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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诶你还别说，杭州有点意思。”
郑北和顾一燃从市局出来的时候，晓光一溜烟儿就走了，说是要赶着和郑南汇合出去溜达。
剩下他俩大老爷们左右无事，就顺着吴山走到了西湖边。
“……点解？” 顾一燃转头看向郑北，知道这位大哥要开始他的贫嘴表演。
郑北嘿嘿一笑，说道：“这湖嘛，水说深也不算深，说清嘛也不算清。就和我们哈岚那儿的无名水泡子没啥区别。咋到了南方，诶，中间挖个岛，再整几条堤，就成著名景点了呢？顾老师，您说有道理不？”
顾一燃露出了他经典的微笑表情。三年多的同事兼室友当下来，郑北熟悉顾老师每个细微的表情，知道他即将说出令东北大老粗“深恶痛绝”的文化人言辞。
“郑队说的有道理啊。毕竟，西湖的优雅和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我看你恨不得有好几个大爷在湖里游泳捉鱼，再弄几个从桥上跳下去表演节目。晚上呢在湖边支起小烧烤儿，吹一筐啤酒。干就完了。”
嗯哼，花州小辣椒的撩人小把戏。每次都是这样，自己不被挠几下就浑身不舒服。还模仿起自己说话来了。
郑北耸耸肩，回答道：“可不是。我们一路走了20多分钟，除了这个湖，就是远处那些看都看不清楚的山，哦，前面山上还有个塔。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开灯和灯塔似得chua-chua射出光线来。如果有，那还挺有意思的。”
“痴线。”顾一燃轻笑一声，倒是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他来过杭州的，那时候爸爸和妈妈都在。爸爸祖籍惠州，明明那里就有西湖，结果他们带着才小学的儿子，千里迢迢坐着火车吭哧吭哧翻山越岭，路过郴州，沿着郴江继续往东，到了杭州的西湖。当时，他也是不明白的。这有什么好看的？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想到此处，他停住了脚步，深吸一口气和郑北说：“等你懂西湖的时候，你就——”
“西湖的水~我的~泪”，那头郑北就唱了起来，“我情愿和你化作一团火焰~哦哦哦~”
“……郑北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不能。因为我正在南方啊。”郑北睁大了眼睛，好像惊讶于顾一燃怎么连这都不知道。
“少贫了。”顾一燃继续说，“我小时候和爸妈来过这。家里还有照片的，难得的三个人的合照。那个时候，西湖边还有铁链的象征性挡一挡，我就抓着一根生怕掉下去。现在铁链都没有了，都不一样了啊。人，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
一时沉默。郑北心说，啥话从顾一燃嘴里说出来，咋就这么有哲思呢。对上西湖，好像这水这山都在回应这句话一样。几万年前和海连着的澙湖，几千年前的沼泽大水泡子，然后这个诗人那个作家东写一句西凑一首，出名了就。西湖自己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自己今生的际遇吧。回到过去，它会不会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被野花野草环绕，没有任何光环的湖呢？不知道。好像在西湖边，人就非得做点风雅的事情不可，不然就埋汰了这湖——
郑北想着往水里仔细瞧了瞧了，忽然扯过顾一燃手臂，激动嚷道：“顾儿，你看，这里面有好多鱼！咋连个钓鱼的都没有？？？”
郑北，郑队长，在西湖边，被顾儿用眼神刀了，怪痒痒的。
顾一燃在哈岚三年，不太能保持花州早上跑步的习惯。……起码有八个月不能。天太冷了。每次睁眼的时候，掀开窗帘一角看到漆黑的天空。拧开一盏昏黄的小灯，身上还压着那谁的胳膊啊腿啊，暖气足的时候连被子都不需要，口干舌燥，心里有火。干脆换个姿势继续睡觉，直到背后的人又又又又又一次贴上来，搂住他的腰含糊嘀咕：“再睡会儿”。姜小海死后，郑北很少在梦中呼喊乐乐。自己也不会像当初那样噩梦频繁。两个人，睡成个“从”字。挺好。
边走边聊，插科打诨，倒也不觉得累。
顾一燃指着越来越近的保俶塔说：“那时候爸爸告诉我，吴越王的爱妻每年都要回娘家，那个什么王相思难忍，就写，陌上花开，可缓缓归。他还给她造了那个塔，因为思念。我从此记住了这事。这次知道要来，特意做了功课，才知道造塔的根本不是他。”
“顾老师，”郑北挠了挠头，神情苦恼，“我觉得这句话太婆婆妈妈了。你看啊，他如果想她，就应该自己过去见她；如果太忙了过不去，就应该写我很想你，你快点回来好不好；既然那么想念，为什么又让她慢慢走？如果还能忍耐，为什么不自己憋着让她多留在娘家快活几日，要写信催她回来？”
郑北队长，纯爷们儿，是个风筒——把顾一燃内心的一点惆怅潮意全部吹干了，干透了!
“要不怎么人家是诗人，你是公安干警呢？”顾一燃斜眼看他，试图发挥老师的才能，“你看，现在花开了，你想快点回哈岚，还是慢点回哈岚？”
郑北笑眯眯回答：“我和他情况不一样啊，我思念的人就在眼前，有啥回不回的。走快走慢都可以，你做攻略，有做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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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被戳到了痛处。
下篇
东北菜量大实在，粤菜精致讲究锅气。杭州评价好的餐馆，往往景色也能算在菜品的分数上。两人最后还是去了很出名的楼外楼。
“不得劲，”郑北放下筷子，咂摸着味道。顾一燃就着干炸响铃和龙井虾仁吃了两碗饭，算是正常发挥。然后他给郑北盛了一碗汤：“来来，北哥，顺顺。”
“诶哟喂，难得顾老师这么殷勤，那我不得一口气喝干了啊。”郑北笑眯眯接过，舀了慢慢一勺，看见顾一燃正对着他目光灼灼。“汤……也喝不死人吧？”心里有点犯嘀咕，还是一下子送进嘴里。
后悔也晚了。
黏糊糊滑溜溜的口感，混着新鲜叶子的味道。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恶狠狠盯着顾一燃。顾一燃噗嗤一笑，似乎是早料到如此。
等郑北完全咽下去了，顾一燃才慢慢说：“西湖莼菜汤，名菜哦。爽口吗？”
……淡出鸟来的稠不拉几的叶子。
“就是很奇怪，而且调味儿太淡了。杭州盐很贵吗？你说这厨师是不是手抖了抖撒外面了。”
顾一燃耸耸肩：“可不要浪费，今天这顿我请你吃。”
郑北看着仍是满满一碗的莼菜汤：“顾老师能耐了哟。请我吃滑滑的黏乎乎的东西，我舔一下都觉得——”
顾一燃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眉头一皱低声道：“郑北！”
郑北抬头一看，顾老师耳朵都羞红了起来。
“哈？” 郑北再一想，说话的时候嘴角上翘佯装无奈，“说让我喝的是你，现在生气的还是你。顾老师不好伺候，啧啧。”
“别说话！这么多菜塞不满你的嘴。”
“那汤还喝吗？”
顾一燃非常恼火，点了莼菜汤的自己才是个蠢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