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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小雅各布睁大眼睛,他的眼前也如同闭上双眼那样漆黑一片。他伸出手,向前摸索,轻而易举地便能触及这片黑不见底的空间的边缘。
也正是因为他身材矮小,才得以钻进这个同样狭窄的空间内,对于儿童来说,幽暗狭小的环境或许会对其带来恐惧感——亦可能是安全感,如同你总能从家中的悬铃木柜子里找到那只蜷起身体躲藏的猫咪一样。抱着膝盖坐在这个狭窄、黑暗而又干燥的地方,嗅着身边整齐叠放的衣服散发出的浅淡樟脑味,雅各布无意识地开始走神。从小到大,他都渴望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卧室。
此刻,他正躲在雷内·德·佩特莉可的衣柜里。刚来到镇上的时候,他还为自己仓促闯入主人房屋这种会被视作失礼的行为感到惴惴不安。不过实际上,性格热情大方的雷内毫不在意这一点,他主动牵起雅各布的手,带着他走进自己船舱内的小房间,并从书架上拿出父亲老德·佩特莉可先生赠予的童话书,慷慨地与他一同分享。
何况男孩儿的好胜心一旦被激发便远远超过其他。他们玩了五六局捉迷藏,无论是做抓人方还是被抓的一方,雷内都可以赢过雅各布。雷内只比他大一两岁,在玩游戏或是调皮捣蛋的时候,脸上嬉笑狡黠的表情比雅各布还要像个不听话的孩子。可雷内总是胜过他,当雷内是寻找者时,他总能找到自己;而当他自己成为寻找者时,却猜不到雷内究竟藏身何处。
“别灰心雅克,”在又一次作为寻找者找到雅各布后,雷内眨着那双嫩草叶颜色的眼睛,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以示安慰,“这艘旧船里的空间很小,但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大了。你最终会找到让人意想不到的藏身地的!”
将后背贴在衣橱的内壁,雅各布的心脏因为紧张和兴奋如擂鼓般砰砰作响。他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在心中暗自得意:雷内这次肯定想不到,自己竟然会选择藏匿在他房间的衣柜里。
他竖起一只耳朵,聚精会神地聆听外面的动静,虽然隔着一道橱壁和一道墙,但他还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说话声,那是大人们同往常一样在讨论一些对于孩子们来说遥不可及的重要大事。
“……”
“……我们和执律庭那边提出了最后一次谈判……卡尔已经带着谈判书过去了……”
“……逐影庭那边……”
“……”
“……放心吧,放心吧……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谈话声消失了。整个房间静得出奇,稍稍挪动几下身子便能听到清晰的摩擦声。雅各布坐在黑暗而密闭的柜子里,不禁回忆起两周前,他同样以这样的姿势躲进家中的旧衣橱中。在他钻进柜子前,母亲抱着他的肩膀,用如同往常的柔和口吻,告诫他一定要保持安静,不要发出任何声响,如果在听到什么声音或是感到害怕时就闭上双眼、捂住耳朵。
他乖乖地按照母亲的要求一一照做,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了无数剧烈的爆炸声、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金属和玻璃碰撞破碎声,还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尖叫和哭嚎。随后,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世界瞬间下来静了下来,静得仿佛陷入死寂,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
经过一段漫长到似乎失去了时间概念的寂静,有人拉开了衣柜的门。他被一只手拽了出来,被带到父亲爱德华多的面前。父亲在看到他后猛得揽过他的身子,又动作急迫到堪称粗暴地用手抓着他的后脑,强行将他的脑袋按在怀里。他无法看到身后的景象,在那时,他试图用余光四处搜寻,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母亲的身影。
记忆如同灰河最深处的黑色潮水,缓缓上涌,几乎要将他淹没。雅各布的心头忽然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痛苦,但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他又怎能理解如此复杂沉重的情绪?
在漆黑如暗潮的思绪中,他的脑海里继续闪现隐隐约约的回忆。那场袭击过后,他和父亲以及仅剩的几个长辈,被一群身穿统一又漂亮的深蓝色衣服的陌生人羁押着一路向南运送向远方。雅各布曾听到这几个陌生人在低声议论时提到了他们会被送往须弥环境最险恶的沙漠深处,在那里,手无寸铁的人类几乎没有任何的生路。
然而,当一行人走到秋分山南侧时,躁动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脆响,随后的下一刻,在雅各布的面前,“嘭”得一声,一瞬间炸开一束五彩缤纷的烟花……
这之后他们便来到了白淞镇。
那位放礼花的魔术师,应该也在大人们议论的队列里吧,雅各布心想。他一时忍不住怀念那些神奇又有趣的魔术,尽管雷内总对他说这些都是哄骗小孩子的把戏。
提起雷内……他不禁开始默默念叨,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雷内还没有找到自己呢?这次他总算找到一个连雷内都想不到的躲藏地了。
雷内……雅各布伸出手掌按在柜门上,用手指勾勒着衣柜内壁粗糙的纹理,一边勾画一边在心里默念着雷内的名字。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情急转直下,逐渐变得寂寞与失落。在狭窄又漆黑的柜子里待得太久,一开始兴奋和得意的情绪早已被消磨殆尽。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雷内这么久都没有过来找他,是不是早已遗忘了自己?他是不是去做其他更有意思的事情?寻得其他更聪明有趣的玩伴?因此落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个小柜子里……
当这种怀疑化作低落的情绪越溢越满,直到达到顶点之时,他的眼泪不自禁地盈上眼眶。
“吱嘎——”
就在雅各布面朝向衣柜门用力眨眼,最后无力地感受第一颗泪珠默默滑落脸颊时,紧闭的柜门忽然被轻轻拉开一个小缝,一道明亮的光线照射进这个黑漆漆的小空间。随后,门缝一点点缓缓张开,越开越大,直到最后,两扇衣柜门向外彻底敞开。午后明媚灿烂的阳光从卧室的大窗户倾泻而下,一部分光线洒入这个常年不见光的衣柜中。雅各布不适应地眯起眼,这让他看到了日光下在卧室里飞舞的尘埃。
在他的视野里,雷内·德·佩特莉可探过头,向前迈了一步,背着光站在自己的面前。当终于找出蜷缩在衣橱里抱着双腿、紧咬嘴唇、表情看上去几乎要哭泣的栗发男孩时,年长一点的孩子弯起一双浅黄的、带着新芽嫩绿的眼睛,笑嘻嘻地弯下腰,对着雅各布伸出一只手,摊开柔软温暖的掌心:
“雅克,我找到你啦!”
即便是安宁的夜晚,这座小镇也不会彻底清静下来。搁浅的旧船旁、水渠边的广场上,聚集着结束一天工作的人们。篝火被熊熊点燃,使得这片地方和白天一样热闹非凡。三五成群的男女结成伴,手挽着手热火朝天地唱歌跳舞,一旁的乐师拉着手风琴,热情洋溢地为人们伴奏。这样的景象逐渐感染了来自灰河的人,他们坐在当地的人群里,一边喝着酒,一边用粗犷洪亮的歌喉唱和助兴。
如此喧闹的聚会,两个孩子却并未参与其中。雅各布抱着雷内的小吉他,跟随雷内来到西南角落僻静的水池旁边,他正在雷内的指导下学习怀里的这副乐器。
“你学得可真快,”一段练习结束后,雷内鼓着掌,用赞赏的语气对他说道,“我学了好几个星期才弄清楚,你只学了几天就基本掌握了呢!”
抱着吉他的雅各布脸蛋微微泛红,他很高兴自己能得到雷内的夸奖与赞美。
“雅克在这方面很有天分嘛,老爸要是知道了会特别高兴的……哦对了,要不要即兴来弹唱一曲?就当是检验你的学习成果,对我们这里的人来说,学乐器必须是即学即用的!”
雅各布神情略有些慌乱地看向雷内,雷内勾勾手,示意雅各布将吉他递给他。
“虽然这种莫名的理由很麻烦啦……但是不会唱歌的话,在这儿,还有佩特莉可镇是会被其他人小看的。”雷内一边自言自语地抱怨,一边娴熟地拨弄起琴弦,清脆悦耳的琴音从他的指间蹦跳出来,“就算你再会玩捉迷藏、躲避球,再会讲有趣的故事,不会唱歌跳舞的话就不是佩特莉可人。”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唔,记得爸爸好像还说过,不会喝酒的也不是……”
雷内拨拢琴弦,轻声哼唱了起来,唱的却不是佩特莉可的曲子,而是白淞镇渔民世代相传的一首捕鱼打猎的歌谣。雅各布在旁边安静听着,身体随清脆欢快的歌声和双脚旁柔缓抚摸脚踝的涟漪微微摇晃。
一首曲子结束后,他向雷内发起提问:“佩特莉可是什么样的地方?”
雷内抱着吉他,陷入沉思,“我其实并不是在那里出生的,从小到大,我甚至都没有去过那个小镇。”他语气斟酌地说,“我对佩特莉可的印象都是来自于老爸,那是他的家乡,在他喝醉的时候他总喜欢说起有关于它的往事。”
“‘佩特莉可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雷内模仿着父亲醉醺醺的语气,“那里有最醇香甘甜的美酒,光是闻着味道便不由自主地醉倒在路上;有旋律最为动听优美的歌曲,伴随着由各种各样闻所未闻的乐器奏出的无与伦比的美妙乐音;有最耀眼迷人的风景,站在小镇中心的钟楼俯瞰,能够看到沿着山坡建造的错落有致的金瓦房屋、远处低矮的翠绿山峦和碧蓝的海水;有最明媚漂亮的美人,穿着最鲜艳华丽的裙踞,掀起裙摆,在小广场纵情地随音乐而舞蹈……’”
那里以管弦乐而闻名,曾有伟大的文明在此汇聚。在古老的过去,大理石铸成的银白巨人和流淌金色血液的魔像曾在此驻足,华美和谐的乐章日夜奏响,到处都响起嗡鸣的齐声合唱。
站在佩特莉可镇的中心,向西北眺望,是宏丽壮观的枫丹城瀑布;向西南瞭望,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和戈壁。不同季节的风向总带来不同的空气,夏天,燥热的风拂面,仿佛携带着异国他乡的沙子;冬天,潮湿冰冷的空气中,总囊裹着厚重的雨雾和细小的雪粒……
雅各布着迷地聆听雷内绘声绘色的描述,他的脑海中不由得展开遐想。什么样的岛屿才会不分白天黑夜地演奏音乐?在藏在沙漠与大洋之中佩特莉可镇上,干燥粗糙和柔和湿润的微风吹拂在脸上究竟是一种何种的奇妙感觉?他匮乏的想象力对此难以进行更深入的联想,毕竟在他短暂而贫瘠的人生当中,他最多接触的只有流着污水、阴暗的地下管道里带着些许臭味的潮湿空气。
“……当然啦,我认为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雷内的一句话将雅各布从浮想联翩拉回现实,他敲了敲琴箱,示意雅各布将注意力转回到他的身上,“在我看来,佩特莉可小镇最重要最引人入胜的一个地方,并不是我上面提及到的,而是——”
紫头发男孩的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微笑。他拉着长调的声音停顿下来,一时间,这片小小的角落里只能听到远方遥遥传来的歌舞声和流水拍打石头的声音。
雅各布睁着碧绿的眼睛,情不自禁凑过头,向雷内的方向支起两只耳朵。他全神贯注地倾听着,期待雷内未尽的下半句话。
“是什么呢?”他忍不住催促道。
雷内侧过脸颊,调皮地眨了眨眼。他凝视着雅各布的双眼,语气带着愉快和向往地缓缓道:
“镇子的中心矗立着一座高大的钟楼,听说,在钟楼的最顶端,栖息着一大群曾经由敲钟人饲养、每一根羽毛都雪一般洁白无瑕的鸽子……”
到了傍晚,每当钟声响起时,成群的鸽子飞出钟楼,呼啦啦地飞起来,在橘黄色的落日余晖下,绕着这个小镇的天空,在低空中盘旋成小小的圈……
他们的时间不足以允许他们继续对未曾谋面的佩特莉可镇展开想象,匆忙间,雅各布再度逃离尚未停留许久的落脚之处。火光滔天的小镇被两个亡命的孩子抛在身后,同样被迫抛弃的,还有经历上一场屠戮过后早已所剩无几的亲人。
他和雷内没有逃出太久的距离就被穿蓝色衣服的大人再一次抓住,不过这一次,这些人没有选择将二人流放到沙漠。在尚未被孩童认知和理解的水神的垂怜仁慈下,雷内和雅各布被送到了位居水底、名为水仙十字院的偏僻孤儿院中。
于雅各布而言,待在水仙十字院的那段时间是人生当中难得一段安稳的日子。无需再考虑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也用不着再四处逃亡,在这里每天他都过着千篇一律、却平静安逸的生活。
他享受这样静谧的日子,同一段时间,他还在这儿结交了阿兰和玛丽安——另外两个于他而言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于仅有几百平方英尺大小的后院花园内,四个孩子尽情地在一起天天嬉戏玩闹。他们共同度过了看起来永远也不会结束的美好时光,从没有考虑过将来的某一天彼此会分开的可能。
遗憾的是,安宁的生活与雅各布的人生轨迹注定无法归结。仅仅过去几年,他和雷内便要因涨水期水仙十字院的淹没而不得不被副院长送走,就此和最好的朋友别离。
雷内与雅各布被收养到卡尔·英戈德身边,他曾是一名记者,如今是一个冒险家,而他们二人将和他一同离开枫丹到世界各地探险。
这意外实现了雷内童年时期的一个愿望。在他们年纪尚小、待在白淞镇那段极短暂的时间里,同雅各布成为知己交换彼此秘密的时候,他便偷偷地和雅各布谈起自己成为探险家、探寻瑰丽奇景和大千世界奥秘的梦想。直到来到水仙十字院后,这个梦想也不曾有改变,甚至因为沉浸于勇者恶龙的扮演游戏平添几分更加史诗般恢宏浪漫的色彩。
相比之下,雅各布更希望拥有安稳而平凡的人生,但在雷内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候,这份宁静似乎也伴随着他一同前往所要探险的世界的各个角落。
从睡梦里静悄悄地起身,在自己身上裹好厚实的毛毯后,雅各布小心翼翼地掀起帐篷钻出来,走到坐在远处的山崖旁边、同样紧裹毛毯的雷内身后——自他险些迈入死亡这道门槛,从濒死里回来以后,即使他已经感觉不到温度对器官功能的影响,可在寒冷的沙漠夜晚,他的养父和雷内还是坚持要他多披几层毛毯保持体温。
雅各布动作很轻地坐在雷内身旁。听到旁边人的声音后,雷内没有转身,而是稍稍为他挪了挪位置,却仍然和他肩膀贴着肩膀,亲密无间的距离。
他伸出手,手指朝着天空指了指。夜间沙漠的星空比其他地方更加明亮璀璨,星辰错落有致地装点在靛紫的夜空中,像是一条条由星河编织的绚丽衣带上点缀的宝石。
在这片星空上,有几颗星星显得格外,它们组成的星座一闪一闪地在天穹闪烁着点点光芒。
“还记得小时候我给你讲的一个神话故事吗?”在雅各布静静沉浸在这片绚烂夜空的时候,雷内忽然开口,询问他,“那个据说是来自璃月的、有关两位化作星辰的男女相爱却再不能彼此相见的故事。”
雅各布点了点头,从小到大,当他睡不着的时候,雷内会坐在他的床边为他念起院里保存的为数不多的童话书,许多的故事随着雷内的声音已经被雅各布深深铭记在脑海里。
他仰头凝视着天空,看着群星之间尤其明亮的两颗星星,它们分隔在天际的两端,中间隔着似乎以永恒为距离的无法相聚的灿烂银河。
“……从天上偷偷跑下凡间的仙女阴差阳错地遇见了地上的牧牛人,他们一见钟情并很快坠入爱河,过上宁静幸福的生活。可是好景不长,天上的女神发现了仙女私自下凡与凡人相爱,她感到十分愤怒,将仙女带回天空囚禁,并在天上划出一道宽阔得无法跨越的星河。地上的鸟儿们同情这对眷侣的遭遇,于是,到了每年夏季的最后一夜,所有的鹊鸟都会飞上夜空,在这条宽阔的河流中间搭建一座桥,让这两位爱人可以在这一天团聚……”
雷内平静温柔的声音像汩汩流水,在雅各布的耳边流淌。雅各布回想起来,一开始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自己为故事里角色的命运感到无比难过,可随即又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慌。
“如果没有喜鹊搭建成桥,仙女和牧牛人甚至永生都不能再相见……”
“我们这里没有喜鹊……我甚至不知道喜鹊究竟是什么……”
“如果……如果你忽然像那个仙女一样,被带走了,被带到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的地方……”
年幼的雅各布惊慌的话语立刻被中断。
“我不会的,雅克,”那时同样幼小的雷内果断说道,“我不会离你而去!”
雅各布把头埋在雷内的肩膀,无意识地瑟瑟发抖:“可是……妈妈……还有爸爸……还有其他人……很多的人……就是这样不见了……”
因此雷内只得把雅各布搂在怀里温声安抚,承诺自己不会突然消失和离去。在他们刚到水仙十字院的那段时间里,几乎每个夜晚,他都是如此安慰惊恐的雅各布,同他整夜相拥而眠。
距离那段时期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他们在一场场分别中也渐渐成熟许多。当雷内在寒凉的沙漠夜里提起这个神话时,雅各布不会再感到过往的那般惊慌失措;而当他问起儿时提问的相同的问题时,雷内也不再回以绝对肯定的保证。
“如果从未分开过的我们最终会分离,像天上被星河分隔在此岸与彼岸的两颗星星,那么……我们会怎么做?我们应该怎么做?”
雷内没有和以往那样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对雅各布反问:
“对此,你将考虑怎么做呢?”
雅各布没有想到他提出的问题会抛回到自己的手中,在一阵慌乱中他的大脑变得空白。
他眨着眼睛,支支吾吾地思索了半天,过了好久,雅各布才喏喏开口,沮丧地说道:
“……枫丹不存在喜鹊……”
“什么?”雷内愣了一下,在反应过来雅各布说了什么之后,他倚靠着雅各布的肩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蓬松柔软的发丝也随之颤动。
雅各布涨红了脸,知道自己在无意识之间说出了一句傻话。
“哈哈哈哈……”笑了好一会儿,雷内才停下来。他弯起眼眸,又变回平常聪明狡黠爱捉弄人的模样,似乎刚才神色间的深思凝重只是假象。
“没关系,雅克。没有喜鹊,我们还有其他鸟儿。”
雷内两只手臂向后一伸,懒散地撑着头躺靠在地面。他笑眯眯地抬眼,看向雅各布碧绿的双目,对他玩笑道:“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在佩特莉可镇钟楼上方飞翔的鸽子吗?”
“等从沙漠探险结束回家后,我们就一起到佩特莉可镇度假,顺便路过钟楼,去买下那群鸽子……然后嘛,我们来驯养它们……”
在内心雅各布隐约有所领悟,当成为发现预言的第一人那一刻起,他们个体的命运便不再只属于自己。因此,无论是平静安逸的人生,还是丰富多彩的冒险家生涯都将与他们不再有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远远超过自身重量的、宏大而沉重的、必须要实现的愿望。
他们私人的感情将微不可言,在维系人类这样更为重要的使命里,他们的生命将被摆放在任由宿命处决的高台上。他和雷内注定在某一日别离,只是潜意识里,雅各布希望这一天能够来得再晚一些。
距离开沙漠回到枫丹,已是又过去数年的时光。这期间,在四处寻找研究资料的时候他们与童年时候的玩伴们再度相遇,并被在自然哲学院进修的阿兰推荐入学。学院里,他们认识了阿兰的助手卡特,和他成为了朋友,同时在院中取得更广泛的人脉,因能力出众得到更多的资源投入,开始更加深入地投入对预言中涉及力量的研究当中。
那几乎是他一生里最美好的时间之一,要好的朋友时时刻刻陪伴在身边,与最热爱的人为了理想和未来携手共进,前景一片光明耀眼。
几个年轻人在实验室里不分昼夜地埋头苦干,以至于被他们兄长一样的友人卡特挥手喊停。在卡特和玛丽安一通循循善诱下,六个人一起外出去佩特莉可镇以“田野调查”的名义开始郊游。
对于佩特莉可,雅各布曾存在某种“近乡情更怯”的微妙情绪。儿时抱着吉他坐在池塘边轻声哼唱的雷内,似乎将这个普通的海岛小镇以一种动人朦胧的感情在他幼小的心灵扎根下完美绝伦的印象。
坐在草坪吃过午餐后,他们五人在探索中发现了一个残破的遗迹,里面的巨大古代雕像立即引起他们的好奇心。雷内同阿兰又一次玩起“科学狂人”的游戏,趁他们沉迷其中而注意不到旁人的时候,雅各布悄悄地离开,独自一人爬上了遗迹旁的山坡。
他俯瞰整个小镇:向南眺望,他看不到南方须弥的沙漠,只能感受到略咸腥的干热海风拂面;向北聆听,他听不到北方枫丹城的瀑布声,只能听到大海滚滚翻过的汹涌波涛。真实的佩特莉可并没有实现他心中一切的畅想,这里仅仅是一片远离大陆,孤矗于海洋之间平平无奇的岛屿,而坐落于岛屿上方的,是一座不甚热闹甚至倍感寂寥的、平平无奇的乡镇。
然而,他的目光里仍有些许怀恋痴迷。雅各布抬起手,以绘画前的准备姿态对眼前的风景来回比划打量。他是一名出色的业余画家,总能找到一切事物最为和谐美观的角度。
他如何不发自内心地热爱这里?佩特莉可是雷内未曾见面的故乡,也是他的,继他昔日里前两个令他内心宁静的家乡以后,他内心深切眷恋的安宁梦想之地。
深沉地凝视远处空旷的小镇,雅各布似乎回到了雷内坐在他身边娓娓道来的那个夏季凉夜,他的心从那时起就朦胧地投射向未来某个位置,那将是他最为渴望的,能在余生和谁人安定下来的,名为「故乡」的地方。
正如他一生坎坷而无法止息辗转于人间的旅途,当他们离开佩特莉可镇的时候,他再没有实现返回的一天。
时间从不等人,它像是无形而残酷的巨手,碾过将死之人,又推着生者被迫继续向前路奔波。再次历经故人逝去、情谊破裂、危机将至的多年岁月以后,原本还有些内向懦弱、软心软性的雅各布如今也挺直腰板,变得冷硬了许多。
在又一次压制下结社内部质疑的声音,并安排好一切事务之后,雅各布回到他们共同租的公寓内。他摘掉帽子,脱下披在身上的黑色长袍,走到客厅的沙发前,跪倒下来,侧过头,把脸埋入另一个人并拢的膝盖。
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雅各布的栗色短发,“发生了什么,雅各布?”,大师温柔的声音在雅各布的耳边轻轻响起。
睁着双眼,目光空洞地凝视某个角落,雅各布疲倦地回道:“没什么,大师,我只是……有点疲惫……”
大师微凉的手指刮过雅各布的耳廓,把盖住眼睛的头发拢到耳后,保持沉默。雅各布也一言不发,他们就这样安静相处了一段时间,直到雅各布再度开口,嗡声问道:
“您还记得吗?我们曾一同阅读过的,有关纺织仙女和牧牛青年之间的故事……”
大师平静淡然的声音自他上方传来。
“那是一个据说源自璃月的、相当古老的神话传说,”他轻笑了一声,又补充道,“也是一个适合在夜晚为孩子们诵读的睡前故事。”
“在年纪尚且小的时候,孩童更关注其中颇有童话色彩的地方;到情窦初开之时,他们便开始关心故事里爱情蕴含的分量……”
“所以,为什么你会忽然提起这个故事呢?”大师好奇地问。
“……”
雅各布闭上了眼睛,神情像是一边挣扎一边思忖着什么。
许久,他睁开眼,抬起头,注视着大师的眼睛柔声道:“大师,我已不再是心智未全的孩子,我也不关注这个故事的爱情成分,我在意的是,故事里的主人公最终彼此失去。如果没有传说中的鹊鸟在每年夏末秋初搭建成桥,他们甚至再也没有相会的可能。”
“你害怕失去我吗?”大师温声询问着膝边的青年,“在达成我们的夙愿之前,我不会离开你的身边;在实现我们的目标之后,融为一体的我们更不会再分别。”
“对于您对我的诺言,我自始至终都坚信不疑。”雅各布虔诚地说,“只是,命运总有其狡诈的不确定处,它变化莫测,让人无从揣透它的诡计。我时常有所忧虑,这无常的命运是否会阻拦我们的道路,是否会让一切前功尽弃?对此,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命运令其失败而无可挽回?”
他温顺而干净的绿色双眸深情地凝望着面前人的眼睛,眼底深处,是几乎难以被觉察的痛楚和隐忧。
大师伸出袖子里的一只手,捧起雅各布的面庞。
“相信我。”他只是这样语气柔和地低声对他强调。
雅各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但面上还是恭敬又虔信的神情。
他如此对眼前的人说道:“即使命运将强使您与我别离,我却仍会忤逆命运而行。若是您因既定的命途于世间失去,我仍会竭尽全力寻找一条路带您回到我的身边。这是我为沙漠夜里的问题最终寻得的答案,也是我面对您所立下的誓言。”
“古老的神话里,一双分离的爱人在由鹊鸟搭建的桥梁上团聚。而若注定到那时,我会成为驯服群鸟,建起那座桥梁之人。”
对于雅各布的话语,大师原本不为所动。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雅各布会以这般坚定的口吻在他们必定不会失败的未来面前立下如此深重的誓言。他不为雅各布深沉而执拗的感情动容,但当他听见雅各布提起自己将模仿神话故事训练鸟儿的这番话时,他感到忍俊不禁,不由得扬起嘴角。
“雅各布,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孩子气。”他的笑脸很生动,像是拥有真切的人性,“我的信徒,你会为了我去驯服佩特莉可的鸽子们吗?”
听到这句话,雅各布也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他抓住大师的手,将他的手指紧紧握在手心,再度把头埋进大师的怀里。青年的唇边依然挂着几分微笑,可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他的内心冷静而理性地想:祂越来越擅于模拟人格外在的情绪了。
自雷内离去留下的残躯里,经由他手创造的神样的生命,抛却了人性中的残缺漏洞,却依然以其超越凡人的伟大智慧拟态出人类应对外界的情感本能。观察怀抱着他的人逐渐发生的细微变化,雅各布的耳边不合时宜地回响起阿兰冷淡的声音。
那是他们还年轻时,一次在阿兰实验室里的闲谈。在雷内半开玩笑地说阿兰迟早会为了发条机关的研究想要弄明白人体运作方式而变得走火入魔时,阿兰的情绪依旧平稳,却颇有兴致地同他们聊起机械与人的异同点。他提出一个想法:非生命的物质在经过人为改造后模拟人类产生的智慧与人格,是否可以作为其独立生命的尺度?由此继承何人身份与记忆产生的事物,是否可以成为其生命的延续?那时的雅各布并不算理解阿兰和雷内针对这个议题所做出的接连讨论,如今成为这个理论命题的实际操作者,他隐约揣摩到了这个命题核心的纠结所在。
回忆中,阿兰理智平淡的声音变得漠然而冰冷,他同雷内一系列针锋相对的友好辩论也模模糊糊得仿佛远在数百年以前,唯独一场近乎争吵的交流后玛丽安呼唤他们享用甜点的柔美声音在记忆里一直未发生改变。正如他们年龄更小、更加稚嫩的时候,生活在水仙十字院里历经一场花园内的冒险后所听到的院长呼唤孩子们享用点心时的铃铛声,在记忆中始终明亮清脆。
那些或柔美的呼唤声、或清脆的铃声仿佛能够终止循环时间,在听到这些声音后一切让人劳累的工作或旅途都会就此停止,然后在短暂休息后开启新一轮的冒险。可时间毕竟不会围绕环形周转,而是直挺挺地前进,因此,这些声音也都随着沉没的水仙十字院与断裂的感情一同被前进的时间抛在久远的过去里。
但雅各布心中,维持他信念的根源力量恒久不变。雷内始终在那里,无论以何种面貌,无论以什么样的身份,无论身处何方,他心灵「故乡」的基石在那里;佩特莉可始终在那里,它位居大洋正中央的岛屿上,亘古不变,保持着永恒矗立的姿态,他期待的未来下成为归宿的「故乡」在那里。
目视着前方,他的内心坚定不移。
为了他们共同的终点,他将搭建起那座不可能存在的桥。
最终雅各布没有回到佩特莉可,自然也没有机会驯服镇中心那座钟楼外的鸽子。
他在世间寻觅了数百年,穷尽生命,直到最后的时刻还是搭建起迎接那人回归的桥梁。只是遗憾的是,在那个人即将站上桥的彼端与他团聚的时刻,自己却无法站立在桥的彼端,只得继续等待更加漫长时刻的相聚。
在金色的巨大时针坠落于他的头顶之前,雅各布忽然回想起了在很久很久以前,暂留于白淞镇时的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雷内打开衣橱,向着藏在柜子里的自己伸手的那个时刻。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