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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次拂去剑身上的雪花后,伽古拉终于决定出发去找迟迟未归的同伴。凯之前跟他分头行动,去的是另一个方向,伽古拉在朝那边走的同时看了看天色:永远因落雪而灰白的天空已经有些暗下来,再不久,黑夜就该笼罩这片大地。寒风卷过他半长的头发,他略低下脸,加快了脚步。
和他的同伴相比,伽古拉算得上思虑颇多,也许是因为凯总爱遵循直觉与感性行事,所以他不得不当思考与理性的代言人。不过,他从不让自己胡思乱想,过于繁杂的思绪只会拖慢脚步,比如此时,他只是在考虑天如果暗下去找人会更加困难,而拒绝去想凯到底可能碰上什么事情。在O-50,尤其是通往战士之巅的路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有一瞬间,伽古拉冒出“也许不该放凯一个人”的念头,但马上又被他掐断了。
这种想法一旦开始就会不受控制地膨胀。这很危险。如果他任由那些不确定的画面占据他的心神,他或许就会错过身侧真实的威胁。伽古拉作为剑士战斗许多年,曾如此吃过亏,也再不会忘记类似的经验。然而在这点上,凯却跟他完全相反:好几次凯都以“万一那个人”为开头的理由偏离路线,而他虽然抱怨这种念头的不成熟,却也每次都不得不跟上。
就该哪次撒手不管,让那家伙吃次亏才老实。不对,上上次凯就差点被骗,但上次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折返了。那家伙永远都不会变的。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到另一个人身上时,伽古拉结结实实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回现实环境里来。积雪使大地的各个角落都变得无比相似,那些持续不断的冰晶也早已将往来行人的踪迹掩盖,伽古拉走了一段,看不出跟凯有关的任何一点痕迹。他踌躇片刻,不知是该回约好的集合地点还是继续走,但就在这时,一个村民打扮的人正好背着一堆枯枝路过。
“那个,打扰了。”伽古拉赶紧拦下对方,“你有见过一个人吗?他——”
伽古拉卡壳了一下。通常找人从服装入手最方便,但凯穿着的衣服是O-50很常见的风格,常见到很难三言两语描述出特点的那种,就连面前的村民服饰也是类似的配色,脖子上一条御寒用的围巾。停了几秒,他只好从别的方面入手:“头发偏棕色的男人,脸上有颗痣,看起来热心得有点傻的那种。”
“我是在路上碰到个人,但是有没有痣我没注意。”村民说,“好像跟一个小孩在一起,原地没动,应该是在帮孩子包伤口吧。”
“大概在哪个位置你还记得吗?”
“不远,”村民指了指身后,“你往前走,碰到分岔路口时往左,再走一段,旁边岩石后头就是。”
伽古拉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谢谢,我知道了。”
既然已经知道大体位置,顺带还大概了解了凯在外耽搁的原因,伽古拉不再犹豫,如同要与即将降临的黑夜赛跑般匆匆向前。从分叉口左拐,渐暗天色里岩石的轮廓已经开始模糊,伽古拉毫不犹豫地朝那个方向走去,却又在快要接近时,因为听到风中渐渐清晰的话语而放慢脚步。
“……还痛吗?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再给你讲点别的吧。嗯……讲讲我朋友的事情好了。给你讲完这个,我真的得走了,我的朋友还在等我。天黑还见不到人的话,他肯定会担心的。”
凯说。伽古拉近乎无声地走到岩石后方,不知为何不打算立即出声打断。
“他会骂你吗?”孩子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哭过而有点哑,但语调里已经不带着太多痛苦,占据大部分的是明亮的好奇。在他来之前,凯或许已经安慰了这个孩子很久,伽古拉想。凯一直都很擅长这种事。
“会吧。”凯笑了起来,“他还是挺凶的噢,真生气起来挺可怕的。”
胡说八道。伽古拉默默翻了个白眼。要真是那样,凯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他的话了。
“不过,他虽然平时嘴上不饶人,却很少真的生气。”凯继续说,“他看起来不好相处,也总是一副冷漠的样子,但其实是一个心肠柔软的人。如果他身边的人出了什么事,第一个上前的一定会是他。一直以来,他帮了我很多。他——”
凯似乎寻找了一会儿合适的词句。
“我很高兴能有他当朋友。”凯说。
对话有片刻的安静。又一会儿,小孩问:“你和你的朋友是在一起旅游吗?”
“差不多。”凯说,“我们有一个要一起去的地方。”
“要去哪里?”
“一个——能够实现愿望的地方。”
还好,伽古拉想。这家伙至少记得他“不要随便提起我们要去战士之巅”的教诲。
“还有那种地方?”孩子的声音更亮了,“你们要实现什么愿望?”
“有能力救下更多人的愿望。”凯的声音毫无犹豫。
“就像你刚才把我救下来一样吗?”
“嗯,就像那样。”凯说,听起来大概是又温柔地笑了起来,“我听到了你的哭声,所以朝你伸出手、把你拉了上来。但是,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更多的人在呼救,不仅是这颗星球,这个星系、这个宇宙,总有人会落入无助的时刻,总有人会期待着有人能伸出手。如果在那个时候,有人能给予回应的话,至少多一个人也好——就是这样的愿望。”
孩子停了停:“你要成为那样的人吗?”
“我当然希望成为那样的人。”凯说,“不过,我觉得,最后能做到的,应该是我的朋友吧。”
“你的朋友……”孩子说,“那他很强咯?”
“是啊,”凯说,“他很厉害。他的战斗技巧无可比拟,头脑总是很冷静,还有一颗强大又温柔的心。虽然在这件事上,他其实应该算我的竞争对手,但是,我把他当作榜样。”
孩子那边又安静了好一会儿,或许是在思考:“你和你的朋友关系真好。”
“是啊,我——”
伽古拉终于忍不住从岩石后转出来,装成刚到不久的样子:“才不是朋友。”
凯顺着他的声音回过头。伽古拉看到那双眼睛惊讶地睁大,凯意外地望着他,很快转为毫无掩饰的欣喜神情。
“伽古拉。”凯站起身,无比自然地朝他迎上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
伽古拉摘掉墨镜,慢悠悠地偏过头,朝几步外的人影咧嘴一笑。凯站在他视线的尽头瞪着他,身体似乎下意识地绷紧,令那个站姿流露出近乎防备的僵硬。伽古拉伸出手——凯条件反射般动了动,又忍住了——伽古拉捞过一边桌子上的淡蓝色饮料,叼着吸管用力吸了一口。
“别那么紧张嘛,大英雄。”伽古拉把头转回去,语调甜腻,“我只是来度个假。”
“你——来度假?”
凯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怀疑。
好吧,也许他穿着一身黑西装这样躺在烈日下的沙滩椅上看起来是有点格格不入,但是那又如何,反正他又不怕这点温度。而且这不是还有沙滩遮阳伞吗。
“你要来一杯吗?”伽古拉又问。
凯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他,大概确实是没感受到什么危险的信号,也或许是想起不久前魔格八岐大蛇和姆鲁娜乌的那些事情,凯的肩膀放松下来一点。犹豫片刻,凯朝他走近一步,目光移向他色彩清凉的饮料杯。
“那个是在哪买的?”凯问。
伽古拉没想到自己一句调侃真被对方接下,忍不住扬起一边眉毛。昔日宿敌无辜又坦荡地与他对视,好像真的在期待一个答案,伽古拉僵持片刻,还是率先转过眼,朝旁边的小贩努努嘴。
“喏。”伽古拉说,一边又掩饰般含住吸管。
对话这么久,凯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在食物方面总是很天然,伽古拉腹诽。凯很快走到冰柜前,伽古拉能听到对方朝着冰柜的内容物发出苦恼的呢喃。“柠檬海盐……不对,还是草莓味……还是橙子?”片刻,声音大了一点,“欸,请问这个是什么味?”
“葡萄苏打味的。”小贩答。
“葡萄苏打啊,听起来也不错……嘶……”
“……您选好了吗?冰柜不能一直这样开着……”
伽古拉又吸了一口饮料,在心里暗暗发笑。但没等他笑多久,就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个熟悉的家伙嘴里冒出来:
“伽古拉,你觉得哪个味道好?”
“哈?”伽古拉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宿敌问这种日常话题,咬着吸管瞪回去,“干嘛问我?”
“因为我真的选不下来啊!”凯理直气壮地回,看起来烦恼得仿佛是在面对一个世纪性电车难题,“每个味道听起来都很不错!”
“那你就每种味道弄一点混起来喝算了!”
“哦!”凯居然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有道理!”
伽古拉无语至极,转过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也许是小贩真的不堪其扰,也许是凯那双永远真挚的眼睛第N次发挥效用——总之,当凯再度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伽古拉注意到对方手上真的拿着一杯颜色混浊、不像是任何一种饮料的液体。凯吸了一口,皱起眉。
“味道好奇怪。”凯说。
“废话,谁叫你把那么多味道混一块。”
“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了你就听?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了?”
话一出口,伽古拉就愣了一下。他没由来地闻到一丝风雪的气味,于是下意识地看了凯一眼,然而凯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自顾自对着那杯饮料皱眉,片刻后又试着喝了一口。
“其实还是可以的。”凯下结论。
“……这世界上有你接受不了的味道吗?”
“呃,”凯说,“布莱克恩多的爪子?”
“好了我不想知道。”伽古拉面无表情,“也不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凯又吸了两口饮料,表情在酷暑中完全舒展开来。他走到伽古拉身边,貌似欣赏了一会儿海潮的起落,忽然问:
“你知道托托里菲科教会吗?”
伽古拉愣了愣,放下饮料杯:“哈?”
停了片刻,他反应过来,脸上本能般浮出一丝尖刻的、他再熟练不过的笑意。
“欧布之光的任务?”他近乎嘲讽地问,“你要用这种东西打扰我的假期吗?”
“你比我先抵达这颗星球,也许你会知道什么。”
“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呢?”
“这对这颗星球很重要,伽古拉。”
“你这是在寻求我的帮助吗?”伽古拉放声笑了起来,仿佛乐不可支,“真感动,看来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呢,凯。”
凯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没有更多动作,但伽古拉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氛瞬间变化——如同某种应激反应,凯在话音落地的一刻就进入了戒备状态,那张脸上迅速闪过令伽古拉近乎怀念的愤怒、警觉与痛苦,尽管它们不合时宜到一瞬就被压下。凯用力凝视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他冷哼了一声,偏开脖颈。这场对他们来说和平过头的聊天骤然中止,他们复又陷入熟悉的沉默。好一会儿,一声轻响,然后是很细碎的砂砾摩擦声:凯离开了。
伽古拉回过头,看到那半杯灰浊的液体被放在桌上。
过去,当凯还将他说作朋友时,他从来没承认过这个关系。他能接受御言和立花用“同伴”这个词描述他们,却在听到“朋友”这个称呼时下意识反驳。然而,在凯不再用“朋友”这个词称呼他后,如同天平的另一端,伽古拉开始用这个词作为恶意刺伤对方的武器。他们越是对立,他使用的称呼就越是亲昵;凯越是闭口不言,他就越是喋喋不休。
“我有一个朋友。”
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伽古拉也会用这样的话语提起凯。
在凯再也不这样说之后。
面前被随手选中的倒霉蛋倒在草地上发抖,经历过几次想要逃跑又马上被摔回来的事情后,这名青年仰起头望着他,声音带着满满的求饶意味:“求您了,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您是要钱吗?还是想要什么东西?只要您放我走,我什么都能给你……”
伽古拉蜷起手指,在脸侧随意地点了点。
“那你可真是慷慨。”他捏起语调,“但是,很遗憾,我没什么想从你身上要的东西。”
“那您、那您到底是——”
伽古拉笑了一下,夜色令他的神情显得无比诡异。
“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性命,也不在乎这颗星球的死活。我不认识你,只不过正好碰到你了而已,运气可真差呢,你。”伽古拉刻意闭上眼,摇了摇头,“嗯——不过,我有一个朋友,他非常、非常地在乎这些。”
“朋、朋友?”
“是啊,朋友。”从舌尖上弹出这个词,伽古拉又笑了一下,“听说过光之战士吗?或者每个星球都有的,关于英雄的传说。传统意义上的好人,黑夜里的启明星,溺水时的稻草,当人们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时,他就会出现……我的那个朋友,嘛,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吧。无法对弱者视而不见,明知是陷阱也要赶来——这是他的弱点,而且他根本不打算改。”
他慢条斯理地转动剑身,欣赏金属上映出的倒影。
“所以,想要找到他很简单,想要击败他也很简单。”
“……所以?”青年声音里的困惑与恐惧更甚,“您是……”
“害怕,哭喊,痛苦,从心底祈求救援。”伽古拉扯住青年的头发,凑过去,用近乎气声的嗓音说,“然后他会为你而来的。哪怕他根本就不认识你。”
诚如要证明他的发言,不远处的树影间骤然传来巨响。伽古拉直起身,猛地加大手上力度,蛇心剑攀上手底青年脆弱的脖颈,引发一声嘶哑的惊叫。在洞开的夜色另一端,莹蓝色的圆环格外灼眼。
“欢迎啊,凯。”伽古拉说。
凯停在离他几步的地方,呼吸有些粗重,或许是因为匆忙赶到,或许是因为愤怒。然而对面的目光并未因他的欢迎语而率先落来,凯先是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伽古拉抓住的青年,确认青年暂时没有大碍之后,他才终于转过眼,望向一切的始作俑者。漆黑夜色笼罩之下,那张脸的表情近乎冷淡,然而伽古拉与他相识太久,一眼便望破其中被努力压抑的激烈情绪,于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又弯下腰,把嘴唇贴向青年的耳廓。
“你瞧,他来了。”
“伽古拉,”凯终于开了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在你来之前,我正和这位好好地聊天呢。”伽古拉说,“聊到——哦,聊到你,我跟他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吗?欧布奥特曼?”
凯如同被什么刺中,嘴角扭曲一瞬。他又看了看一脸恐惧的青年,微微调整成更易于战斗的姿态。
“伽古拉,放开他。”凯说,“我们的争斗,不要把无关的人扯进来。”
“无关?”伽古拉发出一连串笑音,“那如果我在这里杀掉他,也无关紧要是吗?”
“住手!”
“看来你很关心啊,凯。这样吧,如果你能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我就放他走,怎么样?”
凯停顿了一下,没能出声。伽古拉欣赏着他的神情,笑容逐渐转冷。
“还是那样没有长进啊,凯。摆出一副跟谁都没有关系的姿态,当什么‘孤独的浪客’,可你还是来了。”伽古拉收紧手指,蛇心剑在月色下威胁般反射出泠泠寒光,“不跟任何人建立联系又怎么样?全世界都跟你有关。你做不到放弃任何一个人。所以你才会在这里,大英雄。真是可悲到令人感动啊。那个水元素的女人,还有伊什塔尔的那个女人,被你抛下的那么多家伙们,听了也会很高兴吧?”
“……够了,伽古拉!”凯低低地说,“把他放开。”
“我们好久、好久不见了,不打算跟我多聊聊天吗?凯。”伽古拉扬起声线,夜风卷过他的发丝,“我可是一直都惦记着你的事啊,刚才我还在跟他说,‘我的朋友’……是一个多么伟大、多么无私的人。如果这个人——你叫什么名字来着?算了,不重要。如果他在这里死了,那都是因为你,凯。爱是你的软肋,如果你爱所有人,那么所有人都会成为你的弱点。而你救不下所有人。你只能永远地看着自己救不下的人、永远地痛苦。承认自己可悲很难吗?——不过这一点才招人喜欢啊,我亲爱的、最好的朋友。”
在凯的目光之中,伽古拉缓慢地微笑起来:他知道,他终于要听到那句话了。
“我跟你不是朋友。”凯压抑着什么般,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如同他出身星球的冰雪,“我最后说一次,伽古拉,放开那个人。”
像是终于得到满意的答案,伽古拉的嘴角咧得更开。他无声地大笑着,太过剧烈,头深深低垂下去,近乎浑身颤抖。
“好啊,”伽古拉说,“我放开他。你可以把我带回星际联盟。”
伽古拉退到悬崖边缘,笑容扭曲。
“你只有一次机会。”伽古拉说。
他收起蛇心剑,猛地把青年推了下去。
凯的瞳孔猛地放大。只一瞬,如同一阵劲风,伽古拉感觉到什么擦过耳畔:本该站在他对面的凯已然消失。他面上的笑容一同褪去,露出无趣的底色,伽古拉看了一眼在半空中接住青年的凯,收起蛇心剑。
在凯回到陆地之前,他离开了那片悬崖。
——在那个时候,伽古拉曾无数次设想过,他与凯做出了结的时刻。无论谁先死去,对他而言都像一种解脱。至于其余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伽古拉从不觉得自己关心。
然而他也从没想过,在不算遥远的某一日,他会下意识地救下一个人类,就像凯毫无犹豫地冲过他身边那样。
无数次用于嘲笑对方的台词,“说到底你与我是同类”,到最后却成了扎在自己身上的回旋镖。伽古拉绝不会承认,在袒露自己的弱点、在放下曾执着的一切重新与凯并肩作战一次之后,他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放松。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姆鲁娜乌的事件中出手相助、又在事件落幕后决定找个星球毫无目的地单纯度个假的原因。他与凯、与世界所谓的正义、与自己的心争斗了几千年,现在他终于决定喘口气了。
……虽然本该美好的度假也因为某个人的到来而搅黄了就是了。
伽古拉看着天边冒出的黑影,面无表情地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饮料。
平心而论,某些教会把黑暗星人当信仰召唤怪兽应该不能算是欧布的锅,但伽古拉乐意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凯身上,反正凯就是个见到任何负面事件都会悲悯地反思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的家伙。“如果我能早点赶到”、“如果我能做到那些事”,凯总是喜欢这么说。在他们还是同伴时伽古拉还愿意开导开导这个希望自己能做好一切的家伙,到了反目成仇后他转而利用这一点不断刺伤对方,结果就是凯的这方面特质似乎开始变本加厉——无所谓,反正笨蛋就是笨蛋,伽古拉毫无心理负担地想。不会感冒挺好的。
他放下喝空的饮料杯,想了想,还是朝黑影的方位移动。
托托里菲科教会应该在当地不算太出名,毕竟他来到这颗星球后并未怎么听说这个教会的名字,不过,这个教会毕竟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教堂,伽古拉猜测实际的信徒人数不会太少。他开始有点理解凯为什么会朝自己露出怀疑的眼神了,过去给他找的无数次麻烦姑且不论,利用教会召唤怪兽这种事他的确有前科……然而伽古拉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配色粗俗造型土气、大红大绿上镶着毫不合适的金色花边的建筑,还是把刚才冒出来的一丝思绪按了回去。
……这审美也太丑了吧,把他跟这种东西扯上关系简直是侮辱。现在是什么人都能当教祖了吗?
伽古拉正暗暗腹诽,手里就被路过的人塞了一张传单。
“请看看吧,我们教会的神明,祂终于回应了我们的呼唤!”大概是信徒的人手舞足蹈,指指那边的怪兽又指指传单上的画稿,“您瞧,这是我们一直信奉的神,而在那里,祂终于愿意向我们显露真身……啊!请您也看看!”
信徒又去找下一个无辜路人。伽古拉看了看图上生物的角,又看了看爪子,又看了看腹部。
“这什么东西?”他嘀咕,“几个怪兽?缝合怪?长得比芝庞顿差远了。”
怪兽在不远处摇头摆尾,发出尖锐的嘶鸣。大部分人因为恐慌而已经远离了这片区域,留下来的大概都是信众,或者一些不怕死的好奇之徒。伽古拉踌躇片刻,折起传单,决定去更近的地方看看情况。这种融合的怪兽总不能是地底冬眠不小心跑到地面上的,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人操纵。说不定,操纵者就在那具奇特怪兽的身体中。
……审美真的好差。近距离观看,伽古拉不由得再度如此感慨。
怪兽的设计者显然对各个怪兽的特性不够了解,只是根据对怪兽外表的浅薄认知而将自己喜欢的特征凑在一块,造出个皮薄馅大、高攻低防的家伙。伽古拉稍微比划了一下,相信自己的蛇心剑足够劈开融合怪兽看似坚硬的外壳。如果把这家伙砍了,伽古拉至少能得到三条好处:首先,他可以继续自己的假期;其次,他能扬扬得意地说自己维护了世界和平;最后,他会抢了欧布的工作。最后一条令他格外手痒,连蛇心剑都蠢蠢欲动,只可惜在他正准备出手时,伴随一声地动山摇的轰响,浪费半杯饮料的光之巨人出现在怪兽对面。伽古拉啧了一声,而欧布转过来,朝他点了下头。
就这么简单的、和太久太久之前类似的一点头,伽古拉忽然觉得兴致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坐到一旁去,刻意摆出一副观战的懒散模样。
话说——他们早就不是朋友了,但现在大概也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了,那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伽古拉其实不太喜欢思考这种问题。他孤身一人太久,也不喜欢跟其他人有所牵扯,这点上,他和凯理由相反,做法却无比类似。到了最后,反而只有他们两个的纠缠没能斩断,反而越扯越深。他曾冷脸劝阻一腔热血的凯,也曾大笑着刺伤对方,而当这些都成为过去,伽古拉反倒有些拿不准该摆出的态度了。一贯的尖刻嘲讽他最擅长,即使如今对立告一段落,他也能轻易地唤起凯的情绪,可凯如今不会再把那些愤怒与痛心抛回来,只会在转瞬应激般的反应后静静打量他,那些东西落到空处,反而会让他感到不知所措。
而凯在某些或许自己都没发觉的时刻流露出的友善情绪,那些如昔日碎片般一闪而过的表现,气泡般从深处浮出的微小信任,更令他感到烦躁。
也许在看到凯的那一刻他就应该离开这颗星球的,伽古拉想。
他其实一直都不擅长应付凯这样的人吧。
或许是因为“欧布奥特曼正在战斗”这个事实无意间给了他某种安心感,或许是因为他对这个问题太过关注,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自己的思绪中危险地漫游许久。作为超一流的雇佣兵,他本不该在任何时候让自己陷入走神,所幸他对危机的嗅觉依然敏锐,因此在怪兽朝这个方向投来攻击的一刻便猛然惊醒,预备拔剑。然而,有人比他的反应更快——在他手堪堪碰上剑柄时,欧布的身躯就已经挡了过来。攻击撞在奥特曼的肩膀上,巨人的动作有片刻凝滞,但再出手时的动作仍旧利落,伽古拉猜想那一击应该是被凯用某种方式部分化解。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他没有任何人。他站的地方是一个空地,哪怕攻击真的落下,也不会造成太多的伤害。
然而就是这个事实——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任何尖锐程度的事实,令他无端地感到愤怒,且愈演愈烈。已经没有必要格挡攻击,伽古拉却依然拔出剑,面色阴沉。他站在原地用力挥出一刀,剑气朝着那个方向直冲过去:它首先被欧布注意到,欧布愣了片刻,抓着怪兽避开。
伽古拉这下冷笑起来。
这不是个难打的怪兽。欧布跟它纠缠了击杀必要的时间以上,只不过是因为,凯想把怪兽里的那个人好好地、活生生地救出来而已。
“凯。”他说,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光之战士一定能听见,“再磨蹭下去,就换我直接把这家伙劈了。”
欧布停了一下,换了个姿态。在又大约一分钟的等待后,计时器闪起红光的巨人终于结束战斗,恢复成人类形态的奥特曼走到从怪兽中脱离出来的人影边,蹲下去,似乎轻声说着什么。许久,那个人影抽泣起来,而凯轻轻摸了摸对方的头发。
“伽古拉。”在令伽古拉厌烦的战后谈话终于结束后,凯总算朝他走来,一如既往地用他的名字开启对话,“你没事吧?”
并且问着一些废话一样显而易见的问题。
伽古拉当然没回答。他抽出剑,将对方拦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
“刚才为什么挡下那个攻击?”伽古拉说,“觉得我连那种东西都挡不开吗,凯?”
“什么?”凯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就是你心胸宽广,连过去的敌人都能当做保护对象?”伽古拉说,剑上寒光反而更加逼人,“我?凯,你想保护我?怎么了,难道你真的还当我们是朋友吗?”
凯又顿了片刻,反而安静下来,望着他的眼睛。
“你曾经保护过我很多次。”凯说,“我只是做了曾经和你一样的事情。”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伽古拉面容扭曲一瞬,抬高声音,“那我杀过你多少次,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凯?!”
“我还在这里。”凯如此回答,棕黑色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我还活着,伽古拉。”
伽古拉喝了一口咖啡,忍不住捏凹了纸杯的外壳。
谁做的咖啡,他心想,太难喝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火星人泡的。所以用纸杯装咖啡的店就是没品。
本来他就心烦意乱,在凯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僵立许久,最后草草丢了个借口就离开。凯没有追上来——当然,那家伙一贯如此,如果哪天真不依不饶地跑过来他才要觉得惊讶。然后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随便挑了一家咖啡馆希望美味的饮品能够平复一下他的心绪——结果,他要把这家店划入心中宇宙咖啡店黑名单的第一位。
致被浪费的少量宇宙币。伽古拉盯着面前深色的液体,无端想起那双望过来的眼睛。他啧了一声,正准备离开,却又想到什么,重新拎起纸杯,将塑料盖安好,到柜台重新拿了一根吸管。
——不知道凯喝到这么难喝的咖啡是什么反应。现在的话,凯说不定真的会喝他递过去的饮料。
想到将要对前宿敌做的恶作剧,伽古拉总算感觉心情畅快些许,以至于他路过前台的留言板时,还忍不住留下一句“特别美味的咖啡,建议大家都来尝尝”。方才他迫不及待地逃离那双眼睛的注视,现下倒是开始寻找起那个一度让他感到烦躁的身影。总不会完成任务就马上离开这颗星球了吧,伽古拉暗自思忖。按这家伙的性格,至少也应该尝过这颗星球的美食特产再离开……?
他停住脚步,望向不远处的公园。
原来不是美食,而是又一个陷入烦恼的小孩啊。
伽古拉朝那头走过去,凯背对着他蹲在秋千前,正仰头望着游乐设施上的孩子,没注意到他的靠近。“……所以,是跟朋友吵架了啊。”他听见凯若有所思地开口,因而不由得放缓脚步,“所以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孩子说,“我讨厌他。”
“喔……”凯说,“但是,是因为重视那个朋友,才会觉得难过,不是吗?”
“可是他让我好生气。”孩子说,“我把他当最好的朋友的。”
“那样的话,就去和好吧?”凯说,“时间拖得越长,说不出口的话就越多,也越容易后悔。”
孩子安静片刻,摇摇头:“我不要。为什么不是他先来找我?”
“如果你们两个都这么想,只会错过的。”凯轻声说,“你会失去你重要的朋友。那样也可以吗?”
“可是……”
“要好好珍惜身边的友谊啊。”凯说。
孩子大概不太服气,反问道:“大哥哥一个人在这里,也是没朋友吧?”
“我当然有朋友了。”凯反驳,“呃……有的。我有一个曾经很好的、我把他当做重要之人的朋友。”
停了一下,凯又说:“不过我也跟他吵了一架……很严重的一架。”
伽古拉停下脚步,顿了片刻,不自觉地藏进附近的阴影里。
“那你们和好了吗?”孩子问。
“……还没有吧,大概。”
“嘁,”孩子撇撇嘴,“那你也没什么立场说教嘛……”
“就是因为这样啊。”凯说,“因为这个,我才想告诉你,珍惜朋友的重要性。”
“那你和你的朋友为什么没有和好?”
“这个……很复杂。啊,但是现在应该比以前好很多了……大概吧。我想,现在的他已经不太需要我担心了。”
短暂的沉默,凯又郑重其事地说:“嗯,他是我的朋友。”
“可是你也没有去和好啊。”
凯这回沉默了很久。
“……我不太确定。”凯说,“也许现在他并不想和我当回朋友。”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一架实在吵得太久了……”凯的声音有些轻,伽古拉不得不努力辨认个中词句,“在最开始分开的时候,我们没有立即和好。我一直觉得他无所不能,强大又优秀,哪怕一个人也绝不会动摇。我觉得一直以来或许都是我在拖累他。哪怕不去找他也没关系,是他的话,一个人肯定也没问题,他那么厉害,我们一定会在另一处重新相遇。”
说到这里,凯停了停。
“……后来,我们确实重新相遇了。但是,他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凯说,“我差点没有认出他。”
“有多不一样?”
“你觉得你的朋友是一个很好的人吗?”
孩子思考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伽古拉听见凯很轻地笑了起来。
“将那些你能想到的形容词全部转成反义,那就是那时我见到的他。不过……他依然很强。这反而成了最糟糕的一点。”
凯说。随风传来的话语中,某些东西让伽古拉感觉心脏发紧。
“我尝试了很多次,但是我抓不住他。只要他想,没人能拦住他,只要他不愿意,没有人能让他回头,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一开始的感受没有错……他强大又优秀。我试了许多次,都没得到什么好结局。所以,我意识到了,单凭我的能力有限,我们没有办法再当回朋友,除非……他的心依然有一部分和我认识他时一样。”
凯又停了一下。
“还好是这样。”
好一会儿,伽古拉才听见孩子的声音重新响起:“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跟你当朋友?”
“我不确定。”凯说,“我也拉不住他。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不断朝他伸手,然后等待他握上来的那一刻。”
“……他会握住你的手吗?”
“我也不知道。”凯说,“现在这样或许也不坏。不过……我希望如此吧。我会尽力的。”
说着,凯又拍了下孩子的脑袋:“但是你和你的朋友还有机会,我想现在去找他,他一定会跟你握手的。趁着你们都还把对方当重要的朋友的时候。没有朋友会很孤独吧,别让你的朋友习惯那种事。”
孩子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和剑之介才不会变成那样呢。”孩子小声说。
“是啊,我相信你们不会的。”
“……我会去找他的。”孩子从秋千上跳下来,又看了凯一眼,“大哥哥也要加油哦。”
凯大概是被孩子故作成熟的语调逗乐了,笑出一声,站起来挥了挥手。随着孩子的离开,那个身影也沉默下去,在逐渐西斜的夕阳中,慢慢变成镀金的剪影。
伽古拉在阴影里等了很久。直到他觉得这段时间足够长、足够将前面的对话都掩埋于风中,也足够让他消化完从胸口泛上的情绪,他才慢悠悠地、仿佛刚刚赶到般,从阴影里走出来。
“凯。”他不轻不重地呼唤道。
如果凯回过头来,脸上会是怎样的神情呢?是下意识的警惕吗?就像每次听到他声音时那样?还是说,会像很久、很久之前,隔着风雪望过来的微笑一样吗?
与无数记忆的景象重叠,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凯回过头来。
啊。在看清对方神情的一刻,伽古拉莫名意识到。这家伙没有不回头的时刻啊。
于是,在对方有任何言语或动作之前,伽古拉率先递过了那杯难喝至极的咖啡。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