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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毒支队的顾老师真是一个妙人,哈岚市公安局的同志们如是认为。
都说丁国柱块头和胆子成反比,反差大到令人瞠目结舌,顾一燃在某些方面其实也挺不遑多让。能吃,海量,细胳膊细腿的一顿饭结束能把在场所有人都吃趴下——是真吃趴下。郑北说以前只看过喝酒把人喝趴的,没见识过吃饭也能把人吃趴的。张雪瑶说别说趴了,我都怕了,只有老舅最高兴,乐呵呵得仿佛白捡一大胖孙子,讲顾老师随便吃,我这儿有的是,顺带又把周围几人数落一遍,借此捧一捧自己的心肝小孙女儿。这个年纪的老一辈都爱朝人炫耀后嗣,郑爸郑妈也一样,以前在公园扭秧歌,儿子女儿一个不落地夸一遍,现在又多出来一个人选,兴高采烈地跟街坊四邻讲家里来了位南方高知,温文尔雅盘靓条顺,还是铁饭碗,立过大功,受过省里表彰的!旁边大妈闻言立刻旁敲侧击:多大呀?有没有成家?喜欢啥样的知道不?郑爸爸一句二九还没答出来,被老伴儿一巴掌呼在背上,哎呦一声,赶忙摆手:不知道不知道,这我可不帮问啊。什么?儿子?儿子也不行,都有主呢。
当然,顾一燃不能算作胖,至少在郑北看来不过就是一只手能拎到身边的程度。大高个儿太瘦了不好看,这人要是来了哈岚还能瘦那就是他们东北人的失职。有句话怎么讲来着,南方人是水做的,郑北捏人臂膀下一点肉,当真觉得自己是在拨弄一汪柔软的水,温温和和流到心里去。午后的办公室里寂悄悄,动荡时代难得的岁月静好,他又探手过去帮人揉肚子消食,嘴上也不闲着:“吃这么多你肠胃受得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谁饿着你了。”
话是这么说,吃饭的时候也没见拦着。“这不是好久没吃到老舅的小灶了么。”顾一燃拿着春季运动会的报名表,拧了两下身子,没能躲开,干脆厚起脸皮享受免费的人工按摩服务,反正也没旁人在么,“诱惑当前,忍不住啊。”
“我这和面的手法还行吧?”
“去你的啊。”
九七年冰毒大案侦破后老舅就如期退休了,但他当了一辈子的警察,退了也闲不住,就还是留在局里发光发热,继续负责后勤,主要日常工作是掌管全局同事的胃。但顾及百来号人的大锅饭哪儿有当初单独为专案组准备的工作餐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顾一燃在走廊上与人撞见,招呼一声:“老舅,又做饭去啊?”辛铁钢同志心中就油然而生一股责任感,没过两天就跑去禁毒支队给大伙儿开小灶去了。
“多吃点啊,顾老师你多吃点,这咋一个月没见人都瘦了呢。”
顾一燃被点名关照,有点不大好意思,一个劲儿闷头扒饭。其实他真没这心思,就是不清楚自己顶着个尖了点的下巴颏眨巴眼瞅上人两下对于一个热衷投喂的长辈而言有多大杀伤力。郑北一听这话乐了,刚想开玩笑呛两句,赵晓光嘴比脑子快,话已经秃噜了出来:“哪儿瘦了老舅,我燃哥嘎嘎能吃好吧,一个人顶我们四个。”
“吃你的吧。“郑北当即转火,“沾人顾老师光还瞎嘞嘞。哪儿没瘦啊,瘦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啊?”
顾一燃在桌子底下拿膝盖杵了人一下,假装没看到丁国柱和张雪瑶在偷笑。
但老舅没看走眼,人确实是瘦了,往外省出差了一个多月,回来搂着抱着都有那么点硌骨头。当然,这事儿也只有郑北能感觉到。清早返程落地时顾一燃左胳膊的石膏还没拆,独自坐飞机提前回了哈岚,也没回家,就那样单手拎着行李箱悄摸儿出现在了市局的门口——那行李箱还是郑北执意要买的,说他从哈岚带回来的那个太大,东西不多时单独出远门拖着不方便。支队最近在跟一个毒品案,大伙儿都熬大夜忙着在外头跑,没人知道顾一燃一声不吭地回来了,倒是大案队的几个弟兄溜溜达达来上班,嘻哈耍笑间一抬头,望见门口一棵笑眯眯的小白杨,愣住了。
啧啧,顾老师穿长风衣真好......不是,顾老师那左膀子是怎么回事啊,啊?
等到郑北风尘仆仆收队赶回来时以禁毒支队办公室为中心的方圆几层楼已经炸了锅:这好好一个顾老师怎么往昆都出了趟差回来就不全乎了?顾一燃失笑:“哪儿有这么夸张呀,也没缺胳膊少腿的,就是摔了一下而已,都快好了。”末了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伸手就要去搬郑北桌上的资料。往常两人各司其职,文字工作基本都交给顾一燃来做,如今人出远差不在身边,许多文书任务自然就顺到了郑北头上。郑北打电话隔着几千公里谈及此事,埋怨累是假,想多听听人的声儿是真,哈岚三月飘雪,昆都四季如春,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大案侦破后顾一燃回花州述职的那段日子。彼时郑北也常占着电话线,问人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只是那会儿他总旁敲侧击,话里有话,不似如今,哪怕一言不发,郑北也知道顾一燃会再次回到自己的身边。
周围同事瞧见人动作,呼啦一下都围了过去,生怕再给折腾出个好歹来——顾老师当初在专案组的实力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一个月不到躺了两回医院,硬是把一向沉稳的郑队长愁得天天头顶乌云。顾一燃倒也不会真不拿自个儿身体当回事,那摞资料本来也不厚,单手就能捧起来,“不是,欸欸老熊!我自己来就行。”他哭笑不得。不至于,真不至于,一个两个的都被郑北传染了是怎么着,他望望自己桌上靠窗摆着的那一小盆仙人球,细小的刺在折射进的阳光底下长出亮亮的茸毛。这玩意儿就是不怎么照看它也能长得生机勃勃,郑北从花鸟市场把盆栽挑回来,讲这太适合你了,耐造,瞧着挺漂亮吧一摸贼扎手,摆桌上还能随时防身用。顾一燃就哼笑一声:“在警局防身?防你啊?别动手动脚啊,一会儿人都回来了。”
自打国家禁毒局成立以后,扫毒之风便吹彻大江南北,花州九三沿海特大毒品案、哈岚九七雪天使冰毒案的顺利侦破一定程度上算是开了国家严厉打击毒品违法犯罪活动的先河,登了新闻见了报,成了各地竞相学习的禁毒标杆。顾一燃作为在两起案件中起到关键性作用的专家人物,在公安系统里亦是名声大噪,自然免不了受到各方致函、邀请其前往当地分享传授经验。局里为此挺高兴的,觉得顾一燃是代表哈岚市公安局出面,倍儿给自家长脸。这次到昆都交流是吴刚警官从中搭的线,原本为期十日,谁曾想后来出了意外,顾一燃就硬生生又多待了二十几天,也没法子,毕竟是在自己地界上伤的,昆都警方哪敢轻易就放人回家。
“干嘛呢干嘛呢,都跟这儿杵着干啥,看国宝呢啊?”
都是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往门口一堵也瞧不见办公室里怎么个情况。郑北拍拍这个推推那个,艰难挤过人群,抬头间正对上无框眼镜后一对澈亮含笑的眼,赶人的话就都卡在了喉间。
得,还真是个宝。
以前是专案组的宝贝疙瘩,现在是整个市局的宝贝疙瘩,这南方人到了北边就是招稀罕,哪怕快两年了瞧着仍觉新奇——或者说这也算是顾一燃的一种本事。办公室里里外外站了十几人,都是大案队那边的,郑北从前的好哥们儿,听说顾老师折着一条胳膊回来了,各个闻风而动,全都跑过来慰问。顾一燃从一圈七嘴八舌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郑北的现状:忙,累,连轴转大半个月了基本没回过家,中间还小病过一回,都是没跟他通电话那几天。顾一燃站在一旁看一群人好心忙活,头一偏隔着人群望见最外围那个努力往里挤的刺刺儿的脑袋,心里面就有点胀胀的。
周围人一看正主回来了,一时间都不再讲话。郑北手指蹭蹭鼻子,啊了一声:“那个,回来了啊。”
还挺沉得住,顾一燃有点想笑,口气也跟着淡淡的:“嗯,刚到。”
郑北看看老熊,老熊也看看他,两秒钟后熊队长幡然醒悟,赶紧低头带着兄弟们往外撤,临走前还不忘把门给带上。
顾一燃站了老半天,终于能舒舒服服在位置上坐下来了:“就你一个啊,晓光他们呢?”
“在路上呢,他们几个摸排的地方远,得等会儿才能到。”郑北隔着几米远把公文包丢桌上,转身去倒水。哈岚早春干燥,嘴唇动不动就起皮,顾一燃那直筒杯走之前摆得什么样,回来就还是什么样,也没落灰,一个多月了还干干净净的,“那帮崽子这下可得高兴坏了,天天念叨你呢。”
那那崽子指定不能是我。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的张雪瑶默默一个急刹车,转身钻隔壁大案队唠嗑去了。
“是呗。”顾一燃附和,“要是选个近点的地儿多好。”
这大队长的威严关起门来也就没那么重要了,郑北被这轻飘飘的语气戳得喉咙心脏都痒痒,眼角嘴角皆软和下去。顾一燃穿回来这件长风衣在昆都刚刚好,到哈岚就没那么实用了,风往里头一钻,面内面外都被吹得凉丝丝的。“我瞅瞅,摔成啥样了。”郑北放下水杯,弯腰掀起人半边衣裳,“也不换个厚点的外套,这几天降温呢。”
“这不是不方便么。”顾一燃小幅度晃晃左胳膊。
“行行行你别乱动。”郑北赶紧把人轻轻按住了。轻微骨折,对于他们这种受伤全当家常便饭的职业而言确实算不上严重,“真能耐啊顾老师,能被活人撞成这样。”
“那两米多大块头撞你你也这样,跟堵墙似的。”
这话听着多少是带了点抱怨的味道,郑北心里偷着乐,干脆帮人把风衣脱下来,改套了件薄棉服——知道人可能下了飞机会直接来局里,没时间换衣服,就提前把衣物备好了,就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才派上用场:“我就不会让他撞着。”
顾一燃瞪他。
抓罪犯他确实不在行,更何况这次出差本来也只是单纯地交流学习,但奈何在昆都市局听到了吴刚和同事讨论案情,同为缉毒警不帮忙总觉得对不住自己的良心。和毒贩狭路相逢那更是意料之外,所幸那家伙就是个小灯头,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脑子胆子都一般,身上也没管制枪具,甩不掉身后追击的警方就硬往前撒丫子冲,愣是把想拦人的顾一燃从陡坡上撞得翻了下去,来了个光荣负伤。
疼还是疼的,但也没那么疼,至少比被秦义抓那次伤得轻多了,顾一燃如是宽慰。那灯头被他一挡,步子受了阻,也没跑得了,几条街外就被摁住了。昆都警方从坡道栏杆上探头,看见坡底下灰头土脸一位顾老师,吓坏了,赶紧开车送医,检验单一出来愁得整个市局都要局部下雨。顾一燃本人倒是云淡风轻,抖抖大衣上的灰,冲左右笑笑:“没事儿,擦破点皮。”昆都禁毒支队的大队长就把吴刚拉到一边,心有余悸讲:小吴啊,你也没告诉我这顾老师这么生猛啊。
这真不是一般人啊。
小吴老师也挺无辜的:“我不知道啊!”转头又问顾一燃:“顾老师你这,要不要我打电话跟郑警官说一声?”来之前郑警官还拜托我多照应你来着。
吴刚比顾一燃小几岁,眉毛一耷拉面色挺愧疚的。顾一燃拍拍他,又笑了笑:“不用,我自己跟他讲。跨省打长途不便宜,还是把电话费留着打给该打的人吧。”
吴警官的脸又变得红红的。
按照队里的传统,该是报喜不报忧的,但这事儿瞒着没用,现在不讲回去也会被发现,顾一燃不想事后再把这件事当个哑炮一样扔给郑北,叫人体会迟来的后怕。昆都是毒案多发地,他们是缉毒警察,郑北不会不理解的。
郑北理解,但不妨碍他翻来覆去几晚上睡不着,严重拉低老郑家鸡架日消灭kpi。也不好质问昆都警方怎么不把人拉着,他都不敢打包票一定能拦得住顾一燃,更何况是外人。不过好在人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看到了摸到了才安心。
“不是说要待到下周吗?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这不马上要开运动会了么,赶回来报名啊。”
去年春季运动会顾一燃有事回了花州,没赶上趟,当初答应好的,今年说什么也得参加了。郑北撇嘴,抱臂靠在桌上,拉长了音讲:“行,顾老师身残志坚。”
嘴里没个好词的,顾一燃没好气地把人从自己桌沿边儿上推下去。“过几天就能拆石膏了,赶得及。”他点点桌子,“我可什么都知会过了啊。”
这是拿话点人呢,老熊那几个大漏勺,还真问什么答什么。郑北嗐了一声,把水杯往里推了推:“喝水喝水,瞧你那嘴干的。”又抬手拍拍自个儿脸:“我这气色绝对好,精神焕发啊。”
“是,好得不得了。”顾一燃点头,“郑大队长什么时候开始抹眼影了?”
“有那么严重吗。”
“严不严重你照镜子呗,老看我有什么用。”
郑北笑了。“咋,还不给看啊。”他不仅要看,他还摸呢。郑北将人准备翻开案件化验资料的那只手握住了,“行了,别一回来就坐这儿忙活,现在队里人多了,不用你啥事儿都操心。高局说了,你这伤没好之前必须得好好养着。”
顾一燃睁大眼睛:“你跟高局说了?”
“这是大事儿啊,当然得报告了。不过我还没跟南南和老头老太太讲,你这回去估计得吓他们一大跳。”
说到底曾经是花州警校的老师,哈岚这次算是狠狠挖了一回墙角,要不是当初顾一燃坚定拍板,花州那边还真不一定甘心放人。顾一燃垂眼看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青筋分明的手背上横呈着一条细长口子,刚结了新痂,看起来是才破了没几天。郑北身上哪儿多出来一道伤他都清楚,这条也得记着。郑北和许多警察一样把这些伤疤当荣誉勋章看,顾一燃只有这时候才不乐意给人颁奖。
郑北视线随着人动,嘴还是要贫:“瑞士刀喇的,好看不?”
好不好看不知道,反正顾一燃的眼刀他是挺受用的。顾一燃无语凝噎,正要把手抽走,门外又由远及近响起人声。赵晓光那大嗓门隔二里地都能听见:“啥玩意儿?燃哥回来啦?快快快怎么也没提前吱一声啊!”
北哥呢?丁国柱问。在里头在里头呢,张雪瑶声音压得低低的,然后又是一片兵荒马乱:欸欸你急啥没看见门关着呢啊小心哥又骂你啊,你先捯饬捯饬吧灰不溜湫的再把燃哥给吓着,走走走国柱别杵着了老熊那儿有香瓜子嗑......外头叽里呱啦一通后又蓦地安静了,郑北乐得直捯气:“还挺有眼力见,这说的以为咱俩在里头干啥呢。”
实话实讲,郑北现在看起来也不怎么样,脸倒是挺干净,但身上灰扑扑的,头毛也支棱着,像顾一燃桌上养的那盆小金琥,天天霸道地挤占着他的视野。“欸。”顾一燃目光点点自己没能抽出来的手,“差不多得了啊。”
郑北朝门的方向抬抬下巴:“这好意你不得多领一会儿?”
顾一燃笑笑,忽然话锋一转,说:“本来吴刚他们是打算叫我再留一周,等石膏拆了再回来的。”
“那咋不听人话呢?”郑北觉得有道理,“万一你这在飞机上又给磕着碰......”
“想家了。”顾一燃抬头看他,认认真真的,“事情办完就回来了。”
郑北絮絮叨叨的话霎时没了下文,呼吸汇进哈岚早八点透进屋内的日光。顾一燃无声望着,眼里的平静慢慢流淌成压弯眼角的欢愉——不就是想听他说句想你念你呗?手里占不到便宜,口头上总能讨到点甜头吧。快三十的人了,平日里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冷不丁较个劲,看东北老爷们儿暗戳戳害臊,挺有意思的。
郑北咳了一声,收回的手在后脑勺上摸了一圈又放下,最后再一次曲起指节敲了敲水杯:“喝水,喝水。”
顾一燃觉得好笑,手上还是应从地端起了杯子。飞机起飞以后他确实是一口水也没沾,在昆都待了一个多月,回哈岚后身体机能一时半会儿还倒不过来。北边的水好像比南边的水还甜一点,不太科学,但情有可究,顾一燃缓缓喝着水,目光还是落在郑北身上,身子放松坐着,拿上目线看人,郑北就受不了,舌头顶着后槽牙,也慢吞吞扯出个笑来:“多喝点啊。”
“嗯。”
“润润嘴,待会儿亲着舒坦。”
顾一燃猛地呛了一口。
......还是甭瞎较劲了。
顾一燃的身体恢复能力强得可怕,用郑北的话来讲简直就是邪乎。
拆石膏那天郑北特意请了半天假陪人一块儿去医院。大夫是医院里的前辈,对顾一燃这张才来哈岚没几年的脸不熟悉,但跟郑北是老相识,某种程度上来说郑北得算他的老熟客。从头到尾顾一燃没讲几句话,笑得倒是挺久违的春风化雨,郑北背上直发虚,恨不得把老大夫的嘴给堵上:“诶唷您行行好,别翻旧账了成不?”
“这哪儿是旧账,这都是你的荣耀啊小北。”
顾一燃也眯着眼笑:“荣耀已经拿得够多了,也该满足了,是吧,小北?”
小北不敢答,小北说他出去拿药去了。
警体运动会举办在四月初、清明放假之前,赵晓光因为才出院不到半年,为了身体考量便没让其参赛,赶人到观众席当啦啦队去了。丁国柱的大长腿从当初的被罪犯追发展到了不仅能追罪犯还能参加接力跑比赛,郑北把顾一燃安排在最后一棒,说必须得让各单位同事好好瞧瞧咱燃哥冲过终点线的英姿。“那第三棒谁啊?”张雪瑶翻着人员分配表问,她这小个子扎男人堆里不显眼,甩起腿来倒是一骑绝尘。
郑北拍她:“不是我还能是你呀。”
得嘞!
顾一燃在这种时候没别的用武之地,就是跑。长跑短跑接力跑,无忧无痛,无虑无思,心像被抛向了云端,又在郑北递交接力棒时稳稳落到彼此擦碰而过的指掌间,而后震得看台上的观众们集体返祖——“不是,顾老师怎么什么都会啊?是神仙吧,也太牛了。”
郑北上到看台,听到后就不能让这话掉地上:“是啊,我从南边儿请来的,羡慕不?”
顾一燃不轻不重捣他后腰。“见过不会打架的神仙吗?”他在留好的第一排空位上坐下,坐得正了,能将不远处即将开始的十米射击比赛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以前老跑步,练出来的。术业有专攻,别的我可比不过你们。”
郑北的手应声落了过来,轻轻揉那一截发了薄汗的细白颈项,顾一燃就回头冲他笑笑:“你这位置挑得挺好,行快去吧,衣服我帮你拿着。”
赵晓光当啦啦队当得挺起劲:“北哥那实力参加射击比赛简直就是胜之不武啊。”
“那咋了,哥就厉害呗。”郑北的虎牙在太阳底下也明晃晃的,“是吧,小顾?”
“行了吧你。”顾一燃摸了摸被揉得发烫的后颈,指头、耳廓也热乎起来,“敢不瞄就打再说。”
正儿八经的比赛,又不是小摊上玩气枪,瞄还是得瞄的,就冲最后那奖品也得上心。米面足斤足两,拿到手里才踏实,拎回家孝敬父母,老头老太太也喜滋滋的——“哎呦小顾咋这厉害呢!来来来饿了吧,快坐下吃饭。”
郑北放好东西,从后面横插进来:“欸欸,这奖里也有我一份力呢啊。”
老太太一巴掌呼后背上:“就你这体格,不拿第一对得起肚子里那么多鸡架和大果子吗。”
行呗行呗,见天儿的也不知道谁是亲儿子。郑北拉着人遁去后厨洗手,水龙头开挺大,哗啦啦地响,顾一燃不赞成地望过来,问:“怎么了,真不高兴啊?不至于吧。”
“高兴啊。顾老师今儿拿了好几个第一,多威风呐。”
啧。顾一燃把洗好的手伸回龙头底下,掬了捧水不客气撩过去。郑北欸了一声,抖抖凉透的腕子,沉默了会儿才又讲:“你明儿回花州啊。”
“啊。”顾一燃没料到他要说这个,愣了一下,“老规矩嘛。”
也不能说老吧,反正去年是这样,今年也得这样。顾老师每逢清明需要回老家祭祖,这在哈岚市局算是不成文的约定,同意是肯定要同意的,当初市局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说服花州警校放人,都不如顾一燃铿锵砸下的一句“我留下”来得有用。但每每也只有顾一燃一人回去,郑北太忙,坐镇值班还得随时待命,抽不开身的。
郑北接过毛巾擦手,人静静的,郑母在外头催促他俩快点,顾一燃扬声应了句好,转头放平语气讲:“就三天。”
郑北点点头:“我知道。”
顾一燃也学着捏捏他后脖颈:“没事儿,啊。”
哄小孩儿呢。郑北就有点想笑了,视线一错看到郑南从门那边探进来半个脑袋,下一秒身后又露出来半个寸头:“诶呀你俩别腻歪啦,吃完饭回自个儿屋不行呀。”
“说腻歪谁腻歪。”郑北颔首,“喊吃饭要两个人啊。”
后面的寸头发出一阵傻笑,而后唰地又消失了。
顾一燃飞快收回手,盯着脚尖看两秒,再抬头时又是一副儒雅教师范儿:“你哥腻歪,不是我。”
嘿,行,我腻歪,啥都是我。郑北推着人往外走,单手捏着跟前的肩膀。顾一燃每次回花州都得瘦,可能只是掉几两肉的事儿,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但郑北知道,顾一燃也知道郑北知道。他把手伸到身后,捉到人另一只空空的手,攥紧了清洗过后微凉的指腹,说,郑北,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我这追到手了已经。
是这个意思吗这话。
插科打诨的话停止在走出后厨的瞬间,两双手回归原位,规规矩矩垂至腿侧,似一场隐秘又公开的情事。店里换了新灯泡,很亮,照得灯下的每张脸都熠熠生辉,郑北扒了两口饭,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压下声,开口说:“我想......”被顾一燃在桌下捏住手指再放开,温水一样抚去后面的话。想可以有很多个意思,幻想,想念,想望,想相与一颗真心,好随你一同抵达南方,接住你面对陵园里那块黑沉沉墓碑时流露出的不为人知的悲伤。
如果顾一燃是神仙,或许真的会是好事。但世界上没有神仙,凡夫俗子,草木众生,血养骨,骨生肉,肉上长出一颗心,刀剖进去就会流血。爱让人学会躲闪,学会隐瞒,饮泪吞声,衔悲茹恨,报喜不报忧,说不准这个传统是好是坏。
老郑家鸡架的日消灭量在顾一燃的返回下重归正轨,吃饱喝足后,就进入一对一讲小话时间。“过年你从花州带回来的那个腊肠挺好吃的,味道跟咱们这儿的不大一样。”
“爱吃我这次再带点呗。”
“你们那儿还有啥土特产不?也让咱们再尝尝鲜。”
顾一燃认真想了想:“飞天大蟑螂吧。”
“......”
郑北抹了把脸,过了会儿又开始秋后算账:“欸对了,你去昆都出差,怎么没见给我带什么啊?”
顾一燃的习惯,出远门回来总要给身边人带点礼物,往常几次出差郑北也在,东西都是两人一起挑。这次顾一燃单独去了趟昆都,回来仍旧是人手准备了一份小礼品,除了郑北。
郑北自然不是真在意这个,不过话赶话到了这儿,借机“问责”两句也无伤大雅。顾一燃含着最后一口大白梨,鼓着腮帮侧目过来,等到郑北伸出手作势要掐脸,才慢悠悠把汽水咽下去。他抬手锤了下人的胸,语重心长的:“小北啊,情意在心中,你我不谈这个。”
郑北揉揉心口,乐呵呵的:“你可真大方你。”
四月的花州潮润多雨,淋得人从里到外也湿乎乎的。
铃声响了半分钟才被接起,顾一燃在电话那头打哈欠:“一大早的干嘛呀你。”
“太阳晒屁股了啊顾老师。”
“才八点哪儿晒屁股了......”
黏黏糊糊的,应该是睡得还不错,郑北心放肚子里,又觉着听人这样讲话怎么也不会腻:“今天打算干啥啊?你那儿下雨呢吧,声儿挺大啊,我都听见了。”
“嗯,下着呢。”顾一燃眯眼往窗户外面看。他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花州的春天了,粤东的春日总是到得很早,好像寒冬在这里永远都无法留痕,“等雨小了就去看看师兄他们。你今天去局里值班?”
“是啊,待家里也没事儿干,来局里还能陪老舅下下棋。”
郑北叼着馅饼晃悠进市局大门。他现在也习惯跑步或者走路来上班,任由那辆破破烂烂的黄大发停在家里面临下岗危机。“你可别折腾老舅了。”一觉过后喉咙缺水,顾一燃哑着嗓子笑,“跟你下棋遭老罪了。”
“这说的啥话。我俩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郑北抬头看看天。哈岚早春的朝阳还带着凉,不过照在身上倒是清爽,远远的能瞧见天际线那边有一排大雁,都是从南方飞回来的。耳边通话信号不稳,电流滋滋啦啦的,一端是南边的雨,一端是北方的风,同频的呼吸融进三千公里的山水,谁也没先一步挂电话。郑北抬手和门卫老王打招呼,被对方看清后一下子叫住。“欸郑队!”他从窗口递出来一样东西,“早上刚寄到的。”
一只信封,摸着里头的东西薄薄一张,有点硬,不像信纸。郑北挑着眉看信封上面行云流水的字,由南往北,昆都至哈岚,日升月落,十数个昼夜:“顾老师,你给我寄什么了?”
“什么东西你拆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顾一燃小声咕哝,“挂了啊,刷牙去了。”
寄都寄了,还害臊啊。郑北咧着嘴一路荡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掩住门,皮包电话外套一一放好了,再坐到位置上小心去撕信的封口。
信封长且宽,正面留着收件寄件等信息,翻到背面,还有一句不知所云的“欣闻市井音”。
信拆开后,里面是一张清晰洗好的照片。
一张街景,瞧不出是在哪里拍的,拍照者也没有入镜,只能看到街上热热闹闹,商铺林立,人潮人涌,二八大杠与蓝白公交穿行而过,早点摊蒸笼掀开后腾起一片浓浓热气,行道树上还挂着年后未来得及拆除的红灯笼,再往高处一点,是晴空白云,春城的天看起来很蓝,有灰雁振翅牵引着镜头一直往远处飞。
照片翻过来,又是一句手写话。
五个小字,一颗真心,道是“见生如见你”。
郑北捏着照片,觉得指尖有点发麻。
小金琥还在对面的办公桌上耀武扬威,这种仙人球的寿命很长,能够见证一代又一代的人。
顾老师不是郑队长从南方请来的神仙,但世界上确实找不出第二个郑北的顾一燃了。
真该感谢一下老高的,千里牵红线,功德无量啊,改天请人吃鸡架吧。
整挺好的。
高局长在办公室狠狠打了三个喷嚏,对着眼前山一样的文件抬手锤了锤发酸的腰。
唉,忙,忙点好啊。
就是偶尔也会做一做退休养老的美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