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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北半夜翻身,动静闹得挺大,近一米九的块头把折叠床折腾得嘎吱嘎吱响,嘴里还叽里咕噜个不停。顾一燃起初以为是人又在做噩梦,深吸口气打算强作无视,但那声音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个没完,好像随时都能扎进皮肤吸上一口血,一点儿也不让人安生。他只好又把两眼睁开,将自己平摊在床上,直愣愣地瞅头顶乌漆漆的天花板。东三省的四月,没有暖流,倒有冰雪,凌晨两点多的哈岚万籁俱寂,只有风在天地间盘旋。
那或许是春风,也或许不是,顾一燃无从分辨。他在被褥底下悄没声儿地搓手和脚,有些后悔没有答应郑北换被子的提议。他是有一点子倔劲在身上的,也可能不止一点,总之时常会在某些事情上一根筋到底,比如玩了命也要靠双腿去追开车的毒贩,比如去年从花州飞来东北前坚持不买棉袄。哦,去年,去年,对,他在被窝里摸到睡前郑北硬塞进来的、已经凉透了的热水袋,乱糟糟想,原来已经又是一个春天了。
大概过了快二十分钟,郑北终于消停了,只留下断断续续的呼气声,时而很轻,时而又重得像鼓火的风箱,顾一燃于是不自觉思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郑北的呼吸也变得这么抓耳,居然都要盖过了窗外的风声。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将融融的热意在每块皮肤上贴好,左右滚了两圈,而后猛地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郑北?”
他下了床,没开灯,直接熟门熟路摸到外间,半蹲半跪到那张窄窄的折叠床旁边。郑北的脸几乎完全隐在黑暗里,但顾一燃觉得自己能看得很清。客厅的窗帘买得偏薄,能漏进来一点月光,郑北扭住的眉毛就睡在那汪微光里,把锐利的眉宇挤成一座不合时宜隆起的山峰。顾一燃的眉头是另一座拧巴的山峰,他将手搭在人露在被窝外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郑北。”他又喊了一次。
郑北咕哝了一声,还是没醒,好像把所有引以为豪的警惕力都丢了。顾一燃心道,坏了,忙伸手去试人的额温,落点很准,立时便探到了满掌高热和一脑门汗。这下郑北有感觉了,唰一下伸出手,劲使得大,抓上来时啪的一声响。“顾一燃?”他嗓音不出所料闷闷的,“顾老师——”
后半句拖长了音,像是在卖乖,鉴于发出这种动静的是郑北,还挺吓人的。顾一燃被他这声喊得有点起鸡皮疙瘩。郑北的手掌同他的额头一样,很热,甚至有点烫人,顾一燃松了口气,没答话,借着劲想先站起来。但郑北力气大,不仅没叫他起身成功,反而忽然间发力,钳着人往床内侧猛拽了一下。
“郑北!”
“诶。”郑北懒懒的,还抓着人的手倒是毫不客气地揉了两把。南方读书人的手,没有常年持械握枪留下的老茧,捏着似乎都比他们这些北方糙汉子的要软些,“你手咋这么冰呢,都说了这几天倒春寒,让你加被子你偏不听。”
刚来哈岚时郑北笑人小瞧东北的天气,转头自己穿着短袖大喇喇就往床上一躺。顾一燃不行,他睡觉要裹被褥毯子,睡床习惯睡软垫,除了防寒还是为了保住那些经年累月愈发飘忽不定的安全感。只不过顾一燃看人那样,那股子犟犟的劲儿就又开始冒尖,觉得这是对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南方人的挑衅,也试着学郑北敞开睡觉,结果差点没冻得淌清鼻涕。这事儿果然还是得分人,他体质天生有点偏寒,不像郑北,大火炉一个。郑北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团火,生在寒风刺骨的一月,却烧得很热烈。顾一燃跟他不一样,他降临在滚烫的夏季,名字里有父母对他一生的期待,活得却像花州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顾一燃堪称狼狈地从人身上爬了起来,将那隔着被子也能听得分明的心跳声从自己的胸腔里挤了出去。“不是我冰,是你发烧了。”他甩了两下手,郑北这才放开他,“喊你几声都没听见,真要家里进贼了你就等着被偷光家底吧。”
“我刚真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顾一燃没好气:“进贼了贼搁床边看你,进贼了你睡这么死。”
郑北被逗乐了,他有时候觉得伶牙俐齿的顾老师杵起人来真是有趣,偶尔急了还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屋里不还有你么。再说,我一摸就知道是你,错不了。”
“......”
顾一燃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去开灯。灯亮了,照着两个人的脸。两个人的脸都红红的。
郑北立刻从头到脚把人看了一遍,又咋呼起来:“你赶紧把鞋穿上!凉从脚起没听说过啊?”
“你先关心关心自己吧,摸摸看都烧成啥样了。”顾一燃干脆蹭了郑北摆在床边的拖鞋,趿拉着去柜子里翻药,“我估计你这烧到早上也退不了,干脆就在家歇着吧,我替你去局里请个假。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要是有啥问题了我到时候再联系你。”
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倒是越来越小,到最后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说给谁听。顾一燃对郑北家里所有物件的摆放位置都一清二楚,甚至有时候比郑北本人都要记得明白。他把药挨个儿找出来,对好保质期,身后人一错不错落在背上的视线让他也觉得手脚发热。
“......什么毛病非得淋雨。”
顾一燃上周回了趟花州,对接了一些工作情况,顺便逢着清明回家,看看爸妈和晓姐。
案子结了,专案组也解散了,但特大案件的后续还有很多复杂的收尾工作。按理讲顾一燃作为外聘来的专家顾问,不用忙于处理这些事务,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打道回府了。但他看着专案组的会议室被一点一点拆回成原来的食堂模样,到底没能迈开回乡的腿。于是一来二去的,居然又留了挺久。
郑北给他送到机场,问:“还回来啊?”
顾一燃低头看看人只拎着一个小包的手:“行李箱都没给我带,你说呢。”
郑北冲他嘿嘿一乐,挺开心的。
两人一个南一个北,几天里通话基本没断过,主要是郑北老打电话过来。一开始还假模假样地问问工作的事儿,后来干脆不装了,就逮着人唠嗑。顾一燃其实不是个喜欢闲聊的人,但郑北的每通电话他都接,临时没接到就后来再打回去。他想郑北一个东北老爷们儿怎么这么唠唠叨叨,真是个操心的命:“不是郑北,你这么黏人叔叔阿姨知道吗?”
“我怕你跟人跑了。”
“......我都快三十了,还能把自己走丢了?”
郑北吭了一声,含含糊糊的:“那谁说得准呢。”
顾一燃无奈挂了电话,伍哥坐在他对面撸串:“又是郑警官啊?”
“啊。”顾一燃往烤肉上挥洒孜然,“一天天的,比谁都闲。”
“这不挺好,省得你一个人,老是闷闷的。”伍哥颇有点乐见其成的意思,“郑警官也是关心你嘛。你说你又不爱和人打交道,难得还能遇到这么志同道合的。之前你失踪,他还深更半夜打电话过来问我。”
顾一燃抿抿嘴,没讲话,狠狠咬了一大块肉。
返程那天伍哥提了几大袋粤东特产,叫人带回去分一分,也算是感谢大家对自己师弟这近一年来的照顾。顾一燃来时一身轻松,回去倒是大包小包了,活像是来花州旅游的。
“你跟郑警官打过招呼了吗?我听说哈岚黑车也不少,还有闹事的,还是找个熟人来机场接你最好。”
“说了说了——师兄我真得走了,赶不及了。”
“欸欸行。”伍哥乐了,抬手过来捏了把脸,“东北风水养人啊,都长胖了。你这吃饭的口味也是越来越北边了。”他顿了顿,又仔细组织着措辞,认真讲:“阿燃,一切都过去了,你要是觉得哈岚好......”
顾一燃挥挥手,扭头跑了。
从机场到郑北家所在的大院,也就花钱打个出租的事儿,哪儿用得着叫人亲自来接。善意的谎言是有必要的,顾一燃既不想让师兄担心,也不想麻烦郑北,后者的心思大概还要再多一些。自从去年被李文龙袭击那事儿发生过后他一直认为有些对不住郑北,有一段时间甚至觉得煎熬,会反复想起父母和晓晓姐,让他觉得自己到头来仍然一无是处,谁也保护不了。他其实讲起谎来还挺一套一套的,在毒贩面前都能蒙混过关,但奈何郑北太敏锐,在他的事情上尤其如此:“你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给自己整那么多负担干啥?净在这儿瞎客气。”
主动坦诚痛苦和被人揭穿伤口哪一样都不好受,顾一燃有时候觉得故意不留情面的郑北真的很难缠:“咱俩就大哥别笑二哥了吧。”
“呀还顶嘴?”郑北把剥好的橘子摆到他面前,“把你被扫黄组抓的事抖落出去你就老实了。”
顾老师已老实:“......你别。”
入春后雨水就变得多,航班忽然赶上哈岚下雨,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哈岚的机场弯弯绕绕,又赶上施工,一些路标都被拆了等待重设,之前有郑北带路,顾一燃也就没怎么记路线,现在下了飞机,愣是提着满手东西茫然在了原地。
有只手忽然从后面勾住了他手里的土特产:“这咋还不认路了呢。”
顾一燃吓了一跳,转过头又被吓了一回:“你、你怎么......”
“来接你回家啊。”郑北理所应当地,“等好一会儿了也没见你出来,这还迷上路了。”
“不是。”顾一燃皱眉扯他身上的湿衬衣,“你怎么搞成这样?”
“嗐,出门没带伞,谁知道突然下雨了就。”郑北不以为意,“外边那公交棚也不咋挡雨,全给风吹进来了。”
“我也没让......”顾一燃话头在嘴里转了好几遭,“你,下雨你不能在车里等着吗?”
“这不施工吗,车开不进来,我怕你出来看不见我,就下车等了呗。”
“淋多久了?”
“也没多久。没事儿,一会儿就干了。”
顾一燃哑然。过了几秒,又突然有点生气。他从包里掏出件干净风衣塞过去,又把土特产从人手里抢了回来,扭头说:“走吧!”
郑北翘了翘嘴角。
顾一燃给人备好水和药,又回到里间躺下。客厅的灯被关了起来,他在床头留了盏小灯:“还难受你就叫我。”
郑北躺的方向看不见卧室里的情况,只能瞄一见一点盈盈的灯光:“发发汗明天就好了,你睡吧。”
顾一燃哼了一声。
雪下起来是悄无声息的。窗外面只有风声,贴在玻璃上,钻不进来。郑北枕着手,顾一燃的CD机就躺在他旁边的电视柜里。追到郑南以后赵晓光就把机子还给了顾一燃,郑北挺惊奇:“你把这给晓光了?我咋没这福气呢。”顾一燃古怪看他:“你又不爱听歌。”郑北就讲,听着听着不就爱上了,跟人似的。
不过后来顾一燃还是分出来了一半CD机的使用权。有时候早上晨跑,郑北从后面追他,伸手要摘耳机。那耳机是头戴式的,没法共享,顾一燃就把耳机拿下来塞到人手里,CD机仍放在自己兜中,两个人就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并排往前跑。赵晓光看见后说北哥燃哥真够怪的,也不怕被线缠着,郑南冲他翻了个白眼,讲他俩都口香糖分一半吃了,这有啥好奇怪的。
赵晓光感觉很惊恐。
郑北听着耳机里放的歌:“顾老师还听情歌啊。”
顾一燃心说我怎么就不能听情歌了:“你怎么知道是情歌,你又听不懂。”
“瞧不起谁呢。”郑北拍他后腰,成功收获来一个眼刀,“再说这缠绵劲儿,一听不就是情歌么。”
但那首歌他还真听懂了不少,著名歌星叶蒨文的曲子,唱的是“聚合或是从来无应该不应该,每次爱没法预计未来。”后来他知道了这首歌还有个国语版,叫《这样爱你对不对》,不过那首的歌词有些悲观,郑北还是喜欢粤语版的,或我知一天必可找着爱,始终我相信当敢恋与敢爱。他在早点摊前刹住车,顾一燃被扯得一个踉跄:“干嘛呀?”
“你昨晚不是说馋蛋堡了吗。”
“阿姨都做好饭了……”
“那也买一个呗,你那饭量又不是吃不下。”
顾一燃和善微笑。
最后盛情难却,还是买了。顾老师表示才不是嘴馋。
郑北安静躺了一会儿,忽然把CD机拿出来、按开捣鼓了几下,而后放回原处,开口问:“还不睡啊?”
“睡了。”
郑北笑了下,嗓子被烧得干哑,挺闷一声,卧室里就又紧跟着飘出来一句:“你多喝点水。”
“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干嘛呢?”
听动静顾一燃是翻了个身,但人没出声,不大的屋子里一时间就安静下来。郑北很清楚这种沉默的背后是心防作祟带来的犹豫不决,就像他清楚顾一燃睡着时呼吸是什么样,难过时强装无事是什么样,掏心窝是件很容易费劲不讨好的事,把自己剖开暴露给外人更是危险无疑,容不得任何一步的行差踏错。
“......听风。”
“嗯?”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顾一燃习惯了去听风吹过的声音。
花州老居民楼的房子很小,住三个人有些拥挤,住两个人也不算宽敞,等到只住一个人的时候,又显得空荡荡起来。顾一燃没法平衡这种空无所有的感觉,他尝试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摆满大大小小的物件,就连读小学时母亲送的文具盒和父亲不小心削断的铅笔头都翻了出来。他很奇怪自己原来还藏了这么些东西,以前拥有时,从未在意过。
风里有很多东西,雨,雪,吵闹的虫鸣,路人的笑声,风和被它裹挟住的一切成了顾一燃在深夜里能用耳朵实质性捕捉到的唯一存在。小的时候去墓地扫墓,花州四月的天,风拂在脸上都是暖的,父亲说那是母亲在同他打招呼。春风在诗句和歌谣里总是和煦的,花州的最后一场春风停在了九四年的夏日之前,自此再也没有亲吻过他的耳廓。
哈岚的风时常不太温柔,刮在脸上像刀子,会有点疼。郑北说实在不行你围个围巾,我叫南南给你买了一条。顾一燃震惊于对方那声理所当然的“买了”和平整递到眼前的围巾,但新买来的围巾没沾过人气,面料还透着凉,不如郑北无意擦过的手指暖和。
郑北也有好一会儿没讲话,两人听着哈岚夜里同一场四月的风。
“有什么好听的?”
“没什么好听的。”
郑北笑了:“顾老师,你真是个怪人。”
顾一燃说,嗯,意外得既没反驳也没装没听见。郑北却像是被这声嗯点燃了,睁着的双眼在黑暗里通亮起来,病热在此刻成了孕育情感最好的温床,可以让人有借口不顾一切:“你怪,我也怪,咱俩啊……”
顾一燃等了半分钟,没等到下文,一句话被故意吊在那儿不上不下的,只好主动问:“......咱俩什么?”
他嗓子有点抖,说完又咳了两下。郑北不知道是被什么戳到了笑穴,停不下来,笑得整张折叠床都在簌簌地响。“郑北!”这回换顾一燃的声音闷闷的了,带着点恼羞成怒,大概吧,总之听着像是将脸缩进了被子底下。
郑北笑够了,把自己摆弄成一个舒服的姿势,讲:“睡觉!”
不知道是不是头天夜里太放松,给了病毒可趁之机,第二天早上郑北成功地没有好起来,甚至睡得连顾一燃出门晨跑都没听到。
顾一燃倒好水摆好药,又把据说是郑南买给他的那条大红格子围巾翻了出来——郑南对此矢口否认,表示自己的审美没有这么落后。这围巾他基本没戴过,说是跟郑北待久了,脸皮都厚了,不需要。但他隔三差五还是会把围巾拿出来洗洗翻翻新,然后再好生叠进衣柜里。
他把围巾也一并放到茶几上,今天外面风有点大,撩开窗帘后能看到外面铺了一夜的雪。顾一燃感觉自己这辈子的雪都会在哈岚看尽,他越过熟睡的人轻手轻脚地把电视柜里的CD机拿了出来,打开一看,曲目停在叶蒨文那首《春风秋雨》上。
雪停后出了太阳,大院里有人晒衣裳,顾一燃把他那件昨天被郑北穿得透湿的风衣也拿到院子里去晒。他其实只比郑北矮一点,但架不住南方人骨架偏小,衣服穿在郑北身上就显得紧绷绷的。屋里只有一个衣柜,两人衣服挨在一块儿放,一人一半,不过偶尔急了还是会放错地方,第二天穿错外套也就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郑北房间靠走廊的窗户上有张窗花,是过年时顾一燃剪的,全家就属他剪的最漂亮——“南方人的手就是巧哈。”郑北啧啧称奇。
“你这就又是成见了不是?”
“夸你还不乐意咋的。”
郑北也剪了一个,太丑,贴上去实在不雅观,被顾一燃“勒令”撤了下去,最后搁到了赵晓光那屋的窗户上,郑北美其名曰不能浪费。
那窗花纸买得又红又亮,和顾一燃那条格子围巾一样,也像屋里那盆起死回生的一品红,热热烈烈地留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就算不回头,走远了,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高局长喊顾一燃去会议室开会。
哈岚市公安局开始如期定选计划中禁毒支队的第一批人员。郑北自不必说,就算生病没法到场,大家也都知道从专案组建立之前人就已经是进支队的第一人选了,赵晓光有意跟着郑北继续干,张雪瑶的调令要不了多久就会下来,丁国柱讲大家还能在一块儿自然是最好的。
三个人眼巴巴望着顾一燃。
顾一燃被一圈人盯着,低头看审批通知,思绪却一直往外飘,飘到永远热热闹闹的鸡架店,飘到一厅一室、满墙涂黑的小屋,飘到去花州的前一天晚上,郑北有预谋地拉他去陪赵晓光与郑南逛夜市。
他俩不便掺和热恋期小情侣,就又溜达去打枪。那天哈岚的气温挺高,集市人多,风穿过人群贴在脸上也柔柔的,郑北问:“顾老师这次回花州后有什么打算啊?”
“不知道。”顾一燃举枪瞄准,“还没想好。”
郑北一枪打出去,抢先一步击破了目标气球:“那考不考虑再多为咱哈岚发光发热一段时间啊。”
顾一燃就忽然有点想笑。他不敢说自己和粤东的影片一样开放,但郑大队长显然也不如自己口中一些东北老爷们那般坦率。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或者说能不能够做下这个决定,但抵达粤东的那一周里,父母像花州曾经吹过的每一场春风,在梦里亲吻他的额头,说,阿燃,勇敢往前走吧。
“郑北,其实我......”
“真的,顾一燃。”郑北却突然出声截住了话。他把枪放下,转头看过来,郑队长有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辨明过无数犯罪与谎言,也可以看透自己的心。集市一串串的悬挂彩灯在他的眼里亮成天上的每一颗星,他大概在去年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人,只是彼时顾一燃一枪打偏,悸动之下并未注意到过。
“我是真的想留你。”
“其实我......”
“同意了!”
赵晓光站起来大叫一声,生怕听到句拒绝话。大家开始一通乱七八糟地鼓掌。
高局额角青筋直跳。
“同意啥啊?大老远就听到你嚷嚷。”
郑北又神出鬼没地出现了,就像他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花州警校,出现在哈岚机场,出现在顾一燃本以为不会看到对方的每一场相遇里。他脖子上围着那条一言难尽的红格子围巾,很衬被烧得红通通的脸。赵晓光说欸北哥你不病了呢吗这咋来了,张雪瑶跑过去扯人衣袖,背对着顾一燃一个劲使眼色。郑北清了下嗓子,挠挠鼻尖又扯扯围巾,小模样摆得挺严肃:“那什么,咱禁毒支队......”
顾一燃就一下子笑了。行不行一句话的事儿,早说早了,于是他说:“对,我愿意。”
人逢喜事精神爽,郑北飞速痊愈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但毕竟是要多一个人正式住下了,家里还是要小小地整理一番。郑北最近很得意,逢人就说顾老师要留在哈岚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得了个宝。公安局和大院里的人于是看顾一燃都带上了点不言而喻的调侃意味儿,弄得顾一燃反而有点不大好意思起来。
“你一天到晚胡嘞嘞啥呢?”
“这咋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顾一燃把和父母的合影拿出来,他搬回来后这相片就一直被收在箱子里,没怎么见过天日。他在一品红旁边腾出一小块空间,拿起照片比划了两下:“介意吗?”
“介意啥,咱爸咱妈。”郑北说。
顾一燃笑了笑,有点难过,也有点开心。
卧室的床是塞不下两个大男人的,郑北躺在客厅里思索着要不要把房间布局来个大改造。家里还是得多些可以摆东西的地方,能够安放得下每一个被牵挂的灵魂:“赶明儿抽空了,我陪你去趟花州。”
“干嘛?”
“总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哈岚吧。”
里外间的门帘没有被放下,呼吸都清晰地一声叠着一声。顾一燃裹了加厚的被子,觉得喉咙有点紧。
“郑北,谢谢你。”
郑北想说是我该谢谢你,但他不想大晚上给人继续绕愁丝,也愿意接受眼下这句真心诚意的“瞎客气”。哈岚最近气温回升,终于有了不少春意融融的样子,没有雨也没有雪,屋里屋外都平平安安的。“又在听风啊?”郑北问。
顾一燃低低笑了一声。
“嗯,春风。”
人间事年年来去,叫春风留住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