发凌乱,满身血污地跪伏在地,脊背却依旧挺直。她神色空茫,仿佛连意识也被剥夺,只剩一具傲骨未折的躯壳,执拗地不肯俯首。
这是叶晗晓从未显露过的模样,脆弱得令人措手不及,一时竟使机敏善言的龙宿哑然,只能喃喃开口:“阿晓……”
闻言,她猛地抬眼,四目相对的一瞬,眸中点燃了怒火,燃烧着他读不懂的恨意。
“这下你满意了吗,疏楼龙宿?”叶晗晓却仿佛并不期待从他口中得到回应,冷然一笑,张开伤痕累累的手臂:“哈,你赢了。来吧,做你想做的。”
疏楼龙宿呆愣在原地。做什么?她在说什么?她为什么会伤成这样?
他冲上前想要扶起她,可嗜血者的本能作祟,竟逼他盯向她颈侧,渴望将利齿刺入吮吸。然而仅这一眼,他心头剧震——她四肢经脉皆被残忍挑断,功体尽废;破碎衣袍下,淤青血痕遍布,曾遭遇过什么不言而喻。
“阿晓……”龙宿颤抖着伸出手去,却被她一把挥开。
“你居然还这么叫吾?羞辱吾,让你很满足吗?”叶晗晓目光冰寒而陌生,眼底是不解的痛楚,“与西蒙合谋杀害佛剑,算计剑子,用拂晓峰的万千平民逼吾就范……中原沦陷,唯有你成为宿皇,儒门天下与阇城同流合污,这便是你想要的?”
龙宿脑中瞬间空白。
她说什么……?佛剑被害,那剑子何在?而且,她从不在他面前自称“吾”。 那些血淋淋的字句反复回荡,叫他根本无法思考。可他不愿信,不敢信,不肯信——
“汝……汝需要治疗。”他声音发颤,几乎是脱口而出,“剑子他——”
“剑子?”她惨笑着打断,“你既然下手如此决绝,事到如今,为何还要假惺惺地将这副残躯要回?为何不直接杀了吾,就像你杀了剑子一样!”
“——!”龙宿如坠冰窟。太多震撼的信息涌入脑海,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尽数梗在喉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熟悉的身影,在血污与怒火中,变得遥不可及。
情似真,人似真,却不知身是幻,或人是幻。
思绪正一片恍惚,浓烈的血腥味激得他瞬间惊醒。龙宿蓦然抬眸,却见叶晗晓一手压在胸前,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唇角涌出。
“阿晓!”一阵忙乱,他再顾不上什么,立刻将人扶往榻上安置,把脉的结果却是心惊——经脉寸断,微弱的气息宛若风中残烛。
看着她惨白的面色,龙宿一时束手无策。他迫切需要了解情况,一边为她注入真气,一边则不动声色从应无忧口中套话。
应无忧忠心耿耿,自然不疑有他,知无不言。自邪兵卫现世至今,三光尽掩已有三十载,嗜血族早已统治中原,三教各派皆受到沉重打击,只能躲在暗处苟延残喘。而他疏楼龙宿早早做出了选择,事变之前便带领儒门天下与阇城合作,尽数转变为嗜血者。在他与西蒙的布局下,佛剑分说与小活佛身殒,剑子仙迹被他算计杀害,苦苦支撑的拂晓峰也在十年前沦陷,叶晗晓几番争斗之后,还是落入西蒙手中,受尽折磨。
龙宿掌心一片寒凉。乍闻这许多消息,反让他思绪更乱,垂眸望向榻上奄奄一息的女子。三十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看着知己背叛,所有在意之人接连惨死,然后自己被囚于残酷的阇城近十载?
不待他深思,霎时,叶晗晓的神色便愈加痛苦。龙宿仓皇伸手,试图继续传功,可她的经脉早已尽碎,真气如泥牛入海。
应无忧见状便知不妙,眼底一黯。先前的对话中,似乎主人并不想折磨峰主?他鼓起勇气谏言:“主人,峰主情况危急,或许只有……”
龙宿立刻领会他的意思。
叶晗晓的身体早已残破不堪,眼下唯有将她嗜血化方可续命。真的要做吗?以他对叶晗晓的了解,她恐怕宁可死,也不愿成为嗜血者。这或许只是某个虚幻的时空重叠,但为何又逼真得让他无比挣扎?
正在龙宿心念百转之间,女子悠悠转醒,看着他动摇的神色便明白了一切。她勾起讥讽的轻笑:“怎么,你现在还要将吾变成你的奴仆么?”
“吾……”
“……这些年,知交尽去,世间沦为地狱。吾医济苍生,却不想,竟是最亲近的好友害吾跌入深渊……”说着,似是忆起了前尘旧事,她的语调无悲无喜:“……吾一直不明白,龙宿,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值得让你友尽亲离也要得到?你现在满足了吗?”
刹那间,莫名的悲伤和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吾——”
“‘共饮逍遥一世悠然’……呵,”她低声念出他的诗号,唇角微弯,语气轻得几乎听不清,“在这三光尽掩的天地,在这尸横遍野的人间炼狱,你确实逍遥自在。”她再与他对视,泪水终于滑落,“相交数百寒暑,你可曾真正在乎过我们的情义?但我……曾真的以为,我们是好友。”
言罢,她骤然点向心口,生息彻底断绝。
“叶晗晓——!!!”
龙宿本能地倾身将她揽住,凝望着了无生息的残躯,惶然错愕,浑身颤抖。
此刻,脑海中一切盘算质疑都化作空白。
叶晗晓……自绝?
疏楼龙宿陷入迷茫。
身为医者,叶晗晓无比珍视生命,又怎会轻易放弃?
她绝不会如此。她为何会如此?
相识数百寒暑,无论是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医者,与他谈古论今时的同道,还是宫灯帏烟雨中煮酒论茶的知交,即便比不上剑子仙迹,他自诩也是了解她的。可方才那空洞的麻木、焚尽的恨意、凄然的决绝……冰冷的手臂从他怀中滑落,宣告眼前人永远的死亡。
四下死寂。
一阵腥风吹过,龙宿蓦地冷噤。
意识再度清晰之时,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西风亭,什么气息断绝的好友,唯有血龙湖粼粼波光。
真是……一场大梦?
龙宿长舒一口气,衣襟早已湿透。
“主人。”洞外传来熟悉的人声。
“嗯?”他稍安的心再度提起。
一人踏着夜色匆匆而来,是应无忧,却并不是梦境中的嗜血者。
“见主人安好,学生就放心了。”应无忧面上难掩舒心之色:“先前打探的佛剑分说已有消息,他体内的邪兵卫之力果真尚有残留,擒获之后,可以直接带入纳云塔。穆仙凤的下落还在追查,根据线索很有可能与北隅皇城有关。”
“北辰胤吗……”暂时放下那场噩梦,龙宿继续询问:“可知剑子仙迹的行踪?”
他摇摇头:“尚且不知,在豁然之境与魔龙祭天交手之后,他便失了踪迹。”
“嗯……”龙宿飞快思索着,神色微变:“那近来,拂晓峰可有什么情况?”
“叶先生吗?并无,界内的接应说峰主依旧在闭关。不过,近几日浮生确有外出,想来兴许是结束了封山。”
听到意料之中、但现下令人分外心安的消息,他全无自觉地眉心微展:“吾知晓了。如若有峰主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吾。”
“是。”
应无忧离开后,紫发青年缓缓起身,腿上竟还有些脱力。他再次站在血龙湖边,唇边凝出一抹复杂笑意。叶晗晓点上死穴前的最后一眼,仍清晰无比。那紫眸中从未见过的恨意闭目可触,还有她所言的亲手杀死剑子、计害佛剑,引动他深深心悸……自己究竟做了何种选择,才让三位好友沦落至那般凄惨的终途?
“哈。”疏楼龙宿思绪微顿,自嘲地轻笑出声。
不过是一场梦而已,竟让他决意动摇,心境大乱。
他再度抬望眼,夜色渐渐深沉,但好在……还不是灭绝希望的永夜。
就是不知,待他在现实中再次见到叶晗晓,自己又会作何感想了。
【血龙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