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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炎夏而既盛,迄凛秋而将衰。岂在斯之独然,信人物其有之。
【朝露】
曹丕出现在司马懿府邸门前的时候,衣摆已经被露水打湿,还粘着几片零落的花叶。
这幅尊容,搁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十分狼狈。唯独魏王还在悠哉哉地闲步,看上去就只剩下了出尘,大概,这就是世族们所追求的风骨。
司马懿不知道魏王今天会来拜访他,更何况是在这么早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邺城还没有苏醒。他方梳洗更衣毕,就听家人说,魏王已经到了。他匆忙走到前厅,曹丕正站在庭前花树下,花瓣上的晨露零零散散地滴下,正好沾湿了他的头发。
“子桓有什么事?”司马懿问。哪怕在这个时候被打扰,他也没有因此生气。有的时候他甚至想,曹丕会三天两头来折腾自己,说不定还是自己惯出来的毛病。
“无事,”曹丕微笑着说,毫无打扰到别人的自觉,“只是忽然想到你了,就过来看看。”
“那就出去随便走走?”司马懿提议。
他拉着曹丕的手走出门去。凌晨的空气还带着寒意,曹丕的手冷得像冰。
“你在外面呆了很久?”司马懿小心地辨别对方的脸色,怀疑地看着他额头的红晕,最后还是伸手试了试他腮下的温度。触手一片滚烫。
——这根本不正常。
还未等他质问,曹丕就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前夜和几位好友作文论诗,喝了几杯酒,一道服了些五石散。
一听到五石散三个字,司马懿的脸色就沉了下去,道:“我早就同你说过,少吃那玩意儿!吃再多你也是肉体凡胎。”
五石散药力凶猛,服下之后全身发热,必须出汗令药气发散出来,否则于身体有碍。司马懿嘴上讥讽,脚步却没停,拉着曹丕在街上快步前行。
快步走过一条长街,曹丕微微喘息,冰凉的指尖也终于开始发热。两人交握的掌心间夹着汗水,温暖而潮湿。
前夜刚下过一点小雨。街边的沟渠里流水不止,路面上的坑洼处也有积水。曹丕看到小水洼,心痒难耐,忍不住故意往里面走,喜滋滋地踩了个水花四溅。司马懿猝不及防,也被弄了一腿的水。曹丕却只是看着他笑,半晌才说,玩够了,时辰差不多,可以一道回宫去。
去去去,司马懿不耐烦地说。被打湿的鞋袜弄得他很不舒服,干脆也跟到宫里去打理一下自己。
主公把时间算得刚刚好。稍歇了片刻,钟鼓云板一片乱响,朝臣请见。上头御座依旧是空的,魏王的座位摆在下面一步,照样是俯瞰群臣,尽显威仪。
这几日没有什么大事,廷议时和气融融。不过司马懿却晓得这风平浪静后面的厉害。
——汉帝拟好的禅位书早就交给几位魏王心腹看过了,又发回宫中,只等刘协亲自下诏。司马懿心算了时日,想来也就是在这几天了。
云板又响了一遍。
今日无事,魏王率先起身出殿。司马懿又在心里重排了一遍日程。这次让禅需得上表推辞,反复数次,之后又得定下正朔,安排仪服,又是一阵忙乱,总归得在年前了结诸事。将所需日子倒推回来,刘协那边的时间也不宽松了,还要再催一催。
他心里念着这些事情,一路走到平日办公的地方去。曹丕已经在书房里了,除下了朝服,也没有坐在案前,而是很随意地靠在旁边榻上,哈欠连天。
“晚上闹腾,现在累了吧。”司马懿毫不留情地嘲讽他,敲了敲案上文书,“这些明日便要下发,你都看过没有?”
“你看过了没有?”曹丕反问。
司马懿看着他那张脸,只是觉得欠揍。他一面告诫自己对主公要敬重,一面还是没有忍住,说道:“这毕竟是魏王的职责所在——主公自己还没有登基呢,就想叫做属下的逾越篡权。”
曹丕满不在乎地回道:“你还怕他们参你逾制?迫不及待地催孤篡位登基,好让你司马家升官发财才是真。”
篡位这词实在是太直白了,听得司马懿十分不舒服,也就抛下了最后的那点敬爱之心,讥讽道:“不务正业懒懒散散,我看是你等不及要做皇后了。”
他说完,才觉得这话味道不对,有点后悔。可是话已出口,曹丕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古怪,满肚子的坏心肠:“司马大人果然是有不臣之心——你也来啊,就等你登基,好册我做皇后。”
“胡言乱语!”司马懿斥了一句,心里一阵崩溃,深恨自己口无遮拦,妄想在口舌上跟曹丕争高低,反而被他绕了进去。
他花了好几息才静下来,干巴巴地说:“这种话,不要叫别人听到了,平白惹出乱子。”
曹丕看着他,终还是忍不出放声大笑起来。
“够了够了,该做正事了!”司马懿恨不得甩袖离去,只得把曹丕按在榻上,一股脑把被褥单子都扔到他脸上,把他可恶的笑脸埋在下面,“这些廷议都提起过,你一点都没记住?”
曹丕好不容易才从那一团乱七八糟的织物下面挣脱出来,弄得自己衣襟散乱:“你要是都想明白了,就不会来问我有没有记住。”
两个人好歹坐到了案前,展开文书,把里面的事情逐条记下来,互相商量着一一批复。忙了一阵,很快也就完成了。
封上最后一份案卷,曹丕忽然问道:“每天议事的时候你都在听吗?”
素来缺乏耐性的魏王露出了困惑而好奇的表情:“你记得所有的事情,但是每天早上我看到你,都觉得你已经走神了。”
我在意着很多东西,司马懿答道。就比如今天早上,你从门口走过来用了二十七步,朝会的时候一共叹气了九次,无聊地敲桌子十一次。
曹丕微微眯起了眼睛,五石散的药力还在他的身体里蠢蠢欲动。他轻飘飘地看了自己的臣属一眼,忽然凑过去,温柔地吻了他,而后得到了更野蛮地回应,顺从地被带回榻上。
“我的司马大人,”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听清楚,“白日宣——”
“铜壶朝露未干,今天还没有开始呢。”司马懿答道。
【晴雪】
“我来邀你去城外看花。”曹丕说。
山间四月,正是梨花时候。司马懿也没有多想,应了声好,当即放下手上的事,要去安排车马随从,却被曹丕阻止了。
“只要两匹马。”他说,“只有我们两个人。”
曹丕继魏王位不过一月,这个时候私下出行似乎不太合时宜,但司马懿也没有说什么,顺从地跟着他的主君出门了。
曹丕今天穿得很素净,衣物上的香料也换了一种。不过直到他们走入梨花林中,司马懿才猛然意识到了他这么做的理由。
梨花的香气十分独特。曹丕新换的香料,闻起来淡雅舒服,不抢梨花的风头,但是又足够别致,不会被简单地埋没掉。
——曹丕就是这样一个有很多小心思的人。
司马懿笑起来,却故意没有说破。
他伸手摘去曹丕肩上落着的一片花瓣,心里就像那枝头花下刚萌发的新叶,嫩嫩的黄绿色,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绒毛。
花白如雪,花下的人好像也和光同尘,要随着浮飞的花雨一起隐没在山林深处了。司马懿心头一跳,伸手去拉,把曹丕的衣袖攥在手里,心里才宁静下来。
“怎么啦?”曹丕问。
司马懿只是说:“那边有亭子,过去坐坐吧。”
这片林子常有游人来往,山腰修了好几座供人歇脚的亭子。两人进去坐下,远远望见山道在林木的掩映下蜿蜒而上。
“这地方倒是不错。”司马懿赞叹了一句,“以后也可以带小孩子来玩。”
“你可不像是会带着全家一起出游的人。”曹丕打趣道,不过也很欣赏这个主意,“小二十五最近总是心情不好,你要是再来,把他也带上。”
他自己子嗣不丰,如今魏王府里的小孩子不光有自己的孩子,还有幼弟。最小的那一个才五岁,不通世故,只认得最年长的亲人,每日追在曹丕后面,怎么也甩不掉。
曹丕其实不讨厌他跟着自己。软乎乎的小孩子趴在身上叫他父亲,总是让人心生垂怜,更何况他只是长兄,并非真正的父亲。
他这点小心意,司马懿一清二楚,不由打趣道:“你也没有亲自带他几日,倒是占了自己老子的便宜。”
曹丕板着脸叫他不要胡说八道,不过心里还是惦记着小家伙,伸手到旁边的树上折下一支梨花,说要带回去插瓶,放到弟弟屋里。
只是花枝拿在手里到底不便,他左右看了一圈,也没有什么办法,干脆就将它插到了司马懿的腰侧衣带里,让他替自己带着。司马懿也仍他捉弄,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让曹丕重新将他的衣带系紧。
他们又顺着石步道往山上面走。山顶微寒,有些树上都还只是蓓蕾,未曾盛放。司马懿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出门时匆忙,竟然忘记了携带纸笔,要是子桓临时起了诗兴,就无法及时记录下来了。
“无妨。”曹丕却说,“若是连这半天都记不住,说明不是好句子,忘了也就忘了吧。”
他想了一想,又说司马懿在府上做事多年,文辞上的水平却不见长进,也不知是天赋有限还是不够上心。这是他惯常调侃司马懿的手法,司马懿不会去钻这个套。不过今日兴致所至,就吞下这个直钩,说曹丕曾扬言要点评天下文章,不如从今日始。
曹丕居然大言不惭地立刻做起了夫子,抬手往前一指,问道:“这是什么?”
“是山。”
曹丕又指了梨树。
“是树。”
“树上的花。”
“落下的花。”
“邺城。”
“城门有来去的人。”
曹丕收回了手,未置一词。
“我有那么差劲吗?”司马懿问他。
“一般般吧。”曹丕故作冷淡地说,又迫不及待地要给别人上课,说道,“你看这美景,虽然看到的是梨花,但是感动你的却不是梨花本身。”
他指了梨花,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
这些文人的弯弯绕绕司马懿也不是不懂,他从善如流地答道:“是雪。”
曹丕笑了起来,却道:“错了。”
司马懿一愣,觉得自己确实是不懂文赋里面的把戏。他怀疑曹丕是存心耍他,便自己指了花树,问曹丕:“你看见了什么?”
“是梨花。”曹丕轻声答道。
司马懿在花树下看着他,腰间插着花枝,芝兰玉树,眉目间也被这风景沾染了温柔。他拉着司马懿的手继续往上走,说道:“等你先真的看出雪来再教你——这种事情,你还有的学。”
【夕雾】
晚膳用得很简单。曹丕吃了几口,觉得无聊。旁边侍奉的人很会察言观色,说府上的几个女孩子正好在排演新歌舞,可以请来与司马大人共赏。
魏王不置可否,表情却明亮起来。侍候人心知肚明,自作主张就下去传召。不一会儿莺莺燕燕们就到齐了,站在堂下小声说笑,转轴拨弦,细细碎碎地响。待上座的贵人动了动手指,她们便静下来,规规矩矩地演了起来。
新排演的歌舞毕竟仓促了些,其中难免有些疏漏失误。几个年纪小的女孩子都有点战战兢兢。曹丕倒没有计较,就让她们择些别的曲子来唱。
为首的姑娘在府上服侍多年,壮着胆子说,相和歌都是往日熟练的,不知魏王想要听哪一曲。曹丕想了一想,一时竟也没有主意,就转头去问司马懿。
司马懿对这些东西没有太多研究。他的主公花了很多时间钻研音律,他却每每听过就忘。那些歌曲的名字他也不大说得上来,只会说那首细声细气的,或者那首四平八稳的,又或是那首听起来很舒服的。
换成先魏王在的时候,这种回答肯定是要被嘲笑的。如今的魏王虽然也笑,但是好歹不那么刻薄。更稀奇的是,他居然知道司马懿口中那些细声细气,四平八稳的调调都是些什么曲子,说了名字,吩咐给下面的歌舞。
旁边斟酒的女孩子曲意逢迎,就说古有高山流水的典故,如今大人闻弦歌知雅意,也是佳话了。
曹丕实在是个很容易哄的人,心里高兴,就被劝着多喝了几杯,有点犯困,半个身子都已经趴到司马懿身上,却不知为了什么强撑着不肯去就寝。司马懿也只得任由他在自己膝上睡下,不去打扰。
他自己醒转的时候,歌舞早已停下,甚至侍候人都已经退下。司马懿坐在寝台的榻上,他枕在司马懿膝上睡着,身上盖着一件厚披风。
“你醒了。”司马懿动了动身子,让他坐起来,“才酉时,还要继续睡吗?”
“再坐一会儿。”曹丕懒洋洋地说,依然靠在司马懿身上,“这会儿睡下,不到三更就要醒。”他眨了眨眼睛,觉得这种慵懒的情态十分惬意,也不想挪动。
司马懿摸了摸他的头发,从旁边摆着的果盘挑了一个柑橘,拿在手上慢慢的剥。
这些柑橘都已经是去年冬天留下来的了,不过因为保存得当,果肉依然饱满。苦柑特有的清香味随着汁水沾染到手指上。曹丕深呼了几下,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很多,就反手到枕旁摸索。他平素常看的几卷书都放在那里,也不需要刻意去挑,随便摸到了一卷,就拿过来,举在手上看。
他的丞相长史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剥柑橘,先剥了皮,又慢慢清理橘瓣上的白络。直到曹丕不耐烦地催促,司马懿才塞了一瓣到他嘴里,如愿看到魏王因为那极苦的味道皱起了眉,整张脸都可怜巴巴地扭曲起来。
司马懿轻轻地笑了。
不过很快,等苦味散去,柑橘特有的味道又重新占据了口腔。曹丕舒展了眉头,说:“还是太苦了,等天气热一点,叫他们拿葡萄来吃。”
司马懿哼了一声,没有去附和他主公的爱好。他看着趴在自己膝头的人,心里想起的却是他的小女儿。小姑娘养了一只猫,整天抱在手里,热乎乎,软趴趴,毛绒绒,沉甸甸的。
“也难怪古人常说居安思危。这样安逸的日子,只想永远过下去,不要再有什么波折。”曹丕说道。
司马懿并不理他,也从旁边扯了一卷书,只管自己看。
曹丕又说:“既有人追逐宏图霸业,也有人期望平淡的生活,这都是一种选择而已。”
“不错,世人都凭自己的心意选择,每一个都不能说错。”司马懿道,“但是唯独你,曹子桓,没有资格选择这样的人生。”
因为他是魏王,继承先丞相的大业。这样的选择就是不合时宜,而且不合适的。
“知道通常人们是怎样形容这种不负责任的人吗,”司马懿说,“叫做懦夫。”
曹丕放下书看着他。司马懿几乎以为他要跳起来发脾气了,可是曹丕又重新举起了书。
“为什么是我?”他问道,半张脸在书卷的阴影下晦暗不明。
“为什么不能是你。”司马懿答道。
人呀,就是这样贱,曹丕说。得不到的时候,抓心挠肝的痒,千方百计地去求;拿到了手,又觉得不是自己想要的了。
“你觉得你已经都得到了?”司马懿眯起眼睛问他,“可我觉得,还远远没有呢。”
你要得太多啦,曹丕换了个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莫要人心不足,总之放宽些心,进出得宜。
他自己本是个欲望强烈的人,说这话十分的没有说服力。不过司马懿只是答道:“臣的心是很大,可是里面只能放一样东西。”
放了进去,就再不能挪动了。
【夜雨】
魏王夜宿金虎台。
铜雀台就在六十步外,铁锁浮桥纵横,在寂静的夜色少了浮华,多了阴森。不过只要再向南望,邺城里坊巷中万点灯火,却又是另一番繁华景象。
曹丕看了一会儿他的城市,市井的星火衬得高台上愈发寂寞寒冷起来。
可能只是因为太高了。他对自己说。
高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又高又空旷,当然就更冷。如果下雨了,高处大概也会比下面更先淋到雨滴吧。
他这么想着,额角上真的被淋到了一点水。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确实是下雨了。晚春的雨冰冷彻骨,带走了天地间刚刚存下的一点点温度。而魏王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很快就会被淋得湿透,形容狼狈。
所幸只是“很快会”——他的丞相长史正在朝他走来,手里撑着一把伞,提着另一把合拢的伞。
司马懿撑着的那把是普通的桐油纸伞,带着的那把则是丝帛所制,非王侯不能用,肯定是给曹丕的。可曹丕却没有去接,快走了几步,钻到了司马懿的伞下。
“走吧。”他说。
“去哪里?”司马懿问。
“哪里都好。”曹丕答道。
逐渐沉重的雨点从伞沿坠落,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幕,清晰地分隔出两个空间。司马懿没有急着走。两个人就在同一把伞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曹丕因为寒冷微微地颤了一下。
“快回去吧。”司马懿立刻说道,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把曹丕裹了起来。
“回去吧。”曹丕重复道。离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夜雨之下,城中灯火也变得模糊不清,遥远得仿佛是臆想中的梦境。
司马懿觉察到曹丕心情低落。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跟在身边,小心地调整伞柄的方向,挡住被风吹散的雨丝。
“明日去白马寺转转吗?”曹丕自己提议,却又很快被自己否决了,“算了,都是断壁残垣,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曹丕发觉自己正对很多事情失去兴趣。其实也不能算是失去兴趣,只是将它们的重要性排到了后面,让位给了另一些事情。
这不是一昼夜就会做出的改变,而是长久以来,日日夜夜积淀下来的感情,还有经年的默契培养出来的习惯。
可能所谓的阅历就是这样,慢慢地改变一个人。
也许感情也是这样,一点点磨合,直至彼此都成为对方的一部分,互相都无可替代。
他跟着司马懿回到空无一人的宫室,在一片黑暗中更衣,默默地在床上躺好。司马懿向他行了礼,退出屋外。
曹丕不记得自己是否入睡,也许只过了一眨眼的功夫,外面的雨声骤然变大,间或列缺霹雳。窗扇紧闭,却挡不住闪电的光芒一次次亮起,片刻之后,闷雷又随之砸下。曹丕偏头看向窗子,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开口留人,也不知道司马懿拿着的那把桐油伞能否顶住这样的雨。
银龙在天幕一闪而过。
在惊雷响起之前,曹丕认出了窗纸上映出的人影。他几乎是一跃而起,冲到窗前,狠狠拉开窗扇。外面撑着伞的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回头静静地看着他。
又是一道闪电。
屋檐上的雨水顺着檐沟倾盆而下,打在伞面上噼啪做响。竹伞骨仿佛要承受不住这风雨,在那人手里颤颤巍巍地摇晃。闪电刺目的光弧下,两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得可怕。
曹丕猛地关上了窗,木窗框撞击的声音淹没在雷雨中。他冲出门口,站在檐下张望,在这漫天的雨幕中剧烈地喘息。
“你是在找我吗?”司马懿不知何时走到了曹丕身侧,轻声问道。伞已经被收起,低低垂下,在廊下留下一道水迹。下一瞬,他就被曹丕抱了个满怀。两个人靠得那么近,急促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都真实地传递到彼此身上。
“别怕。”司马懿说。他伸手抚摸对方的脖颈,颈侧潮湿而炽热的肌肤就在他的指尖搏动,像一只惊惶的小鹿。
他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按到自己胸口,捂住了他的眼睛。
“不要怕。”司马懿说,“这场雨很快就会过去。星河会在澄净的夜空中显现又逐渐泯灭。晨曦会再一次降临,带来叶上的朝露和铜壶上的霜。”
曹丕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起来。他从司马懿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两个人就一道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天空。
真如司马懿所言,不过片刻,雷云散去,月光斜斜地照下来。
“今日又是缺月。”曹丕轻轻地叹息,好像很遗憾。
“月相轮回亘古不变。你就算盯着它看一晚上,也不能把它看圆起来。”司马懿答道。他站了起来,又伸手去拉曹丕:“老人都说,久坐门槛,愁夏多倦病,姑且一听吧。”
“这不是还没有到立夏么。”曹丕嘴里说着,还是依言站了起来。
司马懿就站在屋外,看着魏王回到屋中。木门重新合上。
那是延康元年的四月。
他抬起头,这个世界的黎明一如既往。
当你独自继续前行,却只留我一人回忆过去。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