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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刘备是兔,身上没有一点异色杂毛的兔。里里外外的白,干干净净。
在遇到两个猫弟弟之前,刘备白得很不明显,因为要织草编卖钱补贴家用,所以身上总是灰扑扑的。在遇到两个猫弟弟后,刘备就白了——弟弟总是叼着他赶路,不让他的兔爪着地。
偶遇一条小溪,玳瑁猫关羽二话不说把刘备叼起来,径直趟过水。关羽傲首目视前方,他认为自己腿长颈子长,要是这样还让大哥的兔爪沾湿,那自己可以去死了。
刘备只觉得这太过夸张:“二弟,我没瘸。”
玳瑁猫叼着白兔不好说话,过了岸,放下大哥才说:“大哥爪上没有肉垫,赶路会磨。大哥受伤,伤在己身,痛——在羽心!”
刘备爬上二弟的背,拍了拍二弟的猫头。二弟什么都好,就是把自己想的太娇贵了,刚认识的时候自己明明介绍过自己十六岁起游学四方了啊!
黑猫张飞是游水过来的,抖完水,就笑关羽:“二哥确实是把大哥照顾得太娇气了。”
刘备正想附和赞同,张飞就凑过来,一双圆溜溜跟宝石似的又大又亮的眼珠子贴近兔脸,而后粗糙的猫舌从兔下巴舔到兔耳尖。
张飞道:“大哥脸脏了,我给你洗洗。”并一脸期待的等着大哥拍拍自己的猫头。
刘备:……
兔子的外表十分具有欺骗性。不过两个猫弟弟可清楚刘备的实力:当年他俩打得猫毛乱飞时,是刘备以一兔之力分开了他俩的画面。
彼时张飞还震惊于一只兔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刘备就举起兔爪,笑着解释说:“恩师忧心备的安全,传授六艺时特意让备学使双手剑。”
张飞更加意外,学着刘备的模样举起自己厚实的猫爪,憨头憨脑道:“原来没有肉垫也可以握剑吗?壮哉!”
刘备善于隐忍,但因为兔的表象,总有人当他真是柔弱,时常借题发挥,仗势欺兔。
公孙瓒仗着自己是刘备同窗,疯狂搓刘备的兔脑袋,搓得刘备脸都歪了。
袁本初说兔子不用坐多大的地儿,只给刘备安排了一张草席。
吕布跟刘备勾肩搭背套近乎,时不时贴着兔耳朵问一句:“贤弟,可否让愚兄挼一下你的尾巴。”
曹操更是灌兔喝酒,吓兔掉筷,一身恶行罄竹难书!
眼见着大哥忍辱负重的关羽张飞达成了一个共识:乱世凶险,没有我们保护,大哥这只兔子一定会被那群豺狼虎豹害死的。
于是两只猫为了兔大哥愣是把自己锻炼得比虎还凶,比狼还恶。一个摆着大尾巴冲锋陷阵,回来时尾巴卷着华雄的头;另一个在半道上与两个哥哥失散,自己另辟蹊径,占了一座城做根据地。
受惠的刘备很庆幸自己有两个好弟弟,常骄傲的同人炫耀:“我家的猫儿厉害得很!”
刘备借居幽州时注意到公孙瓒帐下有一只“猫崽”,后来他在前往古城的路上与“猫崽”重逢。秉持着养一只猫是养、养三只也是养的心态,把灰扑扑的崽儿带走了。刘备叫两只大猫弟弟养“小猫”子龙,两猫初初听到大哥称子龙为小猫崽的时候,心里一致的想:我就说大哥天真吧!
当阳长坂坡,金钱豹子怒啸震天,疾跑在兵戈之间,视八十三万大军于无物。
刘备事后问两个弟弟:“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子龙不是小猫的?”
关羽、张飞道:“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刘备又问众将:“你们也知道?”
众将答:“子龙将军长大一点我等就看出来了。”
刘备不死心:“军师你也知道?”
诸葛亮止不住满目笑意:“亮知。”
刘备指着自己:“只我不知?”摇着子龙的肩膀,“子龙你为何不告诉我你不是小猫是豹子?”
子龙也觉得无辜:“我以为您乐意叫我小猫咪。”
刘备自请得诸葛亮出山,成日里都是笑嘻嘻的,逢人就说:“我得军师,如鱼得水。”半夜还用自己的兔毛给诸葛亮编礼物。
黑猫张飞的脸更黑了:“大哥你怎么不直接给孔明做身衣服?”
刘备还真想过,苦于现在兔毛不够:“得等秋天,秋天毛会变多一点。”
玳瑁关羽狭长的眼睛半眯:“大哥,我觉得你对孔明宠爱太过,也离得太近了。大哥你不要忘了,孔明是狐狸,狐狸是吃兔子的。”
兔子一只爪捂着嘴,一只爪上下挥动:“诶~二弟不可胡言,军师久乐耕锄,早就改吃素了。”
张飞问:“这浑话谁说的?俺去咬了他舌头。这世上哪有吃素的狐狸?”
刘备道:“军师自己说的。”
关羽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细节:“大哥,我跟三弟一天里大半天跟你在一起,孔明有什么时间骗你……跟你说他吃素?”
刘备回忆道:“军师刚来那会儿我见军师背上的毛打结,我给他舔开时顺口问他有什么忌口的?他就是在那时告诉我他吃素的。”
张飞委屈巴巴:“大哥你都没有给我理过背上的毛……”
刘备一脸不解:“你和云长不是互相整理吗?”
张飞尖声道:“那不一样!”想解释又解释不起来,最后“哼”的一声滚进被窝。
诸葛亮才不吃素。只是跟刘备朝夕相对,怕别人假想他会忍不住口欲伤了主公,这才说自己吃素。
刘备知道但不说破,安排子龙悄悄给军师打点野味回来加餐。
子龙:主公和军师感情很好。
关羽、张飞:孔明这一肚子坏水的野狐狸!
诸葛亮并不在意两只猫对自己有什么偏见,那是主公的弟弟,他包容是应该的。更何况他俩说得没错,自己确实一肚子坏水,不过都是倒向曹军。
从新野到江陵,两弟弟对军师的态度从厌弃不服到尊敬有加,这转变让刘备很欣慰。欣慰得直跺脚,屁股后一团尾巴伴着身体幅度一抖一抖。
狐狸就在后头凝视着,突然好奇他家主公的尾巴的手感。
是类似自己这种蓬蓬的?
还是类似子龙那种摸起来有肌肉?
诸葛亮真的很好奇。好奇到某一天一众文臣簇拥着主公议事,他难得地分心去瞄主公的尾巴,那毛球团似的尾巴搁在软垫上,微微在颤。
诸葛亮欲盖弥彰地拿扇子遮住大半张脸,手指缓慢地靠近球团,揪住,手感好软。尝试地往外扯,扯,扯……
哦~不是球团尾巴,是长条尾巴。
尾巴对谁都属于万分敏感的部位。刘备没忍住,诶诶诶地叫起来。
一众文臣也疑惑地“诶?”起来。
刘备猛地一拍桌子,低下头,咬牙克制。
简雍最先道:“主公可有什么不妥?”
刘备猛地抬头呵道:“把简宪和架出去!”
简雍:»ू(͒ˑ•᷄͡ꇵ͒•᷅͒)ू?!
于是一众文臣都出去了。他们谁也不想触主公的霉头,就是谁都说不明白主公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奇怪,军师怎么没出来?”
诸葛亮难得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吃亏,刘备利落地爬到他背上对他说:“军师聪明绝顶,为什么要碰兔子尾巴。你知不知道兔子被拉尾巴后会想造小兔?”
诸葛亮:“亮现在知道了。”也感觉到了。
刘备:“那礼尚往来,军师,也让备拉拉尾巴。”
(二)
刘备是兔,生有一对长耳,四足着地时耳朵垂至地面,走不了几步就会把耳朵尖蹭得灰扑扑的。
兔的舌头又短又小,洗个脸都要舔大半天,刘备图方便就将耳朵绑起来,草绳贴着耳根缠绕四五圈,磨得那一块的毛都掉了。
简雍也曾打趣说:要是嫌耳朵太长,干脆剪了它,一了百了,省得成日里拿粗草绳给自己上刑。
刘备就真的将双股剑交叉成剪子的模样,作势要剪。
简雍脸都吓白了,比兔还矮半截的地鼠吱吱尖叫着去夺剑,见爪子不够长,转头去撞兔软乎乎的肚子,将兔撞翻后叼着双股剑就刨地洞跑了。
刘备认识简雍小二十年,到今日才发现宪和刨土的速度居然这么快!而后他揉着耳朵想:往后可不能吓宪和了,这小子叫声太尖,自己险些要变成聋子。
在地下手脚并用刨着土的简雍亦异曲同工的想着:往后可不能吓刘玄德了,这兔子跟驴一样耿直,万一真把耳朵剪了指不定今夜就会被他家兔祖宗们带下去!
兔的忍痛能力很高,刘备很快就适应了草绳磨肉的疼痛感。他从不说绑耳会痛,旁人也先入为主地以为他不痛,直到伸出舌头帮他舔舐皮毛时,看到兔耳根处反复结痂又被磨伤的痕迹,才恍然大悟。
有人对此缄默不言,有人流露悲痛的神色。
只有诸葛亮的态度格外强硬,伸出爪子就要去将绑耳的草绳勾断。
刘备当然不肯,捂着耳朵,面朝诸葛亮后跳着逃离。眼见着狐耳耸下来,又蹦回来。
他道:“军师就算勾断了这条绳子,备依旧会另寻一条来绑着耳朵。垂耳会影响拔剑和拉弓,备在战场上已经吃过亏了,可不敢再犯。”
赤狐趴下来,眨着他奕奕有神的眼睛。
刘备笑道:“想不到军师会因为这种事情伤神。”
诸葛亮将脸埋进尾巴里,闷声道:“主公的事,亮从前在隆中颇有耳闻。我知道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刘备道:“知道还伤心?”他想自己这么说显得太不领情,兔爪轻拍着狐狸脑袋,又安抚道,“你别将你家主公想的太脆弱。”
诸葛亮咕哝着:“亮明白。只是……”只是后面是什么刘备没听清,也没追问下去。
此一时,他们尚在新野,隆中策的计划刚刚开始。明日诸葛亮会在台上检验新招募的兵士的训练情况,刘备拿着新编的草帽来表心意,被他斥责“无有远志”。
刘备毫不吝啬于夸赞自己的三个猫弟弟,是以诸葛亮也以为:那尚未谋面的第三只猫儿,必也同关、张两只猫一样魁梧且健硕。
后在点将台上一观:的确魁梧,的确健硕。只是……
三个将军齐头站在一起,身后三条尾巴摇摆频率一致,但细看下来,那条粗长带花点的尾巴还是与另外两条猫尾巴不同的。也不知为何整个军营都说子龙将军是猫,竟将自己都欺骗了去!
散了帐,下了点将台,诸葛亮径直往后营去,逮住简雍就问:“简公负责粮草调度,那一月给子龙将军分几斗几两?”
简雍正要开口,对上诸葛亮的眼神,将张大的嘴合上。
他深吸一口气,又绵长地吐出来,才道:“主公将子龙捡回来时,他难看得像团抹布,身上这一团灰、那一团黑的,都分不清是斑点还是脏的。主公说他是猫崽子,我就当他是猫崽子,分这么大一碗粮食给他。”他比划着海碗的大小,“他舔得底都不剩,我也只道是主公就爱捡些贪吃的小崽儿回来,给他加了一斗又一斗。”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半空中点着,咬牙切齿道:“结果云长、翼德竟说我苛待了子龙,拉着他到山中打野味吃。不消半月,子龙便被他俩喂得比带回来时壮了一大圈,主公见了竟还叫他小猫咪,我便知错不在我。”
诸葛亮听到这儿已了然,心中对赵子龙在军营中的形象又重组了一次。他上下扫了简雍一眼,幽幽道:“简公方才是不是当着亮的面说主公的不是?”
简雍做惊恐状,张大嘴巴大口吸气,两爪缩在胸前,身体朝后倾。
“军、军师……你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吧……”
他舌头打结,声音打着哆嗦。
诸葛亮摇着扇子:“军法森严,岂是亮能左右的。”掩藏在羽扇后的笑意仍然从眼角处溢出,“简公不如自己说论军法该当如何?”
地鼠两腿打抖摔了个屁股蹲,一骨碌翻了个面,一边哭腔重复着“该当如何?”,一边迅速地刨了个洞将自己埋起来。
这一幕同时震惊了来找简雍的孙乾。
孙乾显得十分局促,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蹄子直将微尘踩踏起。他到底没忍住,眼神左右飘忽,语气倒坚定:“军师,主公说过军中不得滥用私刑。您若真是要处死简雍,需得先将他拉到校场,当着众将士的面祭旗……哎呦——!”
孙乾吃痛一声弹跳起,回头见简雍从土里钻出个脑袋,亮着醒目的门牙,恶狠狠正说着:“孙、公、祐,你盼着我点好!”
孙乾一板一眼道:“那军师的确有不需要禀报主公就可以直接处死你的权利。”
简雍吱吱尖叫着让孙乾闭嘴,孙乾不依,双方各持一词。待到两厢争得口干舌燥,后知后觉自己在军师面前失礼了的时候,诸葛亮早不知在何时退出了营帐。
孙乾左顾右盼地要找军师。
简雍团个土球就朝孙乾扔去:“孙公祐你就盼着他趁早把我杀了是吧?”
孙乾道:“简宪和我往日怎么没发现你气性这么大?”
简雍反问:“你无故被人说着要拉出去祭旗,你脾气能好?”
孙乾闻言,低头示意自己还在流血的后蹄,道:“我觉得我脾气挺好的。”
一时间,两厢失语。
暮色沉沉,诸葛亮推算主公与子龙将军已按他计诱得曹军入瓮,登上博望坡临高而望。
他看到夏侯军旗跟着赵字军旗钻入峡谷深处,看到赵字军旗与刘字军旗汇合后没于夜色,看到燃烧的箭矢划破夜空,烈火在峡谷中延绵成一条长河。
刘备没有肉垫,兔脚踩在草坪本是没有声音了,但眼下夏侯军中伏,他欢喜得不行,血脉之中属于兔的一些本能显露出来。
他忍不住跺脚。
诸葛亮通过地面的响动知道刘备来了。但他佯装不知,等刘备凑近了,听见语调上扬的一声“军师”,才依声望去,又故作疑惑地问:“主公怎知亮在此处?”
刘备神采飞扬:“猜的。”
将军背后的披风勾勒出风的形状,飞舞着,指向更远处的山峦。诸葛亮看地出神,幼时的记忆碎片闪过他眼前。
刘备走到诸葛亮面前,挥了挥爪:“军师在想什么?”
诸葛亮想问刘备还记不记得一些往事,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了。他扇尖指向峡谷,又指向安林,分析着当前的局势、敌军的动态,后与刘备一并见证夏侯惇的兵马如他所预料那样钻进张飞的埋伏圈。
刘备不禁赞叹:“军师果真是料事如神!”
诸葛亮看了眼天色:“亮已派遣传信,日出之时三位将军会来此处与我等汇合。”他语气稍显松快,“胜局已定。”心中接道:倒可以说些旁的事。
刘备觑了诸葛亮一眼,柔声问道:“时辰尚早,军师可有闲心听备讲些故事?”
赤狐两只前爪交叠,脑袋枕在爪上,火红色的蓬尾将白兔卷进怀里,搭在白兔身上为他遮挡山顶的凉风。
刘备舍不得压他,只虚虚靠着,又问:“不过备的故事很长,不知军师想从哪里听起?”
诸葛亮道:“主公知道子龙将军是什么吗?”
刘备脱口而出:“小猫咪。”
诸葛亮失声一笑,又道:“简公只说子龙将军是与主公在幽州相识,但更多的,亮就不知道了。”
刘备惊讶道:“宪和竟和你说了这个。”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是,又不是说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回忆自己在幽州刺史椅下瞧见脏兮兮一团毛球的画面,说要不是那“毛球”因为呼吸在均匀起伏律动,他万万想不到那是一只猫崽子。
他又说比之余在幽州时见到的瘦骨嶙峋,子龙如今壮实了很多。
诸葛亮抿笑道:“按简公的说法,这多亏了关将军与张将军的照料。”
刘备低笑出声,小幅度的摇头道:“他们喂得太多了,我近来总看到子龙为了消食满山跑圈。”
诸葛亮道:“那是亮的不是。”
刘备疑惑地看他:“怎么又算到你头上?”
诸葛亮将通过诈赵子龙得知的,关、张两猫靠着投喂吃食教唆赵子龙孤立自己的事一笔带过,着重去说军中近来流传的一个赌局——主公更钟意扁毛还是圆毛?
刘备对这个赌局内容不明所以,诸葛亮解释道:“亮推测,扁毛应该是指元直。”
“竟还说到元直?”刘备叹息着,“一个两个的尽会胡闹。”
诸葛亮道:“亮想问主公的答案。”
刘备还以为自己听出来,却见诸葛亮将视线错开。他确认道:“孔明认真的?”
诸葛亮嗯了声。峡谷中的火慢慢熄灭,他心里却升起另一束火,小小的在心底燃烧,火舌不偏不倚撩到那块属意刘备的情感。
他难得的执着于一个答案,又惶恐现实会不尽人意。
刘备探着脑袋,在诸葛亮侧脸上捕捉到些许信息,很细微,但足够他来坚定。
温和的嗓音响起,刘备用恰好够彼此听清的音量缓缓道来:
“元直展开羽翼,带着我飞到空中,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光景。而你,你在草庐时,将整个天下都描绘给我看。”
诸葛亮回望过去:“主公……”
“你还不明白?”
刘备扒拉开诸葛亮尾巴,跳到诸葛亮身上,用下巴蹭狐狸脑袋。
诸葛亮博览群书,对任一生物的行为寓意都了然于心。“亮明白。”他喉中发出意味深长的狐吟,悠扬的回荡在草坡上。
刘备少时织席贩屦为生,中年于青翠山林中拜请卧龙,迟暮入两川割据为王、后又称帝。他这一生尽与草木结缘。
火克他。
退居白帝城的日子里,他总是反复的做梦,梦到故人、故乡、过往种种……而后大火将一切取缔,他急喘着惊醒。
皮毛被冷汗浸湿,穿堂风又很快将湿意吹干,再吹他关节弹响的骨。
他没再用草绳绑起长耳,他说草绳磨肉磨得太痛了。
他命人快马召丞相前来。
彼时他还能下床,待到诸葛亮赶到时他只能躺在床上迎他的丞相。
兔爪拍着床面,他让诸葛亮坐近些:“你是不是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你听见什么了?”
诸葛亮听到刘备在低吟着说痛,但他没说实话。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刘备忽地倒吸气,没能把话说下去。
瘦小的白兔将整个身体蜷起来,像筛子一样直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角挂泪看向赤狐:“孔明……将尾巴借给备……好吗?备觉得……好痛……”
赤狐将尾巴递去,泪水夺眶而出。
诸葛亮博览群书,对任一生物的行为寓意都了然于心。他知道兔用下巴蹭他代表着什么;更清楚当最能忍痛的兔说觉得痛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痛到了濒死的边缘。
“陛下…答应亮好起来……好不好?”他哽咽着,像孩童一样许着不可能的愿望。
刘备眨着眼睛,混浊的眼珠努力聚焦想要去看清诸葛亮的脸——他做不到了。
他拿起枕边的卷轴,交代起后事。
狐狸尾巴被汗水与泪水打湿,刘备抱着它凑到眼前,什么都没看到。
“孔明……”
“……帮朕去叫子龙。”
柔软的兔爪摸索着找到赵子龙布满泪水的脸,他忆起从前夸奖二弟三弟时爱拍他俩猫脑袋的事,忆起将四弟错认成小猫咪的事,忆起三颗热烘烘的毛脑袋将他拱来拱去,说业已歼灭了敌军,来跟他讨赏的事。
尽皆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拍了拍豹子脑袋,试探着喊:“小猫儿?”
“臣…臣在。”
刘备气若游丝:“子龙…四弟…小猫儿,你多保重啊……”
赵子龙嚎啕着:“兄长——”
刘备开始觉得冷,他抱紧诸葛亮的狐尾,将最后的记忆停在荆州。
那时日头暖暖,在众将喧哗声的遮掩下,孔明扯了他的尾巴。
(番外一 :葛薯)
一个不用打仗、不用赴宴、军务也早早处理完的清闲日子里,刘备念着天气好,带着自己两个猫弟弟去城外溜达。
其实就是去玩。赤狐军师亮看着三只毛绒绒远去的背影如是想。
兄弟三人闹着走着,远远望见一处农田。
黑猫张飞玩心大作:“大哥,那有一片葛薯田,咱们去偷两个尝尝。”
玳瑁猫关羽义正言辞道:“万万不可!三弟需知,偷窃非君子所为。”
刘备兔搓着爪子,道:“挖两个来尝尝没什么的。”
这个时候,两猫还没意识到自家大哥是兔子挖洞的欲求犯了。等意识到的时候,田里东一个西一个的坑,多得否认自己不是在偷葛薯都做不到。
田主摇着尾巴靠近,气势十足。
黑猫张飞见这黄狗“来者不善”,炸毛伏地作进攻姿态:“摇着尾巴来的,这是要打?打就打!”
玳瑁猫关羽一口把弟弟叼起来,仗着腿长,一溜烟跑远,留下还在刨坑刨得乐此不疲的刘备兔。
张飞爪子乱呼,喵喵尖叫:“二哥你怎么把大哥留下来?”
关羽淡然道:“大哥不会吃亏的。我们回去拿钱把大哥赎回来就是。”
张飞道:“咱们亮出身份不成吗?料那农户不会为难咱们。”
关羽叹息着反问:“是留下来解释汉左将军带着汉寿亭侯和猛将军到田户田里偷葛薯吗?”
张飞沉思一会后,认可道“:好像听着是有点不好听……”
两猫回去后,欲盖弥彰的动作让诸葛亮看出端倪。
诸葛亮问他俩:“出了何事?主公呢?”
两猫直摇头:“没事没事。”
没事?诸葛亮心想:你们三兄弟一块出去的,两只猫回来了,跟我说没事?当我又瞎又聋又蠢?
不瞎不聋且不蠢的赤狐军师开始演,吸了吸鼻子,陡然就开始眼含泪花,紧抓关羽的尾巴,大声且悲痛道:“莫非主公被敌军捉去了,两位将军是回来召集人手再去救主的?将军莫忧,亮即刻去点兵。”
关羽也眼含泪花,心里直喊:痛!狐爪子刺进去了——
张飞目光呆滞:“不是不是……”
远处听到这话的子龙,尾巴卷着枪就过来了:“主公被抓了?”一看关羽:二哥都哭了,主公肯定被抓了!
“贼人在哪?我即刻去追!”常山小豹子,怒气无穷大。
痛得眼角泛泪花的玳瑁猫与演技精湛的赤狐对视,屈服了。
关羽闭眼不想看,并道:“……子龙,你且少安毋躁。”
子龙直喊:“不不不,我要去救主公……哎呀,三哥你别拉我尾巴!”
张飞急道:“不拉着你就要飞起来了。”他唉声叹气,眼神躲闪,“唉,瞒不住了……其实大哥他没被抓,唉……就是,就是咱们偷葛薯……”
关羽摆摆爪,纠正道:“挖几个尝尝。”
张飞从善如流:“总之被田主看到了,咱们打算回来拿钱再去把大哥赎回来。”
子龙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三哥你们……偷葛薯……”
关羽再次纠正:“挖几个尝尝。”
金钱豹子厚厚的爪子紧紧捂着嘴巴。
赤狐军师盯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两位猫将军,喝道:“像什么话?”
黑猫张飞委屈巴巴一张脸,央求诸葛亮:“军师,你要打要罚要军法处置俺都认。你先放我走,让俺去把大哥赎回来先再说。”说着掂了掂钱袋子。
诸葛亮听着那沉甸甸的声音,拒绝道:“将军不用去,亮去。还有,将军速些把这袋钱一文不差的放回去,不然宪和会恼的。”
诸葛亮打了一通腹稿,要如何解释身份,计算赔偿……总之先把主公换回来,余下一切都好商量。
结果实际情况并没有想的这么糟糕。
刘备自有一份本事在,靠着一派诚恳早早换回了自由身。自然,也是因为那田主本也没打算为难他。
赤狐在草尖发黄的缓坡上,看到农田里一只垂耳白兔与一只黄犬交谈甚欢,在能被白兔抬眼看得到的地方卧了下来。等到夕阳洒在赤狐油光水亮的皮毛上,渡上金灿灿的柔光,白兔姗姗来迟。
刘备不好意思道:“军师,久候了。”
诸葛亮眯起狭长的眼,抬抬下巴示意了刘备怀里的几个葛薯。刘备解释道:“是那田主硬塞的,备拒绝过了。”
“葛薯好吃吗?”诸葛亮直笑。
刘备想诸葛亮能来大抵也是知道他俩三兄弟闹出的糗事了,道:“军师别笑话备了。”
诸葛亮真的不笑了,站起来,绕到刘备身后,娴熟地叼起自家主公的后颈皮。
“回吧。”他说。
(番外二 :白鹤)
“使君,我送您飞翔九霄的翅膀!”
自称为白鹳的徐庶这样说着,展开纯白无暇的羽翼,红钩爪稳稳抓住刘备,带着他一飞冲天。
在白兔黑亮的眼珠里,新野变得很小——虽然它本来就不大,但从东门走到西门要花上半时辰的城池如今只用一只兔爪就能覆盖住,这是刘备从未拥有过的视角。
他很兴奋,朝带着他飞翔的徐庶一一介绍道:“那处高的是州牧府,金色的是屯田,西边那块是军营……”
徐庶耐心听他说罢,抓着他飞到云层之上,让他看到一望无际的、软绵绵的云海。
徐庶道:“使君,这是您的先祖曾经看到过的光景。”他弯下颈子,笑眯了眼,“汉初萧相乃是鹤君,他定也曾带着高祖飞上九霄。”
刘备炯炯有神的望过去:“先生……”
徐庶继续道:“使君乃中山靖王之后,高祖血脉。单福不过白鹭,今见得使君,又得使君攒力得以效仿萧相,使是三生有幸。”
“先……不,军师!”刘备掷地有声,“备愿拜先生为军师,调练人马,以成大事。不知先生可愿作备之酂侯?”
“白鹭”展平羽翼,滑行在云层之上。白兔软绵绵的身子往下沉,兔脚碰到云朵,感觉像踩在棉絮上。
刘备见徐庶久久不应,有些急:“先生不愿吗?”转瞬想到自身薄弱的家底,了然对方不情愿也正常,“先生不愿也无妨……”
“怎会不愿呢!”徐庶打断道,眼角溢出泪珠向上飘走。他感激涕零:“明主知遇之恩,单福无以为报。主公,从今日起,我的羽翼只为你展开,我会爱惜生命,只为陪你飞向更高、更远,更广阔的天地。”
白鹭带着白兔飞了一圈,回到原点。被强风吹飞的小豹子翻身爬起来,跳到白兔与白鹭之间,将兔护在自己身后,伏低身子,伸出爪子,朝着白鹭呲牙低吼。
赵子龙的样子明显是被徐庶将刘备瞬间掳走的情景吓到了。
刘备抓住赵子龙拍地起势的尾巴,顺着尾巴跳到赵子龙背上,兔爪轻拍着毛绒绒的猫脑袋,哄道:“小猫儿,不可胡闹!为兄已拜单福先生为军师。”
赵子龙一怔:“军师?”
徐庶也惊:“小……小猫儿?”他从上到下扫了赵子龙一圈,视线往回走时撞上赵子龙的视线。他瞬间读懂了赵子龙的意思,只赞叹道:“赵将军长的挺壮实。”
刘备闻言,自豪道:“我家的猫崽子长的都壮实。”
徐庶跟着刘备回新野,见到关羽和张飞,心中一再感叹:确实都是壮实的猫。
他忽地灵光一闪,再回看了眼赵子龙,瞬间明白了主公怎么会将小豹子认成小猫咪。
“赵将军还小,要多吃些,快快长大才是。”他歪着脑袋,意味深长的看着赵子龙。
赵子龙不好意思的蜷成一团,用尾巴盖住脸。而后被张飞边扒拉尾巴边呵斥道:“大丈夫怎能这般害羞,四弟你快些出来!”
关羽对新军师的第一印象不错,对徐庶微微颔首:“军中艰苦,委屈军师了。”
徐庶哈哈大笑:“关将军以为单福单是白面书生?”他将腰间配剑亮出来,“不才早年习武,因教训了欺凌妇孺的恶贼,结了仇家,怕牵连家人,这才往师长处暂避数载。”又遗憾地说道,“说来惭愧,读了几年书,倒冷落了这口宝剑。”
关羽闻言面露欣赏之色,道:“某愿领教先生剑艺。”
徐庶微笑道:“改日吧,今日还想着看看军营部署细况。主公恩重于我,纳不才为军师,我自要以主公为先。”
关羽眼前一亮,抱拳道:“先生初来乍到,关羽愿为先生引路。”
徐庶道:“有劳关将军。”
此后,徐庶在刘备军中为军师,操练兵马,献计出策。后又协助刘备打赢了进犯新野吕旷吕翔,攻占了樊城,又破八门金甲阵,威名传至许都。
曹操拜访徐母之时,徐庶正与刘备赴庆功宴。宴上众将喝得酩酊大醉,唯徐庶醒着,他将一侧羽翼盖在醉醺醺的白兔身上,借着酒意陈情:
“鹤的寿命很长。主公,庶能陪着您很久,很久。庶会穷尽一身技艺,助您匡扶汉室,成就大业。”
程煜骗得徐母信任之时,徐庶正与刘备一同规划两城贫瘠的土地如何增大收益。
徐母手书送到新野这一日,徐庶正在刘备规划商讨招募新军士御敌的计划。
刘备在这一日得知原来军师真名徐庶,字元直,颖川人士,实为白鹤,家中仅有一老母,如今被曹操所囚。
刘备比谁都清楚曹操的手段。纵使他再不忍,他也愿意成全徐庶的孝道,放徐庶离去——即使这同样等于,放走自己渴求已久的,或许此生再不会出现的希望。
他只求再相聚一宿。
天亮之时,他亲自送徐庶出城。
能展翅高飞的白鹤却要了车马。他道愧于明主;他道已将羽翼奉上;他道鹤类的忠贞,起誓此生不为曹操出一计、献一策,不为任何人再度展翼。
离别之际,他请刘备纳他最后一策。
洁白的羽翼指向远方,日出之处,白鹤朗声道:“有道是,潜于潢污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此世间龙君,当属住在襄阳城外二十里隆中,复姓诸葛,号卧龙先生者是也。使君自当亲往求取,以为助力。如此,庶再无所顾念,夕死可以。”
刘备心中感慨万千,颤声道:“元直,备何德何能,使你为我谋划至辞?”
徐庶知道刘备真想留他,可他真不能留。他劝刘备莫再悲伤,道他离去后使君当速去拜请卧龙出山。
他抱拳拜辞,用初见那日说的话作离别之语。
他道:“使君,我送您当世龙君。我送您飞向九霄的翅膀!”
End.
后记:
①潜于潢污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出自:《汉书·叙传第七十》:“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媟之,不睹其能奋灵德,合风云,超忽荒,而躆颢苍也。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
②特别感谢:微博@乐竟止戈 老师为本文配图。
(笔者尚未学会如何在ao3上传图片(T^T)。)
③特别感谢:ao3@MonchingBamboo 老师平台发图教学。
(我太笨了,我弄不上来T.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