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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好猴哥,别再与你弟弟为难了,我那,那不也是也是为了抓妖精。”八戒巴结般的牵着马紧紧跟在悟空身后,可前面那人却总似风般难以触碰,连地上的影子都不让八戒踩到。
猪头也着实没了法子,自那日辞别庄子至今日也没跟他大师兄讲上几句话,连一向老实巴交的沙僧都一眼望破二人的僵局。
沙师弟挑着担子徐徐跟紧了几步,将声压低附在耳边问道:“二师兄,你可是又做了什么事惹大师兄不高兴了,快些认个错吧。”
八戒本就一路苦楚无处发,看着上赶子的沙和尚便冷哼一声:“你懂什么,好生看管好行李,挑好你的担便是!”身一扭又讨好一般蹭着猴子的背影讨饶着。
唐僧看着此中气氛,和蔼劝道:“悟空,若有甚不开心的说出来便是。有师父和几个师弟在,何故独自气恼担忧,我们也好与你分担分担。你看八戒,一路如此跟在你身后一个多时日了。”
猴子闻言,虽个中困恼,却也不好对师父发作。那事除了二人之外无人知晓,他怎好告诉师父自己因为被那猪头…思索再三也没想出个好说法圆了过去,几欲脱口而出又生生咽了下去,直憋的他跳脚,手一伸耳边如意棒变作碗口粗细便要往八戒身上招呼。
呆子忙往师父身后躲,二人又闹了半天,八戒虽最后挨了不少棍棒但在师父左右劝慰宽解下终也是说上话了,出气收拾了一顿猴子也神清气爽些。
天上一直乌云欲坠,行着行着已起了阵阵阴风,闷雷滚滚,这雨似乎随时都要吐下来,师徒几人加快脚程欲寻避雨之处。
行了半刻,树林矮竹边透出零星烟气,想是从那人家冒出的炊烟,师徒便往那小小屋棚赶去。
“有人…”八戒刚欲叫门便被唐僧拦下,“还是为师来吧,你们立在为师身后。”
唐僧说完伸手叩那竹门,朗声问道:“可有施主在家?我等是行路的僧人,天欲落雨,故想寻个落脚之处,不知是否叨扰。”
竹门之内并未应声。
久久不见有人应答,几人便牵着马准备另寻他处。刚走了没几步,却听屋里一道妇人之声。
“进来吧。”
走出一个朴素打扮的女子,约莫二三十光阴,脸上虽有细纹但难掩清明姿色,看到几人的相貌面上虽显惊惧之色但仍仪表得体不像寻常山野妇人。
“几位倒生的不似凡人,这位长老,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唐僧答道:“我们是从东土而来欲往西天取经的僧人,这几个都是我的徒弟,女施主不必惊怕,他们只打妖怪并无丝毫伤人之意,请尽管宽心。待雨停我们就继续赶路。”
将白龙马安置在了竹棚,几人到了屋内只觉此屋甚小,碗具盆勺俱是单数,只看得榻上却摆了两个枕头。
妇人此时开口:“几位长老莫要嫌弃,且在此桌前安坐,我去准备些器具茶饭。”言罢,倒没立刻去做饭食,却几步走到墙边竹篓边拾起些竹叶竹竿麻利织起勺碗。
“实是让女施主费心劳力了。”唐僧只惊愧,今日好生叨扰了人家。
那女子头也未曾抬起,语气照旧淡漠如初,只吐出几个字:“不打紧,独惯了有人到访反倒添些热闹人气。”
悟空探了探四周,火眼金睛已洞晓绝非妖物。看着榻上两个紧紧相挨的枕头,疑道:“既是一人独在此居所,为何枕头却置办成双?”
妇人闻言编着竹具的手忽地停了下来,她微微抬起头看着床榻的方向,徐徐道:“原先是两个人,后来我二人中他变了心意,被妖摄去便再没回来过。”
“噢?原是个负心汉呐。”
八戒喝了口茶咂咂嘴,又是个为情所困。
本想分出些同情予事,但心下却想到她虽伤心但怎的也曾两情相悦过,自己却还没个头。
不由得看向猴子,正聚精会神地听那女子诉说那妖怪细碎,身后的尾巴弯弯绕于地面。
真想摸摸,但现下还是再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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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原是几十里外有名人家的富家千金,一日出游在轿辇上透窗看到一素衣打扮的俊书生正低头与地上无家无主的猫说话,手里温柔地包着那猫手臂上的伤,细细听去全是些温润安心的诗词,仿佛那猫能通人性般。
只消一眼,这宅府深墙中的闺中贵女便心生了双鸟合飞之意。
开始总是美羡,可日久却并未情深,这书生只觉娇妻不食烟火,女红烹煮全然不会,破衣漏鞋无人修补,教书回屋无茶无饭。
至此嫌隙已生,断然无可回头,一应事务俱还是丈夫所担,周身劳累日以继夜,妻子只知爱生不会经营,也再不坦白情意,终有一日,两心不再相仪,书生负气出走被妖掠了去再没回来。
可如今观那妇人似久居此处未曾归家,十指粗厚,手上削竹编织无不熟稔,身上粗衣俱是补丁,看来已不再十指不沾阳春。
忆起昨事,仿佛白驹过隙,只听得女人一声哀婉叹息:“我和他已阴阳两隔,想必凭昔日相处他上了奈何桥也不会不舍得喝那孟婆汤。此间凡尘唯人心最难琢磨转变,后来他那日竟说要休了我,不管怎么示好都不曾见效,我下嫁与他竟是如此下场,有些事有些人是情意如何贴心置肺也再求不来的,不如就此作罢。”
屋外雨已落下。
浊风拂弱柳,暴雨打新荷。天地浑然白蒙蒙一气,雨水粒粒交缠般下尘。
“好似这雨,绝无反转回旋之意。如那心意一般无法改变,只有落下,便无其他。”
却听闻那话音刚落,屋外落雨竟竞相缓缓浮动,一霎那竟全都峰回路转往上飞去。
“这 这是…”
那女子观此景一时间惊愕难当,不知异象从何而来。
悟空却已感到周身法力微动,侧头看去,八戒靠在桌边一手捧着茶盏,掌心流转双指一提,指尖丝丝荦荦缠着波动——是那雨回天象之术。
平日里啷里啷当的呆子面色却平静如水掠秋波,只淡淡道:“心如枯木不等春秋,却在性命了事时醍醐灌顶,不在南墙倾毁之前做些实事共同分担只知嘴上叫情意连天,堪堪去学那生前嫌隙的源头,做女红,烹茶食,补陋衣,谁知你是因此婚事断了家中联系没了依靠只得自己习来自用,还是一往情深不肯回那宅子过好日子,还可笑的放着双枕,不是嫌弃下嫁?”
八戒顿了顿,气息似乎急切了些:“可却有何用?方才那些言语实听的气,如何叫无曾转变,你又是如何作为的?那可不是变心,实是你不相仪,人没了之后又发难般地做这些个事务。俺从不信那些旁的,人在时你全然不作为,人死时你却脱胎换骨。不妨在一切还未终时为了那心里人变他一变,把自己逼那一逼。如若真有拳拳心意,人事必定胜天,再难再险也逢那柳暗花明。纵然这瀑瀑落雨,也要听人号令为我即刻回天。”
屋前新雨已簌簌干净,那女子眼光模糊好似被定了心神一般,许久未曾回神。连师徒三人也良久不曾答话。
悟空手指间把玩翻转着筷子般大小金箍棒,笑了笑说道:“不知是不是八戒又想到千世里的哪位相好,竟能让你这呆子情深至此。不如俺老孙去趟阴司地府差那判官帮你查查,也好知晓她转世轮回之后身在何处,你相思病发的时候也好有个发呆的方向路途。”
八戒并不答话,一双圆眼好似要钉进孙悟空的心肺脾脏,“差矣,差矣。心上人实是水中捞月…”
“呆子,你近日说话愈发听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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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告知了几年间四方打听到的妖怪去处,正合西行的路途,师徒几人便在雨停拜谢那女子之后上了路。
临别之时,八戒经过妇人,她死水一般的清丽面庞似有无上痛苦有开解有释怀,千情万绪化作一句“是小女子愚钝做作,多谢…”
猪悟能摆摆手,自己也在那情苦之中,方才那句心上人实是水中捞月…
唉哉,叹哉
——猴子捞月,全然无功。
心下不作多思,苦忧直直咽下心头。
就算如此,俺老猪也要试他一试,看那月水可会为我平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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