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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漂落荒岛的第五天,在巨大的棕榈树下,路易斯抬起灰色的眼睛,向他说里昂,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这是这五天里他说的第一句话。那天的太阳很烈,将海平面照得纯白又透明,宛若一块巨大的南非钻石,又像融化了的树脂,他坐在他的身边,将手掌放在他的额头上,汗水从下巴飞出,落在沙地上时发出滋啦一声。里昂说,什么?他说这句话时就像太阳光晕一样模糊,他疑心自己被晒得中暑了,于是又往树荫底下挪动了一点。半透明的叶子带来的绿色阴影盖在他的脸上,没有缓解半分。他向西班牙人的嘴里灌了点水,自己又喝了点:只是在嘴唇上抹了几滴,舌尖去触碰时已经被吸收了个干净。里昂说,什么?一只蝎子从他眼前爬过,他伸手去抓,差点被蛰了一口。路易斯闭着眼,呼哧呼哧喘气,他大概是得了热射病,在爬上岛的的第一天起就吐个没完,出任务前吃的伊朗炒饭火焰樱桃甚至还有些本尼迪克特甜酒被胃部咀嚼,又重新回到食道口碾碎了一遍。他们的皮划艇上那时还有些饼干,以及四五块巧克力,他喂了他点盐水,混着玉米粒的巧克力融化在他的胡子里。他呼吸,吐出了一个鼻涕泡,里昂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那天正是一九四三年的十一月十一日。
在他们俩从飞机上迫降那天,轰炸机上的电台因为日本人的什么他妈的磁场影响开始弹簧似的乱飞,高音区震耳欲聋,很快又变成了蚊子一样的闷响。我们完了,路易斯说。那时他刚畏缩着两眼一闭把炸弹投到了日本人的仓库,面对四五簇高射炮的弹口发出与电台差不多的尖声惊叫,混杂着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的脏话,让肯尼迪少尉,也就是我们的飞机驾驶员,来自美国,根本他妈的听不懂他在胡言乱语什么,感到一阵绝望的心烦意乱。你他妈的能不能闭嘴?他说。高射炮在他的不远处炸开来。天雾号在他们飞机的四点钟方向,如同一条蓝鲸一般缓慢驶过。他拉紧操纵杆,向上,侧翻,拉直,加速,高射炮拉出了一整条黑色的扭曲的像肠子一样的烟。路易斯还在大叫着,这会儿就是因为他在机舱里滚来滚去,脑袋撞到了弧顶玻璃上。我们完了,他说。日本人的军舰在太平洋里飘着,他的耳边是螺旋桨轰鸣的风声。
他们逃离了高射炮的围剿,那时的路易斯已经在机舱里吐了一次。里昂也差点吐了,可他戴着飞行员军帽,无线电的话筒还抵在唇角,吐在驾驶台上的话会显得非常恶心。于是他就在心里把富兰克林罗斯福的名字正着拼写了一遍,又倒着拼写了一遍,把喉头里的空气咽了下去,而后深呼吸了几口气。引擎的过载让整架飞机弥漫着过过高的温度,他在自己的喘息里闻到了火药和汽油的味道,那闻起来很热,窗户外有一架美军飞机中弹,随后坠落了下去,就像熟透了的苹果掉在了密西西比河畔的草地。
飞机不行了。他说,有些痛苦地呻吟着。要他妈散架了。上帝,上帝!我们跳机,别他妈蹲着了,路易斯,路易斯!
现在想来,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中暑了,很快就发展成了热射病。他面色苍白的与他搜罗着飞机上的物资,背着沉重的降落伞,以及折叠着的皮划艇。里昂将药箱与食物别在腰上,打开了机舱的门。风灌了进来,把他浑身的汗水吹得蒸发,他颤抖了一下。路易斯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听不清;引擎实在是太吵太吵了。
里昂对太平洋的印象十分恶劣。他在太平洋军区待了一年半载,想起的却不过是浣熊岛上的栗子树与四月里毛茸茸一片的蕨类植物。你知道的,绿色是那种看起来就很凉快的颜色,会让人联想起早春的雨,或是秋天的冗长的阴影。他与路易斯住在一个帐篷里,路易斯是一年前来的:从西班牙,从法西斯的统治下逃难而来,没有加入蓝色师团而是逃亡到了美利坚合众国的入伍处。他讨厌太平洋的一切,无论是平日里高达四十度的体温,还是杰克克劳萨上尉对他的随意指点。他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啊?在帐篷里脱鞋子时他对路易斯说,他妈的看起来像猪,还是刚出笼的那种——这话可不能让任何人听见。路易斯听见了,笑得差点从吊床上翻下去,她听见了,她——
里昂想,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望向近乎于纯白的太阳。
他想起艾达来,却不是在路易斯提到她之后,而是在背着降落伞往下跳时,面对迫近的海面,蓝色冲到他的眼睛里,随即被降落伞猛的拉远。在他坠入海水中时他想起她来,她的身上与蓝色毫无关系。他想他只是看见什么都能想起她来。
事实上,他从第三天起就一直在想她。那时他正尝试把捉到的蝎子与软壳蟹塞进嘴里,用后槽牙磨碎后满是海水与残留毒液的苦涩味道,让他不得不就着一点水才把它们吞了下去。他吃了点饼干,按照折痕一点一点掰开吃,那大概够他和路易斯吃七天,那时他还挺乐观的,你知道的,第三天,还没有过半呢,谁会在假期的第三天时想假期什么时候结束?饼干是小麦粉做的,吃起来很甜,他用唾液将它泡涨,等彻底融化在舌尖上后才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进食的动作让他总算有了点活着的实感。他们的皮划艇在上岛的第一天起就被收了起来,显目的蓝色太过耀眼,他有些惧怕日本人仍然徘徊在这儿头。他在这个只有十几平米的岛上转了一圈,用手电筒在四周照来照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不远处跃起的飞鱼。里昂肯尼迪觉得自己叹了口气,又好像没有。他只是想起艾达来。
他和艾达,在军区医院后的沙滩上。他们在那儿做过爱,铺着一张沙滩垫,不是在下午,而是在潮起潮落的夜晚。那时他才认识她不久呢,在医院的病房里对她一见钟情,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出于什么,只是在她穿着护士服经过时闻见了医用酒精的气味。她长着一副不同于所有人的样子,异常的人总是会被针对的,有的人说她是什么什么医生的情妇,有的人说她来自罗马的白色房子里。但里昂看着她,只记得她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擦过,金褐色的如同薮猫一般的眼睛同样擦过他的脸,让视线变成一种触觉,尖锐地刺入了他的皮肤里。噢,不是的,在那时他就知道不是的。她是如此锐利而游刃有余,走起路来习惯性地靠在角落,以便随时能够逃离突如其来的攻击;在日本人轰炸这个军事基地时,也是她在废墟里灵巧地走来走去,将他从帐篷里拖出来,又打上一管几毫升的吗啡。艾达,她有个军人下巴,骑在他身上时宛若一匹欢快的小马。在月亮下他看着她发光的皮肤,只是在想,她是这样的漂亮;我爱她,就像我恨这个地方一样。我不会因为她而更多地爱其他人一些。
我爱你。他说。
我知道。她回答。
他坐在路易斯的身边,路易斯正在很轻地喘气。他在心里对路易斯道起歉来。但死亡就是会让人想起性,想起来时肠子结成一团,喉咙又一阵一阵发干。他想要抽烟,但飞行包里的烟草早就被泡烂了;即便他愿意嚼上几口,她也会在脑袋里提醒他这根本就是在浪费自己身上的水分。于是他就不去想了。他闭上眼睛,太阳透过皮肤刺入虹膜。他很快就在太阳底下睡着了。
她走了,她到哪儿去了?里昂问。
路易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噢里昂。西班牙人说。我以为,我以为我们都知道她其实是间谍什么的——她随心所欲,来去自由,没有什么人,什么东西,可以绊住她。
第四天时他梦到了这个。
他梦到了自己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悬崖边上是他们的停机场。月光洒得很远,很碎,他在波光淋漓地海浪间站起身来,螃蟹夹住了他灰绿色的裤子,他想自己真他妈的讨厌这里。他讨厌太平洋和太平洋上的一切。
他开始抽烟。抽不出来什么滋味。
如果第七天还是没有人找到我们,你就把我吃了吧。西班牙人说。我撑不到第七天了。他的声音很轻,很碎,像是信号出错的电台一般一个字一个字的蹦着。在帐篷里时他也曾这样修理报废了的收音机,工具敲敲打打,一个螺丝砸到了他的鼻梁上,疼得他直叫唤一声。随之而来的却是音响里断断续续英国口音,说着接下来我们要放卓别林新拍的电影。那天夜晚他们俩迷迷糊糊地听完了一整部《大独裁者》,因为笑得太大声而被巡逻的军官警告一次,第二天路易斯就跑去把他小小的发明塞到了艾达手里,他也跟了过去,他在她面前向来显得很拘谨,反应过来时鼻尖已经红彤彤的一片。她笑得很开心,黑色的发丝贴在耳旁颤抖着。英国佬讲话真他妈的难听。艾达嘀咕着。这是不是曼彻斯特口音?
比起我呢?路易斯对着她来回绕圈。里昂老说我的欧陆口音像哑巴似的!
我哪里有!他说。想想好像自己真的说过,于是尴尬地挠了挠头。艾达正眯起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像一块融化了的蜂蜜糖。
一滴水从他的鼻尖上滑了下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好像哭了。
说什么傻话呢。少尉嘀咕,伸手去摸他的脸。很烫,很干,他就已经流不出汗来了。
肯尼迪少尉的嘴巴发干。他有一枚紫心勋章,这次回去一定能再升一级,可这会儿他就想不起来这个。
噢,战争,无人的岛屿,空无一物的太平洋,已经用光电池的手电筒,这是很恐怖的。这不是说他并不爱路易斯,而是这一切都把他的情绪放大了。里昂早已学会了如何和尸体同床共枕,却仍然无法习惯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在他面前死去。他与路易斯一起经历过柏林轰炸,经历过意大利的反击,可这一切的一切都远不如这五天里路易斯一言不发的呼吸来得沉重。他要死去了,他已经注定要死去了。太平洋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船,可能更糟糕的,有日本人的船。他不明白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巧克力已经没有了,饼干还剩一半;他不知道同伴还有多久才能发现他们,所以还剩下一整个的路易斯。他几乎要为此呕吐出来。
艾达,艾达,他想。你教过我的,我不能哭了;我没有这样多的水分可以消耗。
艾达。
艾达。
艾达。
他靠在棕榈树下,很快如前几天一般努力睡着了几分钟。在这几分钟里他梦见了路易斯的尸体。他将他的心脏掏出,指尖碰到了温暖的脂肪,空气包裹着的肠子仍在呼吸着翕动,仿佛只是血液被冻结前的一次呐喊。里昂内疚地发觉人体内的温度似乎确实比体表的高上许多,路易斯的心脏几乎要烫伤他的手掌,分泌液裹住了指节,成为了一对胆汁做的手套。军官学校的纸面考试让他得知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例如木乃伊的诞生,并不是只有被纸卷包裹起来的尸体,还有被冰冻在雪山,任由血液停留在体内的僵尸。他有时会想比起血肉,内脏与分泌液是否来得不如塞满香料的殓尸油圣洁,泡碱将代表人类的皮肤灼伤,将尸体变成纸卷的枯骨,而他曾在博物馆与其的棺椁对视,以为里面也不过只是一摊灰尘,至多只是一具未腐化的枯骨。于是特工惊觉自己已经成为千年以前的印加人,此刻正在将祭品做成木乃伊,摆放在神坛之上。干瘪的,破碎的木乃伊。路易斯塞拉对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用布料包住他了。
里昂,你为什么不去找她?他说。
我他妈上哪找她去?肯尼迪少尉想。我们可还在太平洋上啊,路易斯塞拉一等兵先生。
我该去哪里找她呀?想到这他又不免伤感起来,伸手去擦眼睛的时候把血也擦了进去。他的眼泪又开始慢慢地掉,他没敢在现实里哭泣,于是在梦里伏在路易斯的身上颤抖着大哭。我该上哪里找她去?你的尸体里总之是没有的,路易斯。
这时,他就不再恨她。他就不再去责怪她的离开,而只是在想她。死之前或许再也不能见到她的猜想把他给压垮了。路易斯的尸体消失了,转而变成了她缓缓而去的背影,她的黑色短发别在耳边,耳垂上挂着金色的蝴蝶耳坠。他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就像那次轰炸中被流弹炸断了胳膊,差一点就要成为一个完全的残疾人。她从他身上将弹片取出。用酒精消了毒,她有一个军人下巴,从那时他就应该知道她不仅仅是,或许甚至不是,艾达王这个人。
可是,艾达,我是这样的想要见到你。路易斯快死了,我说不定要吃掉他的尸体才能活下去。他的眼泪在梦中缓缓而去,又想起在病床上,在白色的幕帘之后,她推着装满药物的车,拉过窗帘低下头去吻他。他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的每一句呢喃,想起她伏在他的胸口呻吟,嗓音如同汗水一般涌出又蒸发。里昂,她说,你可得好好活着。你可得不顾一切地,好好地活着。唯有活着才能呼吸,唯有活着才能找到我。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眼皮上,眼泪被她擦掉了。
他睁眼,脸上已经被眼泪濡湿一片。里昂肯尼迪惧怕地,痛苦地喘着气。他发觉路易斯握紧了他的手,手心还是温热的,他停留了几秒钟,而后低下头去颤抖着探着他的鼻息。没有鱼,没有船只,没有淡水,即将没有食物。路易斯还活着,没有死去,他不知道他们究竟能够撑到什么时候。
他只是将头靠在了棕榈树上。眼泪不受控地一点一点掉了下来。你为什么不去找她,里昂?她或许在世界的另一端,她或许在南极岛上,或许在中国,她或许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可你必须去想她,你知道她是你的一部分,你的一部分永远在她身上活着。你知道的,在你驾驶飞机时,在云层之间,在目睹敌军的仓库随着火焰溃散时,你会想起她来;你会想她究竟来自哪里,究竟要往哪里而去。你在咽下一颗葡萄时想她,在记录军情时想她,她的影子,不是非常清晰,可在战争里你是什么也抓不住的。他抓住了路易斯的手,他知道他撑不过第七天,他快要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在沉默地哭着,随后想起艾达来。艾达在梦里给他授勋,那正是一九四三年的十一月十一日。
他想,如果我活了下来,那么我就要去找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