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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枫】不可说

Summary:

※又名,《老东西们,我捡到一只猫,他想和我回家》

※共2.8w字,和2张插画(算合志封面的话共3张)

Work Text:

  不可说

  又名,《老东西们,我捡到一只猫,他想和我回家》

  一、

  小医士探头进来,满脸犹疑,片刻后还是说:“丹枫大人,我这有位病患请您务必看看。”

  丹枫还未言语,今日当班的龙尊近卫已经生气道:“怎么又要看!你们丹鼎司是不是什么病都看不好,都要丹枫大人看!”

  丹枫淡声道:“住口。”又对小医士点点头:“请人进来。”

  小医士缩回头,近卫愤愤然闭口,半晌后还是哀怨道:“尊上,那您今日是又要忙碌到几时才能休息啊。”

  龙尊近卫是履行职责护卫持明龙尊的平安,小医士也是履行职责将谁也解决不来的难症禀报医术最好的丹枫,这两人最近经常发生冲突,丹枫并无责怪他们任何一人的意思,允许他们口无遮拦。

  新来的小护卫护主心切,办事毛躁,丹枫特意将他提到身边,一是方便多加回护,二是他看的久了,便也明白丹枫为人处事的风格与底线,知晓什么该拦,什么不该拦了。

  若要连这屈指可数的亲信近卫都不与他一条心,也同长老们、六司六御、族人们的期待一样,事事要与他辨白指摘,那丹枫的日子委实也过得太累了些。

  小医士很快回来,后面跟着一个人,姑且可推测为青年男性。

  “他”带着竹笠编织的帷帽,白色皂纱垂至肩膀,将头部遮的牢靠,只影影绰绰透出脸的轮廓。身穿绿白相间风衣,着紧身七星黑色上衣、灰色长裤,若端竹般挺拔,腰间别一枚红色枫叶,分外显眼。

  “他”并不像寻常仙舟民一般,乍见「饮月君」便不知所措。只是,看“他”双拳分明握紧了,那力道像要攥出血。

  有趣。丹枫观察“他”,看着那枚红叶,思绪从一个可能飘到另一个可能。

  丹枫六百余年见过许多为他而来的人,“他”不是敬仰「饮月君」,亦不是仇恨「饮月君」,更不像晕头转向不知「饮月君」到底是谁的仙舟外来客。

  那“他”见到丹枫,为何要如此激动,又为何要竭力压抑呢?

  丹枫指着他面前空置的椅子,干脆利落命令道:“坐。”

  “他”依言走过来,坐在丹枫对面,双手放在膝头,仍是紧紧握着。

  丹枫问:“病征?”

  “他”沉默不言,一旁的小医士连忙道:“丹枫大人,他是个小哑巴。”

  丹枫轻轻瞥她一眼,她连忙清清嗓子端正态度,无比专业严肃地道:“尊上,此人罹患失语症。”

  丹枫问:“病因?”

  小医士答:“遵丹枫大人所定丹鼎司接诊求医化外民规程,本日值班医士接诊,病征切实,无伪造,无法诊出病因,无有效治疗方案,一时辰内上报巡查医师。今日巡查医师并两名丹士会诊,病征切实,无伪造,无法诊出病因,无有效治疗方案,一时辰内组织四医师会诊,还是没有结果……最后到了丹士长那里……”

  丹士长没法治,就要移交给「饮月君」丹枫。无论老少,不问种族,不分长生短生,这是丹枫亲手立下的规矩,严令丹鼎司遵守,再没发生化外民或难症疑症被丹鼎司拒诊的情况。

  丹枫点头,向小哑巴伸出手,小医士却说:“丹士长诊断他是天缺,丹鼎司无能为力,要遣人即刻将他送离罗浮。”

  丹枫顿住,沉下脸,冷冷道:“若是天缺何以要诊如此多轮,还急着将人送走。如果她如今对待职责如此敷衍了事,这丹士长也须换人来做了。唤她今夜来见我,有何缘由,当场解释清楚。”

  小医士紧张地绞着手指,先说:“是,丹枫大人。”又说:“丹士长也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不愿打扰您,才想私下处理。但……我还是觉得该教您知晓,您看看他的脸就知道了。”

  三人皆盯着他那顶帷帽,小近卫已跨前一步,丹枫也伸出手去,那人却自己伸手握住帽檐,平平摘下放在膝头。

  那是一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左眼挑着一抹飞红,因此那半张脸更像些。黑色短发,发丝有些凌乱,不似丹枫的长发柔顺,但与他相得益彰,衬着他年轻的脸,反添一分可爱。瞳孔是灰绿色,圆圆的,有点像猫儿,但一点也不黯淡。

  那是一双非常非常明亮的眼睛,若灼热的太阳,正一瞬不瞬的望着丹枫。

  丹枫才意识到,此人自进门后,恐怕是在白纱后一直这样盯着自己。

  丹枫被无数人盯了一辈子,但什么也无法企及他此时的眼神。可丹枫不觉得刺痛,也不觉得冒犯。

  小哑巴的眼瞳像有神秘的吸力,让丹枫想顺着他的眼睛看进他灵魂里,哪怕被他看透了自己的灵魂也不要紧。

  丹枫本该对这种毫无防备心的松弛状态提起警觉,然而他只无端想到:「和我比他还是个孩子。」「不过已经是个美人了。」以及「如果有朝一日我有机会伪装成普通人,也可借鉴一番。但是我要留长发。」

  不过,他还有上进心过剩的小近卫替他警觉,冰冷枪尖已抵上那人脖颈,小近卫喊道:“大胆!你竟敢扮作丹枫大人,有何企图!”

  被利器抵住要害,小哑巴却不闪不避,连眼神也不分给近卫一点儿,直勾勾的盯着丹枫,好像移一下眼睛丹枫就要从原地消失了。

  丹枫记得侍女长曾评价他看起来总是清冷孤独,像方壶山上万古不化的玄冰,她真该来看看这个人。看相似的一张脸,怎样因为如此明亮清澈的一双眼,就变得温暖生动。

  最后是丹枫先移开视线,断开与那人的互相凝视。他一指推开小近卫枪尖,命令道:“暂且退下。”

  “可是!丹枫大人!这个人他……”

  “退下。”丹枫又重复一次,见小近卫固执不动,耐心解释道:“别有企图是猜测,病征却是真。既然已是我的病人,先诊病,再论其他。”

  何况既有胆量走到「饮月君」面前,又有失语症,你再威胁他又能得到什么交代?不如叫他身体上的线索来为他作答。

  小近卫不甘不愿撤回枪,丹枫摘下手套,露出白皙一双手,倾身上前。小哑巴惊讶看着丹枫暴露在外的双手,眼睛瞪得更圆,像一只炸毛的猫儿。

  若不是「饮月君」不熟悉笑这个表情,丹枫现在可能已经被他的直率逗笑了。

  丹枫双手环住年轻病患脖颈,拇指卡住他喉管两侧,从上到下慢慢摩挲,从下颌里侧一直摸到锁骨间小小凹陷。

  丹枫指下皮肤渐渐发热,青年喉结滚动,他半阖双眼,向丹枫掌根靠去,甚至在丹枫掌心里微微蹭了几下。

  这下轮到丹枫惊讶。

  「饮月君」没多少时间摸丹鼎司散养的那只小黑猫。那只猫很怕人、却唯独很亲他这块“玄冰”,昂着头要丹枫摸它下巴的时候倒和眼前人一模一样。自然,它早就不在了,丹枫也再没见过第二只敢于亲近龙尊的猫。

  丹枫拇指再一次摩挲小哑巴下颌内侧,这回他完全闭上眼,咬着唇在微微颤抖,眼眶都红了一圈。

  很怕吗?还是很痒?怎么都要哭了?不管有什么阴谋企图,他是被迫的吗?

  丹枫思索着,他的膝头却一阵温热。丹枫向下看,原来是这疑似怕痒的小孩儿搭了一只手在他膝头,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帷帽。

  丹枫说:“声带正常,咽喉正常。”松开他脖颈,手顺着他的肩摸到上臂,又摸到手肘、小臂、手腕。

  丹枫两只手各执他一只手,迫他翻转拳头,手指张开,露出被攥出血的掌心。丹枫用拇指按揉他掌根的茧子,再一根根手指摸过去。

  没有谁诊失语症是要诊到手指的,可能也不用摸脖子或手臂。

  小哑巴睁开眼睛,默默看着丹枫动作,除丹枫叫他动时,便乖巧的板正坐着,看起来对超越诊疗范围的触诊毫无怀疑。最后丹枫用指肚故意挤压他掌心血痕,小哑巴痛得一震,脸皱成一团,望向丹枫的眼里才充满困惑。

  真奇怪,丹枫现在竟能读懂人的眼神。他何时拥有的技能,更何况是第一次见面。

  丹枫并双指,驱使云吟之力疗愈外伤,不过片刻,“小哑巴”的掌心已光滑如初,半点伤痕不存。

  小哑巴看着持明专属的玄幻疗伤法却并不惊讶,还不如他看见丹枫摘下手套时。

  这已经是太多信息了。

  丹枫放开他双手,说:“脱。”连小医士都瞪圆眼睛看丹枫,丹枫才醒觉说的太过简略。他总觉不必与他面前相似之人多费口舌解释,青年能明白。

  但丹枫还是补充道:“脱掉上衣,叩诊。”可他那一个“脱”字早就让小哑巴动起来。

  青年快速脱掉风衣,将紧身上衣拉过头顶,用神秘手法快速折起,搭在腿上。随后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膝头正坐,是一个乖巧的姿势。

  丹枫低头看看仍别在他腰带上的那枚红叶——近看才发现原来是两枚。

  丹枫仔细观察他身体,抬起右手按上“小哑巴”心脏。

  他掌下身体猛然一震,可丹枫还断然没有引发云吟之力。丹枫手掌疑惑地在他身上游弋,从心脏摸到肺部,然后是胃……无需他施术,小哑巴体内有一股力量随着他手掌移动,乃至与云吟术共鸣相和。与以往丹枫诊过的病人不同,这绝非紧张或馋丹枫美色而引发的震颤。

  丹枫试探着、思索着,察觉左手指尖正被小心触碰。丹枫用余光看去,小哑巴偷偷牵了他手,轻轻放在膝头,用掌心覆住,再将手指一点点滑进他指缝。好像只要小哑巴够慢够轻,丹枫就感觉不到自己手似的。

  但丹枫没有阻止他,小孩儿眼眶都红了,若想寻求一些安慰,那就任他吧。

  丹枫倾听那股毫无缘由的共鸣,得出结论:“肺部正常。”

  他又去摸小哑巴咽喉:“说话试试?”

  小哑巴微微张开唇,舌头贴住上颌,便再无法移动。丹枫仔细倾听,他的声音像被虚无吞没,连呼吸声都不见了。

  丹枫定定看着他,片刻后说:“不是痉挛。”

  又说:“我诊不出病因。”

  屋内响起两声抽气声,小医士失言喊:“不可能!还有丹枫大人诊不出的病吗?”

  小近卫也附和:“不可能!一定是此人耍了手段!”

  丹枫总遇到这种情况。很少有人记得丹枫也是人,并非神,也有力所不能及之事。哪怕将事实常常摆开在众人面前,众人的反应也是否认。

  丹枫极轻地叹气,太轻了,没有谁听见,从没有人听见。

  但小哑巴摇了摇与他手指交缠的那只手。丹枫知道他不可能听见,「饮月君」只许叹给自己听,但他还是从这点温度中得到莫大安慰。

  丹枫抬起头看向小哑巴,而他只是默默的看着丹枫,尽是平静。

  这就够了。丹枫抽回手,犹豫片刻,试探着轻拍他手背,小哑巴对丹枫微笑。

  丹枫说:“明日你再来吧,其他可能病因,还需更长时间观察。”

  小哑巴听见,脸一瞬明亮,利落去穿衣服。

  小医师惊呼:“丹枫大人,你要把他留下来?”

  丹枫说:“规矩是除非已尽力而为,否则不许随意放弃任何一个人,不是吗?”

  小医师说:“丹士长已命所有知情人封口,但丹枫大人若要将他留在罗浮……”

  丹枫说:“这事交由我与近卫们处理,你们不必担心。告诉她,多谢她一番美意,但下次还是以病人为重。先带他出去。”

  小医士与小哑巴走后不久,丹枫问近卫:“如何?”

  近卫说:“他臂膀有力,指掌的茧子与我等相似,显然是习过枪或类似长柄武器。他衣着举止宛如仙舟民,但天舶司与他「化外民」引渡关牒,他便不可能在仙舟有记录。”

  丹枫耐心说:“你还漏了一点。我双手卡住他脖颈要害时,即便知道是出于诊疗目的,寻常人也多有僵硬闪躲。何况我事先并未与他说明,他既通武艺,本该立即回护要害。”

  但他与其说是需要克制闪躲,不如说是需要克制不要贴丹枫掌心太近。

  丹枫说:“你再找一人,一起跟着他,看他在明日之前如何行事、与何人交流……线索多了才好推断。”

  小近卫首次由尊上亲自布置“重要任务”,激动极了:“我就知道丹枫大人不可能诊不出,原来是故意麻痹他!”

  丹枫心里苦笑。他只轻轻点头,又执起笔,去写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工作。

  壹、

  三月七泫然欲泣:“丹恒老师,求你了,不要走。”

  丹恒摇摇头,星用肘部偷偷捅三月肋骨。三月七拍开她,急得直跺脚:“他可不是简简单单下车!他可能会有生命危险!而且……而且他是死是活我们都不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很久以前,有三位无名客留在匹诺康尼,为那片不毛之地开拓新道路,他们都没有再活着见到列车与伙伴。而丹恒,如今决定要开拓一条更漫长、更漂泊,也许也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

  没有回头路。

  瓦尔特说:“小三月,丹恒既然已经做出决定,想必早已将方方面面考虑清楚。”

  丹恒点点头,说:“瓦尔特先生,我都明白。”

  众人陷入沉默,片刻后,姬子笑了。她说:“你上车时,我就有预感:你看起来谨慎安静,其实却十分执着。有一天,你会成为彻底践行开拓道路的无名客之一。”

  星说:“丹恒,祝你一路平安。见到他,也不要忘记我们。”

  丹恒对她微笑:“当然。”

  三月揉揉泪盈盈的眼睛:“好吧,丹恒老师,你肯定一定确定能成功,我一点都不担心!我就是……我还没有亲自见过他呢,我还没机会说那些:‘如果你敢伤丹恒老师的心……’之类的话,我可以叫佩拉帮我写一整页,真是太可惜啦!”

  丹恒耳尖红了一点:“你可以和我说,我替他听着。”

  三月七泄了气:“丹恒老师你没救了。”她又振作起来,甜甜的笑,一如以往活泼少女,学着仙舟人拱手:“那我祝两位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早生……奥这个生不了!”

  离别愁绪被冲淡一些,星和三月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丹恒无奈摇摇头。他和丹枫的故事也许乏善可陈,恐怕要教星与三月失望了。丹恒的爱很寂静,他爱的人悄无声息突然而至,又悄无声息不告而别。但丹恒什么都没说,要是她们愿意相信丹恒从此将活在童话般的结局里,能让她们心安,丹恒也不必打破她们此后的安宁。

  毕竟他的确不可能再回来。

  丹恒说:“谢谢你们,提出这种请求,我很抱歉。”

  瓦尔特说:“别这么说,丹恒。这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人生,你有权做决定。”

  三月撅嘴:“哇,丹恒老师,咱们前几天可是刚拯救了全宇宙唉,难道你还不能拿些奖励吗。”

  星夸张地挥舞着手臂,比划一个大大地圆:“丹恒,你总是照顾大家,忘了自己。你一定记得,你值得全~宇宙的幸福。”

  姬子什么都没说,笑着对他点头。

  丹恒说:“我知道了。诸位保重,再见。”

  他埋头转身向资料室走去,做最后准备。

  二、

  说是明日见,然而晚间丹枫便又见到了小哑巴。

  丹鼎司四下寂静,此时除非有病人发急症濒危,否则无人会来打扰「饮月君」,是难得静心处理事务的机会。

  丹枫惯在此时孤身坐在案前,一遍遍思虑分析那些让他在族人与仙舟间左右为难之事。这些事有大有小、有缓有急,然而纵使他永远难使两方都满意,作为持明尊长他还是要拿定主意,并毫不动摇地贯彻下去。

  待他下定决心,便该带些剩余的文件材料回鳞渊境了,睡前还能读上几册。龙尊近卫们,这时也该等在门外护送他。

  小哑巴就是这时被小近卫押了进来。

  小近卫进门就喊:“丹枫大人!这人果然伪造身份,别有企图!”

  小哑巴双手正环抱着一个巨大纸口袋、一脸平静,丹枫遂询问地看向近卫。

  小近卫按着小哑巴的肩,十分义愤:“他方才点了一碗苏打豆汁儿喝!什么化外民,哪有化外民能眼也不眨喝掉一整碗豆汁儿的!他定是伪造了身份!说!你一个本地人,伪装成化外民来找丹枫大人是有什么阴谋!”

  被一碗苏打豆汁儿证实有罪的小哑巴被他推得趔趄,一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丹枫本该掐指用云吟术将他缚住,免他摔在地上。可丹枫也许是太意外,竟站起身,张开双臂将他接个满怀。他撞进丹枫怀里,还紧紧将袋子抱在胸前。发丝擦过丹枫耳朵,十分柔软。

  小哑巴伏在丹枫肩上,脸颊轻轻磨蹭两下,才站直身体。

  真惊讶,丹枫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喜欢和「饮月君」肢体接触之人,连敢真正触碰他的,也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可那一瞬间,丹枫总觉得,若是没那个袋子,小哑巴好像是想拥抱他。

  拥抱「饮月君」吗?为什么?拥抱丹枫吗?那就更说不通。这世上是有几人在意「饮月君」之外的丹枫呢?

  小近卫惊慌失措,喝道:“你竟敢占尊上便宜!”

  这话把他自己先吓一跳,连忙告罪:“丹枫大人!我不是!属下护卫不利……”

  “我没事。”丹枫挥挥手,一边安抚小近卫,一边仍看着小哑巴。小哑巴在他注视下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近卫后,便将一整个大袋子塞进丹枫怀里。

  “给我?”丹枫更加迷惑。

  他双手接过袋子,掂起来很有分量,还散发着温热。他透过袋口向里看去,小包装上印着不同标记。

  丹枫觉得不可思议,又问道:“全是给我买的?”

  小哑巴抿着嘴点点头,他的眼睛微微弯着。

  近卫在一旁义愤填膺:“别以为你给丹枫大人送吃的就能从轻处理!我们持明没东西吃吗?!”

  他又对丹枫汇报道:“丹枫大人,我盯着此人在金人巷刷了整整一晚盘子,领完工钱后就从金人巷里一直买到外面。最后在入口摊子上点了一碗豆汁儿。摊主打包貘貘卷和豆汁儿的功夫,他就一口气喝完了一整碗!属下便立刻知道此人不可能是化外民!”

  他补充说:“顶着和尊上相似的脸刷盘子,真是可恶极了!其心可诛!还好后厨没有多少人进出。”

  又盯着手中的油纸包厉声说:“你别以为你的诡计能得逞!在丹枫大人面前,什么毒药能管用。”

  丹枫这才看他一眼,说:“吃吧,有我在,确实毒不坏你。”又问:“那他今晚除去豆汁吃了什么?”

  小近卫剥开油纸,貘貘卷酥甜的气味充盈在室内。他摇摇头:“没看见他吃别的。”

  小哑巴上前一步,头埋在袋子上方,阻挡住丹枫视线,丹枫只能看见他柔软毛茸茸的发顶旋。

  小哑巴从纸袋里挑出份一模一样的温热纸包,塞进丹枫手里。还握着他的手指摇了摇,应是催促他,随后才退后一步,抬起头站在那里,期待的看着他。

  丹枫想问:为什么?

  打一晚上工,只为给他买这一大袋吃的。为什么?丹枫实在想不通。总不可能是真为了毒死丹枫。

  丹枫没亲自去过金人巷,却并非不了解仙舟物价。这些东西恐怕花光了小哑巴所有工钱,最后让他只能喝一碗豆汁儿果腹。他既然需要打工,就是没有积蓄,更不要说今夜要住在哪儿了。

  丹枫问他:“你花光了所有钱,那你今夜要睡在哪里?”

  小哑巴指指地面,丹枫不可思议重复:“你要睡在地上?”

  小哑巴点点头,又来轻轻摇他的手催促。丹枫大概理解这是叫他趁热吃才好。

  丹枫将纸袋放在桌上,慢慢剥开油纸,热乎乎的貘貘卷香气扑鼻。「饮月君」的饮食虽不奢侈铺张,但也称得上精细考究,用料调味上民间小吃自然比不得。丹枫也并非没吃过貘貘卷。在与仙舟或其他势力的各种仪式宴会上,这道小吃都作为仙舟特产的象征摆在琳琅满目菜品中间。

  只是「饮月君」言行坐卧皆该有尊长的样子,丹枫长大后,确有许久都没吃过夜宵了,也不会有人专门给他买夜宵。

  更没有一个人用亮晶晶的瞳孔期待地看着他。

  丹枫轻嗅卷皮,小心咬一口。咬着酥脆,入口即化,仿佛含着一团蜜。丹枫慢慢吃了半个,小哑巴一直在看着他,眼圈又慢慢红了,伸出手。

  丹枫不禁想,他这次又想偷偷碰我哪里呢?到了如今,丹枫其实并不介意。

  一块新鲜的貘貘卷就可以收买他从轻处理,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他叼着卷踏前小半步,方便小哑巴动作,然而小哑巴像被惊醒,咬着唇,收回手擦擦眼睛。

  他是在克制,丹枫现在完全能看懂。他不懂的是,为何自己觉得有些失望。

  丹枫又吞下一块卷皮,用油纸将剩余食物包好,放回纸袋。

  他对小哑巴说:“多谢,很美味。”

  “既然如此,你可愿随我回鳞渊境?”

  贰、

  丹恒在资料室见到黄泉。

  如今,他与神出鬼没的“守川人”也算是朋友,虽然他们也不过只见过四面而已。

  一次,在匹诺康尼。一次,他与她持武器锋芒相对。一次,她为他证实丹枫的“死讯”。再一次,便是现在,她要来送别丹恒。

  黄泉说:“通往其他宇宙时空的通路极难打开,也从未听说有「人」仅凭己身成功。即便你身负不朽之力,还成为「开拓」之路的领先者,赢得曾属于阿基维利的部分权能。你却仍是「人」。”

  “如果你执意尝试,生死狭间是薄弱之处,我可以送你一程。”

  丹恒说:“多谢。”

  黄泉说:“但,你若在其中迷失自我,被虚无引诱,我便不得不将你当场斩杀。像你这般的人,绝不能落入虚无手中,否则宇宙将迎来另一重毁灭的可能。”

  丹恒说:“我明白。”

  黄泉定定看着丹恒,突然问:“你将要走一条「比阿基维利更深、更远的路」,为了他,值得吗?假若你成功,你将改变命运循环,抹消「命运的奴隶」和列车组曾作的一切努力。你将掀起风暴,会有许多应死之人因你的决定而生存,会有许多应活之人因你的决定而死亡,你是否已准备好为他承担这一切罪孽。”

  丹恒说:“我不会让丹枫承担我的选择。我如此做,只是因为无论胜或败我都要去做,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认为值得。”

  “若无法确信结果的好与坏便退缩不前,这与「开拓」的精神相悖不是吗?在我之前的无数「无名客」前辈,都曾义无反顾地踏入未知。再说……”

  “这条经由星神之力看到的命运之路,真的就是唯一的、最好的路吗?若不去「开拓」,又怎么能确信?”

  黄泉凝视着丹恒:“你的「野心」令我惊讶,「无名客」。我曾有一个朋友,她也是无名客。她把自己发射进了「IX」里…结果,她变成了一滩死水。她是笑着离开的,说她从未后悔……她一定希望我能笑着和她道别…我的确是这么做的。然而我也的确为她感到悲伤,因为她失败了,因为我不理解,所有人都不理解,她不甘于只是相信别人口中的「正确」,就为此赌上性命直面星神,只为寻找一个渺茫的机会,这一切值得吗……”

  少女微笑起来,仿佛幽昙徐徐开放,有微风伴着香气吹过:“但如今我明白了,即便结局早已注定,那也无妨。我为她骄傲。多谢你解开我多年疑惑,丹恒。”

  丹恒点点头,拿出一封信展开,信上只有一行字:「他是达到完美结局必不可少的一环。」

  这是丹枫死去的第二天,艾利欧托黄泉为丹恒送来的。其上有「命运」与「终末」的气息,因此或可也成为丹恒此次旅途的助力。丹恒一直随时携带,使自己与本宇宙正走向未来的时间慢慢剥离。

  然而艾利欧毕竟也是受星神所祝福的「旅者」。丹恒与他并不相同。

  这是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没有什么确定能帮到丹恒,无论是黄泉、列车组、还是星核猎手,都只是在尽自己最大可能而已。

  但丹恒并不害怕将要踏上的这段旅途,无论终点有什么在等着他,无论他是否在路上就无奈地消逝。仅仅因为他踏出了这一步,如此就够了。

  丹恒用手指抚摸着那一行字:“丹枫从未对我解释过当时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要做那些事。我曾同你一样疑惑,他失败了,他后悔吗?如果他能预知命运,看见他将要掀起的风暴,他与身边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因他而死去的人们,他会认为这一切值得吗?”

  “但如今我明白了……”

  “为什么有些人在「命运」的操控下注定白白死去?他想要以「人」之力与星神们的伟力抗争,与「既定结局」抗争,然而自身却成了「既定结局」必不可少的一环,自始至终在操控者们的棋盘上。在很多人眼里,他不自量力、愚蠢至极、可笑可恨。”

  “他注定做……我的「踏脚石」,为了这个宇宙更「伟大」更「完美」的愿景,为了大多数人的生存。生前如此,死后亦如此。”

  “他不是「无名客」,从未有「阿基维利」的保护,他「枷锁」满身,一生鲜少踏足罗浮之外,没见过多少风景。”

  “然而即便这种情况下……”

  “有些人觉得他不该那样选择,有些人觉得他没有选择。但是如今的我明白了,他是凭「自由意志」踏出了那一步……仅仅如此就够了,对他来说,那已经是「比阿基维利更深、更远的路」。”

  丹恒说:“我为他骄傲。”

  不论别人怎么评说丹枫,丹恒都为他骄傲,都深爱着他。

  丹恒不害怕接下来那条深远的路,因为那条荆棘遍布、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的路,丹枫也曾走过。

  丹枫没能从那张漆黑的棋盘中开拓出一条「人」的道路,他命陨在深渊之中。

  假若丹恒迷失,他会陪着丹枫沉睡;假若丹恒终将抵达,丹枫会在终点等着他。如此,丹恒只觉得安宁和期待。

  丹恒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引渡者」。我们上路吧。”

  黄泉点头,抽出巨大太刀,发丝变作苍白,裙裾变作鲜红,猛地将刀尖插入丹恒心口。

  丹恒的存在化作黑烟,从本方宇宙慢慢消失。

  三、

  丹枫想带小哑巴回鳞渊境留宿,自然不会顺利。

  持明大多数长老还不如丹枫年龄大,却早因心态和力量衰退而老态龙钟,不仅过于保守、固步自封,还爱盯着丹枫找茬,像没别的事可干。

  丹士长下令所有人封口,指的是不可外传,当然不包括「饮月君」丹枫与部分位高权重的长老们。若小哑巴当即离开罗浮,此事便无伤大雅。可丹枫将人留下,就是另一回事。「饮月君」两名近卫亲信随小哑巴在金人巷盘桓一晚,定已有人等在鳞渊境入口处要质问丹枫。

  他们不仅等回了丹枫,还等回了那位可疑之人。他竟敢与丹枫并肩而立,而丹枫对此也无甚表示。

  一长老便踏前一步,挡在丹枫面前质问:“「饮月君」,这是怎么一回事。”

  丹枫冷声道:“我以为长老们消息很灵通?”

  另一人皱眉:“丹枫大人请止步,怎可将非我族人带回鳞渊境,莫非是要玷污族中圣地吗?”

  丹枫望着远处无波古海,神色冷淡,手探入袖中攥紧扇子——他很厌烦,想捏点什么。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有汇聚整个金人巷名产的热乎乎夜宵可吃,他不愿和这些老东西多加纠缠。但他毕竟不可能对着族人攥紧击云或重渊珠。

  丹枫捏着扇柄,正想说……小哑巴却踏前一步,将丹枫挡在身后。他摘下帷帽,直面挡住丹枫的长老们,那方才说话的两人看着他,倒吸一口凉气,趔趄着后退半步。围在不远处的人群间也响起此起彼伏抽气声。

  丹枫心里觉得新鲜。持明内务上,竟有人敢卡在丹枫与长老们中间,替「饮月君」处理了?

  这可是丹枫记忆里的头一回。以往,「饮月君」哪得过这种待遇,仙舟另两大基石种族自是拼命避嫌,怕耽误了持明自治。天大的难事,也得是丹枫卡在他们和持明中间,顶多暗地里表达精神上的支持。

  丹枫又不确定“小哑巴”是仙舟人了。他凭什么又为什么觉得自己可以挡在「饮月君」面前。

  不过,丹枫又着实有些幸灾乐祸,心里想笑。小哑巴那张脸,对持明一族可谓冲击力极强。待在丹枫身边效果翻倍。一起站在雨别雕像脚下效果翻三番。

  自然他这笑脸上不显,也不达眼底。丹枫只简单踏前一步,用扇柄托起小哑巴下颌,展示给众人看:“长老们可看清楚了?长老们要放他在外露宿街头?”

  一人僵硬道:“尊上所言有理,那便在远离古海之处选一间屋子,令他不可踏出房门半步,每日为他送去吃食就是。事关我持明机要,谅仙舟也不会在意区区一名「短生种」去处。”

  仙舟怎么不会在意,歧视是暗地里的,不会光明正大到连「短生种」生死未卜都不管。地衡司倒确实不敢问责龙师,只会一遍一遍的派人来问「饮月君」是否知道人去了哪里,直到丹枫替他们把人找出来,再一枪把那拐卖人口的老东西送去蜕生为止。

  丹枫冷了脸:“长老是要无缘无故囚禁他?与「饮月君」长相相似是犯了哪条法度?”

  “他是我的客人,于这鳞渊境中来去自由,尔等最好牢记。”

  说罢他一甩袖,这便是今日再不可与他争辩之意,有事明早朝会再说。丹枫捉住小哑巴手腕,牵着他转身离开,后面无一人敢出言阻拦。

  丹枫心里正满意,他掌中的手腕却扭动着,像尾滑不溜手的小鱼。

  丹枫虽然觉着小哑巴是只喜欢蹭蹭的猫儿——但是丹枫又哪里懂什么猫呢?兴许猫儿就是只许他蹭你,不许你牵他。丹枫松开手,那只手腕便被抽走。他的手掌空了,心里也莫名有些空荡荡,

  不过很快,丹枫的手腕反被微热的掌心握住。小哑巴轻轻捏他两下,手掌慢慢向下滑,牵住他手指。

  以目前这个速率,丹枫真的不该再惊讶。可他还是惊异地回头看小哑巴。小哑巴直视他双眼,仿佛一切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便如鳞渊境的明月,万古不曾改变。只有一旁抱着纸袋的小近卫十分惊恐,瞪视着他们交握的双手。较稳重的另一名近卫抿紧嘴,似是欲言又止。

  丹枫不着边际的想象着:星海茫茫,这无垠宇宙也许就是有另一个毫无干系的人与丹枫如此相似。而他正有一个眷恋的失散亲人,也许是兄长,因此他将这份思念不太恰当地投射在丹枫身上。这也寻常,丹枫作为「饮月君」,已经做惯了他人眼中投射出的一个幻影,作为人们想要相信他是的那个人。小哑巴只不过将他当做另一个人:并非「饮月君」,只是一个普通的他者——这绝无仅有,又如此熟悉。丹枫能处理这个。

  若是如此就好了,一切都会更简单。

  就算这样,这点温暖慰藉仍然值得丹枫感谢与保留。就像那只黑猫其实并不在意丹枫的烦恼。就像云上五骁其他四人认识的「丹枫」也并非是全然真实的他——他们仍然叫他饮月,但他们待他像一个普通有血有肉的人,不是龙尊「饮月君」,这样便已足够好了。

  然而另一种猜测也正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影响深远,复杂到他的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丹枫带小哑巴回了寝殿。

  虽然叫做寝殿,但毕竟是起居之地,自然不可能如「显龙大雩殿」或议事殿一般规模。只是一座两进院落,院里有方莲池,旁栽一棵繁茂枫树。

  从院里腾出一间房子并不困难,本就有供近卫们轮值时暂且休憩之处,紧挨着丹枫寝居。丹枫给今夜值守的所有近卫和侍女们放了假。近卫长和侍女长亲自来给小哑巴布置屋子,又领着警惕盯着小哑巴的几名近卫、侍女走了。

  丹枫的意思无需说出口,大家都明白。小哑巴只要不傻,应当也明白——而他不能言语,不曾书写,甚至看似一切都任由丹枫主导,但他只用半天时间就引起了丹枫的好奇心,成功叫「饮月君」不惜压制众长老也将他领进鳞渊境,谁敢说他不聪明呢?

  侍女长在莲池旁石桌摆了两套空餐具,丹枫在那里坐下,看小哑巴将纸袋里的夜宵一样样拿出来,再递给丹枫。

  他递什么,丹枫就吃什么。不过只吃一半,另一半放在小哑巴面前。

  丹枫说:“你不是没吃晚饭吗?饿着肚子怎么睡。”

  或许有些人会误会「饮月君」如此是要人保证食物里无毒。但小哑巴接过丹枫分享的食物,对着丹枫微笑点头,同他一起慢慢吃。

  不过小哑巴买的小吃太多了,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丹枫便叫了停。他将东西重新包好亲自送到院外,让人保存在厨房,吩咐明早热了做早餐。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几步路,小哑巴也要亦步亦趋跟着他,像丹枫长了一条绿白相间的新尾巴。丹枫便干脆带着他在院子里散步,免得小孩儿积食。

  小哑巴年纪不大,倒是心性沉稳,这么无聊的事,他没有半分不耐,还像得趣的很,一直在微笑。每回丹枫转过头看他,他都在看着丹枫,丹枫差点想问他:有什么值得你一直露出如此笑意的?还有你倒是眨眨眼罢,别盯出眼疾来。

  可丹枫什么都没说,无言避开那道视线。只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对他道:“波月古海潮汐阵阵,我持明一族惯在古海波涛中安眠,因此房间恐怕隔音不太好。你若不习惯,我可为你点一支安神香。”

  小哑巴摇头。丹枫说:“那便早些安寝吧,明早议事结束后,同我一起去丹鼎司。”

  他与小哑巴互相点头作别,丹枫转身踏进寝殿。走到床边,他叹口气,一反常态早早熄了灯,没有再读书或批阅文件至午夜之时。

  他盯着帐顶等着,使呼吸放缓至仿若熟睡。没等多久,最靠近的那扇小窗便被轻轻推开。

  这小孩儿一点都不装的。

  丹枫真是不知拿他如何是好。若有人心怀鬼胎、蓄意接近,即便演技处处以假乱真,「饮月君」以饵诱之,以力迫之,使人明察暗访,他们总会露出破绽。即便丹枫是明牌亮出,他们也抵抗不了太长时间。

  但小哑巴不一样。丹枫试探他整整半天,反倒试探出他处处真挚。而「饮月君」不习惯与真挚之人博弈。

  现在也没必要装睡了。丹枫半撑起身体,看着小哑巴像猫一样轻巧翻进窗子,悄无声息的落地。

  伴着月光,小哑巴抬头迎上丹枫注视他的双眼,他却半分退却惊慌也无。他手里捧着一朵洁白的莲。

  他明白丹枫在等他行动。他也明白丹枫清楚他明白,于是便也不假装要等到夜深寂静时才受邀踏入陷阱了。有点拗口,丹枫想,结论就是不出所料,彼此心理全猜中,试探了个寂寞。小哑巴的轻巧不是因为他要避免惊醒丹枫,多半只是出于他多年来刻入本能的习惯。

  小哑巴捧着那朵莲来到丹枫身边,放在丹枫枕旁。莲香幽幽,丹枫俯身嗅嗅,干脆躺回去,看他到底要怎样。小哑巴慢慢坐在丹枫床边,从腰间取下那两片枫叶。

  一片压在丹枫右眼,一片压在丹枫左肩。

  丹枫愣住了。

  他听说过这个习俗,丹鼎司的医士们尤为喜欢拿它哄不肯听话睡觉的小孩儿。

  从那株高大的龙形枫树上取两片枫叶,一片压在右眼,一片压在左肩,「饮月君」丹枫大人便会一直守护你,使你不必惊惧,无有梦魇,酣眠至天明。

  这个习俗从自己年少起至今长盛不衰,丹枫想大概是有些用的。无论是因为那棵枫树中的微末龙魂真能荫庇孩子们,还是纯粹的心理作用。

  但丹枫大人能不能守护丹枫自己不被梦魇,这相当值得质疑。龙心和梦里的历代「饮月君」们对此一定有很多话可说。

  不过丹枫没有拂开那两片枫叶。

  丹枫不想知道现在自己看起来有多滑稽,他微微眯眼看着小哑巴,只说:“下次不许折我辛辛苦苦养大的莲花。”

  小哑巴对丹枫微笑。这小孩儿一点悔意都没有。他慢慢站起身,丹枫以为他在床上摆了一个植物阵法后,终于心满意足要走了。小哑巴却又慢慢矮下身去,坐在地上,头搭在床沿,一瞬不瞬看着他。

  丹枫与他对视,显然丹枫“孤傲清冷若万古玄冰”的目光不能使小哑巴退却分毫。

  半晌后,丹枫败下阵来。他抬起左手,小心不弄掉肩上红叶,轻轻揉揉小哑巴的头发。最初丹枫指尖只能碰到他软软的发梢,但小哑巴主动往他掌下凑了凑,丹枫便能拍拍他的发顶。

  “起来。”丹枫说:“在我丹枫的看顾下不许有人中毒,也不许有人落枕。”

  丹枫指着窗边他用来伴着潮汐与月光读书的小榻,说:“你若执意要留下,去那里睡吧。”

  小哑巴回头看那张小榻:那里角度正好,并不妨碍他整晚像小猫头鹰一样盯着丹枫。他接受了丹枫提供的折衷方案。站起身走到榻边,侧身躺下。

  丹枫没再查看他是否还在盯着自己。他闭上眼慢慢呼吸,将莲花清幽香气吸进鼻腔。清谈的香气使他放松、安宁,也许因为这是他从种子亲手养大的莲花,丹枫渐渐沉入酣眠。

  数不清是几百年了,丹枫第一次没有梦到龙心,没有梦到饮月君们,没有梦到自己的责任、来不及拯救的生命、铺天盖地的建木、死而复生的丰饶民……他拥有了一次真正的安眠,然而还有其他东西在搅扰他。

  朦胧中他感到手腕和脖颈被反复碰触,有时甚至是鼻端和心口,动作很轻,但这些触摸对丹枫来说还是太过亲昵,他根本无法忽视。他的意识并不警醒,他知道那是谁,那个小混蛋不肯多消停一会儿让丹枫好好睡一觉,不是他亲自摆了这么个阵法吗?他还为此摘了丹枫的莲花。那朵莲花本该在水中静静地、安全地自由生长,至应当花落之时。

  终于丹枫在迷迷糊糊中不胜其扰。下一次手腕被小心碰触时,丹枫反手扣住他的手,将他拽上床,掌心按在心口,不许他动了。

  不是忍不住想确认丹枫的心跳和呼吸吗?按这里,这里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打扰丹枫睡眠的小混蛋顺势贴过来躺下,手指紧紧揪着丹枫心口的布料,试探地将另一只手臂环过丹枫身体。

  丹枫没有抗议。他太想睡了。他很累,从未有这样累过。像数百年的不甘、厌倦、痛苦都在这个难得的无梦之夜爆发了,也将在这个无梦之夜得到缓解。他想沉入无梦之中。

  小哑巴的手臂在丹枫腰间慢慢收紧。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紧到他们两个严丝合缝相贴,他软软的呼吸扑在丹枫耳边。小哑巴体温不高,丹枫被他抱在怀里不觉炎热,温暖得相当适宜。过了一会儿,丹枫不自觉地侧过身,躺进小哑巴臂弯中。

  小哑巴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丹枫后背,沿着「饮月君」永不弯折的脊梁一节节描摹,好像丹枫是什么需要人陪着哄睡的小孩子。明明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屈不挠的要人陪着睡的是他才对。

  陪就陪吧,年纪还小,命运就发生了如此巨大转折,一时不适应和惊恐也是当然,想要依赖唯一确定的人也是当然。丹枫陪陪他。

  半梦半醒间他胡乱想到两个问题:

  那两片枫叶一定掉了,不知有没有被压坏,还有我的莲花。

  和后世的另一个饮月一起睡一晚,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丹枫今晚不担心。丹枫顺着小哑巴抚摸的力道慢慢放松,微微蜷起身体,在他怀里沉入酣眠。

  叁、

  丹恒有一个秘密。

  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的梦境不曾美妙,好像也从来不受自己控制。先是无穷无尽似是而非的记忆,然后刃喃喃着「人有五名,代价有三」使他从梦中惊醒,后是「丹枫」用枪指着他要他回罗浮“服役”。

  只是后来他明白了那不是丹枫。

  从仙舟回来后,他的梦境又彻底变了:暗沉死寂的海绵延向视线尽头;巨大的黑洞试图吸取一切光线,好像也连同他所有微小的快乐。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身上,丹恒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视线中唯有一抹红,于是丹恒走过去查看。

  那是一棵枫树,比不上丹鼎司的那棵壮丽,然而仍能够遮蔽一方,从浑浊的海水中划出一方清澈与安宁,那方清澈的水面上生着些洁白的莲,还躺着一个人。

  那才是丹枫。

  丹枫并不像丹恒想象的那般威严冷酷。他只比丹恒高挑一些、面部棱角成熟一些,约莫就是百年后的丹恒。丹枫也并不会用枪指着丹恒叫他接受命运,他太虚弱了,侧卧在水面上,丹恒走过去,也只叫他睁开眼苦笑着挣扎几下,望向丹恒的眼睛倒是清透的天青色。

  丹枫说:“丹恒。”

  丹恒说:“丹枫。”

  接下来就是互相凝视,默默无言。丹恒俯视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奇妙,看着这样虚弱的他,看着他的眼神,过往的不解与些许愤怒都如水一般流去,一点也不剩。

  丹枫也没有问他过得怎么样,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光从注视中就能得到一切答案与线索。

  丹恒的身影遮蔽了枫叶的红色,丹枫逐渐变得苍白,清透的青色从他眼中褪去,身体向水下慢慢沉入。

  丹恒一惊,后退一步,红色又遮盖了丹枫,缓慢地,一切变为了曾经模样。丹枫看看放在胸前的手掌,又看看丹恒,说:

  「我已经死了。」

  当然,他当然已经死了,受尽褪鳞断角之刑而死,否则丹恒怎会在这里。丹恒学他一般侧卧在水面上,与他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丹枫,问他: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不然为何要入他的梦。那些无穷无尽的噩梦,不都只是想要告诉丹恒什么。恫吓、指责、恳求、觉得他应知和应做的。那么真正的丹枫是来告诉他什么?饮月之乱的真相?还是不朽与龙的传承?

  丹枫却说:“我很抱歉。”

  丹恒一愣:“什么?”

  丹枫说:“我连累了你。我醒来的太晚。我预料到你会被迁怒,被囚禁,也许还有酷刑加身。我留下我的倒影,想要陪伴还是个孩子的你。但是我……”他凝视着丹恒,片刻后才轻声说:“但是你已经长大了,不是吗?我来晚了。”

  丹恒想象着幽囚狱中不见天光的孤独日子里日夜将有丹枫陪伴,即便丹枫真是个严酷可恶的前世,那也将是多么……但已经消逝的可能何必追思,不是吗?

  丹恒想问:你到底为什么要掀起饮月之乱。丹恒想说:我不需要你假好心。他想将他遭受的恶意告诉丹枫,想告诉他刃之前在追杀他,很多人仍将他当成前世之人。但枫叶在他头顶簌簌作响,水面泛起涟漪,在丹枫身边立刻凝滞,消散于无形。

  丹恒垂下眼,点着水面,将一叶飘落的红枫幻化成金红鲤鱼,鱼儿像寄托着他所有无言的心事,游向丹枫。在丹枫身边,美丽的鳞片褪为苍白。他和丹枫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是「死与生」的界线。

  于是丹恒什么都没说,他翻身仰望着天空,透过红叶缝隙看那无尽漆黑,半晌后才闷闷地说:

  「总比不来要好。」

  丹恒在这片新的梦境安顿下来。他不再梦到无数过往的影子,也不再梦到狂笑着的刃与景元,他的梦从此只有这片无穷无尽的海,还有孤岛绿洲一般的红枫。

  丹恒问丹枫是不是他赶走了其他噩梦,丹枫不说话,边低低哼唱着一首听不清词的持明歌谣,边将一片枫叶压在丹恒右眼,另一片枫叶压在丹恒左肩。

  丹恒最初躺在丹枫一臂开外,只是为了方便说话。后来他慢慢靠近了,因为丹枫挪动一下都很困难。最后他尽力贴在丹枫身边,恨不得将生命力与温度传递给愈加苍白的那个人。

  最初这里只是“没那么差”的噩梦,后来丹恒在这里感到由衷的安宁,最后这里是他渴望留住的另一个「家」。只要丹枫在这里,无论丹恒将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他去查资料,拜访流光忆庭与匹诺康尼的筑梦师。每一天晚上,他要将更滑向黑洞的丹枫小心抱回树下,他将空光锥捏成碎末,用忆质为丹枫筑起一道墙。他也想保护丹枫不受侵扰,无论在「死」的那一侧,是什么在侵扰着他。只是忆质消损的越来越快,最终有一天,丹恒不得不恳求道:“再坚持一下,可以吗?丹枫,再坚持一下。”

  他没有做好与丹枫告别的准备,也许永远不会做好。他不会怨恨地说要是从没认识过你就好了,要是你只是别人口中不可理喻的那抹幻影,要是我不曾爱上你。但丹恒不会这么说,他恋慕着丹枫,他才知道像绵软的云朵充盈了心脏的轻快与欢乐,伴随着多少忧虑与酸涩都不要紧,只要丹恒能见到他。哪怕只是躺在那里看着丹枫美丽的脸,他天青玉石一般的圆润龙角,他袖摆上欲飞的白鹤,什么都不做。

  但那双他曾以为会冷酷地与他战斗的双臂温柔地拥他入怀,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他将脸埋在丹枫锁骨,眼角控制不住地湿润。丹枫顿住,像被他几滴温热的泪水弄得不知所措了,过了一会儿,颤抖地慢慢抚摸他的耳朵,他的脸颊,最后将掌心抵在他心口:“丹恒,不要怕。我就在这里,永远陪着你。”

  他明白这个道理,他怎么不明白?丹枫死去,才有丹恒的诞生,丹恒万分珍爱的灵魂正栖居在丹恒心中。可是不一样,永远不会一样。他想与丹枫说话,听丹枫哼唱歌谣,将一片红叶压在丹恒右眼、一片红叶压在丹恒左肩,告诉丹恒如此他会被丹枫守护着,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之后有一天梦境来了不速之客,黄泉持刀站在丹恒面前,丹恒持击云将丹枫牢牢护在身后。

  黄泉说:“你不该在这里盘桓,这是生与死的交界。你也不该同它说话,它不过一抹空虚的幻影。让开,我来引渡它。”

  空虚?如何空虚。丹恒已经听够了对丹枫的评说,不许用「它」来称呼丹枫。丹恒寸步不让,唤出本相。

  黄泉叹了口气,慢慢解释道:“凡人走在命途上,就像坐着小船渡过水面,留下一条蜿蜒的行迹。有些人,他们存在的痕迹过于强烈,以致在这一簇簇浪花里留下了自己的倒影。”

  黄泉说:“「血罪灵」…命途行者的执念而已,它们将自己视作事主,不自知地重复着逝者生前期盼的行为。”

  黄泉说:“转世蜕生,你比谁都更应明白它不可能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它是「虚无」的傀儡,也将引诱你向「虚无」堕去。它的行为,乃至它的一生都毫无意义,过强的执念,这片虚无之海,对它是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直至变成一滩死水。让开吧,若你不愿为自己着想,那便关心它代表的人。让我来送它解脱。”

  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并非丹恒逃避现实,只是丹枫是不同的。

  丹恒说:“他知道自己死了。他劝我放下,告诉我他的灵魂就在我的身体里。”

  黄泉若有所思,丹恒身后传来丹枫的声音:“折磨与否,是我的选择。这是我逝去时无比期盼的结果,你要强行改变吗?”

  黄泉看着丹恒,又看着红枫,半晌后收回刀,说:“你的执念,我明白了,你身上仍有一抹红色。若有一日红色熄灭,你变为无知无觉的怪物,我再来引渡你。不过,我衷心祝愿你能在此之前完成执念,从痛苦中解脱。”

  丹枫说:“谢谢,守川人。”黄泉转身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踏入这片梦境。

  丹恒转身看着丹枫:“你很疼吗?”

  丹枫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我停留在死去的那一刻。”

  这就够了,丹恒知道他是怎样死去的。

  丹恒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每一次过于大胆的触碰都令丹枫退缩,为何他在丹恒像只猫儿一样轻轻蹭他时都忍不住皱眉颤抖。但同时他不停地抚摸着丹恒,抚摸丹恒的头发、丹恒的脸颊、丹恒的手指……总在尽力表达他的喜爱和亲昵。

  原来这并非出于丹枫的高傲与矜持——他只是太疼了,又不愿让丹恒难过。

  丹恒想抱住他,想将他藏进身体里,想用自己的鳞片为他包裹伤口,想阻止过去每一双伸向他的手。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无论在现实中的开拓之旅他已经走了多远,已经变得多么强大。

  丹恒想也许自己不该如此自私,因为爱着丹枫,就让他一直忍受折磨。他咬着下唇,咬的都见血了,断断续续说着:“丹枫,要是有一日你不想再坚持下去……”

  但丹枫吻了他,将他勉强的话语融化。他们静悄悄地交换爱意与渴望。丹枫说:“没关系,我会陪你到最后终结之时。”

  丹恒本以为这会是同生共死之誓言,然而却不是。最终之战时丹恒直面星神,一束星光本该带走他的性命,然而却没有。

  如朦胧月光一般的烟雾笼罩了他,又消散,帮助他与列车组争取了时间,最终获得胜利。

  他与同伴们互相搀扶着回到列车,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一切都已告一段落,并不是快乐和骄傲,而是解脱感充盈了全身。

  这样就不要紧了,他不再担负着宇宙无数生灵的性命,从此之后他可以花更多时间陪着丹枫、为丹枫想办法延续“生命”、消解痛苦。

  然而那一晚,自仙舟之后他第一次没有梦见丹枫。

  清晨他带着浑身冷汗惊醒,走出资料室却见艾利欧留给他的信,与拿着信的黄泉。

  丹恒的心慢慢沉下去,他好像立刻明白了。信上只有一行字:「他是达到完美结局必不可少的一环。」黄泉只说了一句话:“他已完成他死前的执念。”

  丹恒不知至亲至爱同时逝去时他该有什么反应,他只感到心脏发麻,同时头脑又清晰无比的想起他与丹枫的一点一滴,丹枫望向他的眼神。

  他不敢确定,想要否认,因为他突然间理解了:就是这么简单而已。那能逼迫丹枫堕为「血罪灵」,忍受无穷无尽的痛苦折磨坚持至今的执念,就是这么简单而已。

  他向黄泉确认道:“那时你说,你明白了他的执念。是什么?”

  黄泉认真地说:“守护你。”

  是啊,「守护」我,仅此而已。

  这就是「丹枫」死时挂念的一切,死后执着的一生。

  而现在,丹恒眺望着远处虚无的黑洞、无边无尽的海水。他回到生死交界,这里再也不会有一株红枫。

  但是丹恒将要去见他了。等见到他,丹恒不会对丹枫说:你从来不该迈出与众不同、不被理解的那一步。

  丹恒要做一个新变量。丹恒要陪他一起「开拓」新的可能。

  丹枫一生都在守护他人。但丹恒要「守护」丹枫。

  黄泉将他从静静的思念中唤醒,说:“我还有几句话想说。”

  “你此行义无反顾,「无名客」。但是,丹恒,就算结局早已注定,那也无妨,人改变不了的事太多。也许你终究无法带给他新的命运。”

  “可在此之前,你与他一同走向结局的路上,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丹恒看着黄泉。「我与他能做的事?」他想。

  一种无法抑制的沸腾渴望从他胸中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

  他此前没有仔细想过。他更关注于如何准备这段艰险的旅途,不能放任自己幻想成功后的欢乐。

  但那些渴望一直在那里,伴随着他对丹枫的爱,一直在丹恒心底,只需一点契机,便喷涌而出。

  他想和丹枫一起做很多事:他想要丹枫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想陪能够行走的丹枫静静地散步;他想给丹枫买许多吃的;他想看丹枫在熟睡中安静地呼吸。

  他想拥抱丹枫,想抚摸丹枫,想热烈地、用力地亲吻他。

  就是这些看似普通寻常的幸福,一直以来都只是丹恒无望的渴求。

  他咬紧唇,对黄泉点点头。拿出击云,祭出重渊珠,唤起持明本相。

  他聚集全部力量——持明、不朽、巡猎、开拓,一击挥出。

  无边无际的死寂大海陡然波澜万丈,连虚无之海在丹恒的力量下也徐徐分开,露出其下漆黑寂静的万丈深渊。

  黄泉庄严祝颂道:“愿你心中的那抹红色引领你,抵达彼岸。”

  丹恒在她声音中踏前一步,踏入漆黑。那粘液漆黑如有实质,顺着丹恒脚腕向上爬,被漆黑所覆盖的躯体再无知觉,只有空荡荡的回响。

  然而丹恒并不害怕,他心中有一枚绚烂热烈的红叶,将在这无边的死寂中引领他、陪伴他。

  他要踏上一场漫长的奔赴,他要去见丹枫。

  四、

  一晃,小哑巴来鳞渊境已有七日。

  白日里,丹枫周旋仙舟,弹压长老,安抚调解族人与狐人间争端,在丹鼎司接诊棘手和重伤病人,小哑巴有时为丹枫抱着书、有时替他拿着医疗器具,跟着他来来去去。当初长老们要软禁小哑巴,丹枫却承诺他来去自如,为此丹枫翌日清晨又和龙师们狠狠议了一回事。但好似也全无必要,小哑巴只围着丹枫转,几乎寸步不离,无须人费心追踪看管。

  三个晚上,小哑巴翻了三次窗,折了丹枫三朵莲,叫丹枫忍无可忍,只好每晚分他半张床睡。小哑巴投桃报李,早上早起为他买早餐,还为他熬粥,让本负责龙尊早膳的侍女们哀愁地找丹枫来抱怨。

  第四日,痛失夜班的龙尊近卫们终于又能如愿值守了。近卫们眼睁睁看着小哑巴抱着枕头正式搬进丹枫屋里,眼神从怀疑、愤怒、慢慢过渡到听天由命。

  小近卫也找丹枫哀愁地抱怨:“尊上,他现在和您睡一张床,要是此人心有不轨,我们怎么守护您啊?”

  近卫长在旁边猛咳嗽,丹枫舀一勺小哑巴给他熬的粥,里面有一颗饱满莲子。他问小哑巴:“这莫非是你从我池子里挖的。”

  小哑巴含笑不语。丹枫将粥慢慢喝了。莲子清甜,米粒软糯。他也不说话,专心品味美食。

  但小近卫已经擅自被他这副岿然不动的风范折服:“丹枫大人武艺超绝,如果他能阴谋得逞,那肯定也是丹枫大人让着他。”

  丹枫听见近卫与侍女们偷偷叫小哑巴那个「小冰块」。「大冰块」是谁则不言自明。

  丹枫想是他连累了这个年轻饮月。丹枫像冰一样冷硬,像冰一样顽固不化,这件事是众所周知,连丹枫自己也承认。但丹枫觉得小哑巴却是被冤枉。小哑巴是暖的,他待人温和有礼,他看着丹枫时眼睛里滚动着岩浆一般炽热的感情,他哪里都不像冰。

  第五日,在一个折跃距离外,绕罗浮巡逻的云骑被一小股丰饶民偷袭,云骑勇猛作战,最终打退敌人,但自己也伤亡惨重。

  伤员和尸体被全部运回丹鼎司,叫医师们与「饮月君」救治、鉴定。没被丰饶污染的尸体送交亲友与十王司,污染的尸体火烧、水淹、用云吟术一遍一遍“无害化”,变成碎肉与残渣为止。

  还有伤者,太多重伤濒死的人医师们无法救治,怀着最后微末的希望送来丹枫这。鲜血浸透洁白床单,又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一个人身体里有多少血,有多少求生的渴望,丹枫这里都能看到。他忙地忘了时间,剜去被丰饶侵染的部分,再一遍一遍施术清洗、愈合伤口,不断调整药方。

  但「饮月君」不是神,云吟术并非丰饶之力,断去的肢体不可生长,碎掉的器官不能再生,他整日不休的努力救回了一些人,但更多人只是被他拖延了死亡时间。

  他知道仙舟人笃信在战场上牺牲是光荣,幻想云骑们死时脸上满是骄傲与解脱。可丹枫知晓真相并非如此。

  接受治疗时连最勇敢的战士们也会惨叫,死去时脸上是灰暗地僵硬。多数时候他们因虚弱和疼痛而昏迷,但偶尔也有人抽着气醒来,是回光返照。那个时候,有人挣扎,有人痛骂,有人恳求丹枫救救他们,也有人恳求「饮月君」——请您住手吧,太痛了,就让我死吧。

  他忘了小哑巴的存在,直到被强硬地按在一张刚被腾出的空床上,嘴里被塞进一块糕点。他被呛得咳嗽,唇边又抵上茶杯。一杯很普通的温热绿茶,茶叶被细心滤去,所以可以放心一饮而尽。他抬起头,小哑巴俯视着他,眉头微皱。小哑巴面对这满屋惨状,看起来不慌张、不绝望,只有淡淡的哀痛。

  除了将病人送来时,连丹鼎司经验丰富的医师们也不会来这里。罗浮持明以医术为傲,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胞们死去,对他们的信心和自尊是残酷地摧折。丹枫不能坐视这种情况发生。做为「饮月君」他要保护族人们,做为丹鼎司真正的主人他亦要保护下属。所以丹枫告诉他们不许任何人来添乱,不许任何人踏入这间充斥绝望与死气的「生死之地」。

  不知是否有人向小哑巴提过丹枫的禁令、试图拉走他,但结果是他没有离开、也没有被吓倒。丹枫此时才隐约想起有人将需要的纸笔、针、或是截肢用的刀递给他,今天他并不是独自一人。

  丹枫问他:“你不害怕吗?”

  小哑巴摇摇头,坐在他身边,肩紧紧靠着他的肩,手牢牢攥着他的手。他们并肩看洞天中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透过轩窗,照映在最后一位伤员脸上。深红金芒笼罩着年轻云骑,他被那微末的温暖唤醒,睁开眼。

  丹枫立刻站起身,但他的瞳孔慢慢聚焦又涣散,只唤了一句:“「饮月君」……”便咽气了。

  丹枫不知道他是哪一种,想要活下去,想要解脱,还是想恳求他给某位亲友带句话。但他的生命已经陡然熄灭,留下未知给丹枫一个人。如果丹枫可以多留他片刻,丹枫至少可以听完他的遗言。

  今天不是他一个人,今天还有小哑巴与他共享此种未知。

  丹枫叫人进来抬走年轻云骑的尸体,洗净双手,回书房去工作。

  这只不过是丹鼎司与「饮月君」平凡无奇的一天;伤亡几十人对罗浮可谓平凡无奇的战役,打退了丰饶民一次刺探而已;长乐天无人会谈论这个消息,持明龙尊自然也没有修养怠工的道理。

  但那张年轻的脸、他死去的样子,会叫丹枫记好久,也只有他一人记得。

  现在还有小哑巴。

  在路上,那棵巨大的枫树左近,丹枫突然握住小哑巴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用每一寸皮肤汲取温暖。

  现在丹枫与他共享许多秘密了:小哑巴的身份,丹枫的夜间与白天,死去的人们每一声惨叫和遗言。

  丹枫说:“随我来。”

  他牵着小哑巴的手,将他带到观颐台。他们眺望着平静无垠的波月古海。夕阳还未完全落下,丹枫久久无语,小哑巴也不催促,纵容「饮月君」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

  等明月从尽头升起,丹枫才说:“建木就在水面之下,假若我可以掌握这份力量,我至少可以听完他的遗言。”

  他的手倏然被紧紧攥住,指节与指节间挤压地生疼。丹枫平静地转头望向小哑巴。一个人的眼神可以传递出多少复杂的情感,那其中的炽热,假如让小哑巴望向大海,也许连大海都能被点燃。但丹枫在他灼烧般得凝视下没有动摇,甚至没有惊讶。

  丹枫说:“这世上最了解建木的人,如今除了我,便是你了。”

  “在战场上,为了阻止丰饶民复活,我无数次用洪水亲手将整片大地掩埋。那其中还有多少尚且活着的重伤同袍,我不知道,但我见过他们探出水面呼救的双手。而方才那般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死去的人们,我已经看了一生,六百余年。我在想…我心里在想的事从未向任何人说过,但我可以说给你听,是不是?因为你已然明白。”

  小哑巴点头,突然伸出双手,将丹枫抱在怀里。丹枫一瞬僵硬。在夜间,小哑巴已经变成丹枫此生最亲近的一个人,但白日完全清醒时又是另一番感受,遑论他现在是依靠在小哑巴怀中。

  「饮月君」丹枫从来不能依靠他人,即便一个简单的拥抱,也好似在诉说他的脆弱。丹枫不许自己脆弱,他本能想将小哑巴远远推开,呵斥他。然而他攥紧拳,任由小哑巴将他揽得更紧。他慢慢调整呼吸,最终深深吐出一口气。

  在他们相贴的肌肤下,相似的灵魂发出欢欣共鸣。那些渗透在丹枫灵魂中的沉重向另一颗更轻盈自由的灵魂流去,被回馈以明亮与温暖,让丹枫竟也感到从未有过的轻盈自由,好像他也去到遥远的星海间。

  做为年长者,他不该叫年轻的饮月担负他的重担。然而他踽踽独行了一生,终于无法抵挡这种极致的诱惑——有一个人,丹枫可以安全的向他敞开。

  他也不必再苦苦证明什么,从此饮月这个名字不会再激起他的苦涩,因为正拥抱他的人绝不会将他们两个混为一谈。他会为丹枫证明丹枫的存在。

  丹枫轻轻推开他:“告诉我你的名字。”

  小哑巴牵过他的手,指尖点在丹枫温热掌心上。然而他的指尖没有移动。他咬着唇,下唇被他咬得泛白,他还是不能移动分毫。

  丹枫反手握住他指尖,摩梭他僵紧手腕,安慰他:“不让你说,便不说了。”

  丹枫料想两个饮月共存于世——其中一个还带着来自未来的知识——必要付出代价。命运要存留它的秘密,这偌大星海棋盘属于神明们,而非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反抗命运的人类——小哑巴打破时空来到丹枫身边,而丹枫从前是、并将永远不甘于命运的安排。

  只是世上泄密的方法又哪止言语一种,丹枫曾想“命运之规则”会如何做。现在丹枫知晓了。命运对小哑巴的警告是不能说,不能动,夺去他的苍龙之力,甚至要他比常人还要虚弱,徒留一身过去他曾有多么强大的痕迹。

  丹枫想象自己变成小哑巴,被剥去他曾一日日亲自磨练并引以为傲的力量,宛如刚离开卵壳的幼龙,在这个险象环生的宇宙独自漂泊了这么远……他的高傲不允许他脆弱,但他心底也隐隐羡慕这种历险。丹枫在思考,他深埋心底的秘密究竟结出了怎样的果实,才能让后世的饮月不惜付出一切代价来到他身边,甚至连小哑巴的名字都变成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不惜一切代价来到我身边。

  丹枫心猛地一跳。他欲盖弥彰地移开眼,清清嗓子,说:“那我为你取一个小名,如何?”

  小哑巴点头。丹枫能听见,小哑巴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很期待,但他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笃定。

  丹枫望向晴朗夜色,古海在明月辉映下泛着细碎金光。今夜是个满月。

  丹枫说:“如月之恒,就叫你小恒吧。”

  “不过,我之本意,绝不是要你学这洞天明月,延续千年来的不休守护。我倒只望你一生恒恒久久,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小哑巴……现在该叫丹恒了,他心如明月般透彻皎洁,不惹尘埃。知晓后世饮月活成丹恒,丹枫心里便由衷满足。他是丹枫向往的样子、爱慕的人。丹枫愿他永葆赤子之心,如清净明月,如月下幽莲,不被任何阴影沾染。

  丹枫牵着丹恒的手慢慢走回寝殿,不在意任何人目光。亲自摘下一朵月白莲放进丹恒手中,看着半秃的莲池皱眉。他其实并不心疼,但还是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明年你要同我一起养一池新的。”

  丹恒对着他点头,一点没有犹豫。丹枫的心一瞬变得很轻快。明年丹恒还会在这里。待明年的莲池拔秃了,丹恒便还要再陪他种下另一池。

  丹枫在床上躺下,丹恒将莲花摆在他枕边,将一片枫叶压在他左肩,一片枫叶压在他右眼,随后在他身边侧躺,将丹枫拢在怀中,手掌放在他心脏上方,闭好眼睛。丹枫心里觉得好笑,夹杂着一种他不熟悉的怜爱,知道等轮到他闭上眼睛后,丹恒又会睁眼盯着他小半晚。

  丹枫任他折腾。前几日丹枫睡得很好,今日却迟迟不能入睡,除了龙心、责任、愤怒、不甘、悲痛……如今他心里又多了其他扰人清静的东西。但比起那些灰暗的沉重,新焕发的颜色那么炽烈。但还差一些,不如丹恒望向自己的眼神。

  他想着天明后该做些什么,他不能让自己「饮月君」的身份伤害丹恒。他差不多已经昭告了鳞渊境,明早议事时再敲打一番长老们。对了,他应当正式通知腾骁,让他赶紧想办法配合丹枫在整个罗浮公布。然后他要给冱渊写信,天风他自己能打听。这些差不多一早上就能做完。中午的时候,他就要传信给另外四个人,叫他们找时间来见丹恒,也叫丹恒见见他们。

  他们四人一定会喜欢丹恒,他们胆敢不喜欢。但他们四个打起配合来,丹恒不一定能忍得了他们。丹枫要在信中提前严厉警告,禁止他们胡说八道。

  可惜丹枫太了解那四个人了,他们又肯定不会听。

  他都能想象到:白珩会首先冲进门,大声嚷嚷:“丹枫,他就是传说中你强行捡回家的那只猫吗?”

  景元会慢条斯理的跟在后面,状似不经意:“我听到的说法,是他非要跟丹枫回家?”

  镜流会是下一个,端着冷冰冰的脸,语调平淡,却上来就要暴击:“饮月,我记得你已七百岁左右……”

  她一语未尽,应星顶着灰暗的脸进来,一看就是加班的如痴如醉时被强行拉了过来,开口就是损:“让我看看,就是你小子,不到七天就拿下了饮月这朵高岭之花啊。”

  然后他们四个人会齐齐地盯着丹恒,白珩和景元更夸张些,对着丹恒的面容还会装出惊讶抽气的样子,镜流和应星根本连演都懒得演。少有人能在云上五骁之四的注视前毫不动摇,连丹枫自己都不行,想到这里,他就想将丹恒藏在身后。

  他们真的用不着履行这种“考验”责任。

  到时他将丹恒护好,随后便要亲自各个击破。第一个肯定要拿应星开刀,可应星会反唇相讥:“饮月,难道我说的不对?那他是你的谁。”

  他想象中的应星突然点醒了他。七百岁的「饮月君」丹枫,做龙尊惯了,强势惯了。他做下的决定,只要认为是对的,哪怕顶着全族的反对,顶着神明与命运的反对,他也要前行。

  然而这是不一样的,他还没有问过丹恒,说不准他只是一厢情愿。说不准丹恒只是对前代的仰慕和好奇,他的成长环境、表达方式与丹枫大为不同,让丹枫做出误判。他什么都敲定了,他却还没问过丹恒。七百年来他对自己的选择从未惶恐不安,然而如今,纵使是持明龙尊也要尝尝患得患失的滋味。

  幸好,他不是因恐惧「未知」或「失败」便裹足不前的人。

  丹枫突然睁开眼,侧过身,两片枫叶从他身上滚落。丹恒正凝视着丹枫,攥着丹枫衣料,被他惊动,眼神里很不安。

  “怎么了?”丹枫皱起眉,丹恒为何总是如此,好像生怕他在睡梦里死去。但丹恒的世界里,丹枫必定已经死了,否则怎会有丹恒。他应当早已接受丹枫的死亡,不是吗?但现在有比思考这个问题更要紧的事。

  丹枫说:“丹恒,我已七百岁。也许是百年后,也许就是下一次大战,我就要去转世蜕生。现在谈这些,对我来说或许太晚了,或许很自私,但是如果是你……既然你已经来到我身边,我便应该珍惜……”

  丹枫捧着他的脸,拇指轻柔的摩挲他脸颊,郑重地说:“我想……照顾你,可以吗?”

  丹恒一瞬瞪大了眼睛,没有回应。

  丹枫的心在那几秒钟里仿佛在烈火中煎熬。他想起白珩对他说过长乐天流行的八卦:「饮月君」总是单身到死,也许苍龙根本不懂爱为何物。

  丹枫一生不曾提过爱这个字。不曾说他爱朋友们,不曾说他爱自己的族人,不曾说他爱罗浮仙舟。但丹恒总是特殊的,他已决定向丹恒敞开,现在不妨对丹恒说清楚。

  丹枫说:“我爱你,丹恒。”

  丹恒仍是没有回答。丹枫的心慢慢冷下来,他的自尊不许他纠缠,他也不愿逼迫心上人。他的声音变为往日的冷淡和距离感,仅仅是为了不使他透露内心的挣扎。

  丹枫补充道:“你可以放心拒绝。我会离开……”

  然而下一刻丹枫便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眼前一片昏暗。牙齿磕碰在一起,嘴唇好像被咬出了血。他的下颌被钳住,齿关被强硬叩开,丹恒狂乱炽热的呼吸几乎要顺着他的喉咙渗入他灵魂里。他的舌被卷着舔吸,唾液顺着嘴角溢出,无暇去吞咽。丹枫可以在水里闭气许久,然而此时他却快要窒息了。他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舌与唇已经麻木,浑身无力酸软。

  “丹恒……”他想叫丹恒的名字,然而除了呜咽,一点像样的音节也发不出来。

  这是丹枫迄今为止最脆弱的时刻,他被打开,一切都在被丹恒掠夺、品尝。丹恒的答案他已知晓了——这答案如此用力、炽烈,让丹枫竟也生不起半分反抗之心。他与丹恒好似在这一刻灵魂相连,恐惧、渴望,那么多丹枫压抑太久、快要不记得是什么滋味的情绪,由另一颗鲜活的心传递过来。

  突然丹恒猛地后退。丹枫大口喘息,睁开眼。

  丹恒捂着嘴,浑身战栗,青绿色龙影从他身后一闪而过。就在那一刻,他身上爆发出强大的不朽之力。

  丹枫去握丹恒的手,然而丹恒像被烫伤一样退开。龙影消散,在空气中震荡的力量也平息了,丹枫已然明白这件事的意义。

  命运这时才展露獠牙——它真正要丹恒付出的代价。

  肆、

  丹恒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清点、测试自己的“损失”——答案是,没什么要紧的。

  出发前列车组家人们的担忧成真,他能隐隐感受到宇宙对他存在的攻击、排斥。他身体虚弱,时时像在粘稠的液体中行走,好像仍在虚无深渊中穿行。那段旅途没有光,似乎永无止境,丹恒的身体可能也不再存在。也许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丹恒记不清,但他虔诚地随着心中眷恋的那片枫叶,没有迷失,没有一刻忘怀。

  他不能言语,不能书写,想要使用武艺时会僵硬在原地。从不离身的重渊珠与击云无处可寻,也无法唤起持明本相。宇宙也许是笃定这样已经足够消灭丹恒,一个不自量力的「偷渡者」,一个破坏规则的「异世客」。但丹恒不在乎,要紧的是他没有失去记忆,如此他便不会遗忘对丹枫的爱。即便他忘了,他也相信自己能兜兜转转去到丹枫身边。

  他去查阅琥珀历。要是他能选择时空落点,他愿意陪伴丹枫成长,从一开始就叫丹枫再不孤单,就像丹枫曾经希望在幽囚狱陪伴他一样。虽然现在的情况他也早有预料,但有朝一日,他也要为迟来道歉。

  「总比不来要好。」

  丹恒想象丹枫皱着眉说这句话,重渊珠盘旋在主人身边,他头顶的天青色龙角剔透晶莹,龙尾顺滑。他健康强大,表情高傲矜持,有些端着「饮月君」的架子。但丹恒知晓他心底的温柔,一见到他,便可以小心翼翼接近、触碰。这次不是因为怕弄疼丹枫了,只因为丹恒要耐下心慢慢来,将主动权交给丹枫,等待丹枫信任他,愿意接受他,正如丹枫曾在梦境里为他所做的一切。

  丹恒又一次开始“流亡”,搭上前往罗浮方向悲悼伶人的船,与偷渡客做交易,兜兜转转。他每日感到自己更虚弱了一些,但每日他也离罗浮更近。越靠近罗浮,来求医、经商的同路人便越多,只要有人谈起「饮月君」,他就凑过去认真听,盼望他们能多说一点。

  他心里的渴望日益焦灼,但其实他的旅途已经足够顺利,连带着帷帽没有身份这么可疑,都只因同船求医者作证他身患恶疾不能言语,便被来接引的医士充满同情的一并带至丹鼎司。

  丹恒不曾乐观到以为抵达罗浮第一日就能见到丹枫。根据数百年后的说法,责任满身的丹枫此时能拥有的闲暇自由比白露少得多。何况有「饮月君」丹枫坐镇,鳞渊境仍然戒备森严,丹鼎司地位尊崇,持明仍然高高在上。

  但丹恒没想到自己竟然凭借着宇宙的恶意,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一介身份不明的外来「短生种」而已,能劳丹枫为他亲自问诊。

  他再见到活生生的丹枫时隔着一层白纱,幸好如此,否则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遮掩。他跟着丹枫的指令行动,无暇思考在做些什么,他全副心力都用来压抑自己意欲喷薄而出的情感。

  慢慢来,你要慢慢来。丹恒攥紧拳,快攥出血了也不自知,不断在心底默念。他现在不了解你,甚至觉得你很可疑,你要打开你的心,任他翻检。丹枫为你做过,丹枫忍受虚弱与疼痛,任你防备,任你冷淡。

  但丹恒高估自己了。丹枫的一切都太过熟悉,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触碰时习惯性的动作,都在丹恒身上、灵魂中引起一阵阵战栗。

  他咬紧唇,泪意仍然渐渐蓄积,威胁着要冲出眼眶。丹恒已经记不清上次在现实中哭是什么时候,至少是在幽囚狱。丹枫离去后他也从未哭过,因为再没有那片红枫笼罩下安宁的小天地,没有温柔的触碰,没有眼前的这个人,丹恒便觉得有必要克制自己,也能克制自己。

  但是他一见到丹枫……只要在丹枫面前……他就好像肆无忌惮,身体与情感统统放弃配合他的理智。

  丹枫碰触他,他就想靠向那双温热的手掌,拼命的感受生命的温度。丹枫怀疑他,想试探他,故意弄疼他伤口,他就控制不住的委屈。

  这不够,我太想念他了。慢慢来,你要慢慢来。这两种想法在丹恒心中撕扯。他终于忍不住趁机牵了丹枫的手,轻轻放在膝头,用掌心覆住。他只是想感受丹枫的体温。他观察着丹枫,若丹枫有一丝不适便退开,然而丹枫温和的纵容助长了他的欲念。丹恒的手指一点点滑进去,与丹枫十指交缠。

  等丹枫说他明天可以再来时,丹恒已经下定决心:每天这一点时间并不够,我不要明天才来。

  丹恒曾以为能看见丹枫活着便好,然后只要能为改变丹枫命运而努力,哪怕远远看着。他不强求感情,不强求丹枫仍然会爱上他。

  但看到丹枫时,这一切慷慨豁达都被尽数击碎——他要追求丹枫;他要丹枫明白他的爱;他要日夜陪着丹枫,占据丹枫身边最近的位置。丹枫可以慢慢来,慢慢信任他、接受他,花多久也不要紧,丹恒都可以等,永远有耐心,永远让丹枫掌握主动权。但丹恒要开始追求他,现在就开始。

  他了解丹枫。他知道丹枫哪一句话是在试探,他做什么会引起丹枫更大的好奇心,让丹枫觉得无法放着他不管。这一点小心机应该可以被允许,他想起与黄泉的谈话,他渴望与丹枫一起做的那些曾经不可能成真的平凡之事。

  他去金人巷打工,用自己赚来的钱买遍整条街的小吃。他看着丹枫的惊讶与隐藏起的惊喜内心酸软。他想拥抱丹枫,便趁势“跌倒”,克制的与丹枫肌肤相贴。他挡在龙师们与丹枫之间,他陪丹枫“不守礼节”的吃夜宵,与丹枫在月下慢慢散步。

  每得到一点,他就想要更多,丹恒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贪婪、失控。他知道夜间丹枫就要布下陷阱,等丹恒送上门。

  丹恒确实送上门了。丹枫仿佛只是走个流程,处处卖了破绽,与丹恒充满心照不宣。丹恒便也捧莲去见丹枫,宣告他的意图——他只是为接近丹枫而来。

  丹恒本只想着丹枫能有一个无梦的睡眠,可丹枫睡着了,他又惊慌失措,忍不住去确认丹枫的体温、心跳与呼吸。

  然后他成功躺上床,被丹枫允许一些……更多过度的亲昵。从此他日夜陪伴丹枫,身处其中时,才能更深切理解丹枫承受的一切。

  慢慢来,你要慢慢来。丹恒总是在心里时时默念。丹枫已经被索取了太多,你不能也像其他人一样理所当然得向他要求、向他索取。他尽量只做丹枫明确许可他做的事。只有他自己知晓在他心里疯狂冲撞的欲念。

  他做好了花上许久的准备,克制的太厉害,所以当丹枫主动向他告白时,丹恒愣住了。

  日夜压抑的渴望陡然成了现实。丹恒为此跨过山与海、生与死、时间与空间,一切千难万险,等他终于抵达了终点——等到了终点,丹恒的爱,却这样轻易地被丹枫包容、接纳。

  丹枫肩上满是重压,他得到的关怀很少,可对于给予他却从不吝啬。丹恒只用了几天时间,自认所做不多,然而丹枫珍惜丹恒的一切,甚至想要承诺由他来照顾丹恒、爱丹恒……似乎认为这样就已经足够了,足够他将自己珍贵的心交予丹恒了……

  丹恒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的心酸楚地绞着。他想说:不应该是这样的,丹枫……你应该更刁难我一些。让我更加努力的追求你,让我付出更多才行。向我要求,向我索取,让我为你患得患失、惶恐不安……因为你是丹枫,因为你是独一无二的丹枫……

  然后他听见丹枫说:“我会离开……”

  丹恒的理智立刻被撕碎了。丹枫在丹恒生命中逝去了两次,丹恒无法再接受第三回,除非他带着丹恒一起走。

  丹恒再也顾不上什么慢慢来,让丹枫掌握主动权了。他将丹枫钉在床上,用力地、炽烈地吻丹枫,吻到两人连灵魂都好像交融。

  甜蜜的津液与生命力从丹枫口中流向丹恒,丹恒从身体到心灵都变得充实、餍足。

  丹恒猛地惊醒,捂着嘴惊恐后退,然而已经晚了,不朽之力从丹枫身体汩汩流进丹恒身体。

  丹枫抬起手想碰触他,可短暂的碰触也会再度引起共鸣。因为丹恒此时正被宇宙排斥,因为他是更虚弱的那颗灵魂,就像水会从高处流向低处,丹枫的生命力、力量……甚至存在本身,都会被丹恒掠夺。只要从此之后丹恒再试图和丹枫亲近。

  这才是宇宙的惩罚,既然丹恒不自量力,挑战规则,更妄图帮助一个不向命运低头的人质问命运。

  丹恒受不了这个。他可以与丹枫一起失败,他可以与丹枫一起走。

  可他受不了亲自夺走丹枫的生命。

  丹恒耳中轰鸣,掐紧喉咙。他得把生命力还给丹枫,他受不了。他要逃开,离丹枫远远的,从此之后只静静地守望他,宛如湖中倒影。

  没什么不可以,丹枫做过为他而来的「血罪灵」,他也可以做丹枫的「血罪灵」。

  但丹枫拉住丹恒衣领,迫他向自己俯下身去。丹恒心跳的极快,怕丹枫还要吻他,怕他吸走丹枫更多生机。

  丹枫一语道出真相:“我快要走向死亡了,不是吗?丹恒,在你曾经的世界线里,那个关键节点很快就要到来……”

  “你既然是为帮我改变命运,那就同我平分生命、一起面对。”

  “你不会杀了我,丹恒!若是我受了重伤,就要变成你给我续命。”

  丹恒在丹枫笃定自信的目光中慢慢平静下来。

  是啊,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他不想再一次看着丹枫离去,又想守护丹枫至生命最后一刻。

  他要丹枫明白他的爱。他要日夜陪着丹枫,占据丹枫身边最近的位置。

  丹恒深深呼吸,平复心跳,握住丹枫攥着他领子的手,将手掌展开,引领丹枫拂过他喉结、胸膛,然后按上他腰带。他跪在床上,单手撑在丹枫耳侧,俯视着丹枫,也将丹枫圈在怀中。他打开心中闸门,允许无数日夜里滚烫的渴望与欲念奔涌而出。

  他的眼神也许太明亮了,丹枫像被灼痛般短暂的移开眼睛。

  丹枫不看他,用手指勾着他的腰带,轻轻拉扯,“嗯”了一声,允许丹恒未出口的欲求:“可以……”

  他又转过脸来,注视着丹恒:“你想通了?你愿意我…爱你……照顾你吗?”

  丹恒不能说话,也没有动作,他渴望地看着丹枫,祈求丹枫能读懂他的灵魂。

  丹枫咬紧唇,在与身体里每一丝本能做斗争。

  半晌后他才说:“好,丹恒。我愿意你…爱我……照顾我。”

  终、

  翌日清晨,丹枫破天荒没有去议事。

  「饮月君」寝殿隔音不好,还有值夜的近卫。丹枫后来实在克制不住声音,虽然近卫们很是成熟懂事,没喊着“尊上遇刺”来拍门,但丹枫起码今早不想面对他们。

  龙师们肯定也已经知道了,应该正互相争吵,忙着给冱渊、天风他们告状,说不准丹枫连通知腾骁和景元的功夫都省了。

  景元知道,他就可以等着那四个人登门。

  丹枫动动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尾巴和丹恒那条青绿色的漂亮龙尾缠到一块儿。丹枫试着挣动,丹恒反把他缠得更紧。

  丹枫便抚摸丹恒玉质镶金的龙角,问:“你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吗?”

  “与你睡一晚,多一个龙尊,这下我百口莫辩。不知多少持明要上门问我新「化龙妙法」之奥妙。”

  丹枫又抚摸丹恒年轻脸庞。以前是他先入为主,把丹恒当猫,觉得丹恒青涩黏人得可爱。

  可爱依然可爱,然而青涩却未必。丹枫指尖下,小青龙的身体里涌动着纯粹强大的毁灭力量,比丹枫更甚。

  对半分怎么总和还能增值的?首先排除是「化龙妙法」。也许仅仅因为丹恒本来就如此强大。

  如今丹恒与丹枫合为一体,共享存在与生命,宇宙对异世来客的规则终于无法再排斥丹恒。

  “这算是宇宙认证过的事实婚姻吗?”丹枫暗暗想,有一股暖流流进丹枫心里。等丹恒醒来,他可以将自己的所有秘密分享给丹恒。不需多久,他也会知晓丹恒的所有秘密。

  仿佛心有灵犀,正在闭目适应、重新掌控力量的丹恒睁开眼,看向丹枫。

  丹恒微笑:“丹枫”

  丹枫也微笑:“丹恒”

  也许这并非命运的本意,也许宇宙本想借此要他们知难而退。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将同赴生死。命运再也无法将他们阻隔,诸天星神也无法将他们分离。

  从此,他们将做一对并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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