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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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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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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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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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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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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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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2

冷火穿皮

Summary:

昨夜Davis把整个人都交到他手中,跟他说爸爸救救他,他的心要不跳了。于是陆志廉心软地去吻他的胸口,小腹,一路吻到他的花环,最后用头顶着那里为自己加冕。Davis把流动的自己留在他嘴里,陆志廉竟然咽下去了。

Work Text:

01

“第十九天,陆sir已经睡在办公室十九天了···他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陆志廉的办公室是全透明的,晚间ICAC照例加班,灯火通明,茶水间顶灯是暖黄色的,给加班的人带来点温暖的心理慰藉。美莉盯着远远办公室里一豆冷白台灯,不乏担忧:“从工作的角度来说,这大半个月的破案效率已经破了ICAC成立以来的纪录,但我真担心陆sir就这样把身体熬坏··”

阿祖拍拍她:“别担心,sir心里肯定有数。他只是需要工作来过渡一下心情。”

“coffee?”咖啡和奶,一时不知道出现在这个时间点的办公室是提神还是安眠,美莉还是给陆志廉端过去。

 

“多谢。”陆志廉在下属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合上本子,笔盖扣下发出咔哒一声,像个写日记被妈妈发现的青春期小男孩。美莉现在对他确实充满了类似于母爱的怜悯:“sir···别熬太晚,线索那边阿祖他们在跟,早点休息。”

“好,你们整理完也回去吧,我今晚还留这里。”

美莉叹口气出去了,陆志廉又翻开笔记本,写下刚才对话时构思出来的最后一行字:“第十九天···第三个案子,我没法让自己停下来,有什么办法?”

咖啡还在冒着热气,似乎是给他无眠的夜晚提供一个理所当然的借口。

 

办公室旁边有小休息室,已经被陆志廉布置成了自己的家。狭小的环境更能让他感到安全,只是关灯之后身陷漆黑,电梯坠响的轰鸣好像就在耳边重演。陆志廉辗转反侧,心口却反而被隆得越来越紧,只好坐起来翻材料。

最近在侦的案子,洗黑钱,线索不难找,只是有点麻烦。年代久远涉案人数也多,线报说还牵涉到人命。陆志廉下午开会让手下做好和o记合作办案的准备,收获唉声叹气一片。

和o记合作是最痛苦的事情···程序繁琐不说,干什么都要备案,那头儿办事的还一个个都像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雇佣兵,不知道当初入职笔考是怎么通过的,交流困难。陆志廉翻了几页档案心里更燥,再过四小时就得去跑现场,他现在实在是不认为自己现在有和人类正常交流的能力。

又翻开本子:

“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多久··我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工作越多反而越空虚,再有半月,就去看医生。”

底下抄了一串精神科的电话号码。

 

还好,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现场出现关键人物,o记呼啦啦一拥而下去抓人了,十五分钟解决战斗,押了个人质回来,头上罩着布袋,一个身材很小,像个孩子。陆志廉忙着拍满墙资料,只瞥了一眼,皱皱眉:“犯人?”

“受害者。”阿祖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这屋也不知道被废弃了多久,玻璃板上积了一大层灰。他刚才跟着o记去隔壁房间看了一眼,小孩看起来一副不知道自己在哪的样子,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饿狠了,抬眼皮都没力气。警察问他是哪里来的,怎么来的,一律不知道,只好先带回车上吃东西。

瘦瘦小小,答话时哼哼唧唧比猫还小声,看得人心疼。

阿祖不太想让陆志廉触景生情,在办案现场看到人质这种东西存在,怕他想起半个月之前妻子的事故,于是扭着去挡他视线:“陆sir,中午吃什么?”

“盒饭。下午还要继续留在这里,你去给美莉。”陆志廉把相机递给他,自己往车上走:“我去对接。”

可能是人质太小,又同样是受害者,大人将他放到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就去办事了。陆志廉进去的时候没看见o记的头儿,只看见一双亮闪闪的眼睛,在监控车的角落迸射出警惕的光。

陆志廉冲他举了举手:“我是好人,你不用怕。”

“我知道,你脖子上挂了牌。”孩子开口了,竟然中气十足。陆志廉没听过他刚才一副饿得要晕过去的虚弱嗓音,还以为他一直这么胆大,便多看了他一眼:“你很厉害。”

“是吗,谢谢叔叔。”小孩笑了笑,因为年纪小又长得精致,这样敷衍地笑一下,竟然透出了一点超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和诡异,惹得陆志廉看了他第三眼。

“叔叔,你看起来很忙。”小孩提醒他捏在手里的资料,陆志廉才猛然从一种怔愣中回过神来:“哦哦,你乖乖留在这,我们会尽力联系你爸爸妈妈。”

“好的,叔叔再见。”小孩举起一只手,乖乖和他打招呼。

 

“什么?查不到他的资料?”案子收尾,o记和ICAC做最后分工,开会的时候提到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被绑来的人质,全港竟然查不到他的任何身份信息,着实奇怪。

“黑户吗?那送去福利院。”程德明见小孩的照片孤零零悬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之外,给他的归宿一锤定音,没人异议,都在刷刷记着笔记。

“William,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德明见陆志廉奋笔疾书,笔尾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突然点他的名。陆志廉顿了一下,缓缓抬头:“没有。”

明显在溜号。程德明一向了解他,开会从不做笔记,现在还装上大尾巴狼了。遣散下属,陆志廉留在位子上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程德明给他倒杯水:“有事?”

“有心事。”陆志廉抿了一口,水温润喉,他放在笔记本皮面上的那只手搓了搓封皮——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已经被他摸出毛边。他抽出笔指了指白板:“那个孩子,真的查不到?”

“香港有很多这样的孩子,他去福利院可以很快和同伴找到共同话题,关于他们的身世。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陆志廉翻开本子,好像本子上有他的发言稿一样,看了眼,轻轻咽了下口水:“我想领养他。”

程德明探头过去一看,字迹端正笃定,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

“我需要一个和世界的联系。”

 

手续很好办,陆志廉这一行为被整个ICAC视为重获新生的标志,因此当他把孩子领回家的时候,还被一个炸在脸上的彩带筒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捏紧牵在手心里的那只小手,低头去看孩子的脸色,却发现后者一派镇静,在看到从门后探出的美莉和阿祖一干人的头时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抿了抿唇,唰一下缩到陆志廉身后。

“你们吓到他了。”陆志廉无奈笑笑。

一大一小两个人头上被扣了生日帽,圆锥形的顶端坠了蓝色的毛绒球,很滑稽。陆志廉被他们领着,他又领着孩子,坐到餐桌前,面对一只巨大的奶油蛋糕许愿。

“以后今天就当作你的生日,好不好?”陆志廉让孩子先许愿,自己站在一旁帮他扶正帽子。孩子许完其他人又起哄让陆志廉也许,陆志廉就先让孩子说愿望。

“许了三个愿望的话,前两个要说出来,第三个不要说,这样三个就都能实现,怎么样,说一说?”阿祖嘲笑陆志廉一把年纪了居然还信这么老土的东西,被美莉戳了一拐。

孩子盯着灼灼烛光,不知道只是发呆还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烟火,和无风环境中的火苗一起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小:“我只许了一个愿望。”

陆志廉瞬感懊悔,孩子也许不知道香港小孩的习惯,自己会不会让他幼小的自尊心受到伤害?赶紧找补,不说也没事,话音刚落就听小孩把唯一的愿望掷地有声地抛出来:“我希望今天也是你的生日,爸爸。”

 

02

陆志廉本身是不信教的,但是耳濡目染,孩子也大了,陆志廉就让他自己选以后在家里的称呼。孩子等庆祝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才累极了一样瘫到沙发上,四肢舒展,像朝四面八方长开的玉竹:“我以前在一个教会福利院待过一阵,他们都叫我Davis。”

“我知道。”陆志廉点点头,声音融入静谧的空气,十分温和:“我的意思是,你想要一个新名字吗?”

Davis闭上眼睛,似乎是打算在沙发里筑巢,才刚乔迁新居不到三小时已经像主人一样放松在这个环境里:“Davis挺好的。”

陆志廉没养过小孩,前妻倒是往家里捡过一只猫,二人养了一段时间,某天猫自己跑走了,很有礼貌也很养不熟。陆志廉只能凭着一些粗浅的经验去应付这个十三岁的青少年,他收拾完一片狼藉的餐桌和厨房,给Davis摆了一套睡衣裤在次卧床上:“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就···”

小猫一样的少年已经睡着了,刚才摊开的四肢此刻蜷缩在一起,把自己舒服地围拢在沙发里,像窝进一个狭小的子宫。陆志廉感觉自己的耳朵尖儿好像被捏了一下,心口窜起一阵烫。

他轻手轻脚把Davis抱进卧室,走时替他掖了被角。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突然在冰箱里找到了一个临期罐头。”

“打开之后,发现居然很美味。”

“很好的感觉···”钢笔在纸上洇开三个墨团,似乎一切满足的叹息都被揉在三个点里。陆志廉如释重负,看了看对面卧室散发出的光源——他的孩子,他和世界的联系,正和一盏台灯一起,点亮他的夜晚。

能睡个好觉了。

 

“9月17日,我还是不会当爸爸,有没有人教我应该如何教育孩子?”字迹潦草,写完又划掉,严谨地加了一句“不是很会”,陆志廉有点重地合上本子,脚步声由远及近。

Davis光脚走进来,不敢抬头,悄悄捉他的眼睛。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在家要穿拖鞋?其实陆志廉是想说这一句的,但Davis先下手为强,率先认错,行云流水如背稿:“我下次不会这样了,爸爸。但我真的是做完功课才去的。”

下午陆志廉被老师一个电话call到学校,明明不是很严重的事情,但老师是一定要在家长面前板起一张面孔的。年轻的女老师痛心疾首地数落Davis:“他这个月已经是第五次翘课去网吧了,虽然他成绩好,但孩子正在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时期,不能放任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学校存在的意义就是教他们规矩和守则···”陆志廉感觉自己天生就有点恐惧这种气势威严的女性,后脖颈发凉,看来是屋内冷气打太大了。他和Davis像两个犯错的孩子,他乖乖挨训,始作俑者却坐在一旁事不关己地玩卫衣帽绳,甚至还抖起了腿,不知道脑子里又在演奏什么。

是时候让他学个乐器了,或者送去跳舞。陆志廉咬牙切齿,见不得有人比他悠闲。给老师道歉保证一条龙,才获准领走肇事者。Davis被他拉着手腕在学校走廊里晃,很长的走廊,尽头是一抹漏进来的夕阳,他放慢脚步:“爸爸,你生气了?”

陆志廉一顿,压一下嘴角:“没有生气。”

“我做错了吗?”Davis一派天真地问,陆志廉不敢看他,生怕对上那双眼睛的下一秒就会被索要一根奶油雪糕。他继续别着头:“客观来讲,不能算做错,但是你是学生,学生就要有学生的规矩···算了。”他想到自己中学时翘课去打架,替人出头,当初也觉得自己没做错,还嫌弃老豆的啰嗦,自己现在又怎么能对Davis这样?

半路上车当爸爸就是这点不好,时间没有给他任何学习的机会,还没持证就误打误撞上岗,自己也迷茫。

Davis见他不说话,只是肩膀很沮丧地垮下去,也不好判断他是在责怪自己还是自责。他目前还没有摸清陆志廉的脾气,只是从经验感知自己翘课上网他应该不会生气,怎么反应看起来比他预测的要大一些?

陆志廉正沉浸在迷茫中,没感受到Davis的掌心冷了。

今天是周五,本来是父子二人去超市采购的固定时间,但由于陆志廉心神不宁开车差点撞上电线杆,Davis只好催他先回家,晚上两人叫外送对付一下。陆志廉一向很排斥不够卫生的外送食物,但一想到自己着实定不下来的心,只能答应Davis。

更烦躁了,似乎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一点小小的矛盾都快要把自己的生活弄成一个漩涡。陆志廉让Davis想吃什么自己叫,就把自己关进书房。

写日记,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写日记。

和Davis相处两年,陆志廉的日记快变成育儿笔记,几乎记满了和Davis有关的事情,小到口味喜好,大到Davis拿了什么奖他要记下来,翻过一年要给他过“xx奖获得周年纪念日”。陆志廉有时觉得自己在爸爸的角色上脱轨,就翻以前的记录宽慰一下。

已经是第三个本子了,前两个被他锁在抽屉里,翻了一会儿终于能顺畅呼吸,陆志廉松松领带,抬手写今天的日期。

 

写日记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况且一个当老豆的人了,心情一不好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日记,被Davis知道了岂不是很丢人。孩子早熟,如果爸爸再幼稚那简直是灾难。陆志廉看着光脚站在他面前低头认错的Davis,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自己的拖鞋给他穿。

Davis绝对不是猫,幼猫皮毛下的身体至少是温热的,Davis皮肤却总是很冷,跟人相处的时候也是有一层玻璃壁一样,很疏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陆志廉庆幸他在家里的时候还像个正常孩子,有时候会不那么程式化地光脚在家里乱跑,又担心他着凉闹肚子,一直反复拉扯,怕教不好他又怕教坏,最后只能任由他自由生长。Davis低头看给他穿拖鞋的爸爸,低头问他:“爸爸,你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陆志廉蹲着的姿势会压到胃,说出来的话语也闷闷的。Davis听就知道他心情不好大概是和自己没关系了,他这个爹好像总是在独处的时候喜欢内耗。于是等陆志廉站起来的时候,他竟然捏了捏陆志廉的肩:“我点了肠粉。”

“肠粉很好。”陆志廉摸摸他的头。

两个人在餐桌两头默不作声地嗦粉,Davis在翻一本爱伦·坡的小说,陆志廉让他放松一下脖子,他就把书举起来看,封皮上的黑猫和陆志廉面面相觑,盯得陆志廉打了个寒战。他吞下最后一口粉,试探着问Davis:“你很喜欢玩电脑?”

“啊。”Davis把脸从书后面露出来,吭了一声。

陆志廉看窗外天色,他们是半下午回来的,现在天还没黑,应该还够他重拾好爸爸的台本。他收拾好饭盒,叫Davis出门。

“做乜?”Davis吃完就困,本来想钻回卧室睡觉,按照他对陆志廉生活习惯的习惯,陆志廉喜欢规律的生活,而他也自然会在周五早早睡觉。他瞪着惺忪的眼睛看神采奕奕的陆志廉:“散步?”

“这周超市还没去,你的零食吃完了。”陆志廉撒了个小谎,他心想Davis看见车没有拐向商超而去了电脑城,会不会流露出一点惊喜的神色呢?

Davis却想,啊,果然是规律的忠实信徒,当天的to do list,要全部做完啊。

 

03

陆志廉有点儿失望,他掏钱付款的时候并没有看到Davis喜出望外的表情,也没有收获一个扑进怀里的脸颊吻,和一个乐而忘形的儿子。他倒也不是奢求后者,就是希望Davis收到这份意外之礼能有一点什么出奇的反应···但实际上他收到电脑的惊喜程度好像还没有在货架上看见一盒新口味的pocky要大。

陆志廉自己没发现,却被十五岁的Davis看穿。他父亲的教育模式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失败的,如果Davis是一个从小被陆志廉抚养长大的孩子,那么他一定会被惯成一个不知死活,开着ICAC公车出去撞人的二世祖——陆志廉实在是太宠爱他了,每当他拎不清慈父和严父的重量,天平就会自然滑到慈父一端。陆志廉会想方设法满足Davis。

当然了陆志廉自己也并不是完全意识不到,但他觉得这是正确的育儿经:当一个小孩子有想要的东西,不要去遏制他,而是让他拥有,说不定新鲜感比可望而不可及的抓挠感要更容易消逝——是以在Davis的大小事上,陆志廉都奉行谦让法则,Davis早慧,当然也看出来,但他从来没利用过养父的心软。

自己要总是有限额的,而如果是他人主动赠予,那就是无底黑洞,而且说不定还能给生活增添一点别样的惊喜。

 

Davis在回家路上冷冷淡淡的,后座放着他的最新款笔记本电脑,陆志廉觑到他没系安全带,心里突然爆出一簇小小的烟花,忍不住笑出来。

他倾身去够副驾车门,Davis立刻就闻到男人须后水在鼻尖一闪而过,然后是安全带扣上的声音。陆志廉笑吟吟发动车子:“开心傻了?”

Davis不说话,摇下车窗发呆。

该怎么感谢他呢?

一路上陆志廉心情颇好,甚至等红灯的时候都在跟着车载音乐的jazz打节拍,Davis撑着额头,胳膊肘戳出窗外,心情更加愁苦,刚才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哄陆志廉的方法,但都像滑过视野的刺桐,被他否决了。太热情会显得虚伪,太冷淡会让陆志廉伤心,该怎么表达他的心情呢?

他是什么心情呢?

应该是高兴的,毕竟自己是真的蛮喜欢玩电脑,而陆志廉这个没来由的礼物又完全投他所好。但长期被陆志廉这样惯着,Davis觉得自己有一台电脑只是时间问题,今天抱到怀里,并没有惊喜的感觉,反而是觉得“理应如此”。都怪陆志廉。想到这里Davis甚至撇撇嘴,想扯他养父笑得堆起褶的眼尾皱皮——都怪你,把我惯坏了,我都失去一个正常青少年的开心。

陆志廉全然不知,车子滑进地库,他嘱咐Davis抱好电脑,甚至连从超市买的两大兜零食和日用品都由他一人提了。

Davis抱着电脑跟在他后面,看男人用手肘去摁电梯,一朵惆怅的云几乎要凝结成实体飘在他头顶——一个快要四十岁的男人了,高兴起来就像只大型犬,自己甚至能看见他摇尾巴。

 

陆志廉一回家就钻进书房写日记,让Davis弄完电脑有空把他自己的零食整理一下。Davis知道养父有秘密但懒得猜,和他有关的事情陆志廉全部都会和他说,而和他无关的事情在他和陆志廉的关系里并没有任何威胁性,不用去猜。他悠哉悠哉弄完电脑的基础设置,又把五颜六色一排pocky归置到橱柜,已经快到十二点。

陆志廉已经在书房窝了两个小时了,他睡着了吗?

Davis站在卧室门口徘徊了三分钟,最终决定用一个稚嫩青少年的方式去回馈他的父亲。

 

陆志廉今天写了两页日记,采用了欲扬先抑的手法,先批评了自己下午忽略Davis感受自己写日记的事情,又肯定了自己迷途知返带Davis买礼物的事情。回家的那段路被陆志廉写得很复杂,包括了风的温度,车内空调的温度,carplay的歌单,一路上遇到了几个红灯。陆志廉用纸页上铺满的细节拉长那段时间——那段时间他在一个密闭的,只属于他和他孩子的空间里感受到了另一种依赖他的情绪,一种喜悦。这让他颇有成就感。最后陆主任对自己今天的行为作出总结:“很有进步,再接再厉。”

 

陆志廉冲澡很快,头发短,擦擦也就干了,他不怕偏头痛。毛巾挡住大半视线,他凭着记忆荡到餐厅,捞走了Davis遗留在那里的小说——他也来看看十五岁的青少年都喜欢看什么读物。一边读作者简介,一边跨到床上,却吓了一跳,整个人弹起来。

被窝里钻出一颗头,一副被吵醒的样子,头发被揉乱了支起两个尖角,像猫耳朵。Davis抱怨一句:“好晚。”却很从善如流地把陆志廉扯进被窝。

陆志廉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看看手里封皮上的那张猫脸,又看看被窝里露出的黑色后脑勺,吞了一下口水,受宠若惊般 :“Davis?”

Davis翻了个身,赏给他半张侧脸,于是陆志廉躺下也仰面朝天,把这半幅图画补全。两个望着天花板的人把视线发射到屋顶,又反射下来落进对方的眼睛,陆志廉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又想写日记了。在今天的结尾他说Davis很开心,有这点表现出来的开心已经让他满足,但他现在有点想在心里咆哮——他像一个正常的依恋家长的青少年,来找爸爸睡觉了!

陆志廉埋在被子下的手指搓了两下,假想自己在握笔书写,而Davis的手同样在被子底下有了动静。他轻轻摸到陆志廉的手腕,握住了。

像条轻盈的猫尾,缠上人的皮肤只是发射信号,而不是实质性的发力。他微微侧身,泠泠地看着陆志廉紧张到暂停的侧脸:“谢谢爸爸··我今天很开心。”

陆志廉感觉自己要像一个少女一样尖叫了。不过当然他不能,这只是一个文学化的比喻。

“··嗯。”慈父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这声音被他的喉咙挤出来几乎像一声轻咳。

“所以我来陪你睡觉···今天不会失眠了吧,爸爸?”小猫尾巴又向上缠了一点,凉凉的胳膊贴上陆志廉小臂,他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座喷发的火山。

“···嗯。”

 

陆志廉真想写日记,睡不着的时候他已经习惯性写日记,只不过今天他却只能把感受记在心里等日后誊抄——Davis睡相不太好,到了后半夜,整个人已经挂到陆志廉身上。

一呼一吸,吐气清浅,陆志廉感觉自己实在很困,但他舍不得睡。

 

04

“今天Davis又来找我睡,原来和我一起的时候他睡觉会关灯,自己睡的时候从来不关。”陆志廉在书房写日记,大清早,天还没完全亮,Davis还在主卧和梦境作最后告别。

陆志廉发现一个规律,每当他给Davis奖励什么礼物,Davis晚上就会抱着枕头来找他睡觉,越来越像一只被养熟了粘人的猫。他满意于孩子的变化,并且为自己的发现沾沾自喜——如果青春期的少年不敢闭灯睡觉是因为害怕黑暗中的怪物,那自己的胸膛是不是他最信得过的塔楼?

Davis那边,完全不这样想。

他睁眼,发现陆志廉已经在跑步机上爬了二十五分钟的坡,这会正准备冲澡,进卧室拿浴巾,看见Davis顶着一头乱发坐在床上,温和笑笑:“醒了?”

Davis伸了个懒腰:“水。”

于是陆志廉把放在床头柜上温好的水端到Davis手里,问他早饭想吃什么。今天周末,陆志廉本来计划要带Davis去爬山晒晒太阳,他太不爱运动了,皮肤也透露出只有在青少年身上才不显得突兀的白,陆志廉更想他多吸收点维生素,看起来健康点。

“三明治,巧克力蛋糕。”后者被陆志廉拒绝:“早上不可以吃甜。”

“好吧。”他看着陆志廉走进浴室,心里给昨晚的陪睡活动打一个勾勾。昨晚陆志廉给他买了一盒巨大的乐高,星球大战系列,于是他奖励陆志廉抱着他睡一晚——难道不是吗?陆志廉哄他开心,他自然就奖励陆志廉,猫的惯性思维。

他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嘛,毕竟早餐都是自己做主。

陆志廉擦干头发出来的时候,Davis已经站在冰箱门口用铁勺挖巧克力千层,门还开着,冷气扑到他脸上,把他侧过来的脸蛋熏得像瓷一样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贼。陆志廉夺走蛋糕,一怒之下,拧着眉看他:“不是不允许?”

“我错了爸爸。”Davis吐吐舌头,门牙上还沾了点巧克力粉。

一怒之下,看着Davis这幅狡诈样子连怒都没有了,陆志廉只能用拇指给他擦嘴:“先吃饭,再吃冷的。”

Davis吃吃地笑,心里的不平等条约又割了一块地。原来陆志廉在小事上的底线是深不可测的,只要他敢做,他就敢退。

真是一个十分失败,但他十分满意的父亲啊。

 

周五Davis学校月测,放学会早一点,陆志廉和他约好晚上去吃茶餐厅。Davis说他要吃十份西多士和漏奶华,陆志廉就把钱塞到他手上,说希望等他落座的时候这些不健康的食品已经被消灭完了。

于是Davis就选了个窗边的位子,一边用叉戳软绵绵的吐司,一边看路对面大楼的拐角——陆志廉应该会从那个方向过来,ICAC就在两条街之外,他可能会选择步行。他抬起手腕看看表:距离他下班已经过了七分钟,不出意外,陆志廉五分钟之后就会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

Davis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爸爸给他买的最新款卡西欧,一秒一秒数时间,想象自己是狙击手,等他爸爸出现在射程内的一瞬间就“biu”的一声打在他衬衣的logo上。

拉夫劳伦红色的标实在是设置得很微妙,宛如心头血。

八分钟之后陆志廉来了,还在打电话,另一只手臂弯里挂着西装外套,似乎是有点赶时间,把和儿子的约会当作一场不能迟到的会议。Davis看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交错迈动,每一步都有盘古开天地的架势,看得有趣且入迷。他还没长到一米八,如果陆志廉这样走去学校给他开家长会,姿势一定会被一众青春期男生争相模仿——实在是很帅。Davis的学校一个学期只会开一次家长会,这还让他挺沮丧的,他难得有点向世界炫耀什么的愿望,学校就不能满足他吗?

陆志廉皱着眉头,不知道是被太阳刺到眼睛还是心里很烦,头上的碎发像几百把旗杆,乱七八糟地倒伏,Davis想自己此刻手里拿的如果不是叉子而是梳子就好了,在保持陆志廉发型完美的程度上,他甚至比本人都要有强迫症,毕竟他穿得体面挺括,又有这样一张脸,出于协调的美感,理应····

Davis坐在橱窗内,外面的世界是彩色而无声的,他观看陆志廉就像观看一部电影里的男主角,然而没有人向他剧透接下来会发生的剧情。他看见陆志廉的左肩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中,好像是一辆车开过而从轮毂里飞出来的小石子,还是什么——陆志廉整个人被那枚小石子拧退了一步,下一秒身体就像漏掉了一样,从肩头洇开一片血迹——

血!!!

叉子在瓷盘上划出刺耳的一声,Davis整个人都要贴到窗子上,好像要钻进屏幕里的焦急看客。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是会跳的,砰——咚咚——砰咚咚——

陆志廉中枪了!!!

他来不及得出这个结论,整个人已经像一阵风卷出餐厅。陆志廉手机还捏在手里,中枪之后只被疼痛控制了几秒钟,立刻滚到一边,路人四散惊逃,凶手不知道是溜走了还是仍然蓄势待发——陆志廉看见了冲出餐厅的Davis。

回去!陆志廉给他打手势,汗和血一起砸到地上,整个人好像要变成透明的画。

Davis在旋转门前刹住脚步。脑子里灌入了无数噪音,这让他心如擂鼓却反而冷静下来,他在紧急刹车声中、女人的尖叫声中、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混乱的脚步声中,意识到自己此刻不该出现。

凶手还在守株待兔,他是陆志廉的软肋。

茶餐厅外是要把人刺瞎的骄阳,而旋转门内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海域。Davis没有转身,朝后退,把自己淹进深海。

冷静,冷静。冷下来,先观察···

陆志廉爬到路边,还在流血,血迹在地上拖出长长一条,立刻就被晒干了。

凶手会在哪里,人群中?还是阁楼上?他有什么目的?他是谁?

冷静,冷静···吵死了。

餐厅里也有人在尖叫,翻滚涌动着恐惧。

那个男人离橱窗好近,几乎要从屏幕里钻出来了,一直在流血。

陆志廉手里的电话连着总部,对面的德明几乎是在他中枪的瞬间就从椅子上弹起来,立刻派人赶来救援。

冷静···冷静···

尖叫声就像警报,一路蔓延进Davis的脑子,他感觉自己脑子里的保险丝要被烧断了,神经皮层都陷入短路。如果可以他有点想对着镜子把自己的脑子掏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电流闪烁,陆志廉的血把他眼前的世界全部染红····好疼。

好疼,疼死了,吵死了····要冷静,要冷静····

陆志廉半个人都泡在血里了,他怎么冷静?!

Davis扑到他刚才精心选定的卡座上,隔着一层玻璃,去摸陆志廉的头发。男人正靠着橱窗喘气,面前有一只邮筒,可以当作暂时的掩体。Davis的胸口几乎和他的脊背贴在一起,以奇特的方式融合在玻璃上。

一面是急促的哈气,一面是液体变成固体的血。

陆志廉不知道透明的橱窗背后有人,赶过来的程德明却吓了个半死,还以为陆志廉已经灵魂出窍,只剩一副躯壳还留在人间。一队人马迅速将现场包围起来,也暂时解除了陆志廉的危险。

凶手跑了。

担架和医生冲到陆志廉身边,程德明欲言又止,他倒是觉得此刻需要来一个神父什么的来解释这种超自然现象。陆志廉捂着伤口,手从血水中捞出来,反手摁在玻璃上留下一个血痕,Davis在那头用手去贴,合二为一。

“你背后有人。”程德明终于说话了。

陆志廉悚然回头,就看见Davis冷漠到几乎僵硬的一张脸,以近在咫尺的距离盯着他左肩的血洞,不像个活人。

吓傻了?

那个血洞好像一路蔓延到心脏,把他的心揉烂了。

 

05

“伤口开始愈合了,没有我想象的疼,甚至还有点痒···但是我已经三天没有见Davis。老师说他每天都正常上学放学,但怎么唯独不来看我?我吓到他了吗?我需要做什么吗?”

美莉在旁边给他削苹果,见陆志廉左半边身体都被绷带裹住,还一副万幸的表情,抿着嘴用右手写日记,从鼻腔里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一声。

自从有次写日记被美莉撞见,陆志廉就不再避着她。这几天她次次来的时候陆志廉都在奋笔疾书,好像是个作家却面临截稿日期。美莉对他这种近乎幼稚的方式表示不解,但仍然尊重,毕竟陆志廉此刻的郁闷不用表达也已经人尽皆知地摆在脸上。她把苹果递过去:“你仔还没来看你?”

陆志廉摇摇头,十分苦大仇深:“我想我大概是吓到他。”

他有点忧虑,而这种忧虑在Davis筑起大坝之后日益积重。坦白讲,相处这么几年,他一直猜测Davis会不会有一些自闭倾向,他不常与人交际,也不像普通的青少年一样有几个可以一起上树掏鸟的兄弟,有了电脑之后,周末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打电动还是干什么。陆志廉很担心他这种对世界的冷漠是一种无助,如果他想改变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本来那天下午他是想和Davis谈谈的,结果横遭变故,一朝中弹,好像把Davis推得更远了。

“他晚上一个人在家,会睡不着觉吗?”陆志廉写下最后一句,合上本子。窗外的树叶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颤颤巍巍地挂在枝头,阳光依然很刺眼,却不暖和。

陆志廉叹了一口气。

 

Davis觉得自己真像个冷血动物,不仅没心没肺,还昼伏夜出。

白天上课的时候几乎不用动脑,不能算活着,只有到夜幕低垂,他和陆志廉的家被黑暗所笼罩,他才感觉有一群蚂蚁从地缝中爬出来,在他的世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蚂蚁爬出来的时候,思考就开始了。

Davis窝在床上,用陆志廉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三角饭团,手指无意识地床单上画圈: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像一台留声机,或者他本来就是一张唱片,一想到那天下午刺眼的阳光和刺眼的血,心脏就开始敲鼓。砰——咚咚——砰咚咚——越敲越快,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谁在窗外拉警报?和那天的一样?是陆志廉?陆志廉又受伤了?

谁在哭?谁在喊叫?

吵死了,能不能不要再吵了?

如果Davis手边有一本字典,他一定会翻开,按照笔画顺序逐字逐句地查询他现在的情绪被人类定义成什么。恐惧、焦虑、害怕。

他的心跳得好快,好难受。

水杯就放在床头,三天前陆志廉喊他起床,喝空的杯子随手放在床头,这三天一直接的都是冷水。Davis感觉此刻唯有冷水才能压下他跳动过热的心,抖着手去够,却不小心把杯子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像谁在空气里放枪。

Davis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一把掀开被子,捂着胃蜷缩到床上,把自己弓成一枚新月。

陆志廉受伤了··他的身体在流血···他很疼吧?为什么自己一点都帮不上他,为什么自己的存在只能给他拖后腿,为什么···为什么心跳会那么快,为什么好像中枪的是自己,心被打穿一个洞,此刻正在呜呜地透风。

为什么会痛?

是这种痛吗?

玻璃碎片被Davis握在手中,他半截身子挂出床外,像被拦腰斩断的一条蛇,下半身还留在床上。他试探性地把玻璃片在手腕上划了一道。

一道浅白的印子,不是很痛,但心脏跳得好像小声了一点。

再来。

砰——咚咚——砰咚咚——

又是一道,这下有血流出来。

Davis的世界被冲垮了,红色的水呼啸着涌出来,蜿蜒到地板上,淹死了乱爬的蚂蚁。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逐渐被溃堤洪水压没,逐渐平静下来。

好疼,但是好安静。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能呼吸不能视物的感觉,让他能听见更多声音,也让他感到一些来自童年的、久远的恐惧。他近乎自虐地吸进,吐出,打乱空气的节奏,好像在和另一道呼吸合奏,是陆志廉吗?

陆志廉活过来了,他也是。

Davis又往自己手腕上割了几道,直到眼前发黑,整个人变得迟钝,才堪堪停手。他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满意地笑了。

冷静姗姗来迟,他终于可以去面对陆志廉了。

 

第五天,陆志廉仍然没看见Davis的影子。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在晕厥之前大小便失禁了或者梦游打了Davis一巴掌,才导致Davis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疏远。修复细胞每天都在发了疯的工作,好像这样他就能早几分钟康复然后回家问问Davis究竟怎么回事,这直接导致他每天沉睡的时间越来越多,如果是平时正常的陆主任,一定会发现自己喝的水里被加了安眠药,只可惜伤口让他陷入了倦怠。
每天下午四点,陆主任午睡的时候,他的孩子都会出现在病房门口,接过护士手里的水壶,再轻手轻脚地走进病房。没人会对这种行为感到奇怪,因为陆主任的孩子实在过分漂亮——漂亮得和他如出一辙,完全是亲生。

Davis趴在床边,看着睡梦中的陆志廉,微微歪着头,面对这个困扰他很长一段时间的始作俑者,陷入沉思。

有时候陆志廉睡着了而他还醒着,他也会观察陆志廉的睡颜,但当时陆志廉于他不过就是一个长得过分好看但实在普通的人,形式意义上的父亲,给他一个安居之所,Davis并不能从陆志廉在他生活中的干涉和插手中感受到一些出奇的乐趣。坦白说,陆志廉对他过于放纵和温和的底线,甚至让他连一点点青春期和父亲抗争的心思都没有——对于一个青少年来说,生活平静如水,有时也会陷入无趣,当然这种稳定是成年人梦寐以求的。

不过现在···Davis右手轻轻摸上陆志廉裹满纱布的胸口,放上去,感受心脏一下下敲打他的掌纹。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Davis的心脏也随着陆志廉的跳动而活跃起来,奏起和声。Davis甚至想把这种感觉定义为奇怪——心脏明明在跳,却好像落到地上,像种子被埋进土地,坚信自己第二年能开出漂亮的花朵,这是为什么?

床头放了本笔记,Davis十分顺手地拿过来看。

扉页上写着半年前某个再普通不过的日期,大概是开始使用的时间,Davis翻开第一页,第一句,潇洒骆驼祥子的繁体字,坚定地写下一行咒语:

“我相信他是我和世界的联系。”

Davis的大脑好像一个有无限空间的硬盘,想了想就把那天发生的事情捞出来,那天是他第一次去找陆志廉睡觉。陆志廉的三件套有魔法,淡淡的松木香他几乎是沾上枕头都睡着了,甚至没在意陆志廉最后有没有关灯——他一个人睡的时候都会留一盏小灯,但在陆志廉的被窝里好像世界下一秒崩塌也没关系。那天陆志廉也睡得很好,两人一起赖了个周末的床,醒来的时候,陆志廉冲他笑笑,嘴巴里有薄荷的气味。他居然是早起刷了牙又回到床上的,手里拿着他最近钟爱的小说。

Davis感觉太阳太晒了,他的鼻梁开始分泌油脂,眼镜滑下去,显得狼狈,竟然让他有点羞赧。他用中指指节推了一下,把日记翻到第二页,垂下的手不知不觉触碰到陆志廉安放在身侧的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还是温热的。

还是和他有关,说老师给他发消息,Davis的数学成绩很好,有没有考虑保送到港大?你真是一个很会教育孩子的好爸爸。陆志廉在日记里委婉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自恋,又及时刹车,告诉自己Davis这么优秀其实并没有自己的功劳,但还是要买个礼物奖励他一下,不如换一台电脑吧?

那天Davis意识到陆志廉又要把车往电脑城拐,及时拉住他,最后两人去开了卡丁车。主要是他的电脑里已经被植入了很多用顺手了的插件,如果换机又得重新熟悉,实在很麻烦。陆志廉不懂这些,只说Davis想要什么礼物都可以,当时自己是什么心情来着?

Davis又开始扒拉他脑袋里的硬盘,哦,当时他盯着陆志廉开车的侧脸好久,心里直想笑:到底是陆志廉在养他,还是他在养陆志廉,为什么开个车都能那么开心?

Davis和陆志廉相处久了,有时都能幻视他身后会出现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和自己相处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弹出来,摇得欢快。这实在不是一个能和快要四十岁的男人联系起来的设想。

Davis翻两页日记,就弯下腰,听几秒钟陆志廉的心跳。沉稳而有力,时不时颤动两下,Davis感觉自己面前好像出现了一只震翅的蝴蝶,从陆志廉的胸口飞出来,再飞进自己的嘴巴,成为自己的心。他摸着自己的胸口,数和陆志廉心跳同样的节奏——好神奇。

他合上日记本,脑子里出现陆志廉写下的第一句话:和世界的联系。

Davis只要意识到什么事情发生,就会自然而然去接受它,这是他在陆志廉常年骄纵下养成的一个良好品德,陆志廉仍在安睡,Davis去摸他带着戒圈的手指。

掰开指缝,露出能够容纳两指的宽距,捏住他的戒圈,轻轻转了转。

好像陆志廉是一个机器人,而戒指是他的开关,Davis转一转,一切和自己不同步的设定都会回到正轨。

陆志廉是他的,是和他一体的。

 

06

“今天护士来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Davis每天都会偷偷来看我,坏消息是他翘课来的,而且总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我该怎么理解这个孩子?他是不想见到我吗?还是醒着的我?”

午后,陆志廉送走来找他聊天的程德明,继续写日记。程德明一为闲聊,一为告知他安心。前些天街袭他的是个雇佣兵,ICAC最近在查的案子威胁到了某个土地管理局的高官,是以买凶伤人,小惩大戒。

陆志廉的身份最适合祭旗。

程德明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义愤填膺,说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黑社会作风,陆志廉只是淡淡的,说落马就行,他以往受伤和被威胁也不在少数,只不过这次是头一回两件事变成同一性质,程德明见他不甚关心的样子,颇感稀奇:“你今天怎么了?”

“家庭关系比较令人头大。”陆志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简单把早上护士跟他说的事情复述了一遍;程德明有个八岁的女儿,还远远没到进修青春期少年父母必修课的阶段,听了陆志廉的说辞颇感奇怪:“要是他真的不想见你,又怎么会偷偷来看你?”

“不知道。可能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陆志廉对Davis实在过于博爱,甚至觉得Davis因他而起的愧疚都是自己先做错,如果自己没有在他面前受伤,没有吓到他,孩子也不至于被吓得躲起来。他和程德明促膝长谈一小时,说得口干舌燥,几乎没怎么喝水。

程德明走时也忧心忡忡:“看出来这件事儿确实挺困扰你的,好好休息吧,小孩子心性,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

 

护士只提了一嘴Davis每天都来看陆志廉,并没说确切时间,陆志廉只凭自己对Davis的了解以为会是晚上,因此到了十点半,他喝了杯咖啡。

美莉拧着眉毛看他像喝中药一样苦大仇深喝了美式:“sir,如果好了我建议你立刻回来上班,不要在这里折磨自己了。”

陆志廉苦笑一下:“也许等你有小孩就懂了,爱在心口难开。”

“我看心口难开的是你。”美莉从他手中拿过纸杯,销毁罪证,一同带走:“have a good night.”

虽然陆志廉误打误撞,但Davis今天真是晚上来的。下午电脑卡了bug,他走不开,坐在电脑前眼都快要看瞎了,一抬头竟然已经是晚饭时分。他给护士站打了个电话,那边说陆志廉这会刚送走客人,准备睡觉。

“好的,那我半小时后去。”Davis透过台灯看了看自己包裹严实的手腕——都快长好了,心跳声又开始浓烈起来,他需要陆志廉,沉睡的陆志廉,只要心脏在跳就够了的陆志廉。

十一点零八,陆志廉把病床放倒,闭上眼睛开始假寐。喝了咖啡之后他心跳变得格外快,让他感觉自己好像躺的不是一张床而是一张鼓皮。他静静数着秒数,大概七分钟之后,门开了。

Davis轻手轻脚地进来,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陆志廉已经睡了,才轻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凳子是冷的台灯也是冷的,看来陆志廉确实已经睡了很久了。Davis在黑暗中扯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嘴角上勾宛如弦月,把左手轻轻放在陆志廉心口。

心跳较往日有点快,是因为晚上和下属聊了工作吗?聊了什么呢?还是因为刚刚入睡不久,尚未进入深度睡眠?

Davis医生又把耳朵贴到陆志廉心口去听。

陆志廉感受到胸口一沉,眼睛撑开一条缝,正好看见Davis的发旋,从一个人的头发其实很难判断出他这些天过得好不好,除非是几十年没见的人,黑发变白,才能从头发观察到时间的流逝。Davis动作轻巧得像只猫,陆志廉几乎感受不到他耳朵脆骨贴在自己胸口的触感——他太过小心了。一般来说猫开始变得谨慎,那么下一秒往往是要做一些坏事——

Davis头还贴在陆志廉的胸口,却像着魔似的,伸出自己裹了纱布的手腕,在月光下打量。

陆志廉几乎和他是同个视角,自然也看到了他细瘦手腕上裹的纱布。他不敢把眼睛完全睁开,室内又太黑,他还以为Davis是赶时髦买了个什么护腕来戴——不会是敲键盘强度太大腱鞘炎了吧?

下一秒,他就看见Davis一圈圈解开了纱布,露出了里面褐色的疤口。

其实陆志廉没太看清,他是先闻到的一股血腥味,还有一种呼啸而出的热意。他知道伤口在愈合的时候,周围一圈儿皮肉会变得滚烫,仿佛在做功——因为他左肩这段日子就是这样,像个烤盘,甚至感觉鸡蛋打上去都会立刻熟透。他闻到Davis更年轻的身体更蓬勃的热量,Davis是怎么受的伤?

陆志廉放在被子下的拳头捏紧了,戒圈硌得他有些痛。谁欺负他了吗?所以Davis害怕告诉他,怕他担心?

陆志廉想醒过来了。

Davis仍然保持着手臂上举的动作,月光洒在手腕上,像抽血前喷的酒精,他竖着横着笔划了两下,好像手臂是一把刀,薄薄的骨上裹一层肉做的刃,似乎是确定了什么,他把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拿出来。

一块碎玻璃,恶毒地闪烁着。Davis平静地,在陆志廉的胸膛上,朝自己的手腕割下去。

“你干什么?”本该沉睡的祭台突然清醒过来,把Davis吓了一跳,玻璃片陷入皮肤还不到一毫米就被扔到旁边,陆志廉用得力气太大,仿佛要从他的伤疤里挤出来血。Davis机械地转过头,漆黑幽深的眼睛对上陆志廉惊慌的眼神:“爸爸,你醒了。”

07

“怎么会这样?”这一天的日记,只有一句话。

那晚陆志廉用几乎强硬的手段制止了Davis伤害自己,后者难得在陆志廉面前表现出不知所措,像只受惊的动物,抽出手,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跑。陆志廉在愤怒之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自己不该突然醒过来吓到Davis的,如果不是他握他手腕的力度太大,他也许明明可以不跑。

毕竟在他和陆志廉对视的第一眼,陆志廉甚至从他的眼睛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激动?

刚才硌痛自己掌心的戒圈也硌痛了Davis的手腕,陆志廉从未对他用过这么大的力气,所以他跑,也是情理之中。

陆志廉把那句话写了三遍。

他健康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半个月后陆志廉提前出院,去ICAC报道完,立刻马不停蹄去了精神科。医生以前办案同他打过照面,倒是很惊讶:“陆sir,作为港岛警督一颗屹立不倒的明星,没想到你也有来求助我的一天。”

陆志廉叹口气:“不是我,是我孩子。”

他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尽量客观地向医生陈述Davis的情况,听得经验老道的医生连连皱眉:“在你的定义里,这是客观?”

陆志廉反问:“有什么不客观吗?”

医生抬手看表,把陆主任扫地出门:“如果是像你说的这个情况,那其实不用来找我,青少年有扮酷心理跟风自残也很正常,如果照你说的他之前一向健康听话的话,并没有什么看心理医生的必要····当然了隔壁书店可能会定期开开育儿经验座谈会,你有需要可以去那里看看。”

陆志廉还真去了。

这段时间他很忙,因为生病,积压了不少工作,上班就变成陀螺,下班了也直接拐去书店或者什么线下会议,回家已经是很晚了——他和Davis的短信对话界面十几天如一日的单调:

-记得吃饭。
-好

-我晚点回,你先睡。
-好

-试卷要家长签字 放桌子上了
-好。

-上学带件外套,在你衣柜。
-忘了
-我给你送。
-不用 不出教室

陆志廉看着这些界面头大。

他承认自己有在躲Davis的成分,但Davis是怎么想的呢?是也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要躲他,还是根本就无所谓这些?聊天框太过沉闷,陆志廉感觉自己几乎要窒息,松了松领带。

“陆sir,有进展。”他出院第一天就领了个大任务,特首候选人和某马场老板的宴饮画面被一个匿名id传送到ICAC后台,这几天他们都在马不停蹄地查更多证据。美莉抱着电脑进来,脸色颇为轻松。

“从来没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像已经抓到了。”陆志廉觉得奇怪,他这个女下属一向成熟稳重,今天怎么一副可以早点下班的样子,开心甚至都溢于言表。美莉把电脑一转,轻点两下,密密麻麻的资料和证据网就出现在陆志廉面前:“这次是真的如有神助。”

陆志廉皱眉,邮件左上角标着发送人的id,D。他指着那个D问美莉:“现在办案也能外包了吗?”

“志愿者不算吧。”美莉喜笑颜开,她本以为今晚又要加班到深夜,没想到这个叫D的好心人已经帮她完成了大半工作,甚至可以在晚上安排一个date。陆志廉扫了两眼,让美莉copy一份,传到他电脑里。

证据链很完整,资料网也很详细,这么周到的工作连带着左上角那个D都变得赏心悦目起来。D···陆志廉看着句段之间的空格,突然福至心灵,点开了和Davis的聊天页面。

-加班,你先睡。
-知道

-鱼食吃完了 在哪买
-我带一包回去。

陆志廉庆幸自己刚才松了领带,要不然他真的要呼吸道堵塞了。

 

-在上课吗?晚上出去吃饭吗?打边炉?
-可以
-上课不要玩手机
-翘课了
-?
-在做什么?
-你说呢

他给Davis的备注是一个简单的D,此刻和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发送者一同摇曳生辉,看得陆志廉几乎有点眼晕。他感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从心底涌上来,好像心脏变成一只细口瓶,有火山要喷发。他抓起外套往外走,阿祖问了一句:“动手啊sir?”

“明天,还剩点没查完。”

D,你是谁?一个天才的黑客、绝顶的帮手,还是和我闹别扭的儿子?

我懂事的孩子。

Davis一副早都料到的样子坐在飘窗边,陆志廉一开门就把他一览无遗。

他倒是从没想到Davis有喜欢穿他衣服的癖好,看见Davis整个人套在他衬衣里的瞬间,他第一反应居然是Davis是不是把自己的睡衣都洗坏了才求助于他的衣服。Davis光着腿,一只脚尖轻轻埋在地毯的长绒里,怀里抱着电脑。

他推一下眼镜,迅速把叼着的最后半根pocky嚼了:“回来了。”

陆志廉深吸一口气,像靠近一只野生动物,轻手轻脚地走近Davis,甚至忘记穿拖鞋。Davis的电脑屏幕在玻璃上倒影出微光,陆志廉能看到有数据在以飞快的速度滚动。

“喏。”没想到Davis一点都不避着他,甚至主动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被你抓到了。”

“你··你为什么要··”陆志廉几乎失语了,虽然电脑普及已经有几年,但他还是不太适应,自己天才的孩子已经能用互联网做这么多事情,陆志廉甚至不知道该夸他是懂事还是胡闹。

“爸爸。”Davis放下电脑,任数据自己信马由缰,而他投入了陆志廉的怀抱,轻轻地揽着他的腰,语气淡淡,不像示好更像妥协;“不要怪我。”

Davis睡着的时候,有时会挂在他身上,但这样清醒状态下的拥抱还是头一回。陆志廉就算再想发作,那座火山也偃旗息鼓了,更何况他本来就没有责难Davis的意思。何来怪罪?怎么怪罪?陆志廉手悬滞在半空中,良久才落下去,揉揉Davis的头发:“怎么会?”

 

08

“今天他们背着我给D发offer,被我发现,居然大发雷霆。第一次向下属发火,好奇怪,我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

有D加入ICAC,办案简直如有神助。由秋到春,ICAC势如破竹,一连啃下好几个搁置多年的贪污案。渐渐众人都习惯那个神秘的D若即若离地帮他们一下,次次都很关键。陆志廉没说要查他的真实身份,也没提要招安,因此也没人多问,还以为是更高机密的帮手。

“没有啊,程sir说不知道这个人,但是他权限那么高,如果有天回踩ICAC,一定会很危险吧?甚至他连陆sir爱喝什么咖啡豆都知道。”某次D给他们寄了一箱照片,箱子角落放了一袋崭新的咖啡豆,陆志廉晃过来拿走了。

“这算什么?”阿祖莫名其妙,敢情这黑客还兼职送外卖。

“办公室豆子喝完了,怎么了?”陆志廉心花怒放,表面上还得压着嘴角。昨晚Davis问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困,陆志廉提了一句咖啡的事,Davis居然立刻就买了新的。虽然用的也是他的钱··但陆志廉非常受用。

他和Davis自那天坦白之后,自然而然地和好了。陆志廉有点近乡情怯,不敢问他的伤口,也不敢问他帮自己的动机,只是圈起他手腕看了看:“快好了。”

Davis头都没抬,单手敲电脑:“你伤好了,我的自然也会好。”

他抽回手,指尖不经意勾过陆志廉的小指。

他学业顺利,把破案当休闲,陆志廉自然也惯着他,有天还问他有没有兴趣考警校,以后来ICAC帮忙,Davis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我这样算走后门吗?”

陆志廉笑笑:“你是实力取胜。”

“算了。”Davis摇摇头:“距离产生美,我不太喜欢看见你受伤。”

我不太喜欢···不喜欢。陆志廉正在倒水,听闻他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杯子差点摔到地上。Davis说他不喜欢?他上一次说不喜欢是因为什么?

“我不喜欢吃原味pocky,不要给我买,像嚼树枝。”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Davis极少表现自己的情绪,因此他们少有的发生别扭或者矛盾的时刻,陆志廉都会觉得Davis好像离自己很远又很冷酷,自己接近他得像接近一只冷血的珍稀动物,小心翼翼,从头开始。小孩养了几年,居然会跟他说不喜欢?还是和他有关的事情?

“··哦。”陆志廉讷讷地答应一句,赶紧闭嘴,他有点担心自己下一秒会开始哼歌。

 

“陆sir看起来和D认识,怎么没有想过招揽他进来?这样不是更保险?”阿祖泡咖啡每次都把握不好咖啡和奶的比例,手忙脚乱。美莉在旁边抿了一口:“可能是熟人不太好开口吧?要不我们直接发邮件给他?”

“不问陆sir,这样ok吗?”

“你懂职场心理学吗?”美莉有时候真觉得阿祖应该出现在o记当打手而不是ICAC,她用电脑给D拟了一份offer,干脆利落点了发送:“用陆sir的口吻好了,借花献佛。”

 

“这外号真没起错,像地下情人约会,而我们是鹊桥。”自从D风雨无阻给他们发了几次邮件,而结案的时候陆志廉又都有意抹去了D的贡献,ICAC上下就开始叫D为地下情人,也算他的行动代号。有次陆志廉睡前跟Davis说起这个名字,Davis无所谓地笑笑:“情人?”

“如果你不喜欢,我让他们改掉。”陆志廉摘了蓝光镜,捏捏鼻梁准备熄灯。

“不用啊,爸爸。”Davis还穿着他的衬衣当家居服,但睡觉的时候穿布料过硬的衣服难免会影响睡眠质量。于是他跪在床上,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在陆志廉面前换睡衣。

自从陆志廉伤好了之后,Davis找他睡觉的频率就高了很多,有时还会当着他的面换衣服。青春的男孩的身体,刚刚抽条,骨头和肉好像还没相互适应似的,骨头很小而胸膛的脂肪偏厚。陆志廉起初扭过头避嫌,后来想想都是男人也没什么好避嫌的,何况他是自己的孩子。

Davis是在邀请他来检查身体的吧,是想让自己安心吧,他不会再自残了。

陆志廉很高兴Davis的邀请。

但不知道为什么,“地下情人”的称呼被放到家里,如此月色下,Davis解扣子的动作突然就被放慢,甚至披上了一层隐晦的情色。他一边解扣子,一边掀起眼皮坦然地看陆志廉,看他在月色下错觉幽深的眼睛,轻轻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陆志廉别开目光,往下滑了滑,率先钻进被子。

Davis笑一下。

没事,确实没事。

心跳好快,从陆志廉的心口通过空气传播,也擂动他的心跳。

他很早之前就和陆志廉共享心跳,今晚这样,确实没事。

陆志廉,你自己能听到吗?

 

鹊桥以为自己立了头功,却在第二天清早被陆志廉一纸文件拍在桌上,文件上是他们自作聪明的offer,陆志廉看起来在压抑怒火:“我记得我才是你们的上司。”

阿祖哑然,美莉不是说借花献佛吗?怎么这尊佛还被踩到尾巴了?今早美莉出任务,只有他一个人在办公室,自然也就承受了陆志廉百年难遇的怒火。阿祖此刻恨不得自己被调去o记算了,果然不轻易发火的人一生气起来就格外可怕。他呆呆看着陆志廉:“Sir,对···对不起··是我们擅作主张。”

陆志廉也知道自己失态,但地下情人四个字此刻就像个大红色警告牌,在他眼前晃,还夹杂Davis在月光下白到令人口渴的裸体,让他没来由的心烦。他捏捏鼻梁,三两下把offer撕了:“以后和D的对接,全部要经过我手。”

陆志廉摔上办公室的门,好像这样就能把Davis光裸的上身拒之门外一样,他能够仍旧在他的日记里当那个完美无缺的好爸爸。阿祖屏息静听了半晌,给美莉扣消息:“我从来没发现陆sir控制欲这么强。”

“怎么,你抢他情人了?”

“我都怀疑是。”

 

地下情人、陆志廉、还有ICAC之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最近D给他们提供帮助的频率低了很多,但上上下下没人敢问,只有陆志廉仍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最后还是阿祖被派去当排头兵,理由是“他已经被陆sir骂过一次所以皮厚”,在茶水间守株待兔,抓到过来泡清早第二杯咖啡的上司:“sir···最近这个案子有点难,要不要请D帮忙侦一下?”

“不。”陆志廉干脆利落地回绝了。最近Davis在准备DSE考试,被他剥夺了使用电脑的权利,Davis难得在这件事上听他的话,电脑被放在陆志廉的书房,乖乖落灰。

阿祖见陆志廉无可奉告的样子,后背发毛,灰溜溜地回去报告消息:“加班吧,陆sir好像和他情人闹矛盾了。”

 

六月初Davis解放,而那天陆志廉正好出任务抓人,只能答应Davis晚上去接他下同学会。Davis给他发了时间地点,没有怪罪的意思:“需要我随身带电脑吗?”

陆志廉笑了,Davis的冷幽默在他身上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于是他微笑打字:“今天出外勤,你想用电脑当砖头拍人的脑袋吗?”

ICAC一干穿戴完毕的职员就这样看着他们不苟言笑的领导盯着手机屏幕分心,甚至露出了“浓情蜜意”的表情,不由得浑身发麻:“陆sir是不是真和那个地下情人有一腿?”

“不好说····”

 

任务有条不紊地结束了,晚上陆志廉请全部门唱K,选了个尖沙咀最繁华的唱厅,他结完账倚在门口抽烟——Davis给他发的地址也是这里,要不等下直接带Davis回家吧?

-在哪里

陆志廉手机震动了,看见Davis消息弹过来,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索性把烟叼在嘴里,用两只手摁按键。

-猜猜?

对面消息几乎是秒发,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树靓招风 小心被女仔要电话

这下轮到陆志廉摸不着头脑,Davis这是什么意思?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女仔会来自哪里,突然后背被人拍了拍,一个化着浓妆的女孩在路灯下羞赧低头:“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陆志廉摆摆手,露出自己的戒圈:“不好意思,我已婚了。”

Davis看见了?Davis在哪里?陆志廉抬头环视了一圈,晚上九点半的尖沙咀,二楼透明玻璃里面各有各的灯红酒绿,似乎并没有一个影子会长久地伫立在窗边观察世界。陆志廉给Davis发问号:“你在哪里?”

Davis没回他。

十一点半,到了他和Davis约定的时间,对面却音讯全无,陆志廉已经推辞了四个来要电话的女人和男人,几乎感觉到心累——他把车停哪了来着?能钻进车里等Davis吗?

忘记了,他今晚喝酒,没开车。他机械地低头看手机,Davis的界面仍然空空如也,只有他打过去的未接通话。

十二点半,陆志廉腿都站麻了,于是坐在路沿石上,给Davis发消息:

-回家了吗?我还在这里等你。

-生气了吗?

-我哪里做错了吗?

-喝多了?

他低头打字,没注意到面前拢下一片阴影,再抬头时先看到一条红色的裙边,酷似今晚第一个冲他要电话的女孩。陆志廉皱眉;“你···”

“爸爸。”是Davis。

陆志廉几乎是从地上跳起来,从仰视Davis变成俯视Davis。他的孩子在灯光下漂亮得像个女仔,甚至还化了浓艳的烟熏妆。Davis不知道从哪搞来了一双高跟鞋,尖头的,站在那儿摇摇欲坠,去勾陆志廉的小腿:“给我你的电话。”

陆志廉目瞪口呆,下意识把手机掏出来递给他。

Davis把那玩意扔进下水道,然后牵起陆志廉往家的方向走:“回家。”

 

他一转身,陆志廉才发现这条裙子有多奔放,Davis一大半的后背都露在外面,他太瘦了,陆志廉甚至能一秒钟数出来他凸起的几节脊椎。陆志廉脱下自己的外套把他整个人裹住,在胸口拢得紧紧的,没有放手。

Davis一身酒气:“我不冷。”

陆志廉的手就捏在他刚才炫耀给他的几节脊椎那里,西装反裹,Davis像是被陆志廉押解的犯人,或者是在外面鬼混被抓奸的情人。陆志廉的掌根就抵在他后腰,他感觉自己的手掌滚烫而Davis的皮肤冰凉,使劲摁了摁:“这么冰,还说不冷?”

Davis直视前方,坚持走直线:“我心冷了。”

胡说八道,人的心明明是热的,心冷了那是死人。但陆志廉听到这句话居然很神经质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心脏,还好还在跳。该死他怎么觉得Davis说的话就像神谕一样,好像必然会降临?

 

Davis确实喝多了,陆志廉以前没让他喝过酒,他也没表现出对买醉的兴趣,Davis似乎更喜欢冷静的交流和规律的生活,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让他感到安全。这种沉默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两人回家。

刚进玄关,陆志廉给Davis脱鞋,不知道他从哪里搞来的鞋子,有点窄,而男孩的掌面偏宽,塞进去的时候委曲求全,拿出来小指已经通红。陆志廉给他揉了揉小拇指,Davis突然弹踢了一下他的胸口。

“怎么还给你捏出膝跳反应了。”陆志廉笑了,刚才他在外面心情莫名不好,只有把Davis裹在衣服里才能微弱消除一点他那种苦大仇深的感觉。回家的一瞬间他能感觉自己和Davis同时放松下来,外套落在地上。

陆志廉半跪着,给他的孩子揉脚趾。

Davis脸侧就是开关,但他只是靠在墙上,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看陆志廉,脚尖拱了拱,放在陆志廉膝盖上:“我是成年人了。”

陆志廉还什么都没意识到,他专注于Davis红肿的脚趾,眼观鼻鼻观心——是他喝太多了吗,为什么他感觉Davis的红裙底下有蝴蝶飞出来?

他点点头:“成年生日是我们一起过的,我记得。”

“我是说,”Davis抬起腿,踩到陆志廉胸口,后者毫无防备,竟然直接坐到地上,茫然地看着Davis。视角更低了,Davis裙子下的蝴蝶更猖狂地飞出来,在月光下,陆志廉甚至能看见他未着寸缕的下半身,还有像花环一样的髂骨。原来蝴蝶是围着花飞的。

他眼前发晕。

 

09

“我用一种近乎卑劣的手段占有了我的孩子,还美其名曰是在帮他。”

“陆志廉,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彻夜难眠,每一道刺穿黑夜的光,都是在陆志廉身上行刑的剑。酒精真的太害人了,而它总是能堂而皇之地免责,毕竟它所做的只是激发人的欲望,而不是让人毫无征兆地变成另一个人。

昨夜Davis把整个人都交到他手中,跟他说爸爸救救他,他的心要不跳了。于是陆志廉心软地去吻他的胸口,小腹,一路吻到他的花环,最后用头顶着那里为自己加冕。Davis把流动的自己留在他嘴里,陆志廉竟然咽下去了。

这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他喝了口水,Davis又挂到他身上,和他接吻。

这是他的孩子,还是他的地下情人?陆志廉失去妻子之后几乎立刻就有了孩子,鳏夫和父亲的身份让他几乎把“男人”的生理特征挤压殆尽,他骗自己说一定是寂寞太久了,才会对着自己的孩子硬起来。

但事实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他喜欢Davis吗?一个父亲爱上了他收养的孩子,爱的萌发让收养的动机都变得不纯粹,他想到自己在无数个月光下看见Davis正在发育的身体,难道他实际上是一个可恶的恋童癖吗?他收养Davis的时候有哪怕一丝丝想到过这个方向吗?

谁能来饶恕他。陆志廉用冷水洗了把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撒旦勾引他,不是撒旦的错,只是他自愿接过了撒旦欲望的权杖,耀武扬威。

盥洗室被陆志廉打造成一个牢房,他站在镜子前挣扎。

Davis醒了,相比起煎熬一晚的父亲,他明显容光焕发。套着陆志廉的衬衣,若无其事地走到他身边刷牙,牙刷柄捅进去露出喉咙,陆志廉又别开眼睛。

他没救了,他现在看Davis的一切都感觉无比色情。Davis变成了他欲望的容器。

Davis了然地笑,陆志廉移开眼神的动作在他面前显得太慢,也太刻意了。他漱完口自然而然搂上陆志廉的腰,把他整个人背对镜子压在洗手台上:“爸爸,你后悔了吗?”

如果陆志廉是一个擅长后悔的人,那么他就不会在ICAC屹立不倒十余年,陆志廉的字典里从来不存在后悔两个字。落子无悔,他想的永远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不用追问上一步为什么这么办。

陆志廉闭上眼,认命般叹了口气,而Davis在陆志廉闭眼的瞬间错开视线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在笑。他感到陆志廉的手抚摸上自己的后腰,很纯粹的动作,想怎么定义其中的情欲浓度都可以。陆志廉数了三节他的脊椎骨,拍拍他的后背:“忘了恭喜你,马上就是大学生。”

Davis撇撇嘴,把嘴角的笑意掩进更深的眼睛。他的父亲还在恭喜他即将成为一个健康的、进入社会的大学生,可他已经因为父亲差点死在自己面前而彻夜难眠好多次。

Davis自己去看过心理医生,不止一次。

其实医生对他的症状没有多重视——现在的年轻人,心理多多少少都有点疾病,Davis言简意赅只说自己很重要的亲人因为工作性质在自己面前中枪倒地,医生还以为他是个玩摇滚的发癔症青少年,给他拍了张自测表:“你先做这个。”

Davis三两下就写完了。医生看完神色逐渐凝重起来,手指在电脑上敲,很沉重的态度,Davis本人反倒不紧张了——他早都知道自己有病,只不过缺少一个病理上的定义,他只是好奇而已,并不害怕。

他捏着单子,随着指示牌去测脑电图,还测了心率和血压。很多奇怪的仪器往他身上缠裹,他只觉得淡然。最后他拿着一沓报告坐到医生面前:“您干脆直接给我开安眠药算了。”

医生盯着他奇怪的指标瞪了半天眼睛,最后只含糊得出了一个PTSD的结论。说实话他工作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指标奇怪成这样还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的人类,还是个刚成年的青少年。他最后保守性地给Davis开了几瓶药,反复叮嘱他要等实在难受的时候再吃。

“好,谢谢医生。”Davis走的时候把药揣进口袋,不像其他推开这扇门的病人一样把它当救命稻草,仍然是淡淡的样子。

 

Davis在港大读计算机,技术的进步直接造福了ICAC全体员工——天知道他们这几年的工作有多轻松,D以及他的团队几乎能帮他们完成所有的前期取证,他们只需要动手抓人,一个个身体素质赶超O记和NB。

感谢陆sir的地下情人,对他们来说堪比上帝福音。陆志廉在饭桌上和Davis提起要不要毕业之后来ICAC当技术顾问,如今Davis已经是一个几乎完全成熟的青年,刚开始扮演情人的那种违和感已经消失不见。

“不是不想我去你手下打工?”Davis喝了口粥,桌上摊了本kindle,这场景让陆志廉觉得似曾相识,如果Davis没有把脚踩在他脚上的话。陆志廉默认了这种放纵,给他夹了只叉烧:“今时不同往日,你长大了。”

“你也知道我长大了,爸爸。”Davis嘴角还沾着一粒米,幽幽抬头:“那你为什么还只是抱着我睡觉?”

陆志廉又落荒而逃了。

处理和Davis的感情问题比他处理案子要复杂得多,最痛苦的是这种亲子矛盾和情人纠葛交叠在一起,甚至让他不知道该找谁倾诉。如果放在几百年前的西欧,他这种人是会被绑在刑柱上烧死的吧。陆志廉逃出家门开车在街上乱转——他实在拎不清楚和养子的关系,上帝让他逃避。

陆志廉拐去了教堂。

其实他并不很信教,只是在那晚和Davis擦枪走火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有罪。此前他一直把Davis当作世界送给他的某种救赎,可现在他却亲手摘下了这朵花。Davis是孩子可他不是了,他能分清什么是爱什么是依赖,可是每一次Davis抱着枕头去他床上,半夜蹭着他说爸爸帮帮他,他都会一退再退——他对Davis的容忍到底是什么时候退到现在这步的?

这一切都太乱套了,乱到无从下手,陆志廉对Titanic的沉没没有任何办法。

有人在祷告,说上帝啊原谅我的罪,鸽子扑着翅膀,在教堂内外进进出出地飞,好像一个个Davis的剪影,在陆志廉身体内外尽情探索和侵占。鸽子飞出去了,陆志廉担心它们会找不到进门的路,而鸽子停在天使的雕像上,陆志廉又觉得这是某种不礼貌的亵渎。鸽子该落到哪里,才是正确的?

陆志廉在教堂静静地坐了一下午。

夕阳西下,教堂被镀上了一层橘光,陆志廉看着光影下拱门被拉长,随着太阳高度角的变化,门的影子一度要被拉断了,但最后却还是没有,只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存活。他打开手机,给Davis发了条消息:“晚上要出去吃饭吗?我订个餐厅。”

上帝告诉信徒,认识自己的罪之前,要先学会认识自己的心。

Davis没回,陆志廉就先买了一束花,再决定去楼下接他。在某些程度上他确实蛮老派,心里紧张,用上了约会的规格,竟然忘记给Davis打个电话,他坐在车里数花瓣的数量,看天逐渐黑下去。

手机突然响了。

他几乎有些欣喜地接通,对面却不是Davis的声音,美莉的尖叫传过来:“sir!D的账号发来了一张照片!!”

手中的花被折断了。

 

10

陆志廉把油门踩到底,闯了一路红灯飞奔到ICAC,连电梯都没等。一干人围在电脑面前看那张照片,神色肃然。

“什么照片?”他一过来人群自动分开,像为他默哀一样谁也不敢出声,于是陆志廉就几乎没有任何准备地看见了他的孩子,眼睛被蒙了黑布条,坐在一把椅子上。

还穿着他的衬衣,纯白衬衣在无光的环境里透露出不怀好意的颜色,好像一块画板随时等人往上泼墨。Davis整个人被牢牢绑在椅子上,脖子微微扬起,陆志廉感觉自己被掐住了。

“什么时候发的?”他声音很冷,他从未听过自己这样的嗓音。

“十五分钟之前。我们一收到就发给你了,sir,原来这个D是你···”

“查得到在哪吗?”原来这个D是你的孩子,原来这个孩子是你的地下情人。

现在他们用这个孩子这份爱,来威胁你了。

陆志廉觉得自己实在是罪该万死。

 

Davis知道自己已经陷入黑暗两个小时零五分钟,再过二十五分钟,如果他还不能看见光线,那么他就会开始感到恐惧。

等待恐惧降临的时候,往往比恐惧本身更恐怖。

其实他从未向陆志廉解释过他独自睡觉一定要开灯的原因,因为他在习惯了陆志廉的怀抱之后这原因其实说不说都不重要了。Davis的人生是自我选择的幸运大门,陆志廉是一个完美的救赎者、完美的父亲、完美的情人。这些完美可以让Davis永远不必把自己的过去和病史拿出来要挟陆志廉——哪怕他没有幽闭恐惧症,陆志廉也会抱着他睡觉,何必卖弄凄惨?

但是陆志廉现在不在他身边,而他这柄最趁手的刀,现在也被调转刀头,把刃指向了陆志廉。

Davis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一定是陆志廉知道他被绑架了,现在很着急,所以这是陆志廉的心跳。

砰——咚咚——砰咚咚——

Davis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大声,是陆志廉在着急吗?还是他的大脑终于挖出了童年的恐惧,开始向他宣战?

砰——咚咚——砰咚咚——

有人走过来,拿一个什么东西在他手腕上割了一下。

Davis用过小刀,用过玻璃,锐利薄片割烂皮肤的感觉他一清二楚,因此知道这种程度的铁片最多只会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一道白痕。据说曾经有人在被绑架的情况下划破手腕,本身没有流血,但他看不见,硬生生把自己吓死。Davis听到有水滴到地上的声音,他把这幻想成是自己的血。

他听见自己和那个制造骗局的人说话:“你可以再割一道。”

见鬼了。Peter是ICAC最近重点关注的对象,几乎要被ICAC的穷追不舍逼疯,雇了全港最好的黑客帮自己抹去网上的所有痕迹,却在漏洞之外找到了意外收获——

原来ICAC如有神助,是因为这个人。

破门而入时,他想象中的高手并没有大惊失色,只是一副很平静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甚至还主动伸出手让他铐:“别动我家里的东西,我跟你们走。”

电脑被放在飘窗上,背对着大门,上面有数据正在疯狂跑动。

Davis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如果没有出错的话,那么Peter手里拍下的照片已经被自动发送给了陆志廉,比Peter本身计划的时间要早了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已经足矣ICAC部署好所有的人手进行强攻。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刚才那个男人如他所愿,又往他手腕上割了一道。

很疼,这下Davis是真的感觉到有温热液体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而不是欲盖弥彰的冷水。他深吸了一口气,嗅到铁锈一样的味道。

“谢谢你。”他微笑。心跳总算没那么快了。也许是他的笑脸刺激到Peter,后者在他脸上扇了一下:“笑什么。”

更痛了,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也许Davis才是带着原罪降生的堕天使,任何人一旦在他的身上上手施暴,就会被激发出一种绵延不绝的欲望,好像他是一条盛满黄金的河,而所有人都想要从河道上践踏过去,捞满黄金。陆志廉浅尝辄止,只是抓一把又一把混合着金粉的河水,而罪大恶极的贪污犯,却开始暴力地凿他。

Peter承认人皮面具带久了,难免会伪装得很累,就会让人很想以一种愈发暴力的形式挣脱人性的束缚。他一鞭子抽到Davis身上,衬衫下立刻洇开腐烂的深红血迹:“还说谢谢吗?”

Davis只是喘气,并不再出声。

“婊子。”Peter又抽了一鞭,鞭尾扫在Davis被割烂的手腕上,带出更多血,像笔刷的毛又画在Davis身上。后来他又把Davis翻了个面绑在椅子上,抽他的后背。

Davis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变成了通风栏板,而洪水从缝隙中毫无阻隔地涌出来,哗哗的声音几乎要把他淹没。

这很好··至少他听不见陆志廉的心跳了,这是很好的事情,这也许意味着陆志廉没有那么着急了。

不要着急。

 

11

陆志廉被人按在指挥车里,整个人几乎要炸了。

“sir,他们抓Davis就是等你去,你首当其冲不是送上门的?你听话,让我们去,我们帮你把Davis带出来。”阿祖几乎是恳求他,全ICAC都不能接受陆志廉再浑身是血地倒在他们面前了。陆志廉只是听着,手上绑防弹服的动作没停:“他是我的孩子。”

门开了,他速度快得像阵风,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冲出去的带了什么装备,所有人的心都系在他身上,而他的心系在Davis身上。所有人在这场行动里都变成了人质。

Peter停了有一会了,此人不常运动,连揍人都揍得气喘吁吁。他似乎听见楼下的声音,出门和人交涉了一番,又走进来,咬牙切齿地问Davis:“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Davis似乎懵了,又似乎是一种漠然:“guess it?”

Peter恨不得把面前这个人撕了,ICAC比他预想得快了许多,打乱了他的威胁计划。他知道始作俑者就是面前这个已经被他抽得鲜血淋漓的青年,简直咬牙切齿。Davis感觉有把枪抵在自己太阳穴上,冰冷的,几乎要在他皮肤上戳出一个洞:“你想死吗?”

“我一向不想,但你似乎也不会问我的意见。”他扯一下嘴角,刚才被扇耳光的时候嘴角被扇破了,不过他想这样陆志廉下次接吻就可以尝到他的血,吃了他的血,他们的心跳会更同步吗?

说实话他确实不是很想死,他甚至有点期待陆志廉看到这些的样子。

脑子里有两个Davis在博弈,在漆黑的环境中,有一个快要疯了,仿佛在一只棺材里拼命地捶打尖叫,浑身发抖。而另一个老神在在地坐在棺材板上,用手腕流出的血在木头上涂画,测算自己的死期。Davis感觉尖笑和尖叫几乎重合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他感受到自己的颤抖。

犯病了。坐在棺材板上的那个十分冷酷地作出决断,脸上是陆志廉最常见到的那种被宠坏了的表情。棺材里的捶打声逐渐变得微弱,声音也渐渐变小。

Davis把耳朵贴到棺材上听,声音很微弱但是还很清楚:“救救我··陆志廉··爸爸···”

 

陆志廉破门而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Davis趴在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背后,衬衫已经全湿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Davis的汗是红色的?他不相信人可以流这么多血,他感觉自己的手抖得几乎拿不动剪刀。Davis的周身固结成一层薄薄的膜,好像他一碰,就会有惊涛骇浪的血奔涌出来,而Davis立刻就会死。

他触摸Davis的手腕,没有伤口的完好皮肤,轻轻按压。他声音是破碎的,就像Davis表皮下几乎已经枯萎的血管:“Davis?醒醒。”

他的孩子无知无觉,就像死了。

剪刀啃噬着绳子,陆志廉恨不得那是自己的牙齿,或者被啃噬的是自己的肉。绳子几乎已经陷进Davis的手腕,给他本就斑驳的身体添了一层新伤。他不敢碰Davis,只敢用最克制遥远的强度抚摸两下Davis的脸,看他被担架抬走。

他们的行动几乎在寂静中完成,Peter因为棋差一招,满盘皆输,陆志廉没有亲自押解他,但阿祖押着他下楼的时候,暗自踹了他膝弯一脚。

阿祖看着随着救护车远去的陆志廉,叹了口气。

“Davis流这么多血,我真怕他挺不过来··”

到那时,陆志廉会怎样?

 

陆志廉坐在病房外,手里捏着报告单发呆。

Davis身上多是皮外伤,由于被虐待,还被送去做了精神检测。昏迷时能做的项目有限,报告很快就出来,甚至快于Davis醒来的速度,交到陆志廉手上。

陆志廉看到检查结果的一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他甚至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发现那东西还是一如往常地挂在头顶,才复又低头去看手中的一沓纸。方才医生把报告单交给他的时候神色凝重,还带了点责怪:“如果你是他监护人的话,那你在教育他的过程中实在是很疏忽,你工作很忙?”

陆志廉的身上还有Davis的血,医生也没多说,摇摇头走了。报告显示Davis有幽闭恐惧症,以及严重的PTSD,检测结果模棱两可,建议患者清醒之后再做进一步详细检查,但初步已经可以判断他有精神疾病,甚至自己已经吃了几个疗程的药以图控制。当陆志廉还在以为自己的孩子只是单纯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时,Davis已经把自己变成一个药罐子。

陆志廉把额头抵在病房门上,透过那一扇小小的玻璃去看沉睡中的Davis。病房的门和Davis的身体一样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好像那是从他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而不是来自Davis。

自己不仅是一个失败的情人,也是一个失败的父亲。

 

陆志廉请了十天假,寸步不离地守着Davis。他的腰椎几乎已经习惯弓身进入睡眠的姿势,也很懂事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吵到沉睡的Davis。病房里每天只有陆志廉写日记的声音,还有Davis轻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声。

他的孩子,一片洁白单薄的羽毛,几乎要化到被子里。

陆志廉写一会日记,就要抬起头渴望而贪婪地看一眼Davis,他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看Davis几眼,没有将自己孩子身体上所有的变化牢记于心——他从18岁到21岁,黄金一样的年纪,他的髂骨已经从小花环变成大花环,牛奶一样的皮肤也因为年纪的成熟变成一种蜜金色。因为陆志廉愧疚而卑劣的心理,他错过了这孩子的一切。

如果他的世界只剩下他,那么父爱和情人之间的爱,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敢看他的爱叫爱吗?陆志廉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如果我和世界的联系连我自己都无法占有,还有谁可以呢?

陆志廉。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平时他只有在处理文件的时候才会签下自己的名字,表示自己已经过目并且批准,此刻他把这名字写在日记本上,让它替自己审视铺满文字的,密密麻麻的真心。

他抬头看了一眼Davis,后者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似乎身体是原野而修复细胞正在其上嬉戏,陆志廉想到Davis割自己手腕的那天晚上,也像个在原野嬉戏的孩子,听自己的心跳。他拿着笔,在Davis光洁的小臂内侧写下自己的名字。

又拉起自己的袖子,在小臂上写下Davis的名字。

墨迹还没干,他把二人的手臂贴在一起,名字被糊成一片不分你我的涟漪。陆志廉把自己和他十指相扣,埋在洁白的床单中面对他的圣子祈祷。

如果你能醒过来,我不会再错过你的任何样子。

 

12

大概是因为陆志廉的虔诚,也大概是因为神奖励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心。自陆志廉的名字在Davis身上驰骋那天开始,Davis的身体情况竟然真的一天天好转起来。某天陆志廉在梦中感觉有一只手抚摸自己的脸,几乎是立刻就醒过来。

Davis看着他,神情在晨光中显得慈和。陆志廉一时看岔眼,两腿一软差点跪在Davis面前忏悔,但下一秒Davis就打破了这种仙境,手掌很无力地垂下去:“喝水。”

Davis惊讶地发现陆志廉毫无芥蒂地用他喝过的杯子喝水,甚至唇印都印在了同样的位置,这无异于是某种刻意的宣告。Davis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他伤口还没愈合,这种感觉让他更难受了。

陆志廉看见心电图波动出明显的起伏,还以为磁片是贴在自己心口的。他想叹息,他和Davis似乎从同住的那一天起就奠定了一体两面的默契,只是他意识到得太晚因此错过太多,如果早点发现他们连心跳都同步,Davis受伤,他是否能帮他分担一点?

可视化的心电图几乎是把Davis整个人翻出来呈现给陆志廉看,他为这种袒露感到安心。Davis的病历单被他夹在日记本里,每天上刑一样看一遍,陆志廉就是这样一个通过咀嚼折磨而让自己永不再犯的人。Davis的被迫诚实让他满意。

他半跪在地上,给Davis擦手:“以后任何事,都不要再瞒着我了,好吗。”

 

港城的冬,除了落叶,其他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而每个人都知道落叶之后的枝条里必然酝酿着一个更为蓬勃的春天,因此也无人过问叶子的凋谢,只有每天被关在病房里的Davis会注意到这些——他的活动范围还没有被扩大到病房之外,陆志廉十分自然地接受了从父亲到情人的身份转变,抑或二者都有,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态度全方面介入了Davis的生活。

Davis当然没意见。

只是看着病房外的叶子一片片落下去,降落到未知的地方,实在是很无聊。Davis脑子里几乎都规划出它们可能飘去的所有公园以及下水道,陆志廉也不肯把电脑还给他。

他举手投降:“我加入ICAC,行吗?把我的工作还给我。我要工作。”

“不行。”陆志廉继续给他喂苹果,他已经完全打消了招Davis入伙的念头。Davis这次已经足够吓人,他无法想象如果Davis是在出任务的过程中受伤,他会恨不得把自己杀了。上帝请原谅他的占有欲,他的孩子还没有长大,还没有能够完全地保护自己,就让他尽己所能,迟来地,再爱爱他。

Davis的检测报告被陆志廉放在床头,隔三差五拿起来看一眼,既是悬在他头顶上的剑也是堵Davis按耐不住的嘴的利器。陆志廉带他做过几次沙盘和心理疏导,Davis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瘫在椅子上:“如果这东西有用的话我早就泡在沙盘室了。”

陆志廉摆弄那些小器具,他也不懂,只能干着急:“那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治好你?”

Davis说还不如早点让他出院,至少家里有双人床。陆志廉本来以为Davis是要他抱着睡觉,心里一软几乎立刻就要答应,Davis的后半句话姗姗来迟:“疏不如堵,你试试呢?”

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

 

陆志廉的苹果削得恰到好处,每一小块都是Davis不用费力就能吞下去的大小,恰好契合他的嘴巴。他吃了半个就不想吃了,于是陆志廉自己吃掉剩下半个,凑上来吻了吻他嘴角。

“这样很肉麻。”Davis浑身都有点发毛。他开始觉得自己这样勾引陆志廉真的是正确的吗?这男人谈恋爱的状态和他当爸爸的状态实在有点大相径庭,陆志廉这样已经好几天,但Davis还是觉得自己受不了他这个强度。

陆志廉似乎有话想说,搬了椅子坐到床边,深吸一口气,一副要宣誓的样子。

“你要干什么。“Davis往后缩了缩,然而他背后是病床,已经退无可退。陆志廉的作派让他几乎有点儿害怕了,成熟男人的庄重总是会给人一种不详的预警,他才二十一岁,他不是很想懂····

陆志廉从口袋里取出来一枚戒指,Davis两眼一黑。

“你不要告诉我你打算在我还是个残疾的时候向我求婚。”Davis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陆志廉纠正他:“不要说这样的话,怎么是残疾?你只是在养病。”

“好,病号,不要告诉我你打算···”

陆志廉用行动制止了病号的复读,他把那枚戒指带到Davis中指上,戒圈内刻了“WD”两个字母,被皮肤的纹理吞没。

Davis撇撇嘴:“单戒还是对戒?”

陆志廉把自己的那枚取下来给Davis看,虽然还是素戒的款式,但内侧同样刻了字母。陆志廉戴戒指的习惯已经无法抹去,但戒指的另一个主人仍然可以在时间的流逝中后来居上。

Davis感觉自己心脏发酵蓬松,然后变软,他“唔”了一声,第一次想把这个作为自己父亲的男人拥抱进自己的怀里,好像自己是他的妻子,只不过姗姗来迟。

陆志廉把头埋在他小腹,松软的被子被消毒水的味道泡透。他臂展很长,打开胳膊,Davis整个人就被拢在伞下。

13

“其实我可以接受··我已经很好接受了。”

“有什么不好的呢?他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爱人,有没有爱比有什么样的爱重要多了,我们除了彼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亲人了。”

“这样很好。”

陆志廉坐在办公室里写日记,早上他给Davis办了出院,后者回学校补前段时间落下的课——课程内容本身没多重要,就是不得不完成的小组作业太烦了。

“如果我要进ICAC,GPA至少得多少?”Davis一度被他愚蠢的组员搞得快崩溃,甚至想陆主任给他开个后门进ICAC打工算了。他靠在陆志廉身上,父亲的胸膛是最好的靠枕,陆志廉正在看一本食谱,最近他变着法给Davis煲靓汤,把Davis都要喝吐了。

陆志廉看得入迷,正在用脑子记调料的配比,Davis见无人回答,直接转过身,眼睛透过镜片威慑陆志廉:“又在研究什么汤?”

“石斛和海底椰。”陆志廉低头亲亲他的嘴角:“如果真的想来,我建议你还是自己考。”

石斛和海底椰,听着就好恐怖。Davis从陆志廉怀中跳出来,缩到飘窗上:“你再给我炖这种奇怪的东西我就从窗户上跳下去。”

陆志廉不为所动:“bb,下来。”

“你叫我bb也没用。”Davis有些动摇,陆志廉很少叫他bb,其实他已经好几次试图突破陆志廉最后的底线,但奈何他伤还没好透,陆志廉说什么也不肯。

每次哄他的时候,陆志廉就叫bb。

“bb,Davis。”陆志廉捕捉到关键词重点攻坚,换着法地叫,Davis最后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又窝回他怀里:“我只喝一碗。”

“好的。”陆志廉心满意足,低头亲亲他的发顶。恍惚间他以为Davis还是那个刚被他领回家的孩子,小小的一个,晚上必须要开着灯才能睡着。只不过那时候他保持着一种堪称谨慎的距离感,没有完整地体验过Davis的少年时期。

实在太可惜了,不过如今Davis已经戴上他的戒指,变成身躯颀长的青年,头发乌黑茂密,介于最好的年华中,有一种朦胧的风情。在惋惜中陆志廉对他更加爱不释手,亲他袒露给自己的脖颈。

没关系,他可以再看着他从黑发变成白发,这不晚。

 

Davis大学毕业后想gap一年,陆志廉欣然应允,他就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平时接点小活,就当玩电脑。地下情人好像一个很轻巧的机器,在ICAC背后又呜呜地运作起来。美莉看着明显窜上去的工作效率,叹了口气:“我有时候甚至有一种错觉。”

阿祖看了她一眼:“什么?”

“ICAC,没有陆sir这一家子还真不行。”

“你居然会觉得这是错觉。”陆志廉从他们工位前路过,放了本会议文件:“晚饭之前整理给我,大案。”

最近经济形势不是很好,股市暴跌,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活动。陆志廉和Davis已经几天几夜没睡好觉——主要是陆志廉没睡好觉,连带着Davis孤枕难眠,好不容易闭上眼睛又被陆志廉上床的动静吵醒,他捏了捏眉心:“怎么这么烦?”

当然不是指陆志廉,但陆志廉被恨屋及乌地连带,只能搂着Davis道歉:“你嫌吵我去书房。”又被Davis扯住衣角:“我醒都醒了···拿给我看看。”

于是陆志廉第一次看到他的地下情人的工作效率,简直叹为观止,目瞪口呆。

Davis进入工作状态就好像彻底变了个人,他盯着Davis蝴蝶般翻飞的十指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Davis已经把目前收集到的所有资料拉了张表,正在分门别类地找共同点。数据的冷光反射到Davis脸上,显得他很冷,眼珠像机械合成的晶体。陆志廉趴在电脑上方露出一颗头:“好棒。”

Davis曲起中指把他稍稍推远了一点,然后缩回手,习惯性转两下套在中指上的戒指:“爱上了?”

陆志廉点点头,翻了个身,又凑过去看电脑屏幕,把Davis的手拉过来吻。两只手黏糊着,被Davis引着去看电脑屏:“他有贩毒嫌疑,你们可以去这里看看。”

标记了一处仓库。

 

ICAC又要和NB合作了,NB的人比o记还要恐怖,好像任何一个人在工作时间和他们说话都是犯罪一样,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的样子。阿祖看着调令欲哭无泪:“能不能你去跟他们对接?说不定他们对美女说话能温柔点。”

美莉把调令原封不动地放回阿祖桌子:“我觉得在他们眼中可能并不存在男女之分,我谦让男士,还是你去吧。”

因为Davis的团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为ICAC工作的,所以破案的时候并不在被重点保护的范围之内。Davis跟陆志廉再三保证自己这次已经把反侦察做到天衣无缝,绝对不会被定位到ip,陆志廉才放心去上班。他出门的时候换了辆车,整个人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每小时都给我发消息。”

“放心。”Davis还在帮他追踪,香港周边有很多小岛,经历松散,关卡管制也不严。陆志廉怀疑嫌疑人通过这些渠道贩毒,用渔船把毒品运到公海再进行交接,实在狡猾。他背后有一整个运作网上交易的黑客团队——连Davis都被挡在他们的防火墙外。

“丢。”Davis嘴里叼了根pocky,对着禁止准入的电脑屏幕陷入沉思,戒指快被他捻转到光速。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却越来越像一台正在蓄力的马达,克莉丝汀离他最近,吸了两口气:“什么东西烧着了?”

Davis一拉椅子:“我的脑子,干活。”

他给每台电脑分发了一个海外虚拟id,伪装成买主,从防火墙的bug里后台侵入,自己则用了变声器,给毒枭打电话,确认要五百斤冰毒,三天后公海交货。

然后他把经纬度发给陆志廉。那边显示已读,他立刻把消息撤了回去。

未来三天会很难熬。戒指在手指上摩擦的速度越来越快,克莉丝汀觉得如果Davis的手指是铁或者其他什么金属元素做的,此刻一定能擦出火花。她还在茫茫网络中的节点里跳跃,看见Davis站到窗户前点了根烟。

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Davis给陆志廉发了条消息:“三天后见。”

 

14

第三天清晨,Davis终于找到了一个薄弱的准入点,他盯了一夜的电脑眼睛早都挂满血丝,“滴滴滴”的声音瞬间把整间工作室的人唤醒。

“搞定!”Davis干脆利落按下回车,病毒铺天盖地开始吞噬毒枭的毒品网,所有数据库陷入瘫痪。工作室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Davis长呼一口气,给陆志廉发消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陆志廉也一宿没睡,在码头等着,给他发了张图片。

海风可比抽了一夜烟的办公室空气清新多了。Davis撇撇嘴,站起来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电脑,确认没有任何ip暴露才坐回他的位置。

戒指转动起来,黑夜褪去,一切步入正轨。Davis甚至能听见轻轻的起火声,声光爆燃,像指针在走钟。

地下情人和ICAC设置了一个巨大的骗局,伪装成一个大买家,再废了毒枭的其他交易链,这样对方为了捞最后一笔,一定会孤注一掷。而ICAC早已埋伏在码头,只要有船起航,不到公海立刻人赃并获,茫茫海面,对方想跑都跑不掉。

非常完美。

陆志廉打电话过来,用的是虚拟号码,Davis想了想,用座机接了。香港每家每户都有座机,甚至有人家里有两台以上,有时候座机比移动电话要更安全。

红色塑料听筒贴在耳边,陆志廉的声音被风吞了一半:“累不累?”

“还可以,你呢?”

陆志廉在车里坐了一晚,腰都快麻了,于是他实话实说,却听到Davis那边吹了一声口哨。

“怎么了?”他脑子转得慢,尤其是在熬了两个晚上之后。他现在只想早点回家搂着Davis睡一觉,还没来得及感叹,就听见Davis很挪揄地笑了一声:“回家我检查一下你的腰。”

这下陆志廉就算是个傻子也听懂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但旁边一圈同事虎视眈眈看着他,都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在晨光中看着怪吓人的。于是陆志廉只能吞一口口水:“回去再说。”

“好啊。”Davis又吹一声口哨,挪揄的表情会传染,现在Davis工作室那伙人也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了。Davis把红色电话线在指头上缠了一圈:“你们有事?”

一哄而散,克莉丝汀卡在嗓子眼的那句“你daddy真的是正经daddy吗”终究还是没问出来。毕竟Davis看起来是一个完全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到时候被他石破天惊发言吓到的极有可能是自己。

 

随着第一抹阳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远处码头有船离港,汽笛拉紧每个人心中那根弦,陆志廉看一眼美莉手里的定位器:“来了吗?”

前几天毒枭去接孩子放学,ICAC快人一步把追踪器放进了孩子的书包。现在定位器上显示小孩刚刚进学校,好爸爸送完孩子,应该就要前往码头交易。

“估计还有二十分钟。”美莉推算了一下路程。陆志廉点点头,NB缉毒小队埋伏在四周,全部准备就绪。

在等待的时间里,再短的时间也被无限拉长,陆志廉感觉自己盯着太阳时间长了那颗橙色的星球都快要变成一个黑洞,他突然想起自己那天在家楼下等Davis的时刻。

也是如此煎熬,只不过此刻连花都没有,他甚至只能被迫沉浸在煎熬里不能转移注意力。

 

Davis心跳在变快,这是陆志廉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混合在一起的乐曲,他知道陆志廉的行动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始,自己任务全部完成,基本只需要坐山观虎,但还是焦心。

他把戒指取下来,套在小指上,显得宽松,拨一下可以转三圈。Davis一下下数着,三、六、九、十二····

不知道过了多久,Davis都快数到三千,座机突然响了。

他立刻从座椅上弹起来去接电话,这个座机号码只有陆志廉知道,二人约好行动结束就打这个号码报平安。

“喂——”Davis还没来得及婉转出欣喜,对面女人焦急的声音就刺破听筒:“Davis,陆sir他出事了————”

声音尖锐刺耳,是美莉吗?Davis心里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竟然忽略了检查座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好像宽大的戒指下一秒就要砸到地上,跌破地心。

“在哪···你们在哪?”Davis感觉自己背上开始出汗,某个酷暑骄阳的恐怖回忆又狞笑着从脑海里爬出来,他双目好像被血浆喷中,连带着视线所及都变成红色···

克莉丝汀追上来问他怎么了,Davis只是浑然不觉,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外冲。

“Davis!!!”

有人在身后叫他,但Davis只想跑,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处地点,那个他极度恐惧,但又不得不去的地方。陆志廉出事了,陆志廉,陆志廉又受伤了吗?严重吗?是中枪吗?

Davis在街上狂奔,街景开始发花,如果有人站在阁楼上浇花,就可以看到有一道细瘦身影宛如一片被狂风裹住的叶子,携着穿堂风嗖地一下刮过建筑。Davis的心砰砰狂跳,是因为自己在运动吗?还是这其实是陆志廉心脏回光返照的悲鸣?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问美莉陆志廉是哪里受伤,严不严重,有没有生命危险,他····

他眼镜都跑歪了,世界在他眼前一下模糊一下清晰,有汗滚下来,他刚刚闻见汗腥味就立刻被抛向后脑勺,他感觉自己两条腿用了超出他能想象的爆发力,用最大的尺度在狂奔···陆志廉!

轰——

一辆被他掠过的、再普通不过的白色车子,在他路过的时候突然启动,撞上了他的尾椎。

Davis只感觉到自己跑得快要飞起来了,也可能自己是真的飞起来了。身后有一股化学物质爆炸产生的热量,把他整个人烘到天上,然后像一块烂肉一样砸下来。

这次真的流血了···Davis摸一下自己的脑门,手指上全是血。他看到有几个人朝他围过来,手脚并用把他抬上一辆车。

救护车来得好快···能不能把他带去陆志廉那家医院,这样他们还能当个病友什么的····

好疼·····

15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三分二十六秒,美莉接到一个电话,简单说了两句就挂掉了。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向了陆志廉,后者正聚精会神盯着路的尽头,枯燥的路尽头,看久了竟然和海平面没什么区别。陆志廉的手肘很稳地垫在掩体上,正对着即将出现的车子的轮胎。

“你们那边还有多久开始?”程德明在那边问。

“还有···三分零七秒。车就该出现了。”美莉看看表,又看了看定位器,定位器上象征孩子的小标点正乖乖坐在教室里听讲,殊不知不远的港岛彼岸马上就要展开一场枪击,或者某个地方已经发生了一场蓄谋已久的车祸。

“先别告诉陆志廉,不知道是意外还是陷阱,把他手机拿走。”程德明话音刚落,陆志廉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美莉眼疾手快去抢,陆志廉却已经摁了接听键。

“Davis?”

陆志廉只说了一句话就陷入了沉默。坦白说,如果可以,美莉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再次看见这样的表情出现在陆志廉脸上——他好像整个人突然被掐住心脏,脸色“刷”一下就白了,然后额头上的青筋爆出来,整个人的皮肤底下好像酝酿着一场立刻就要爆发的山洪。

好像只有十秒倒计时的地震预警。

三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地平线尽头,有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过来,看得人咬牙切齿。陆志廉阵脚大乱,差点就把枪口对准驾驶室,被美莉按住:“sir,冷静。”

“我他妈怎么冷静!”陆志廉深吸一口气,直接给那头的NB负责人打手势。既然敌人已经料到他们在这里,那伏击距离远近就不重要了,直接行动!

陆志廉首当其冲,控制了司机,直奔后座,竟然空空如也。

他电话又响了。

死神在那头呢喃,风很静,Davis的喘息声很轻,像一只笼中受伤的鸟。陆志廉几乎要把手机摁进自己的脑子,也听不清楚那边的声音。是Davis吗?

毒枭拿过电话,老神在在地点了根烟:“陆sir,你难道不会写得意忘形这四个字?你有黑客团队,我就没有吗?”

又是他,亲手把Davis推入火坑。

远处的太阳几乎完全变成一个黑色的球,陆志廉站在滚烫的地面上,还以为自己突然瞎了,三秒钟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是日食。

 

Davis头疼得好像要裂开了,被人用冷水泼醒,下一秒就是一根铁棍敲到背上,他立刻就喷出来一口血。

毒枭下手比政客黑多了···他有点儿希望那些人能给他包扎一下头上的伤口,但想到如果那些人正儿八经给他包扎恐怕要先把他头发剃了,那简直是比弄死他还要可怕的酷刑。于是他咽下第二口血,抻了抻脖子没出声。

“你很会用电脑啊,嗯?”毒枭又换了根棍子,这次的好像是高尔夫球杆,因为Davis被抽痛的下一秒就感觉有一个冰凉的金属头顶在自己下巴上,正在好整以暇研磨他的侧脸,有人类的温度朝他靠近了:“但你有点儿傻,这么紧要的关头,还跟你老公打电话,这不是把自己洗干净往我手上送吗?”

远处传来了一声嗤笑,然后是敲键盘的声音,有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boss,码头开火了。”

“让他们打。”金属头从Davis的脸上拿开,本来就是破釜沉舟拉人入水,毒枭索性把这当成最后的牌局,放开去玩。他又用球杆抽了几下Davis的小腿,感觉后者已经被他敲断了,才把球杆往地上一扔:“痴燃线,这么不经打。”

他拍拍手上的灰,给房间里的第三个人说:“他交给你了,随便玩。五百万今晚就打到你账上,留命花。”

香港已成败局,还好他早就做好了二手准备,先去北欧避一段时间再说。

皮鞋声悠然远去,Davis的世界陷入沉寂。这次他没被蒙眼,只是血太多,和尘土一起糊住了眼睛,他只能隐约看见有个人朝他走近,正在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知道,天才总是相互讨厌的,对吗?”那个人声音听不出来年纪,但Davis下意识脑补出一张和自己长得有点像的脸。他在前几天和这个人的交手中就感觉到,此人对电脑的操控能力不比他差,相互记恨,但又惺惺相惜。Davis左边膝盖神经性地一抽,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人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上面有开关,正在上下拨动,Davis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判断那是什么东西,下一秒就身体力行知道了答案——电棍戳在他身上,电得他整个人狂颤起来。

“啊,你抖得像出了bug一样,好美。”那人叹息了一声,似乎被满足了。他抽开电棍,Davis就停下来,头猛地向下一垂,像个破布娃娃。那人关掉开关,把Davis的脸捏起来:“怎么不说话?”

Davis仍然在沉默,他脑子里仍然在走钟。

从行动的最开始,从三开始,他就一直在数,被撞之前,他记得是数到三千多了吧?三千几了来着?

刚才毒枭用冷金属打他的时候,他整个头都像被泡在一缸腐蚀性的化学液体里,昏昏沉沉,而且正在融化,这人这么一电,他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脑子里被自己中断的数列。

记忆也被唤醒,他是被骗了,陆志廉其实没事,所以····心跳在变快,但没关系,那不是陆志廉的危险。

Davis手被绑在椅子两边,他调动神经末梢的感知,用无名指轻轻蹭了蹭,戒指还在。

他不说话,对面就愈发生气,作为一个天才,他总是想看到另一个天才跪在地上承认他的天赋和自己的无能。他又打开电棍戳了Davis一下,看到后者又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好美。”他几乎看呆了,循环往复电了几次,Davis整个人都好像被电流贯通了,脸色青白,脖子上的筋蔓延到染血的T恤底下,连牙齿都好像变成了某种不健康的惨白。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这是什么?”

Davis浑身上下唯一的首饰,那枚戒指。

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仅剩的感官都用来数数,感觉手上的绳子被解开,他居然第一反应是抽那个人一巴掌,但会迎来更激烈的报复吧。Davis很想知道同为天才,盯着另一双善于操纵键盘的手会是什么心情,会想把他所有的指骨都碾碎吗?

那好可惜,如果是这样,他就没办法为陆志廉戴上戒指了。

戒指···戒指!

Davis猛地惊醒过来,像溺水后突然咳出肺里脏水的人,用最大的力气握拳不让那个人把他的戒指摘下来,喉咙里发出近乎于野兽的轰鸣:“不——不行!”

那人更好奇了:“这枚戒指对你这么重要?”

Davis死死咬着牙关,嘴唇都出血了也浑然不觉。他仅剩的、最后一点点知觉,都用在了握拳上,但在一个正常成年男人的面前只是螳臂当车。那人轻易就掰开了他的手掌,把那枚戒指取下来放在面前把玩。

Davis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他眼中的模糊的世界好像在以一种光速坍缩,像某种后现代的奇观,是宇宙爆炸所以把所有的碳基生物也摧毁为齑粉了吗?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扔进一片深不可测的水里,包裹住他的、让他无法呼吸的、是血···

是陆志廉那天中枪在胸口蔓延出来的血。

Davis伸手去抓,狼狈得像个疯子,那人一脚踹到他的椅子上,他就仰面倒下,像被空气弹打了一枪。半个身子还被绳子绑住,后脑勺又磕在地上,他听见自己在哀嚎:“给我——陆志廉——还给我——”

他在失重,他在升空。他被人扔进搅拌机里又关上门,房间里没有窗户,但是他能听见千米以上高空的风,正从他身体里的每一个孔洞贯穿。

他失去了站在地上的根系,他被扔进一片完全虚无的雪原里,而他瞎了,雪变成了血。

Davis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流下来,他是哭了吗?

 

耳边是警报,是枪响,是陆志廉在他面前倒下而他却和他隔着一层玻璃,是那天晚上他趴在陆志廉床头割腕而陆志廉没有醒过来,Davis感觉自己正被人从陆志廉身边带走,关进一间漆黑的屋子,而陆志廉头也不回,拿着枪跑向相反的方向。

不要丢下我···不要···Davis的手在空气里乱抓,突然抓到了一截手腕。

“陆志廉!!!!”

是陆志廉,是凶手,还是陆志廉?

 

16

陆志廉风驰电掣地赶来,还好NB作战效率高,他几乎是接到电话的第一时间就把现场留给NB,而自己开着毒枭的车赶来Davis被困的地方。几乎是港岛的另一端,毒枭扬长而去向他亮明地址,陆志廉驱车狂奔的路上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争分夺秒要跟恶龙抢夺公主的骑士,他害怕自己稍晚一分钟见到的就是公主的尸体。

不择手段的毒枭,毫无利用价值的人质。陆志廉第一次发现人在最紧张的时候不是心跳过速而是心跳停止,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脸色发青像个死人。程德明打来电话,说上面下了特批令,见到人犯可以直接击毙。

陆志廉猛地把心咽回肚子里,把油门踩到最大。

在见到Davis之前他从不觉得自己今天会杀人。可当他踹门进去看见Davis整个人仰面朝天,神经质地发出惨叫而身上青紫时,他干脆利索扣下板机,结果了还没反应过来的黑客。

陆志廉上楼时寂然无声,黑客没有想到现代社会还有这么不讲道理的死神,他甚至没有看到自己账户里的五百万就没命了,他甚至没有看清陆志廉的脸。

那人缓缓后倒,尸体“砰”地砸在地上,与此同时陆志廉被Davis握住了小臂。

“陆志廉!!!”Davis在尖叫,闭着眼睛,指甲在陆志廉小臂上抠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在,我在。是我··Davis,是我··”陆志廉语无伦次,把Davis整个人死死搂在怀里,恨不得把自己从里到外掏出来贴到Davis身上来暖他的身体。Davis闻到陆志廉身上的气息,安静了一瞬,随即是更加用力的踢打:“陆志廉——你不是陆志廉!”

“我是,Davis,bb,不要怕,我是。”陆志廉觉得自己此刻失去了一切语言能力,或者说任何表意在此刻都没有丝毫用处。他像个原始人拍着Davis的背,视线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扫过:“不怕了··不怕。”他竟然也在哽咽。

戒指被扔在地上,折射出一点寒光,陆志廉把它抓过来套到Davis无名指上:“Davis····Davis····”

就像在求婚,而Davis是他的誓词。

Davis发出一声哭泣,终于反手搂上了陆志廉的肩膀,整个人安静下来,滑入昏睡。

 

Davis醒过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

他先是举起手看了看,发现自己指骨并没有被碾碎,戒指也好好地戴在手上,长松一口气,如果不是身上每一寸骨头都在痛,他真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不过他紧接着就笑了一下——就算他做最可怕的噩梦,陆志廉也没死,真好。

噩梦里被他剥夺了永久死亡权的主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绷带和药,见到Davis睁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愣住了。三秒的沉默之后,陆志廉整个人卷到床边,立刻握住Davis的手:“你醒了!!”

Davis被他捏得痛,却笑出来:“干什么这么激动,我是死了又活吗?”陆志廉摁住他的嘴唇,让他不要再说不吉利的话,一如既往。

Davis更想笑了。

他细细打量了一下陆志廉,胡子没刮,头发很乱,衬衣扣子也没有扣好,整个人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但至少是活着的,他看看墙上的挂钟:“我死了很久吗?”

陆志廉不让说,他偏要说,这样能看见陆志廉横眉冷对竖起眉毛,这让他开心,总比哭丧个脸要好吧。Davis想自己昏迷的时候陆志廉一定一直都是哭丧着脸的样子,还好自己醒了,要不然陆志廉下半辈子都得维持这个丑丑的表情了。

陆志廉皱皱眉,但似乎也是懂了Davis的良苦用心,只是抿了抿嘴,并没再责怪他。他坐到床边,捧起Davis的手,从指尖盯到Davis的眼睛:“Davis。”

“干什么?突然这么正经,我刚醒过来,你不要吓我。”

陆志廉感觉自己这些天念的每一句Davis,都像一种引而不发的诀别,Davis如今睁眼,他一颗心终于落到肚子里,随着Davis心电图的波动而陷入同频的稳定。

“没事。”陆志廉看着窗外的太阳,想到自己第一天把Davis领回家的时候,他给自己取了名字,也是这样好的天气。

“Davis。”Davis经历的最后一场噩梦,只有一句话没有出错。

他的名字,是陆志廉的誓词。

其实陆志廉很想说,好好治病,我陪你去大陆,或者去国外,你不想我陷入危险我就辞掉工作,或者我们一起开一家小店,卖什么都行。但Davis的名字在他齿缝间辗转了一下,他竟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年轻人的镜片被阳光当成幕布,投射出一抹彩虹,呈现出一种偏光的暖,打到被罩上。Davis想他和陆志廉实在是苦命又倒霉,每次执手相看都是这样的场合这样惨白的底色。不过没关系,陆志廉在相信什么,他也相信。

身体上的伤口会好的,心里的伤口也会。虽然也许要很久,但他和陆志廉都尚且年轻,都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