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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多病后来每年都会找笛飞声喝酒。
第一年的时候,海边风大,云翳都被吹得散开,留下月明千里,波光粼粼。笛盟主带来的烈酒醇厚,入口就会烧开一片,而方少爷酒量还是不好,本来就话多,喝高了话更多,絮絮叨叨、颠来倒去地讲从前和李莲花的事情。他说李莲花老骗我,给我下药,把我丢路边,说我不能独立行走,做饭还那么难吃。他又说,老狐狸还骗我扬州慢是苏州快!
笛飞声嗤笑:那你还信,真蠢。
方多病便睁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很不高兴地瞪回来。他把酒壶往笛大盟主手里一塞,嚷嚷都是你那罡气害的你还有理了!这就非要讨个说法,还缠着人要说道说道年轻时候的李相夷,不讲不撒手。醉鬼是没法讲道理的,颈子那么纤细一根,稍稍用力便断了,却也不能随意折了杀了。笛飞声烦不胜烦,心想这有何好说?相夷太剑如何,李相夷就是如何,而年轻的李门主和后来的李神医其实没有太大分别,十年过去了,还是那么爱做英雄。
但他还是随口说了几句,零零碎碎的,言简意赅,无非是约架,是冲突,是角丽谯灭风陵剑派,满地血腥,李相夷怒不可遏,而他出手将人抢回。笛大盟主没什么说书的天赋,一件事平铺直叙,并无趣味,可方多病托着腮,凝神听着,听得好认真……月亮栖息在他又圆又大的瞳孔里,变成两簇银白的火苗,又是春水里倒映的花瓣残影。
后来呢?他问。
没有。笛飞声回答。说完了。
哦。方少爷胆大包天地指出:难怪角丽谯那么恨李莲花,又对你死心塌地一片痴心。
笛盟主挑起眉毛:角丽谯死了。
是啊。方多病点点头。她死了。
十几年前,角丽谯很年轻,鲜妍妖冶,是血肉喂出的一朵食人花。任她跪在足边苦苦哀求的李相夷也很年轻,他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他的四顾门如日中天。后来角丽谯死在悲风白杨之下,五内俱摧,只有红绡悠悠而下,做了尸首的嫁衣……而四顾门风流云散,少师剑断,李莲花跃下山崖,碧波万顷,不知所踪。
他们相对无言,喝完了最后一点酒。
这就没了?
见对方不置可否,方多病不干了:你怎么就这么几句就讲完了呀!老笛,我还要听……你讲讲红绸舞剑好不好,那是什么光景?我没见过你总见过吧。
笛飞声捏住他热腾腾的脸颊,把人推远了,答:自己上街找说书的去。
方多病嘟嘟囔囔:可是老笛,我就想听你说。
又过几年,他们仍会在海边相聚。方多病还是话很多,还是会说起李莲花,说他骗人,说他狐狸尾巴一点影子都没有,说他好,也说他不好,说着说着眼泪就往下掉。但他也会说更多其他的事情,百川院如何,天机堂如何,江湖如何……笛飞声有时候闭关许久,甫一出关,方多病便踏着竹子枝跃下来,轻灵像只羽翼丰丽的鸟,环佩叮当的声响很脆,但方少爷的声音更脆,他朗声道:老笛你错过了好多事!监察司又犯蠢,杨昀春都压不住他们——本少爷心善,这会一一和你说了!
方多病长大了,初出茅庐的少侠变成名满江湖的多愁公子,变得更成熟,更稳重,更秀美,脸颊原本略显圆润的线条也尖削凌厉起来。笛飞声却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那样英挺,冷冽,负手而立时衣袍猎猎,看不到丝毫疲惫与衰弱,一座硬石头山似的,风吹雨打不为所动。方多病看着他,突然发觉魔头好像一直是这样,也永远是这样。
倘若笛飞声不在那儿,方多病会疑心一切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皆是虚妄,是午后的一个荒谬江湖梦:李相夷从未活下来,李莲花从未存在过,梦醒了,他便又要归于庙堂、做公主的好驸马。但只需再多看他一眼,所有的过往都滚滚而来,涌上心头,于是自己又能任性,又能胡闹,又能再贪婪,再沉溺一点。
魔头侧目过来,问:方多病,你看我做什么。
方多病被这么一问,耳尖居然红了一片:我,我哪在看你了!说着就急急忙忙要饮一口酒,却发现瓷杯早就见底,只剩一点点澄清的残液窝着,映出几片破碎的月亮。笛飞声见他那幅样子,觉得好笑,顺手推了酒坛过去:你又想听李相夷什么事?
谁知他嗫喏半天,挤出一句:不是。
我其实……我是想听听你的事。
阿飞。他伸出手,扯了扯魔头的袖子。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笛飞声看向他。
你都见过了,他说。尸山血海中来,没什么好说的。
方多病手里依旧攥着笛飞声的袖子,墨蓝压暗纹很是贵气,袖口的刺绣又硌得他手心发痒。他见过笛飞声困在梦魇中的模样,那些低语很轻,却血淋淋的。他同李莲花到笛家堡时,那地狱除了苟延残喘的家主,已是空无一人。空气里尚有血腥,镣铐上锈迹斑斑,缝隙里都残留骨屑腐肉……养死士的地方,除了弱肉强食,自相残杀,又能如何呢?但他心知笛飞声为人如此,并不是不愿说,而是真心认为无事可说,毫无必要。似乎所有的加诸于己身的苦难他都能承受、消灭,乃至视若无睹,一刀下去就有答案,最终踏着往昔的尸身往前走去。
真奇妙,方多病想,大魔头竟然能活成这样。
于是多愁公子举杯。笛大盟主,他笑着说。这一杯,我敬你。
笛飞声与他碰杯。有何好敬?
方多病狡黠地眨眨眼睛:就敬你本人。
明月西沉,酒坛逐渐见了底。方多病酒量依旧不算好,他喝得多了,又喝得高兴,最后居然侧头直接靠在对方肩上,很随意,很自然,亲昵得过分。方少爷温热的皮肤贴得太近,呼吸也贴得太近,他睡着了,全身的重量就这样压过来,凑过来,像一只小兽拱进安心的巢穴。
魔头似乎僵了一瞬。但最终,他只是放任方多病靠着,举袖挡下一阵海风。
到了第五年的时候,李相夷和李莲花的故事已经说了好几轮,烂熟于心,倒背如流。他们同行的日子拉长了,彼此也过分熟悉,但方多病的话仍然太多太密。方多病说莲花楼的梁要换了,拆下来一看,上头居然还有金鸳盟的标志,回头要不要给新的也刻一个上去?又说前些日子去了云隐山,岑婆前辈身子骨仍然硬朗,只是又添了不少白发。最后伸出食指,蘸着酒水在沙滩上画出线条,对着膝上的舆图挑挑拣拣:分坛你选这处更好,就依山势而建,听本少爷的准没错——老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笛飞声随意应一声,算是听见了。方多病颇为不满:还是和闷葫芦一样半点不变……罢了罢了,不变也好!
他转头又凑过来:我看你近日不对劲,要是有什么要紧烦忧之事可要跟我说啊!总是本少爷一人推心置腹的,好不公平。
笛飞声瞥他一眼:你已经够烦了。
方多病道:嫌我烦你还许我一直说,你还有这种癖好呢?
他一边把舆图扔回去,一边笑:阿飞,你总不会心悦我吧?
笛飞声没有回答。他平时总是很直接,直接承认,直接否认,从不委婉,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像他的刀一样干脆利落到无情。可他现在却在沉默,沉默到方多病开始尴尬和慌乱,他那玩笑般脱口而出的挑衅和试探,本以为会换来又一场切磋,可此时竟然引火烧身,叫他恨不得从沙子里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我都问了什么啊!方公子捂住嘴,一定是酒太烈,什么都往外说,这可怎么是好!他一骨碌爬起来,扔了酒盏,正握着魔头的腕子准备好好道歉一番,便听到对方回答:
或许是。
海风猛烈,云翳散开,于是月明如镜,让一切无所遁形。方多病愣在原地,笛飞声在看他……寒夜该是冷的,可这一刻,他周身如焚。是酒在胃里灼烧吗?酒不该烧上心头。风把衣袖发丝都吹乱,他从他的瞳孔里看到月亮,漆黑海水里明月昭昭,如霜如雪。
方多病想:魔头的眼睛,竟这样美么?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他颤抖着问,哪里还有或许的。
笛飞声沉沉望着他:既然如此,那便是了。
魔头答得如此坦然,好像他亲手将冗余一一砍去,此时世上仅余如此一个答案,他见了,便认下这是他所要的正解。真是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方多病想,凭什么?他凭什么答得这么理直气壮这么干脆啊?他觉得浑身寒热交替,一会如坠冰窟,一会又像滚油烹着。我该怎么……怎么作答?这些年的一切又算什么?是你先心动还是我先心动?他本该欢喜,却不知所措,甚至想,李莲花要是在,他会说什么呢,他会不会帮帮我。李莲花会挽着袖子给菜地浇水,李莲花细长的眼睛会眯起来,一袭衣袍是沉郁的墨绿,像一片雨水打湿的莲叶,他的语调拖得老长——呵呵恭喜笛盟主终于铁树开花,总算速度比萝卜收成快点,中午炒俩菜给你们奖励。他会摸着狐狸精的脑袋,笑着问:方小宝,你想吃什么?
但李莲花并不在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哪里也不在。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笛飞声只会向前,再向前,他是如此决断,几乎令人艳羡。可方多病会忍不住回头,忍不住看一眼,再看一眼,他会看到那一年有人说我往后陪你闯荡江湖如何,看到自己递给谁一块糖,祝他长命百岁、药到病除,又看到东海边的书信,落款血迹斑斑,笔锋拖沓凝滞,似是力竭。
李莲花又在笑了:方小宝,这是好事,你哭什么啊?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魔头的袖口上,砸在他们的皮肤上,又热又烫,要烧到骨头里去。方多病许久许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他长大了,不应该哭得这样狼狈不堪,浑身发抖,竟然像害了一场热病,比幼时承受病痛而流的泪更多,又抽噎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老骗我。方多病抬起眼睛。他总是在骗我,那你呢?
笛飞声握住他的手腕,他摸到他急促的脉搏,像摸到一颗混乱、茫然又恐惧的心。
我从不食言。他答。
明月昭昭,海水涛涛,方多病投进笛飞声的怀中,搂住他的颈子,像搂着一块唯一的浮木,他的手指插进魔头的发间,近乎急切地去寻那双薄情的嘴唇。吻本应是甜如蜜的,可他们却尝到血腥,尝到泪水苦涩如枳。
你不要再走了。他语无伦次、蛮不讲理地喃喃。阿飞,你不许再走了。
笛飞声抚上他的后脑,似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