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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昼短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从天亮时起,雨水就不停的拍打在窗棂上,蒙蒙的雾气凝成水珠,顺着门缝流了下来,流进这破落的小庙内。
明仪简短地施了个法术,将雨水阻挡在结界之外。
这间小庙隐匿在深山之中,供奉的不知道是那一代神衹,星燧贸迁以后便是无人知晓。
雨下的太大,一时间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庙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明仪一打掌心焰,火光照亮了这神祗的脸。
他忽然愣住了。
这是一尊“野神”。
所谓“野神”就是在天庭中没有正式挂牌的“神”,民间信仰繁多,百姓除了供奉天庭正式的神官外,也会给一些人间对百姓有恩的官员设祠的。
固守一家一国的名将,在若干年后会被百姓自行封神官立祠堂。
说来也讽刺,飞升这件事确实需要自身的出类拔萃,可更重要的是——你得有这个命。
“野神”也是靠吃香火为生,时间长了自会滋生些许灵气……又或是成为什么山野精怪。
作为“地师”,他自然是懂一些如何从土木建筑来判断年代的,明仪伸出手,小心地往神像上一抹。
很干,土质呈现姜黄色。
他将火焰凑近了一点,明亮的灯光照开了神像的脸。
应该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明仪眨眨眼,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地的人物志。
李伽,元和六年至元和二十六年任当地县令。
仙京似乎永远都是艳阳天。
至少明仪飞升之后,是没见过什么下雨天的。
刚刚结束在神武大殿的会议,扶光晃住他的眼。
一只手替他挡住这熹微。
“明兄,你怎么对阳光这样敏感啊?一点光照得你眼睛都眯起来呢。”
师青玄逆着晨光,身上渡了一层浮金。
明仪有点没好气:“起开,你挡我道了。”
师青玄充耳不闻:“和我一起出任务你不开心吗?”
明仪:“有什么值得开心的?”
控制洪水,这又不是他的职权。
师青玄:“但是我和明兄一起出任务就很开心啊!”
明仪:“……”
你开不开心管我什么事。
他脸色稍微有点不好,无故地想起了半月国女装。
在师青玄再次开口前,明仪催促他:“你还是快去找灵文要卷轴吧!”
师青玄:“对,差点忘了,我哥还等着我交差呢!”
他急匆匆地向灵文殿奔去。
明仪似乎有些无奈,也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这上天庭一共有五师,分别负责风水雨地雷。但是相对于负责其他领域神官而言,水师掌管的水域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众所周知,鬼界“路上赤为王,水里黑做主”,那位黑水沉舟虽然和血雨探花性子正好相反,低调不已,但也掌管南海一方,作为绝,此鬼无心称霸也好,但若是真想要分上天庭一杯羹也不是什么难事。
除此之外,人间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海也藏匿着不少“土皇帝”,管理起来也是相当地不易。
好巧不巧,而正当水师无渡忙于东海蛟龙做乱时, 天堑下游突发水患,民间势力自行无法解决,只好联合祈祷水师下凡处理此事。
按照常理,人间洪水大多由凡人自行解决,除非突发连片成洪且无法阻止之时,上天庭才会出面。
故今早的集会便是在商议此事。
风师青玄作为水师胞弟,曾经的水师殿下神官,在众仙中算是水法习得较好的了。
于是此任务落在了师青玄头上。
帝君稳坐高位,看不出喜怒。随着冠冕流苏的晃动,明仪眉头一跳。
“那就地师仪一同随风师青玄下界处理此事。”
明仪:“……”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帝君好像知道点什么。
江南一直是这样的天气。
白墙黛瓦,雀替鸱吻,典型的徽式建筑,白黑融为一体,相得益彰。
水连着水,潇潇雨淡淡。
明仪撑着油纸伞,不疾不徐地行走在门楼月梁之间。
走过这些如镜花水月般的诗情画意,来到泥泞不堪的县城乡祠。
揭开表面的宁静平和,露出海底的波涛汹涌。
来到这里时,朝廷正在组织赈灾,黑墨似的云彩还在往下压。
“明兄!”
明仪扭头,远远地望见了一个白衣人影,待到这人走近了一点才仔细瞧见他下摆上的泥渍。
……还有头顶上令人忽视不了的青草。
“你找到线索了?”
疑问的语气,压下自己想把那枝晃来晃动地草拔下来的冲动。
白衣人摇摇头,先是吐出一口浊气,而后又重重地点头——
“有鬼。”
当然有鬼,飞升这些年和你出任务那次不是有有鬼。
似乎是看出来他心中所想,师青玄“哎呀”一声,用那把很有名的风师扇敲了敲明仪的胳膊,扇坠流苏伴着主人的动作来回晃动:“我说——江下有水鬼。”
其实不止江下有水鬼,江上也有。
明仪的眼睛随着扇坠的离开而转动,面无表情地想。
“那水鬼境界高强,我估摸着得有‘凶’这个层次。”
那它道行也不是很高。
地师大人面上不显山不漏水地说,“确实有些棘手。”
“鬼存于人世,往往是有不可度化的执念,若是我们找到那水鬼,将其度化,或许可以解决这次的危机。”
明仪没说话。
“明兄?”
他看起来有些走神,只是盯着这点点银丝,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青玄稍微侧侧身,终于能借着微弱的天光瞧清他的眼。
地师的眼睛里藏着深渊,黑沉沉地,带着一股决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师青玄看不懂。
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在那个他一生都不愿踏足的地方,再次看到过这样的眼神。
于是他们的任务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找出这个“水鬼”并度化它。为了提高效率,两个人商议分头行动。
顺着大河的流向,明仪在深山老林里找到这样一尊“野神”
就有了开头故事。
每次下界处理任务,查看地方志是必不可少的。他们现在所处于南宁县,本就是中原洪水多发地带,从现在的嘉怡三年往前追溯,几乎每隔五年都会有一次突发洪水,这位被供奉的“李伽”则是以治水闻名。
《景定南宁志》中记载“伽守城,水决不能败城”。
自李伽任南宁县令以来,所有虽有小面积的水患,但大都“万千百姓留,城池仓廪守”。
明仪心中感慨,确实是个人才。
历史对于人物的评价往往是多面的,该地的野史也有记载,大致是说李伽这个人,业务能力是强悍的,但是也有些小摸小拿的行为,说的不好听点就是,这个人,他贪污。
难道真是这座“野神”显灵了,为了替自己证明清白和能力,操纵水鬼制造了这一场洪水。
不知道为什么,盯着这位“水利达人”的脸,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这里面,定是有一段为人不知的隐情。
而揭开这段隐情,才是他们这次任务的核心所在。
“李伽,金陵皇城人也,其祖居皇室血脉,父晋尝任江林太守。”
“是个官二代。”
“伽十六岁考取举人,后提拔为南宁县令。”
“他竟然没有凭祖荫入仕。”
师青玄边说表发表评论,手指搭在泛黄的纸页上,留下一个深深印记。
他翻开下一页,小声地嘟哝了一句“这也没什么……”
“哎,等等——”
“明兄你说,正常人乡试都已经考完了,更应该继续往上考啊,为什么这个人就这样直接……呃 ……就这样成为县令了……多少也得到殿试吧 。”
明仪眨眨眼,罕见地回了句:“或许他之后一直考不上。”
“不会吧,可他乡试就取的了这样好的成绩,不至于越往后越不行了吧?”
也许是为了活跃气氛,也许是真的有着其他的什么意思,明仪在这时非常合时宜地发挥了自己冷幽默的特质:“可能是他没给考官送礼。”
师青玄道:“明兄你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这确实不好笑,明仪干巴巴地想。
这时候,野史就该发挥它的作用了。
师青玄兴冲冲地从书柜下取出那几本野史小传,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
明仪:“……”
野史也是史,不是江湖间人人可以编排的话本。
风师大人才不管这些,一页一页地扫过后就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
“伽性聪慧,七岁能诗,为京城众人所传。十岁因父官迁江林,居南宁。”
“也就是说,这个人还挺聪明的,是个少年天才。”
“伽十六岁进乡试,为解元,后居南宁县令,间修堤造桥,疏通河道,完善水利,功至。”
“闻伽性贪,好酒,好美姬。”
“伽尝收他人银白,助人行事。”
师青玄:“……”
即使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他也难以评价。
相比之下,明仪就利落多了。
“野史所载,不以为真。”
了解到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师青玄连八卦的心都没有了,烦闷地翻着这几本不知名的小传,纸张在他手心哗啦作响,莫名地跟外面的大雨的声响应和了。
“要不我们还是直接去捉那水鬼吧,省的再猜来猜去,查来查去的。”
明仪暼他一眼,十分正经地说:“你打得过它?”
师青玄:“……”
“但是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干耗吧!总得找点线索。”
明仪用手指了指旁边的卷集,沉声道:“线索就在里面。”
“只是需要一点耐心。”
师青玄炸毛了:“明兄你是在暗讽我没耐心吗?”
“还有点脑子。”
师青玄不干了,气冲冲地接着翻看不知名的乡野卷集,一不小心就抖落了书缝里的纸条。
上面是一句诗“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怎么也算世家公子出身,他懂得这诗的意思,
正想要给明仪翻译翻译,显摆一番,却瞟到了这样几行字。
“伽因疾而痛,不堪其苦,自缢而亡。”
按照常理,李伽这一生可谓顺风顺水,年少成才不说,十六岁便是举人,成功入仕当地县令,干出一番好成绩,又被百姓立了生祠,深受当地人民的爱戴,虽然有些不好的传闻,但也无伤大雅,整体风评不错。
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没有记载过李伽年少时有什么病根,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在四十那年离奇死亡了。
是真的如书中所言,因病而去,还是……
“遭人妒恨,结下什么仇家,被报仇了?”
师青玄这样想的,也这样说了。
“上面不是说他有些贪吗?这说明他不应该是这样不知变通之人。”
“可是你也说了,野史记载,不一定是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师青玄突然福至心灵:“可能是他发现了什么真相,一时间接受不了,自杀了?”
明仪:“……”
明仪:“只看到寒暑更迭日月运行,消磨着人的年寿。”
他在翻译那句诗。
这人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或者,这诗是不是他所写。
毕竟隔的时间太久了,他们在本地的卷轴内翻看许久,也没见到李伽的真迹。
“我们应该去找找以前的公文。”
师青玄拽着明仪一路狂奔到府衙,开门见山地要二十年前的文书记载。
“这……”
正在值班的小官有些踌躇。
“大人,这有点难办。”
感谢上面给的身份,上级钦差大臣的身份就是好用,师青玄只需小小地出示一下令牌,原本犹豫的小吏就立马起身带人走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师青玄小声嘀咕,手里攥着那句诗,纸张有些潮湿了,他小心地折住一角。
帝君在上,他小心地祈愿。
也许是风师大人太诚挚了,也可能是帝君显灵了,他们真的找到了李伽的真迹。
很遗憾,和这句诗明显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就在两人十分默契地想要联手将那水鬼揪出来时,那小吏十分懂事地暼见师青玄手中的纸条,说:“这不是李迦高僧的真迹吗?怎么在大人那里。”
“等等,这明显不是李伽的字吧!”
“不是”,那小吏有些严肃,“不是李伽大人,是李珈高僧。”
两个人双双沉默了。
“说来有趣,李伽大人和李迦高僧同姓同名,大家都以为同字,但其实高僧用的是佛祖的‘迦’。”
那小吏继续说道:“李迦高僧很有名的,曾多次在无偿我们县主持度化仪式,谁家需要就去谁家,他的字写的独具一格,久而久之我们也都爱模仿。”
师青玄问道:“那你听过高僧的这句诗吗?”
纸条上还是那句“唯见日暖月寒,来煎人寿。”
小吏摇摇头。
明仪道:“再给我们讲讲那和尚。”
师青玄悄悄给他明兄通灵:“是高僧。”
明仪道:“再给我们讲讲。”
“说来也是奇怪,李迦高僧在三十岁那年还过一次俗,之后又剃度出家了。”
“我们这里大姑娘小媳妇也嘴碎,曾经讨论过,说他还俗是为了考取功名,但是考完了得了个结果他又出家了。”
“那他得到了什么结果?”
小吏摇摇头。
雨下一整天,到了傍晚终于肯停了。
太阳小气地漏出几丝光亮,接着微光,他们踏足这深山古寺。
鸟鸣,虫呓,伴着脚踏声。
照着小吏所说,这高僧还活着,就在这深山老林里。
他们来访问灵谷寺。
其实上天庭有规矩,神官非特殊情况不得进入佛家之地。
现在他们也没通知帝君,就这样大剌剌地踏足一方佛土了。
一座佛像堪堪露头,巍峨屹立,慈眉善目地俯瞰着众生。
明仪一把拉住看呆了的师青玄,眉宇间多出些许不耐烦:“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
师青玄眨眨眼:“我还没见过佛像呢!天庭有规矩神官不得踏入佛家之地,之前都没来过,好奇不行吗?明兄你别扯我袖子,要断了!”
明仪:“……”
“神明不都是这吗?高高在上,不知众生疾苦。”
“喂,明兄,你不考虑一下本风师就算了,可你自己就是神官啊?!”
明仪懒得争辩,一路疾行。
师青玄快步跟上。
到了正殿,看见一位小僧正在整理佛龛,师青玄很有礼貌地等他整理完,然后开口询问道“敢问阁下可知李迦高僧在何处。”
那小和尚头也不抬,径直用手指向内殿。
“多谢。”
他们推开内殿的门,一位身披袈裟的高僧正坐在案前等着。
“二位大人,久仰。”
师青玄很客气地微笑:“不敢当不敢当。”
而这位高僧接下来的话就让他的微笑僵在了脸上。
“风师大人自谦了。”
神官下界都是要化形的,一般不会以自己的真面目出场,更何况风师在人间多是白衣女子的形象,这位高僧又是怎样认出来的呢?
明仪就没有这样好脾气了,开门见山一铲子将这和尚抵在那香案上,直接道:“将大水停了,那野外的神像供你处置。”
师青玄:“嗯????”
明仪无视他继续道:“说清楚你的理由,神像上的魂灵我们帮你取下。”
师青玄:“……”
不是,明兄你背着我提前看剧本了吗?
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三个人现在很平静地围着香案坐下。
那高僧不疾不徐道:“想必你们应该看到我留下的纸条了。”
师青玄:“……”
感情他们找了半天都是你设计好的啊?
一向很好说话的风师大人脸色也有点不好看了。
高僧无视两位大人的脸色,目光深深地望向店外的菩提树。
“元和六年,我十六岁,参加了南宁的乡试。”
高僧喝了一口葫芦叶,继续说:“很不幸,我落榜了。”
“我家情况不是很好,父母没有多少精力支持我继续读书,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妹。”
“我心中苦闷,在家呆了几年,将弟妹带大后就毅然决然地出家了。”
“我对神佛这一方面悟性不错,慢慢地替人度化,有时也会做法祛鬼。”
“有一次接到了官府的活计,遇到了和我同名的那个人。他也叫‘李伽’,是南宁的县令,据说是举人出身。”
“我很羡慕他,那时候会偷偷地想,如果我没有落榜,想必也能为官造福一方。”
“说实话,他资质实在平庸,不是能成才做官的料。”
师青玄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
“我没说错,他父亲曾任江林太守,底下有很多有用之才,他爹就安排了一个,偷偷地塞给他儿子,借用的是谋士的名义。”
高僧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他又不是什么达官显贵,要什么谋士。”
“没错,你们现在所看见的那些成就,都是他的谋士所出的主意。”
“我心有不甘,不想输给这样的人,就又还俗参加了一次科举。”
高僧大笑:“哈哈哈哈,你猜怎么着,我还有更大的发现呢!”
“官府的经卷上白纸黑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记载我在元和六年夺得了乡试第一。”
高僧比了个手势,继续说道:“是当年的解元。”
“名字没错,释迦摩尼的‘迦’,我的‘迦’。”
“我想往上告,我想揭穿他那虚伪的面容,很显然,我被阻止了,也因此丧命。”
师青玄一惊,艰难地开口:“所以,你现在是……”
“阴沟里的鬼。”
那高僧面无表情地接道。
怪不得知道这么多。
“我心有不甘,凭什么他偷了我的人生,他一个凡夫俗子,借着他爹的东风,用着谋士的好意,到最后凭什么能得到百姓的供奉,他凭什么。”
“大人,这些理由够吗?”
师青玄满嘴苦涩,但开口还是:“那你不应该拿南宁的百姓来……。”
高僧微笑地打断他:“如果我不引发洪水来杀死这些百姓的话,朝廷会重视吗?天庭会出面吗?”
“可你曾经明明……”
明仪一摆手,“你将大水停了,我们答应你的请求。”
地师顿了顿,补充一句,“那李伽有罪不假,但不是罪无可赦。”
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寡言少语的他说了一句废话:“起码你的家人还在。”
师青玄祭出风师扇,高喊一声“风来。”
围绕在废弃祠堂前的浓雾被风吹散。
那尊“野神”也露出真容来。
明仪施个法诀,将魂灵禁锢在波罗内。
师青玄不忍地转身。
明仪:“……”
他原本以为那高僧会将其打散,又或是将其永远禁锢,不得往生。
谁知他只是对这波罗说了句:“我要你堂堂正正地道歉。”
波罗嗡嗡作响。
一个中年的男性声音从波罗里传来’带着细细的哭腔:“对不起,对不起。”
高僧竟是笑了。
他身体变得透明,波罗内的魂灵也挣扎着逃出这个载体,最后一魂一鬼同时消散在空中。
雨停了。
“明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啊!”
明仪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没有及时回话,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那高僧在这人自缢后就将其禁锢在这尊神像里面了。”
“所以说根本没有什么百姓为李伽立生祠,也没有什么谋士,事实是李伽这官当的真的不错。”
明仪点点头,师青玄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翻看的野史都是那和尚伪造的,真相大概是那和尚将李伽入仕的内幕告诉了他本人,而李伽又是那样的性子,接受不了自己的黑幕,找他爹理论,他爹一气之下就设法将那和尚杀了,李伽难以接受,就上吊自缢了。”
明仪继续点头。
“哎,明兄你别老是点头啊,发表一下你的看法。”
师青玄本以为明仪估计不会理他,没想到明仪反问他:“你觉得呢?”
“啊?”师青玄想了想,说出了那句“不管是人,是神,是鬼,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哪怕李伽并不知情,但是他确实既得利益者。”
明仪抬腿就走。
“哎,明兄我说的不对吗?你跑什么啊?”
“你不快点回去给你哥交差,赖在这里评来评去算什么!”
“我评价两句还不行了,明兄你生气什么!”
回到天庭后,师青玄拿出那张纸条翻看,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一个人得活成什么样才写出这样悲怆的词来。
一个小疑点,这句诗并不是那僧人原创。
这又是写的谁呢?
他郑重地将这句诗夹在本案的卷轴中,希望能来个善始善终。
若干年后,在中原北部的小镇上,在看完一出血社火,观尽一场皮影戏后,他给一群孩子们讲这个长长的故事时,在结尾处,他说:“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苌弘碧
“恨血千年土中碧。”
八百里秦川从这里开始。
处于西北地区,这里的秋天别有一番风味。二十四节气的指针指向了寒露,枫叶似火,梧桐叶落,冷风淅淅,落叶被吹得阵阵作响。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慢慢地走进了一家酒楼。
那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扔大街里就分辨不出谁是谁的粗布麻衣,外面简简单单地套了个薄袄,仔细看看,很容易发现他的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店小二赶紧上前迎去。
“哎,老人家,您要点些什么。”
“给我来壶竹叶青。”
老人声音嘶哑,像一座破败的风箱,哧啦哧啦作响。
他用右手拄着拐杖,借着力道艰难地坐在桌子前的凳子上。
店小二看出来了,这位老人,怕是命不久矣。
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什么,也没有残忍地赶走他,只是小步跑回后厨,吩咐厨子熬上一碗面条,炒点花生,来壶竹叶青。
店小二将这些送至老人桌前。
老人似乎有些疑惑,嘴里嘟囔着“错了错了。”
店小二很大声地说:“没错,没错,这是我们给您的优惠,您是第一次来我们镇吧!口音听着不一样啊!”
谁也不知道小二是怎么从嘶哑的声音中听出不一样的。
小二也不管老人作何反应,很热情地为老人介绍:“您算是来对时间了,这不今天就是寒露吗?我们博古镇有几场有名的血社火呢。”
老人像是没有听进去,只是望着那壶竹叶青发呆。
“除了这血社火,我们还有皮影戏,说书讲评,都精彩的很哪!”
老人终于有反应了,嘴角扯出一抹微笑,看起来居然有些慈祥。
“哪里能看啊,什么时候能开始啊?”
“哎,客官您可来对了,我们酒楼就能看。”
“您只需要挪挪地方,去二楼包厢就行,隔着窗户往下望,就能看到下午的血社火,晚上我们提供皮影戏服务,至于这说书嘛……二楼就有专门的说书人。”
于是那老人一瘸一拐地上楼了。
“我们镇的血社火,演的是好几百年前的故事了。”
老人听力不错,一清二楚地听见小二给楼下新客的解释。
“在几百年前……”
声音莫名地重叠了,好像在五十年前,也是在这个酒楼,这个位置,听过这样的话。
“世人皆说贺生好,功名利禄少不了。”
一声开嗓,一生苍凉。
游行的表演者们肠穿肚烂,缺胳膊少腿,在地上爬行,哭天抢地。有人抬着木头架子,吊着一位女郎;有人拖着一位女子的小腿,血流了一地;有人扮演那恶官污吏,任台下黑衣白面书生磕的头破流血也无动于衷;有人装作那奸商巨贾,给那书生使尽了绊子;有人成了七十老母,一口气难以下咽;有人化成八十老父,给那狱卒说尽好话。
最显眼的,莫过于那白面书生,不知为何啷当入狱,饿得头晕眼花,吞咽下残羹冷炙蔓延来的泔水。
“我们博古镇的社火,演的是本地一个传说人物的故事。相传几百年前,此地有个书生,姓贺。”
“你叫错人了。”
“这个贺生啊,虽然家里很穷很穷,但他很有本事,从小就聪明得吓人,学什么都又精又快,还是远近闻名的孝子,做什么都没话说。偏生他这个人啊,就是倒霉得很,有什么好事呢,都不长久。”
“这白话真仙一旦盯上一个人,一定会斩草除根的,不仅被盯上的人得崩溃而死,这人的家人朋友也会受到牵连的。”
“他读书考试,明明考得最好,却,被故意藏了他的卷子,换了张白卷,好几年都榜上无名。”
“可能是他没给考官送礼。”
“明兄你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他定亲,未婚妻青梅竹马,如花似玉,温柔贤惠,偏偏老婆和妹子都给大户人家抢去做了侍妾,一个不从,生生给打死,一个不堪凌辱,自尽了;”
“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郎君,来世再见!”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哥哥,霜儿先行一步了。”
“他去理论,反给人家还陷通奸偷窃,关进大牢不给饭吃差点饿死。”
“哎呀明兄,你怎么又跑厨房来了,我在中秋宴上占了个好位置,咱们快走。”
“七十多岁老母为了给他求情,磕了一晚上的头,没用,关了两年才放出来,娘没人照顾,早病死了,爹一大把年纪还要干苦力养家,也只剩一口气。”
“爹,娘,孩儿不孝。”
“他不读书了,去做生意,因为做太好,被其他大商户联合起来打压,赚的一点钱都被搜刮了干净,还倒欠一屁股债。”
“他还不是罪无可赦。”
“后来这人就疯了,发了性子,有一天晚上,就是像今天这样寒露的前一天,他带了一大把凶器,把所有害过他的人,全都砍死了!”
“那杀得叫一个血肉横飞,痛快淋漓!因为他杀的那些人鱼肉乡里百姓已久,大家都拍手叫好,都会用血社火来纪念他,希望贺生大人保佑我们,打死恶人。”
血社火还在继续,故事中的主人公举着一把斧子,杀了队伍中好几百个恶人,自己也被刺了好几刀,最后搂着几具皮开肉绽,喉悬白绫的尸体不动了。
趁着社火的尾声,皮影戏开场了,
拥有一个绝佳的视角,老人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的“三景。”
那确实是“三景”,因为少君倾酒是假的。
人间不过五十年,神仙之间的逸闻趣事传的也快。
皮影戏不再讲贺生的故事,而是没头没尾地讲述了水地风三位神官。
相传绝境鬼王之一的黑水沉舟一出手便折了上天庭三师,这出皮影,讲的便是这黑水玄鬼如何折掉这“三师。”
故事从半月国开始讲起。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其中的玄机,添油加醋地说道那玄鬼的身份。
原是贺生含冤而死,凭借最后的执念化作厉鬼,进入铜炉山修炼十二年,境界至绝,替了真地师,上天庭卧底寻公道。
伴着前任水师一声“我命由我不由天”和一位白衣女子的嘶吼,方寸间的光影开始变换。
画面切换到贺生死前的那一幕,身着华服,头戴金冠的男人冷冷地将这一切收归眼底。
而幕布的另一旁,则是一位白衣女子倾酒惩罚恶霸,扶摇登仙的局面。
不管是新人旧客,都明白了两个故事间的联系。
不知什么时候,说书人开始了他的表演。
“一朝寒露,偷梁换柱,说的便是这‘少君倾酒’。”
“可见做仙的有眼无珠,可怜做鬼的有恨难诉。”
“欠命的水师已还命,该赎罪的风师却不知去去往何方。”
“可叹这命中数,无妄劫。”
“老人家,老人家。”
老人睁开了眼,眸底满是苍凉,单单一眼,店小二就体会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周朝时期,苌弘一生忠于朝廷却被奸人所杀,其血化作碧玉。
这皮影借用这一典故,从贺生身上留下的血深入地底,化作神龛,上面置着五个骨灰坛,黑衣鬼王面向神龛,久久跪地不起。
这是落幕,这是结局。
一滴泪水划过苍老的脸庞,流到那神龛上。
原来这命数已定,此劫名为“无渡。”
老人颤巍巍起身,艰难地从衣袖里摸出一两银子,塞到店小二手里,低低地说了句“不用找了,感谢款待。”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秋风吹乱满头银发,落叶打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
没有人知道他走了多远,老人只是一直走,一直走,想要走出这既定的命数,走出那些遥远的又近在咫尺的爱恨情仇,走出前半生的镜花水月,走进故事之外。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也好像就在刚刚,他对一群孩子们说:“这个故事很长,你要听听吗?”
—风霜满
“他浑身是雨,满是风霜。”
南海又下雨了。
淅淅沥沥,将天地融为一体。水府内点着油灯,灯芯随着雷声晃动,隔着一扇门,门外是水的世界,门内的小鬼调皮地用宣纸折成一艘艘小船。
“走喽走喽。”
小鬼们合力将门推开,将一艘艘小船推走,望着它们消失在雨幕中。
小鬼们合力将门推开,将一艘艘小船推走,望着它们消失在雨幕中。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那人的脸太白了,惨淡惨淡的,瞳仁又是漆黑,嘴唇赤红如血,整个人像是由纸扎成的。
他或许已经不能成为“人”了。
一个小鬼眼睛有些不舒服,于是就很豪放地将自己的眼球扣了下来,想要放在手上擦一擦,却很不幸地用这颗不舒服的眼球瞧见水府的主人。
他一哆嗦,眼珠径直地从手上掉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替他接住了这个悲惨的眼球,避免了这只小鬼由水鬼成为瞎鬼的命运。
黑衣人手上动作温柔,语气却冷地掉渣:“不是让你们在书房里好好待着吗?怎么跑到大殿里来了。”
众小鬼们突然就不说话了。
他们你推推我我推推他,企图找出一只替罪鬼出来。
于是这些小鬼中最矮的那个显然成了最好的对象。
“我们……我们……”
小鬼脸色发青,吐字不清晰,说话也磕磕绊绊的,看面相不过十岁。
黑衣人脸色依旧不好。
这时候在他身旁的机灵鬼就发话了:“先生,我们遇到不认识的字了。”
“先生”是这些因为各种原因早逝,又浑浑噩噩不知有什么执念而留存世间的孩童对他的称呼。
小机灵鬼也不解释为什么他们遇到不认识的字要将宣纸折成小船,只是再次重复:“先生,‘雨’字下面有个‘林’该怎么读啊?”
他们先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生气的。
果然,那黑衣人没有继续追问,起身回了书房。
小机灵鬼带着众鬼跟上。
“念‘霖’(lin),久旱逢甘霖的‘霖’”。
他语气平淡,用着跟一句今天午饭没有加盐那样的语气念出这“人生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这是人生四喜。”
小鬼们懵懵懂懂,跟着点头。
也对,他们的人生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并不能理解这些高级的词汇。
而他的一生没有四喜,唯有八苦。
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
——他尝了一半。
黑水鬼域和它的名字一样应景,往上望去,可以看见由白骨组成的骷髅,往下探看,岛上布满曼珠沙华,显得更加幽暗诡谲,增添着神秘的气息。
水珠打在红丝花瓣上,顺着静绿梗秸流下来,流到千灯观前的红绒丝毯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三郎,你说这雨还能停下吗 ”。
鬼界已经连下了一个月的雨了,全都是细丝,连绵不断,淅淅沥沥,惹得人心烦。
被唤作三郎的少年摇摇头,诚挚地回答道:“哥哥,我不知道。”
谢怜轻轻地叹口气。
人间一晃半百过,五十年前的那件事结束后,花城给他的回答是——这事别人不好插手。
五十年,于神鬼而言不过一瞬,可对凡人来称,却是半生苍凉。
谢怜不是一个多情的人,自己在人世间的牵挂十分有八分都堪堪系在三郎身上,可当他再次想起那早被掩埋的桩桩件件,想起第三次飞升以来风师的仗义执言,想起皇城一战中明明如昨,好风借我,心里多少难免有些空落。
“哥哥。”
三郎面色有些凝重,眸底里闪烁着一段悲凉。
“或许这雨马上就要停了。”
“我们可能还要去一趟南海。”
花城的预料没有出错,三天后,令人压抑的细雨终于停了,太阳很奢侈地露了一面。
踏着天边一线异色,二人敲响了幽冥水府的大门。
常年笼罩在鬼域的黑云不见了,天空很明净,万里无云。
一抹抹亮光将水府擦的透明。
这偌大的宫殿竟然开始消散了 。
门发出一声沉重地叹息,好像是在给这方土地的主人送别。
“太子殿下,血雨探花。”
算是简短地打过招呼。
“黑水阁下。”
花城就没有谢怜那样客气,坐下后就直奔主题:“你马上要消散了,还有什么遗愿未了吗?”
谢怜偷偷地给花城通灵,“三郎,这会不会太直接了些。”
于是三郎很乖巧地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谢怜:“……”
这位黑水沉舟倒没有生气,他已经习惯了和另一位绝境鬼王用这样的方式交流。
黑衣人看起来有些单薄透明,随手将一枚水纹钉扔给了对面的红衣鬼王。
花城低眉接住,眼底是古井无波,这让谢怜觉得三天前在三郎眼中窥见的悲凉仿佛只是一瞬的错觉。
黑水也没解释,自顾自地往下说:“帮我照看好那些小鬼们。”
花城接道:“你说了句废话。”
黑水想了想,将话题引到谢怜身上。
“太子殿下,烦请您帮我给地师大人上一炷香。”
花城继续讽刺他:“终于良心发现了。”
黑水没有接话。
“我去一趟博古镇。
这语气很平静,就跟说了句“到点了,我要回家吃饭了”那样简单。
水府慢慢消失了,谢怜惊奇地发现他们身处于一艘残败小船上。
黑水将他们送到岸边,双手成拳,对着二人作揖。
谢怜回敬。
黑衣人站在船上,风吹散他黑袍下摆的水波暗纹,吹开眉间的一缕青丝,银制耳钉被浮光照地发亮。
船桨己经断了,他却毫不在意,一撩衣摆,盘腿而坐。
他没有用法力来催动这只残艘,而是很用力地划着那断桨,水荡起涟漪,将太阳彻底从海平面上捞了出来。
他跟随曙光一同起身,行至太阳边。
在尝尽人世间的悲与苦后,在那些可以被触摸到的痛苦里,在风刀霜剑的步步相逼下,骨肉慢慢地消散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