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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吾郎想过一万种可能性,他的丈夫走进来之后会说些什么。打他?骂他?骂不公平的命?给他下马威?说实话,他连对方会摸他的屁股都想过了,也没想过这个人居然会什么也不说。
他提前按照安排住进他们的新房里,大门打开时他正在厨房洗手做羹汤,听到有脚步声,浑身的警惕性都拉满了。他从窗玻璃的反射里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像鬼一样飘进来,站在他的身后不说话。他于是也没有说话。
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人忽然说:“你在切什么?”
“……”明智吾郎说,“胡萝卜。”
那人又问:“你要做什么?”
明智吾郎心虚地看了一眼手下切得薄厚不均的一些胡萝卜尸块,说:“咖喱。”
那人再次沉默了一下,走上前来,伸手管他要刀,说:“我来吧。”
新婚第一天,明智吾郎得知了自己被安排的丈夫雨宫莲寡言少语,但厨艺精湛,上来就给他做了一顿惊为天人的咖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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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吾郎咽下一口咖喱,说:“我们谈谈吧。”
对面的人在咀嚼时也没有任何声音,抬起眼来,视线轻轻划过他的脸,像是刀刃上一枚冰冷的反光,一瞬间就消失了。之后只剩下乱糟糟的额发阴影里,灰蒙蒙的虹膜,没有任何情绪的颜色。
他似乎回忆了一下,说:“呃,狮童是吧?”
好,谈崩了。明智吾郎脑门青筋暴起,用尽浑身解数才没有掀桌,咬着牙说:“雨宫先生,我姓明智。明智吾郎。”
“哦,”雨宫莲说,“明智。”
“事实上,”明智吾郎说,“我也许很快就要改姓了,改成雨宫。”
雨宫莲轻松地说:“没关系,我可以改成明智莲。”
明智吾郎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向他。他不可能不知道雨宫这个姓氏代表着多少财富,这是他们两人结婚的唯一原因——当然,根本原因是雨宫家出了些问题,不得不申请破产保护,甚至把他们唯一的小少爷送到了东京做抵押。只有狮童正义伸出援手,所以双方各出一人,用最朴素的办法表示诚意:联姻。
因此他才会觉得我姓狮童吧,明智吾郎想,但我不仅不是女的,连少爷也不是。不过,他真是毫不在乎,这对我来说倒是方便。
难道说是已经情绪崩溃了?锦衣玉食,花团锦簇,一夕之间全都化为虚无。不过瘦死的骆驼总比马大,他们的新房比明智吾郎住过的任何一间屋子还要宽敞,因此他的唏嘘只存在了一秒,就被自己打消了。
吃完了,明智吾郎把两人的碗碟拢在一起,说:“我去洗。”
雨宫莲没回答,这应该就是默认了吧。真不爱讲话,还是懒得理我?算不算冷暴力?说是他洗,反正明智吾郎也只会开洗碗机,想来雨宫大少爷也不会管的,说不定比让他手洗更放心些。
一切都经过悉心准备,包括两人份的被褥。明智吾郎开玩笑地说:“要一起睡吗?”
雨宫莲说:“不要。”然后抱着自己的那一份,到次卧去了。明智吾郎大为光火,心说谁想跟你睡啊!谁又需要你给我让次卧出来?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想,主卧又大又好,你不睡我睡。有钱人都是脑残。
他摘掉手套,稍微铺了下床,感到手机振动,摸出来接了狮童的电话。
“喂?……嗯,没什么特别的。我知道了。”
寥寥几语挂断,明智吾郎想,如果我报告雨宫莲咖喱做得很好吃,狮童会惊讶还是骂死我?他忍不住乐了一下,转身,看到雨宫莲站在房间门口,笑容僵在脸上。
“……”明智吾郎礼貌地说,“雨宫先生,有事吗?”
“路过。”雨宫莲说,“你可以叫我莲。”
“呃,莲……”明智吾郎明显不习惯,但还是说,“你也可以叫我吾——”
“晚安,明智。”雨宫莲打断他的话,又转身走了。
明智吾郎:“……”
明智吾郎猛地捶了一拳床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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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明智吾郎走过书房,发现雨宫莲居然比他起得还早,门没关,光明正大地在屋里摆弄电脑。家里满是高级咖啡豆的味道。
“明智?”雨宫莲看到他,“早上好。”
明智吾郎古怪地问:“你在干什么?”
雨宫莲说:“工作。”
明智吾郎便露出那种你为什么会有工作的表情。
他的富二代丈夫心领神会,解释道:“爱好,不赚钱,但聊胜于无。你看,现在就有用了。”
明智吾郎收拾了一下脸上的情绪,难免好奇地问:“什么工作?”
“开网店卖咖啡豆。”雨宫莲说,“我的品味很好的。”
明智吾郎:“……”
雨宫莲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随手敲击几下,说:“咖啡和早餐在厨房,保温了。”
不得不承认,雨宫莲煮的咖啡味道确实很好。明智吾郎把一汁三菜的托盘拿出来,坐在餐桌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此生第一次地,他体面地在一个或可称为家的房子里,慢吞吞地吃一个或可称为家人的人做的饭菜。母亲还在时没空做饭,他们吃店里带回来的剩饭;母亲死了,他就和同届所有的杀手预备役小孩吃大锅饭,最后只有他活了下来。成年以后独立,每天都吃便利店的速食。他思绪奔逸,想,雨宫莲是为了什么学会做饭的呢?
“为了防止某天我家破产。”雨宫莲说,“然后我家真的破产了。”
明智吾郎登时惊了,其一是他居然不自觉把想法说出来了,其二是他习惯性坐在入口对面,方便观察情况,可雨宫莲走进来得那么快,那么轻,耳朵还那么好使,他险些没反应过来。
雨宫莲手里拿了一个画着猫头的马克杯,缓缓给自己倒咖啡。“别紧张,”他说,“咖啡好喝吗?”
明智吾郎很难不紧张,但还是答道:“……好喝。”
然后雨宫莲就在他对面坐下了。
明智吾郎说:“你的咖啡豆不卖了吗?”
雨宫莲说:“让客服卖。”
明智吾郎心想,资本家破产了还是资本家啊,都这样了还能雇得起客服,顿时开始比对给狮童打工和给雨宫莲打工的待遇差异。雨宫莲气定神闲地喝咖啡,看着他,没有掩饰自己目光的意思。
明智吾郎逐渐被看得发毛,说:“干什么?”
雨宫莲说:“和我的丈夫培养感情。”
明智吾郎一阵恶寒,看着他,很清楚这个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起婚姻,更像是被绑在一起的弃子,一条绳上的蚂蚱。而雨宫莲只是坐在那儿,像是真的与他组建了一个家庭一样。马克杯里飘出来的热气氤氲,让他的脸看起来都温和了一些。
明智吾郎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他决定直接问:“你和父母的关系好吗?”
雨宫莲一下怔住,片刻,说:“还好……吧?”
是个正常的回答。同样的问题如果问明智吾郎,他只会把桌子掀起来。
“家庭就像孤岛,”雨宫莲继续道,“家人只是偶然一起流落孤岛的人。”
他喝了口咖啡,雾盖住他的眼镜片,看起来很滑稽。好吧,话说早了,明智吾郎没想到他会忽然拿出这么一个奇特的比喻来,一时间搞不明白他的意思。正常人会这么形容家庭吗?可雨宫莲这样,把淡漠刻在眼睛里的人说这种话,似乎又很恰如其分。
也许少爷只是想体会一下从没体会过的家庭氛围,反正现在两人都被困在这里,没有出口可言。明智吾郎释然了。
他们就这样相对坐着,直到雨宫莲把他的咖啡喝完,然后说:“我要出去一趟,午饭在冰箱里,记得吃。晚饭我会回来做。”
明智吾郎随口问:“去哪里?”
“见朋友。”雨宫莲说,“要一起吗?”
明智吾郎知道他在东京上的大学,有些朋友很正常。他想象了一堆奇形怪状的脑残富二代,觉得头疼,说:“还是算了吧,以后再说。”
雨宫莲点点头:“以后找个正式点的场合。”
明智吾郎已经无力吐槽了,想着陪他假装模范夫夫也未尝不可,敷衍地笑笑。雨宫莲就自己把杯子洗好,走出厨房,过后换了身衣服,从大门离开。明智吾郎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回过头,一寸一寸地检查,发现自己昨天暗下的所有摄像头和窃听器都消失了。
明智吾郎:“……”
倒也没有多出新的。明智吾郎这下真不知道雨宫莲是什么意思了,只能在心里想象此人早起一个一个拆下来销毁的场景,聊以自娱。
既然如此,调查还要继续吗?
狮童正义派他来的真实目的是,找一样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一个保佑雨宫家多年屹立不倒的东西。可能是一张纸,可能是一张照片,可能是一段文字,一串数据……据传,它其实在雨宫莲的手上。
明智吾郎的重点怀疑位置是书房,现在却觉得不然。既然雨宫莲知道他目的不纯,还放心地出门去了,就说明那个东西现在一定不在这个房子里。
他本应把这件事报告上去,但是他没有。他坐回到餐桌前,感到一种诡异的、近乎雀跃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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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的新婚丈夫怎么样?”龙司颇有点幸灾乐祸。
“嗯……比我想象得有趣。”雨宫莲说,“长得也比我想象得更漂亮。非常聪明,脾气不是太好,但很会装。”
龙司:“……”
雨宫莲说:“他就在我背后,是不是?”
脾气不是太好但很会装的明智吾郎从咖啡厅门口走过来,随手搭在雨宫莲的后颈上,说:“不好意思,莲,打扰你们了。”
“怎么来了?”雨宫莲随口问,“午饭吃了吗?”
“吃了,很好吃。”明智吾郎温和地说,“我想你了,就来找你了。”
这句话一出,世界都寂静了一秒。雨宫莲面无表情地说:“晚饭我去定个餐厅,和龙司一起?”
龙司立刻开始穿外套,飞速道啊啊我还有事下次再聚,然后马不停蹄地跑了。明智吾郎于是心满意足地坐到了龙司原本的位置里,说:“我想吃你做的饭,我们快点回家吧。”
雨宫莲:“……”
无论是否遂了明智吾郎的愿,他们还是并肩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将近深秋,两人都穿了风衣,影子在将落的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雨宫莲忽然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抓住明智吾郎戴着手套的手,皮革的触感凉凉的,后者并没有挣脱。
“为什么戴手套?”雨宫莲问。
“习惯。”明智吾郎答,“不留指纹。”
雨宫莲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五根手指都塞进明智吾郎的指缝里,十指相扣,说:“我们结婚了,没有指纹才奇怪吧?”
明智吾郎没说话,他们贴得太近了,让他很不自在。但是隔着手套,所以还能忍受。
雨宫莲说:“以后在家里就不要戴了。”
明智吾郎轻笑一声:“方便你找我搜过哪里了?”
雨宫莲忽略他的咄咄逼人,平静地说:“不需要那样,你也找不到的。”
明智吾郎突然被雨宫莲从容的神态激怒了。他抓着他那便宜丈夫的手,杀入一条阴暗的小巷,将对方摔到墙上,用一把折刀抵住其肋间。雨宫莲吃痛地叹了一声,望过来,眼镜之下,一双锋锐的猫一样的眸子闪着银色的光。他的下睫毛很长,几乎有一副秾丽的美貌,平常却被刻意隐藏了起来。
他们还十指相扣着,让这场景又旖旎,又荒诞。明智吾郎扬起刀尖,挑开雨宫莲的风衣扣子,说:“那我就找找看好了……你带在身上了吧?”
“啊……”雨宫莲眨眼,说,“失策了,你是左撇子。”
明智吾郎用与他相牵的右手狠狠捏他,说:“我用右手也一样能杀你。”
“我没有质疑你。”雨宫莲无奈地说,“但是杀了我,你就再也拿不到它了。有一个特殊装置,会在我心跳停止的瞬间销毁它。”
明智吾郎愣了一下,而雨宫莲就抓住这个机会,单手打落他手中的折刀,将其双手反剪到背后,按到墙上。狼狈地,明智吾郎扭过头来瞪着他,难以置信地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要和你的生命联系在一起?”
“哦,”雨宫莲说,“我编的,很离谱吧。”
明智吾郎:“……”
“你不能杀我,我也不能杀你,”雨宫莲松开手,但还站在近前,“这是雨宫家和狮童的约定。”
“你想要什么,就自己找到,从我手里拿走。明智,我不会出尔反尔。”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约定。”他说。
明智吾郎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雨宫莲衣襟大开,头发凌乱,可是眼睛里一点也不含混。一个人的眼神是最难以伪装的,想来他也没有伪装的意思了。
半晌,明智吾郎把一只手套摘下来,啪一声甩到雨宫莲的胸口上。
雨宫莲下意识接了,十分疑惑。
“不是挑战吗?”明智吾郎说,“现在挑战成立了。”
“……”雨宫莲说,“你真是……”
明智吾郎瞪着他。
“……一个有趣的人。”雨宫莲把手套拿住,若无其事地塞到大衣兜里,然后伸出一只手,说,“冷吗?”
明智吾郎没有回答他,却主动用赤裸的手抓住了雨宫莲的那只手,掌心与掌心温暖地靠在一起,疑似能感到脉搏的跳动。他还是不习惯这种接触,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似乎变得可容忍了一点。
他们从小巷里走出来,雨宫莲说:“那以后都不戴手套了?”
明智吾郎说:“我有很多双替换的。”
雨宫莲充耳不闻:“可惜还没有买婚戒……不然就可以露出来了。”
明智吾郎无语,又想拿手捏他,却反被攥住了。雨宫莲问:“晚上想吃什么?”
“……”明智吾郎只好说,“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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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宫莲回到家,打开门,一把菜刀从天而降,咣当一声插入地板里。
雨宫莲:“……”
他转头看向明智吾郎,明智吾郎说:“这是我出门之前做的,不算破坏约定。”
雨宫莲按住额角:“休战!要吃饭了!”
明智吾郎说:“你放心,我只布置了一个,因为我预想我们接下来就该开打了,担心会误伤到自己。”
雨宫莲彻底被打败了。他脱下外套,把明智吾郎的手套从兜里拿出来,珍重地握在手里,说:“一天就找十五分钟吧,要打架也行。不能下死手。”
明智吾郎立刻说:“一个小时。”
“……”雨宫莲说,“半个小时,不能再多了。”
明智吾郎脱外套,说:“好吧,成交。”
他们各自回房,换家居服。明智吾郎依稀看到雨宫莲把自己的那只手套放到了床头柜里,心里感觉十分复杂。再出来的时候,他就没有戴手套。雨宫莲看起来很高兴——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高兴的,可能只是眉毛有点舒展罢了。
吃完饭后他们打了一架,打到最后两个人都躺在地板上喘气,半小时的闹钟响起,谁也没有力气去关。
雨宫莲说:“要得阑尾炎了……”
明智吾郎忽然问:“你不是个少爷吗?为什么这么能打?”
雨宫莲张口就来:“其实最开始一共有一百个雨宫莲,我们一起训练、厮杀,最后活下来的才能继承雨宫家,成为唯一的雨宫莲。”
明智吾郎说:“别扯了。经过那种训练的人,不会像你这样。”
雨宫莲说:“嗯,应该像你这样。”
明智吾郎说:“是的,不下杀手对我来说是很麻烦的束缚。”
他们静静地躺了一会儿。雨宫莲到处摸明智吾郎的手,明智吾郎烦不胜烦,干脆主动递过去让他牵着了。
雨宫莲说:“你愿意和我就这样度过一生吗?”
明智吾郎说:“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二天呢,雨宫先生。”
“叫我莲,”雨宫莲轻轻地玩他的手指,“但也是我们结婚的第二天呢。”
明智吾郎没说话。他想他们都很清楚,这样的日子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这种愚蠢的约定呢?他飘忽地思考着,但其实心中十分笃定。他不会主动打破这个约定。
他们终于都站起来,开始收拾残局的时候,雨宫莲说:“其实,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很无聊。”
明智吾郎没有看他,随口说:“是吗?”
雨宫莲却没有解释那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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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明智吾郎几乎把家里掀了个底朝天。与此同时,雨宫莲的恶趣味也体现得淋漓尽致。此人时不时会在各种地方塞写着安慰奖的卡片,在明智吾郎找到并愤怒地撕碎之后,给他的晚饭加一颗煎蛋或一个鸡腿,令他更加愤怒。
某天夜里,明智吾郎打开次卧的门,自然地上了床,跨坐在雨宫莲的身上。
雨宫莲睁开眼,说:“半小时。”
“足够了。”明智吾郎开始上手解他的睡衣扣子。
“……”雨宫莲说,“真不知道你是太瞧不起我,还是太瞧不起你自己。”
明智吾郎翻白眼,说:“少说废话。”
又说:“我始终觉得它应该在你的身上。”
雨宫莲任由他动作,没有阻拦的意思,也没有打断他。明智吾郎把他的上衣解开,审视他肌肉精壮的身体,说:“它应该是一段情报。也有可能在你的脑子里,但我认为人太容易死了,雨宫家一定也知道还是实体更保险。”
雨宫莲说:“你对别的任务目标也这样么?”
明智吾郎说:“我没有过能活这么久的任务目标。”
雨宫莲笑了一下。明智吾郎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胸膛。心脏在其中平稳地跳动着,不徐不疾,像一段亘古不变的节奏。
明智吾郎说:“你不怕我突然毁约,在这里杀了你吗?只要找到那个东西,雨宫家其实也不会把我如何的。”
雨宫莲说:“是的,我知道。”
明智吾郎皱眉:“所以你不怕吗?”
雨宫莲终于动了,他坐起身来,面对面,看着明智吾郎。屋子里的灯没有开,所以他的眼睛里也晦暗不明。他说:“明智,你其实是一个温柔的人。”
明智吾郎像看疯子一样盯着他。
“世界是棋局,我们是棋子。我不想守护我正在守护的东西,但那是责任,所以我会尽我所能。”雨宫莲说,“在我……在我找到我认为更应该守护的东西之前。”
他抓住明智吾郎还按在他胸口上的手,而经过这许多天之后,明智吾郎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习惯了这种亲密。这对雨宫莲来说,或许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动作——因为他们恐怕是此时此刻,最能够理解彼此的人。他们被困在虚拟的孤岛上,没有人可以离开。
“这一切都太无聊了。”他说,“明智,我不怕死,不怕失去财富,不怕没有朋友,我没有不怕的东西,因为我什么也不在乎。”
“但是你是一个什么都在乎的人。”
明智吾郎感到心头一跳,仿佛有什么隐秘的角落被撬开了。他为此套上重重的坚硬盔甲,在雨宫莲的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你在乎仇恨,在乎他人的眼光,在乎输赢,在乎尊严,在乎自由……你其实需要很多东西,这些欲望构成了你。”雨宫莲接着说。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可以在乎那么多东西?这不是一个杀手该有的品质,因为敌人会利用一切你在乎的东西。”
他的声音低缓,就像咒语。
明智吾郎眉头跳动,想要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却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然后我发现了,”雨宫莲说,“因为你唯独不在乎你自己。”
一句轻飘飘的判词,如有万钧之重。
明智吾郎面色煞白,下意识地挣扎起来,而雨宫莲恰好在此时松开了手。与此同时,响起刺耳的手机闹钟,半个小时到了。
雨宫莲重新把睡衣穿上,说:“明智要留下来睡吗?说实话,我不介意。”
“我……”明智吾郎开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说,“不……我、我回去睡了。”
他下床,赤着脚,就这样离开了雨宫莲的房间。
雨宫莲对着他的背影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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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明智吾郎早有预感,随着他的汇报越来越敷衍,狮童也越来越不耐烦。而狮童这个人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
可是他没想到变数来得那么快。
明智吾郎站在家门前,双手提着超市的购物袋,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周遭一切都安静得吓人。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踹开了门。
客厅里站着几层黑衣人,闻声全都看过来。雨宫莲被他们团团围在最里面,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但是明智吾郎知道,这些人并没有他们看起来那么礼貌。
他扫视全场,开始思考胜算,同时说:“这是我的任务。”
“明智吾郎,”为首的人说,“狮童先生对你很失望,你的任务结束了。”
明智吾郎立刻冒起火来。就在他动手的前一秒钟,雨宫莲将咖啡喝完,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说:“明智,别紧张。”
明智吾郎看过去,他们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撞击,划出两刃相接的火星。雨宫莲对他非常轻微地笑了一下,他甚至无法确认那是否是一个笑容,因为那双银灰色的眼里实则没有任何笑意。
雨宫莲站起身来,所有人都明显在戒备他,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
明智吾郎只是死死盯着他。
雨宫莲轻轻地说:“对不起,明智,我想我们还是离婚比较好。”
“……”明智吾郎咬牙,“你又在胡说什么?”
“你听到我说的了。”他说,“你不用改姓雨宫了,本来我就觉得雨宫吾郎这个名字很愚蠢。祝你幸福,明智。”
明智吾郎说:“你——”
雨宫莲打断他,对黑衣人们说:“我们走吧。”
明智吾郎还站在玄关,铁青着脸,看着雨宫莲走向他,越来越近。而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雨宫莲仿佛刚想起来什么一样,轻轻道:“啊,忘了说。”
“婚戒藏在手套里了。”
声音如风消散,房门在明智吾郎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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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他们全部离开以后,明智吾郎走进次卧,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只他的手套。他丢给他的那只。
明智吾郎在此刻简直想要仰天大笑三声,充满信心地想,那毕竟是这世上鲜有的,能和我打成平手的人。雨宫莲到底留下了什么后手?最好是在手套里塞了一个遥控器,只要我一按,就能引爆狮童正义的办公室,把那个死光头炸到天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套拿起来,感到某个指头里有东西,便轻手轻脚地将它倒出来。
是一枚薄薄的芯片。
他脑中忽然砰地一声,思维断线,化作许多细节飘在空中,颤抖着拼凑出一个真相。
“它应该是一段情报……”
“……实体更保险。”
“我不想守护……我认为更应该守护的……”
“一切都太无聊了。”
“我什么也不在乎……这些欲望构成了你……敌人会利用……因为你唯独不在乎……”
雨宫莲与他擦肩而过,说道:
“婚戒藏在手套里了。”
明智吾郎呆呆地,下意识跌坐到雨宫莲的床上。他明白了,雨宫莲没有留下任何后手,他说的话,就是他的字面意思。他对这一切都厌倦了,一切都太无聊了。他本可以带着这枚芯片逃走,发挥它其中情报也好数据也罢应有的作用。但是他把它当作婚戒,送给了明智吾郎,一个足够让他永远摆脱控制的、获得自由的机会。
这是一个什么也不在乎的人,对一个唯独不在乎自己的人,所能献上的最强大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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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童先生要见你。”
雨宫莲被拷住双手,走进一个冷清的办公室。狮童正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看着外面翻滚欲雨的云。
雨宫莲站定,说:“这不太礼貌吧。”
狮童转过来,面对他,说:“早该如此了,是我之前有所顾忌。”
雨宫莲不卑不亢地与他对视:“狮童先生大义,真是不成功便成仁啊。”
狮童说:“如无必要,我不想诉诸暴力。你也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吧?雨宫家已经退出政界很多年,除了你之外,也没有能做顶梁柱的人了。据我所知,你也不想做这个顶梁柱。”
雨宫莲说:“就算是将它带到坟墓里去,我也不会交给你这样的人。”
狮童嗤笑一声:“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就可以吗?”
雨宫莲的表情变化了,与此同时,窗外空中降下一截直升机软梯,明智吾郎爬下来,头发被吹得漫天飞舞,显然正处于盛怒状态。
雨宫莲:“……”
狮童说:“他就在我背后,是不是?”
落地窗轰然爆裂,狮童就地一滚,从一个隐蔽的出口离开了办公室。雨宫莲飞速甩开已经卸下许久的手铐,把身后的保镖一拳打晕过去,而明智吾郎则优雅地从玻璃破口跳入室内,将另外一个保镖撂倒在地。
雨宫莲沉着脸,对明智吾郎说:“你没懂我什么意思?”
明智吾郎从怀里掏出那只命定的手套,开始用它狂抽雨宫莲的肩膀。雨宫莲下意识躲开,他便追着他抽,一边抽一边怒骂:“啊?你什么意思?想让我逃跑?你想得倒美!想当大英雄是吧!想让我记你一辈子吗?雨宫莲,要是你死了,我是不会去给你上坟的!”
雨宫莲自知理亏,只能敏捷地乱闪,说:“直升机哪来的?你联系佐仓先生了,还是从龙司联系到的?私人空间是婚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你这样我很为难……”
明智吾郎飞起一脚踹在雨宫莲背心:“别转移话题!”
两人欢快地你追我赶到门口,迎面遇到一队武装黑衣人,正震惊地看着他们。
雨宫莲连忙刹车:“休战!休战!不要等半小时了!他们都不知道是该打你还是和你一起打我了!”
明智吾郎甜美的脸蛋上,渐渐呈现出一种狰狞的神情。他将手套收入怀中,紧接着,从随身的大背包里掏出一把手持加特林。
雨宫莲:“……”
众黑衣人:“……”
在重机枪的连环巨响中,雨宫莲躲在狮童的办公桌后大喊:“我的天哪——明智吾郎——我好爱你——”
明智吾郎也大喊:“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要离婚吗——”
“我错了——”雨宫莲哭笑不得,“原谅我吧——我们复婚吧——”
被击中的黑衣人大喊:“啊啊啊啊——”
没过多久,地上就尸横遍野,硝烟弥漫,令人惨不忍睹了。明智吾郎把枪口一提,朝向雨宫莲,一扬下巴,说:“解决了。你刚才说什么?太吵了,没听见。”
“……”雨宫莲抹了把脸,“我说,我错了,明智。我爱你,我们复婚吧。”
明智吾郎礼貌地说:“噢,我接受你的道歉,前夫先生。至于你的另一个请求,我得再仔细考虑一下才行。毕竟我还不知道你会不会在乎我呢。”
雨宫莲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叹了口气。明智吾郎从包里扔过来一支手枪,雨宫莲熟练地上膛,打开保险栓,忽然说:“无论如何,谢谢你来。你果然是一个温柔的人,你在乎许多东西,胜过你自己。这是一种宝贵又残忍的品质。”
“其实我并不希望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你知道的。”他说,“但你在乎的人是我,这又让我实在非常高兴。”
明智吾郎冷哼一声:“搞得好像我身边有很多人可以在乎一样。”
雨宫莲怔住一瞬,脸上的戾气与冰霜终于彻底消弭了。他的眼神再度归于平静,而其中情绪深重,诚恳道:“明智,我也爱你。”
明智吾郎推了他的肩膀一把,说:“再说废话,我就要往你身上开枪了。”
“是,亲爱的。”雨宫莲做举枪姿势,“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接下来,”明智吾郎举起加特林,走向房间里的另一个出口,爽朗地笑道,“接下来我们去杀我的爸爸。”
雨宫莲:“……”
雨宫莲跟上他,说:“好吧,接下来我们去杀我们的爸爸吧。”
明智吾郎又踹过去一脚,雨宫莲灵活地闪开,却又趁此机会,把脸凑过去,轻柔地亲了他一下。明智吾郎没有躲避。
END.
彩蛋1:
明智吾郎说:“所以芯片里到底是什么?”
雨宫莲说:“里面是小行星撞地球的详细测算数据,由雨宫家世代保管,只等世界末日……”
明智吾郎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
雨宫莲把芯片拈在手上,说:“里面是什么很重要吗?无非就是人与人之间互相倾轧的工具,所以我才觉得很丑恶。”
他们站在岸边,隅田川的河水辽阔而广博。明智吾郎从雨宫莲手中拿过芯片,随手一丢,它就顺着风飘走,掉进不知道哪片水域里了。
“走吧,”明智吾郎说,“你答应给我买婚戒的。”
彩蛋2:
“所以这个叫卢布朗的咖啡店,店长是佐仓先生,你才会和坂本在这里见面。”明智吾郎说,“这算什么,你的私人空间?还是私人军火库?”
雨宫莲说:“这是我的咖啡豆网店的线下销售点。”
龙司说:“我是客服一号。”
杏说:“我是客服二号。”
祐介说:“我是客服……”
明智吾郎说:“好了,可以了。所以摩尔加纳是什么暗号?我那天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听到你们一直在说摩尔加纳。”
一只奶牛猫跳上桌子,对他喵喵大叫。
“这位是摩尔加纳。”雨宫莲说,“不过我猜他们说的不是这个。”
佐仓先生端来满满一托盘的马克杯,说:“我的直升机也叫摩尔加纳……你们就不能自己端咖啡吗?”
彩蛋3:
雨宫莲回到家,打开门,一把菜刀从天而降,咣当一声插入地板里。
“……”雨宫莲说,“这集我看过。”
他一边躲避接踵而来的攻击,一边喊道:“别玩这招了行吗!菜刀都钝了!门口的地板这个月修了第三次了!”
明智吾郎从背后闪出来,勒住他丈夫的脖子,两人双双倒在沙发里。雨宫莲正要说什么,却迎上了明智吾郎的脸。他们接了一个有些窒息的吻。
明智吾郎说:“我赢了。”
雨宫莲说:“我认为这并不公平,但是好吧,婚姻里哪有公平可言呢?我提议我们再亲一个。”
(真的)END.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