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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
“嗯?”
“你从前没说过滇池原来长这样。”
“哪样?”
“大得像一片海,而且水色蓝得发灰,天上的太阳再大,水面上好像也罩着一层雾,始终看不清。”
“今天的太阳很晒么?”
汪顺抬头看天,被柳叶簌簌抖下的阳光晃住,于是眯起眼睛来打量汪峻,目光从他血色膨然的颧骨抛下,很不经意似的,网住运动背心大敞的后领口里几条靡红浮肿的抓痕,看得出, “罪魁祸首”手指长且有力,抓伤在表,力道早就渗透到肌理中去。
“看来高原上的阳光确实够毒辣,连脊背都晒脱皮了。”
脸上笑容可掬,唯独藏不住温和的戏谑,汪顺把话说得很随意,汪峻却警觉起来,抬手就捂住颈后,把快要愈合的指痕连同汗津津的脊背一并遮盖了,脸颊上的红沸腾着直烧到手指尖。他的确晒得黑了些,原先白得连面孔都有些透明的少年人换了一身浅淡麦色,给晨跑晒出的汗水浸得油润,多年训练雕琢而成的线条终于得以浮出水面,颊侧因羞赧而绷紧,在他年轻的脸上渐渐镌出汪顺十八九岁的模样。
他不爱笑,人前也不爱说话,读幼儿园也不会主动交朋友,常常抿着嘴躲在角落里出神,看神态仿佛就是小时候的孙杨,分明比同龄人高大,举止却更温和。鲜有的几次,汪顺抱着他去见恩师,朱志根见到他就要叹气,扯到面前来捏骨节看发育,承认他将来十有八九要长过两米大关,就是怕骨骼太细巧,以至于臂展消磨了肩宽,挂不上肌肉,发育关好过,出成绩却难。言外之意,无非判定汪峻不是做游泳选手最好的苗子。又或者换言之,就是觉得他太像孙杨。
汪顺不爱评判当年的师门恩怨,是非曲直,他这个夹在师父和师哥之间促成两人握手言和的掮客最不好下定论,即便清楚恩师心里对孙杨多有龃龉,也明知替孙杨多说好话多半无益,当年还是硬着头皮去劝和,千方百计哄孙杨跟朱志根服软,把好话说尽,不敢威逼利诱,却也难说有没有昧着良心颠倒是非,说师父也是好心好意,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决计没有不疼爱师哥的意思。半真半假的话说多了,骗过自己也轻易。但是有些话是不能给汪峻听的。汪顺做不出当面反驳恩师的事情,还是笑着把汪峻哄到一旁去剥桔子,顺手把耳机扣在小孩头上,叫他只听音乐,听不见大人们虚与委蛇,然后转脸继续给恩师倒茶,续水递药,叮嘱老人家多注意身体。
其实当年汪顺也怕过,能不能游泳都是小事,倘若汪峻照着孙杨的样子长大,以后怎么能藏得住让他一辈子不见媒体才难做,一瞬恶念到底抵不过心软,他还是怕舆论牵扯着孙杨和他的家庭,哪怕他的好师哥是隐隐有些疯狂念头长在心里的,汪顺敢拿玩笑话问他,假如被人发现汪峻这回事那么你在媒体面前还要怎么辩解,他就敢认真回答说,那不如就说我们结过婚,然后离了,孩子判给你了,所以跟你姓汪。汪顺在心里骂,你他妈的真是疯子,操,傻逼,纯正的傻逼。骂完才觉出脸热,原来自己也没逃过,嘴上却说,那时候法定年龄我都没到呢,去哪里能领结婚证?我们真的没结过婚啊,师哥,你千万别到处承认自己二婚,你不嫌丢脸,我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那时候汪峻已经入选省队,跟着于诚组新入选的小队员下水训练,器材室里人不多,只有他们两个轮番练硬拉,憋得青筋暴起,脸色通红,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起,他卷毛巾在手上擦汗,以为玩笑没什么大不了,他敢说就不怕孙杨不敢听,毕竟他自以为他们还是能心平气和同场训练的师兄弟。万万没想到,孙杨倒是不笑了,卸了力气把铁片丢下, “轰隆”砸出一声比真金还真的“对不起”。
于是汪顺就更怕了。他不怕别人循着蛛丝马迹翻出他们年少时那些暧昧到龌龊的风流事,假如真有人挖出汪峻的身份,他也不过就是认下一个非婚生子,堵死几条能平步青云的仕途升迁路。他宁可孙杨就是当时年少轻狂不懂事,睡过他几年也没少被他骑着屌解馋,怎么算都合该两不相欠,就算他确实眼馋师哥那天赋绝顶的基因,所以筹谋过生个崽子赌一把看能不能再培养出一个世界冠军,那也不过是他爱游泳爱得发疯才生出的私心。可是孙杨跟他说什么对不起呢?这真心实意的道歉说出口,就好像那些年相互依偎着蜷缩在竞技体育的刀锋下苟活的时候,孙杨也真心实意地爱过他似的。
汪顺再痛恨不过的就是这结果。真心又能算上几两钱?可是夜里他靠在床头,借着夜灯黏稠的光仔细描摹小汪洋熟睡中的眉眼轮廓,又怕那颗真心确实曾经在他手里滚过一遭又滑脱。再不值钱的东西弄丢了才后知后觉曾拥有过也难释怀,他生怕自己要因此妒恨少年的自己,他害怕自己一旦嫉妒得发疯,就要撕裂浮于浅表的体面去歇斯底里地责问,凭什么孙杨留给他的爱与恨都不能长久。
于是他心里就生出畸形的渴盼,期望汪峻将来能俊秀挺拔如白杨树,又对他肖似孙杨的模样感到隐隐恐惧。结果汪峻长到十几岁,仿佛一夜间给人照着汪顺的模子重新捏过五官,眉眼鼻唇耳,无一不像少时的汪顺,再没有孙杨的影子。有时汪顺也恍惚,好像不需翻看照片就能望见活生生的自己,十八九岁的年纪,郁郁葱葱的精气神,只有细看才能品出不同——十八岁的汪峻有着孙杨的眼睛,沉静却不死气,目光中正,不卑不亢,笑也浅淡,不像那时的汪顺,给教练的铁巴掌和队内无形的威压磋磨太久,琉璃似的清脆透亮的棱角都给蛮横地碾碎了再重塑,不敢哭,笑也温和,眼角眉梢尽是回避冲突的态度,时日一久,就孵出些许讨好的神情来。
他以为汪峻至少不像他,不会夹在剑拔弩张的缝隙里艰难求生,低眉顺眼也好,调皮捣蛋也罢,只为尝到裹在认可赞誉里的爱,甚至再贪心些,就都据为己有,不与任何人分享。
直到他无意间在汪峻敞开的背包里看见了潘展乐的泳帽。
杭州骤降大雪时的天气都未必有那样阴寒。汪顺站在空荡更衣室里久久不能回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透,秒表掐在掌心里,按死在14分31秒02。那个记录早被美国选手鲍比·芬克破突破,汪顺却用秒表计数过无数次,他在等汪峻游过那条无形的终点线,等他只向汪顺一个人证明他是和孙杨一脉相承的天才选手就足够。然而比成绩更先一步冲线的是他的心,汪峻一向把心绪藏得很好,从言行举止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其实收到前辈的泳帽作为礼物也并不是稀奇事,队里人人都有几只“冠军泳帽”,简直可当作纪念品成堆批发,汪顺自己也送出过许多泳帽当礼物,可偏偏是汪峻,偏偏只有潘展乐的泳帽——那款没有签名却也没有第二只的泳帽,偏偏是汪顺自己也心虚,他在以孙杨为榜样乃至精神领袖的那些年里,也在这种细微处做过文章。
背包空间有限,没有人会把无用的东西长久收纳在其中,更何况汪峻从来没有挂吉祥物的习惯,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除努力训练之外,并不相信任何人与物的激励作用。出战东京奥运会之前,汪顺到灵隐寺去拜佛,替汪峻求过一串十八籽,然而手串到手就被汪峻装在木匣子里收藏,放进汪顺的奖牌柜里坐镇,他连一次也没有戴过,而脚腕上的平安扣是小时候收到的礼物,没什么寓意,当然也就被他当作装饰品挂上。汪峻是个世青赛夺冠后接受采访连泳坛偶像都说不出一个的另类选手,而汪顺如今算是怕了这所谓“以他为榜样”的托辞。自欺欺人的苦果他早已吃尽,怎么近似的命运摆在眼前,他要再看着汪峻做抉择。
其实怎么选都是错。
然而汪峻不开口,他就找不出借口询问,打着关心还是干涉的旗号都实在唐突。为人父母十几年,汪顺从未如此束手无策。怒火中烧也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也罢,忍过无限悲凉之后,不知是心软还是认命,借杭州城几年难遇的雷暴雨,他第一次因为和训练无关的事情打电话给潘展乐,潘小队长足够聪明,应当猜得出他连少年往事都舍得抛出来坐实流言蜚语,该是递出了多么大的诚意。汪顺扛住了高烧的昏沉,嘱托潘展乐送汪峻回杨柳郡,地址就是他家。他窝在枕头上强打精神报出门牌号,把尾音咬断在齿间,恍惚也像是回到十八年前的初冬,病房里湿冷阴寒,却又催出许多汗,如暴雨临头,他咬破了嘴角,狠狠咽下几口血,顶住止痛药的麻痹,才敢凄凄地哑着喉咙问电话那头的人,师哥,你能不能来……看他一眼?
当年蜷缩在他胸口连他半臂长都没有的婴儿忽然就落地成人,汪顺从前只想赌他天赋异禀,赌他能再成全几代人爱到发狂生恨的游泳事业一回,后来挣扎不过,只想成全他的年少不可得。他攥着手机捏到全身脱力,仿佛又历经过一次阵痛,脏腑从内到外都撕裂,替汪峻娩出新的完满人生。汪顺好像也搅开了羊水打捞出十七岁的自己,抹去脸上惶惶不安的血水,不在乎胎脂黏稠腥臭,就这样托举着少年的自己,一步步地,游向孙杨正等在终点的池水中去。
“妈,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滇池里荡漾的水波把朝阳托出云层,淡金色的晨曦浮在汪峻的脸上,像是铺一层描红纸再细细勾画,令他故作深沉的羞涩无所遁形。
“我知道什么,”汪顺笑眯眯地望着远处日照金山,故意不去看他的脸色, “你训练的时候又破纪录了?”
“破了一次。”汪峻点点头,忽而又严肃起来,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垂柳成荫,初冬的柳条已不算柔嫩,随风吹拂着刮过颊侧,那痒意总使人有流泪的冲动。汪顺倒退两步,坐在长椅上舒展腿脚,不甚在意似的活动着沉疴缠绕的肩膀,说:
“有事就说,只要不是明天就想退役,随便你怎么折腾。你要是想要‘谋权篡位’提前当队长,我也可以考虑考虑,帮你多赚几张选票。”
“让老汪同志失望了,我暂时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汪峻回头看着他,笑了,眸色忽然变得很温柔,汪顺终于不再恍惚,他从未在十八岁的自己脸上见过那样的神情,但这目光却让他想起孙杨,日光渐渐炽盛,他却猛地打了个寒颤,心口缀着孙杨那句“对不起”,如有千钧之重,要拉着他向下堕去,堕到无间地狱里去悔过,直至他承认曾用谎言欺诈,曾经心有贪嗔痴恨,曾经透支前千百句玩笑去赌一刹真心。
“我有喜欢的人了。”
心脏轰然坠地时,汪顺听见汪峻如是说。滇池畔,艳阳高照,目眩神迷。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