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072年的初冬,天空高且白得令人目眩。寒流早早地席卷大地,雪还未落下,先在溪边和骑士们的洗脸盆里结了一层薄冰。在乌卡两国不断争抢倾轧的边缘,以基洛夫格勒以西、维亚捷斯克以东的伊尔温卡河为界,两个月前爆发过冲突的双方军队隔着逐渐冻结的河面再次进入了沉默的对峙。
而若将目光越过西河岸边树叶落尽的星橼树林,在深深的壕沟后边,隶属于卡西米尔的104号骑士团便驻扎于此。此时刚过早上六点半,营地内飘起的温暖蒸汽缓缓上升,融入浅红的天光,骑士们醒来,走出帐篷,招呼彼此,开始前线上规律又枯燥的新的一天。一位金发的青年在寒冷的雾霭中匆匆穿过营地,他从打饭的队伍旁经过,其中一个男人回头向他打了一声招呼:“早啊,玛恩纳。”
被称为玛恩纳的青年点点头:“早。”与身着军装的骑士们不同,他穿着一身格格不入的远游者的装备,只有覆盖右臂与左手的金色甲胄,以及仔细观察才能从他那成熟稻草般金黄的、有些过长的头发掩盖下窥见的菱形格纹领巾,暗示着他非同寻常的身份。
“我听说斯尼茨从前边回来了!他是你哥哥吧?”
“对,我正要去找他。”
“嗨,真好啊,哥俩都在战场上,互相还有个照拂。”男人抱臂说。
玛恩纳笑了笑作为回答,加快步子走进不远处的帐篷。他掀开门帘,看见两位年轻的天马坐在一起,男人本来正对着女人说着什么,看他进来脸上的表情由一瞬间的惊讶立刻变为惊喜。
这位冲过来给了他一个结实拥抱的便是玛恩纳的兄长斯尼茨·临光。他大玛恩纳三岁,与他的妻子约兰塔一起作为征战骑士活跃在战场上。在之前的一场对乌萨斯的突袭中,斯尼茨在紧要关头代替重伤的骑士团长接过了骑士团的指挥权杀出重围的事迹,至今仍在军队里被津津乐道。一旁的约兰塔微笑着说:“好久不见了,玛恩纳。”
“好久不见,约兰塔嫂嫂。”他把自己从哥哥这个良久的拥抱里挣脱出来,答。他注视着他们:两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脸上有细小的伤口,肩膀上衣褶里还带着未融化的霜,眼神却是神采飞扬的。
斯尼茨拉着他坐下来,三人聊起近况和当下的局势。
玛恩纳问:“有进展吗?”
斯尼茨叹了口气:“有点吧,但不多。你也知道,针对第十次乌卡战争中被掠夺的城市的夺回战失败了。我们错估了敌人的实力,即使是老皇帝弗拉基米尔·伊凡诺维奇病重、乌萨斯在与东国的战争中处境不利的现在,衰老的巨兽仍保有着尖利的爪牙。”
“不过派去的秘密斥候还是带回了些好消息。乌萨斯的国内动荡愈演愈烈,东部战线僵持不下,他们暂时分身乏术了。”斯尼茨的声音低下去:“持久战会耗干他们的养分。也许再过三年、或者是五年,这场战争就能真正迎来结束的时候。”
“……结束的时候。”玛恩纳重复。
“是啊,这场战争实在打得太久了。”约兰塔开口,“而现在,正是我们肃清那些背叛者的时机。”
玛恩纳眉毛一抬。但约兰塔朝他望了一眼,很快转移了话题:“对了,我们在前方还能时不时听说你的‘萨卡兹骑士团’的消息。他们怎么样了?”
“就那样,一如既往。”玛恩纳说。
约兰塔指的是那些玛恩纳在外游历时结识的萨卡兹猎户朋友,他们跟随他一起参与了战争。这些人行事散漫,作风不端,唯一可称道的就是打起架来比谁都懂行。他们自从与卡西米尔军合流后就一直跟着104号骑士团一起行动,却一直都没有加入军队,扎营也要和军营隔着一段距离。
个中缘由说起来倒也简单:他们这一帮鱼龙混杂的散兵游勇,里头有萨卡兹、赏金猎人甚至通缉犯,最重要的是,不少人都是感染者。感染者会被剔除在军队之外,这一规定古已有之,也是众多国家的共识,即使战争本身即在源源不断地产生感染者。如若正式加入,他们必须抛弃那些感染者伙伴,这是玛恩纳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的。
和父亲西里尔与兄长斯尼茨不同,玛恩纳·临光的成长轨迹堪称曲折。在随父亲远游过后,他没有像临光家大多数人一样成为征战骑士,而是选择继续游历四方。他从移动城市的边缘眺望过夕阳,在散发着稻香的谷堆里抚摸过月光;他用剑轻点地面,划过裂兽的脖颈也刺穿叛徒的胸膛。他遇见了一帮人,在一个潮湿漆黑的雨夜,他们从林地走到微弱的天光下面,穿着肮脏,目光警惕。领头的那个男人有一对灼灼发亮的蓝眼睛,他问他,骑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后他走进他们的队伍里,这一走就是数年。
玛恩纳收回思绪。他两只手握在一起,大拇指不自觉地相互揉搓,说:“有一件事我没提前说……我要离开这里了。”
约兰塔有些惊讶:“什么时候?”
“现在。我要带一个朋友回卡西米尔治病……”他顿了顿:“矿石病。”
她露出了然的表情:“不能等战争正式结束以后跟着队伍一起回去吗?我们才刚见面没多久,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
“他的症状有些严重,我怕等不起。”他说。
“没关系,正好我也有件事没来得及提前说。”斯尼茨插嘴,他从衣服内兜里小心地拿出一个信封,光滑的牛皮纸用金色的卡西米尔国徽火漆印章封起。他将它递给玛恩纳:“带上它,去利沃诺村拜访一下沃尔科维奇骑士团的团长,机密任务,谨慎行事。路上小心。”
玛恩纳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又在半空中停住:“……可我并非骑士。”
“我相信你。”斯尼茨露出一个浅笑,几乎算得上强硬地把信封塞进他半张的手掌里。玛恩纳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他注意到约兰塔蹙起了眉头,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斯尼茨问:“东西都打点好了吗?”
“嗯。”
“那么,祝你一路顺风。”斯尼茨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哥这是什么意思?给咱们找了个离开的正当理由?”
躺在卫生所最里侧一张昏暗床铺上的托兰·卡什朝蹲在他身旁的玛恩纳挑挑眉毛,这么说。这个临时搭建的板房几乎被简易床铺铺满,一排排的伤兵头挨着头脚碰着脚,低声的哀鸣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令人心惊胆战。但这样的环境,反而给一些私密谈话行了方便。
黑皮肤的萨卡兹裸着上身披着外衣,自左肩绷带渗出的红色已经变深。这伤口是上一场战斗中的炮击轰炸中,一块儿飞来的源石碎片所致。
“我看他的样子,本来也打算把这件事交给我。”玛恩纳说。
“他为什么不找个信得过的骑士,或者亲自去?你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吗?”
“他是我的兄弟。”玛恩纳皱眉。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把军队的秘密任务交给一般民众——名义上的‘一般’——应该不符合军规吧?为什么选择你?”托兰眯起眼睛:“还是说正因为你不是骑士,所以……”
一个军医朝这边走了过来,二人都默契地闭上了嘴。玛恩纳叫住他,问:“医生,这个人的情况怎么样?”
“呃……他叫什么来着?”医生摸出一个记事本。
“托兰·卡什。”
军医把本子翻得哗啦啦响,那些破烂的纸张看起来已经不堪重负。“托兰·卡什,托兰……找到了。左肩嵌入一块三立方厘米左右的源石碎片,四点五厘米深,判断目前环境和条件无法取出,先做包扎处理。一天前的检测显示血液源石结晶密度0.25u/L,有持续不断的轻微失血,情况不算很乐观。”
“这个情况持续一个月以后会怎么样?”
“矿石病肯定会继续恶化。其他的……”医生瞥了两眼躺在褥子上的人,摇摇头:“他是个萨卡兹,也许能活得更久一些……我也没法保证。”
“我明白了。”玛恩纳点头。“我们今天就出发吧。”
“出发?”军医说:“你们要离开吗?我建议你们等撤军命令,到时候和大部队一起转到后方去找一家正规的医院。”
“我们身负要务,等不了那么久啦。”托兰支起身体,笑着说:“麻烦您再帮我处理下伤口,这两天好像有点发脓,我可不能拖着这么条胳膊出发。”
在医生替他换药的时候,托兰问他:“现在就走吗?”
“对。”
“就我俩?”
“嗯。”
“怎么走?”
“不用担心这个。”
“好吧。”托兰呼出一口气。新的绷带缠绕包裹住一条狰狞蜿蜒的伤口,他摸了摸僵硬的左肩,穿好衣服与玛恩纳相继走出卫生所。久违了的冷硬寒风迎上他在又热又臭的屋子里闷痛的额头,托兰揉了揉太阳穴戴上兜帽,低下头注视着被一圈毛领包围的视野前方。玛恩纳的靴子踏在冻硬了的土地上,步调较平常似乎放缓了些。他问:“你真的决定现在退出前线吗?虽说乌萨斯的情况不容乐观,但谁都没法保证谈判一定会成功。到那时,你就成了逃兵。”
玛恩纳没有回头,语气并无太多起伏:“我只是想尽其所能地救下我所见的每一个人。何况,你是我的朋友。”
“哇哦,没想到你这么为我着想,我好感动。”
“别恶心我。”玛恩纳嗤一声,然后听到背后传来爽朗的笑。
“不过,我们是否真的在远离战争,还说不定。”托兰压低的声音顺着风刮进玛恩纳的耳朵。
“所以……这车你从哪偷的?”托兰绕着玛恩纳开来的这辆Kübelwagen82式吉普车转了一圈。这家伙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个大号的铁壳甲虫,轮胎宽大,车身上数十道剐蹭与几枚弹孔,都是它已为卡西米尔军服役五年的证明。
“说的真难听。这是‘借’的。”玛恩纳坐在驾驶座上侧耳细听着发动机的声音里有没有异响,库兰塔柔软的耳朵竖起轻微抖动,代表他对这辆车很满意。
“问谁借的?”
“汽车队队长。”
“和上面打过招呼了?”
玛恩纳抛给他一个眼神,那意思是“不要再说了”。
“你还真敢啊……”
“斯尼茨会和那些人解释的。你现在状况如何?”
“除了左臂不太能动以外都挺好。就算现在让我去打一只裂兽,我也能给您打回来。”托兰笑着往驾驶座那边一靠,低头行了个礼:“坚决听从您的指示,骑士老爷。”
“油嘴滑舌……”玛恩纳也笑了,朝副驾驶一偏头:“上来,我们开车回营地,准备出发。”
玛恩纳在地图上用铅笔画了一条长长的曲线。他们要从广阔的冻土平原出发,绕过乌拉尔裂谷、越过莫维娜山,顺着河谷进入环山高地平原——这就穿过原本的国境线了。于是一场前途未知的旅途就此开始,吉普车轰轰的响动惊飞林中鸟兽,库兰塔与萨卡兹将共同奋战了数年的伙伴暂时抛在身后,为活下去奔走在荒凉灰白的大地上。
出发后的第三天下了冷雨,过去一晚便变成鹅毛大雪,于是他们每天早晨的任务又多了一项给水箱加防冻液。漫天厚重且脏的云层向他们的头顶压过来,铺天盖地的大雪如盐粒般洒下,将天地的交界处也抹成灰白一片。温度计的指数逐渐跌破-20℃,夜里更是冰冷刺骨,他们只得躺在后座下边,钻进睡袋偎在一起再盖上一条毛毯,以免手和脸起冻疮。路途遥远困顿,幸好躺下后还能感到彼此呼吸吐出的温暖水汽,不至于陷入空虚与痛苦中难以自拔。
这天半夜玛恩纳突然从浅眠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借着玻璃上端透出的微弱光线瞧见雪已经埋住了下半车窗。明天得早点起来清雪,不然就冻上了——他这么想着,听见身边托兰翻身的声音。
他轻声叫他:“……托兰?”
托兰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我叫醒你了吗?”
“没有,我没睡着。你怎么醒了?”
“不知道。”玛恩纳说。寒风在窗外尖叫,雪粒拍得车身咚咚作响,他缩手缩脚地蜷在这个黑暗封闭的狭小空间里,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惧。
“聊会儿天吧?”他说。
“行啊。”托兰又翻了个身,“你要聊什么?”
玛恩纳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想洗澡。”
“我也想。我得刮胡子了。”托兰闷闷地答。
“不是带了小刀吗。”
“少了一只手操作,总怕把脸划了。”
“我帮你不就是了。”玛恩纳把身体转向他那边。
“每天看你那么忙……就想着算了吧。本来我现在也干不了什么活儿……”
听他这么说,玛恩纳本来有点高兴——可他突然发现面前的对方紧闭着眼睛,近在咫尺的额头上亮晶晶布满了一层细汗。他觉得蹊跷:“托兰,你热吗?”
“怎么可能,我快冷死了……”他嘟囔。
玛恩纳连忙伸手一摸。萨卡兹的额头触手滚烫,从鬓角到发根全湿透了,他心底警铃大作,急忙从睡袋里挣脱出来,拍他:“喂,托兰,你不对劲!是不是发烧了?”
“……啊,是吗?我说我怎么这么晕……”他被玛恩纳拖着起来,解开外衣,后者按开手电筒,瞧见他左肩缝合的伤口处在强光下红肿发亮的一条,往外渗着脓水。“伤口发炎了。”他说,“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
“伤口疼,头晕,冷。我说怎么半天睡不着……”托兰语气虚浮,伸手在头上抹了一把,一手的冷汗。“药都在你脚底下那个黑袋子里装着。”
“怎么不早说?还好我也没睡着。”玛恩纳拧着眉头转身翻找。
“晕晕乎乎的脑子没转过弯来,你这一叫醒我才觉得疼得厉害……”
玛恩纳找出一盒矿石病急性抑制针剂,配好药用针头对准他左臂手肘处的血管,那握惯剑柄的手捏着一支细长的针管却不合时宜地抖起来。托兰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哑着嗓子开口:“我来。”
“你能行吗?”玛恩纳抬头看他。
托兰一扬下巴,嘴唇惨白,面上还是一副嫌弃他大惊小怪的样子:“怎么不行,在卫生部打针的时候看过多少回了。之前猎户里有人生病我也搭过手……”他把针管从玛恩纳手里掰过来,说:“帮我托着点手臂。”
玛恩纳照做。托兰的手指比他的更粗更黑,也确实更稳,针头贴着皮肤刺进血管,慢慢推入液体,完事。然而玛恩纳捻着沾了碘伏的棉签碰在他伤口上时他表情就没这么淡然了,吱呀哇啦地叫唤,被玛恩纳一掌拍在头上:“忍着点。”
“那你来试试?我靠你轻点抹……”托兰嘶嘶地吸气,另一只手揪住了玛恩纳的衣袖。玛恩纳干脆把那只小臂凑过去让他抓住,那只手不客气地攀上来,握住他的手腕以后反倒是怕捏疼他似的减轻了力度。
“好了。”玛恩纳话音一落,托兰如获大赦地往后一倒,瞧见那人手里棉签没扔,还拿一双闪亮的金色眼睛忧心忡忡地盯着他,反而喘着气笑了:“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他反问,眼神挪到一边,转头收拾刚刚刨得一团乱的药袋子。
“矿石病就是这样的。还是碎片没取出来,不然应该不会复发得这么快……咱们也见过不少病人了吧?”
玛恩纳顿了一下:“是见过不少。不过……还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托兰故意追问。玛恩纳半蹲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对金色的耳朵抖了抖转到了背向他的方向,他说:“我现在发动车,去找个村子。”
还是转移话题了。托兰想,然后问:“大晚上的,风雪这么大,去哪找?现在还不知道穿过国境线没有。”
“总得碰碰运气。你现在的情况我怕药效撑不了太久。”
托兰叹了口气,他知道现在反对他也没用,玛恩纳认准的事九头驮兽也拉不回来。药效逐渐上来了,伤口处的刺痛减轻了些,困意随之袭来——他头一点,刚好靠在玛恩纳伸过来的胳膊上。他扶他躺下,把毛毯给他拉到下巴下面,补充道:“先睡会儿吧。”
“好。”他应声,又想了想,还是伸出一只滚烫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低声道:“别怕。怕什么……萨卡兹命硬着呢,不会那么容易死。”
玛恩纳耳朵尖一颤,整个人一时梗在那里,最终还是任凭他摸了,垂眸说:“我知道。”
还好后半夜雪小了些。玛恩纳想着,握紧方向盘紧盯着眼前车灯开辟出的一小块皑皑的雪地。为了防止打滑他开得不算快,心底不由自主地含着一团焦躁的火——只要能找个可供落脚的村子就行,身上带着的钱不知道够不够,拿东西抵账也行……实在不行,他还有挂在腰上的一柄剑。他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寒风与心里的喧嚣混成一团乱麻,仅有唯一清晰的一根线牵在后座那个被他裹成粽子似的人身上。托兰·卡什,你呀,你呀,他含着点咬牙切齿地把这个名字无声地在嘴里滚了一圈又一圈,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是命运真的眷顾了他们,在风雪里艰难行进了两个小时以后,雪停了。东方的天空微微泛白,在苍青色的迷蒙晨曦中玛恩纳看到了村落,村口的一栋房屋矗立在半山坡上,烟囱里滚滚冒出白烟。
玛恩纳打开地图:由于荒野上的活性源石影响了指南针的方位,他没法确定面前的村落究竟处在什么位置,而军队的重点打击对象往往放在移动城市上,很少分散兵力去占据荒野上的村落,他只能判定这个村子暂时不在乌萨斯的管控下。
玛恩纳决定把车藏在树林里步行过去以减少怀疑。他叫醒托兰,扶着他下了车。二人一脚踏进齐膝深的雪里,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托兰紧了紧披着的薄毯,玛恩纳戴上帽子,把两只耳朵严严实实地藏在帽檐的绒毛里:这要是让乌萨斯人看到了又要惹不小的麻烦,就连尾巴他也打了个对折塞进腰带,尽可能地藏在大衣下面。
他们跨过低矮的栅栏,抬高膝盖一步一陷地走近那栋房子。水泥墙面上的白漆已在风吹日晒中脱落不少,显得斑驳而衰老,院子里被雪埋了个厚实,仅余一棵落了叶的白桦沉默地托举着细长枝条上的一树落雪。玛恩纳敲了敲那扇浅蓝色的门,忐忑地等待着回应。
里面沉寂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年老女性声音:“Ктотам(谁呀)?”
他们对视了一眼。托兰默契地开了口——他的乌萨斯语说的要比玛恩纳好:“老妈妈,我们是猎户,在山里打猎受了伤,又迷了路,能在您这儿休息一下吗?”
“……这时节可不是打猎的好时候。”里面说。
“是呀,可是这年头,粮食都给收走了,家里实在饿得没法子……我们迷了路,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走到这儿。”他说。
锁子咔嗒一声开了,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前,透过拉紧的门链间露出的缝隙看了看他们。她看起来就是最寻常的那种乌萨斯人,棕黑粗糙的皮肤在背后深黄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赭色,深蓝色的棉衬衫外面套着洗缩水的羊毛马甲,头上裹着一条开线了的头巾。她布满褶皱的脸因抿起嘴唇而显出更深的沟壑,然后她问:“年轻人,你们从哪里来的?”
“从涅门村来的。”托兰信口胡诌了一个地图上离得比较近的地名,“我叫伊万·彼得罗夫,他是……亚历山大·米哈伊洛夫。”
“……你伤在哪儿了?”老人看起来还是半信半疑。
于是他就脱下外套,把那条发炎的伤口露给她看。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巡视了一圈,最后还是取下了门链:“我是海琳娜·伊万诺娃。进来吧。”
于是二人走了进去。老人早早地在炉灶里点起了火,盖着锅盖的大锅里煮着什么,能隐隐闻到稀粥的香味。她用钥匙扭开里侧一间房间的门,把他们迎进去。屋内的家具简单得一句话就能说清:一张被各种杂物占满一半的桌子,两条板凳,一张窄床,都显得摇摇欲坠。
“这是我儿子以前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地方,勉强你们先在这里歇个脚。”老人说。
“哪有,您肯让我们进来,我们已经很感激了。”托兰说。玛恩纳仍站在门边,藏在披风里的手握在剑把上,他们对上目光,前者便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您一个人住在这儿吗?”托兰问。
“是啊。我丈夫早年去世了,儿子去参了军,现在就我一个人。你先躺下吧,我去给你们倒点热水。”老人说着转身离开。玛恩纳迟疑了一下,迈开脚步跟在她后面。老人缓慢地走到炉灶旁,吃力地试图端起那个看起来就很沉重的暖壶——然后一只宽大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壶柄,玛恩纳说:“我帮您。”
“谢谢你了。”她说。
玛恩纳一边在三个杯子里倒入热水,一边说:“在这种时候肯放我们进家门来,真的很感谢您。”
“呵呵。我一个穷老婆子,就算你们心怀不轨,我除了这条命也没什么能给你们的。”她笑了笑,继续说:“我的儿子……应该和你们的年龄也差不多大。”
“我听您说,他参军去了。”
“是。是第二……还是第七集团军来着?我年龄大了,记不清……他上一次寄信回来也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和他父亲一样有一头棕色的头发,眼睛和鼻子倒是像我。我找找照片……”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柜子旁,取下一副相框。老人用拇指抹开上边的灰尘,玛恩纳凑过去,看到一对母子被平静地定格在一层玻璃内,约摸二十岁的年轻男子将一只手放在他坐在椅子上的妈妈的肩上,二人穿着简洁却干净,笑容皆已褪成褐黄的颜色。
“拍得不错吧?”老人笑呵呵地转头问他,玛恩纳嗯了一声,一时百感交集。
“好啦,去照顾你的朋友吧,我给你们把火再烧旺点。现在时间还早,要是累了,隔壁还有床。”她说。玛恩纳点点头端着水走进房间,而老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刚刚他低头凑过来时,一抹金光在她眼里倏忽一闪而过。
托兰在那张床上躺下来。床垫很薄,但鉴于最近都睡在车脚垫上,此时的环境也足以称得上舒适,他竟在这个本该警惕的关头有些昏昏欲睡起来。他半眯着眼,在模糊的视野里望见玛恩纳围在一圈毛绒绒里的脸凑过来,嘴唇碰上了湿润温热的杯边,就想,没关系吧,反正有他在。柔软的棉被暖乎乎地裹住了托兰的身体,他太困,太累,意识逐渐沉溺在靴子底踩在地板上的有节奏的哒哒声里。似乎过去了几小时,又好像只是过去了五分钟,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在将最后一点理智也吞没的铺天盖地的困意中闭上了眼睛。
直到一声巨大的爆鸣在他耳边炸裂,他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要跳起来却又倒了下去,浑身发软。他把脑袋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玛恩纳站在门口正从背后箍住那个老人,从她手里夺过一把长条状的东西,赫然是一杆铳口还冒着烟的猎铳。
“你想干什么?!”他听见玛恩纳用乌萨斯语这样怒吼道。经验丰富的年轻游侠把猎枪扔到一边,一眨眼就把她反剪着双手按着跪下,又问了一遍:“你想干什么?”
她任凭自己的脸几乎挨到地板,不发一言。
玛恩纳顺手扯了根捆柴火的麻绳绑住她的双手,然后奔到床前焦急地摇着他:“托兰?托兰!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你再摇我我就要吐出来了。”托兰好不容易吐出两句话,他摸了摸头皮,如若不是玛恩纳千钧一发间扭转了铳口,恐怕他的头盖骨已经飞在天上了。他瞧见他紧张地皱在一起的脸,听出玛恩纳颤抖着变了调的嗓音,兜帽掉下来之后露出的一头招摇金发里,两只马耳朵在怒火中全都向后贴在头皮上。托兰想,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这总是游刃有余的游侠这么失控的样子。
“……我认得你的剑。”老人说话了。
“……什么?”
“你是临光……你们是卡西米尔人。”海琳娜抬起头,她身躯不稳地跪着,像一棵佝偻干枯的老树,但她的眼神里却燃着一团火,盛得能把她整个人燃烧殆尽似的:“没错,你是库兰塔。你迟迟不肯把帽子摘下的时候我就心生怀疑……看到你的剑柄以后我就更加确信了。乌萨斯人听过你们的故事……‘金色的天马会召来杀人的太阳’。”
“你们这么出名?”托兰插嘴,但玛恩纳没搭他的茬。他眉峰皱得紧紧地盯着她。
“你们杀死了多少乌萨斯人?皇帝在上啊,我……”海琳娜扬起身体,她张开的嘴里牙齿残缺,两只眼睛里射出绝望的、愤怒的光,老人每说一句话就要深吸一口气,仿佛把最后一点油尽灯枯的生命都化进叫喊里迸发出来:“你们这些恶魔,在战场上还杀不够,还要到我的面前来,教我把我的儿子指给你们看,然后告诉我,是你们杀了我的儿子!恶魔!你们杀死了我的儿子!”
被指控者们陷入了沉默,一时房间里只剩跪在地上的老人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他们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他们踏入了战场,在战争中杀死敌人,天经地义。
炉灶里的火苗欢喜地舔舐着老人加进去的木柴,噼啪地响着。
“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托兰问。
“我假装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她悄悄走过来用这把猎铳对准了你的头,被我发现了。看来她发现我们的身份以后,就打算杀了我们。”
托兰把两脚垂到地板上,然后站起身走到一边提起那把刚刚被玛恩纳扔到一边的猎铳,拉上了膛。
“……你要干什么?”玛恩纳上前两步,一把压下枪管。
托兰皱眉,“你还看不出来吗?她恨透了卡西米尔人。她记住了我们的样子,如果放过她,要是把两个卡西米尔人在战区四处流窜的消息传给乌萨斯军官,我们要怎么保证安全?”
“不行!我们不能杀死平民。”玛恩纳提高了声音。
“即使面对的是你的敌人?”
“她不是士兵,我们没有必要——”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在托兰胸间郁结,“得了吧玛恩纳,你自己也说你‘不是骑士’,何必遵守那一套?再说了,有多少被授勋的骑士又真正在乎那一套?杀了她,这就是最稳妥的解决办法!”
“我们不能成为我们最厌恶的那种人!”玛恩纳瞪大眼睛几乎吼起来,他上前一步,鼻梁距托兰的额头仅余寸许:“你忘了我们是因为什么信念才走在一起的?”
托兰对他怒目而视,情绪也彻底爆发:“别整那些冠冕堂皇的,你的手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清楚!她说的对,我们就是杀人犯!你杀了多少乌萨斯人,杀了多少像她儿子那样的人?你,我,我们都一样,这就是狗屁一样的战争,你不杀人,就要被人杀死!你那些天真的原则保不了我们的命!”
玛恩纳深吸一口气,突然被噎住似的沉默了。他们面对面对峙着,喘着粗气,瞪着彼此在愤怒中变得狰狞的脸。托兰这么一喊觉得高烧的后劲又反上来,搅得他从脑子到胃里都是一阵翻腾。他其实理解玛恩纳的想法——同样的,玛恩纳也理解他的想法。但理解不代表认同:托兰和他的猎人,本就是为了活命才跟着玛恩纳投身战争——对他们来说,自己和同伴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这错了吗?但相对的,始终抱有那些“天真原则”的玛恩纳,难道就错了吗?
托兰觉得自己在摇晃。不知是因为病体,还是他在对抗中逐渐落了下风。他知道玛恩纳·临光有多么执拗。他看见那双金色眼睛里岩浆似的滚烫情绪逐渐冷却下去,凝固成不知是愤慨还是悲拗的顽石,令他忍不住侧目。托兰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的天马被拢在一条自窗外钻入的暖阳金光里,背脊笔直,身影如一株宁折不屈的苍白枝干。
啊,太阳升起来了,他想。
好吧,他选择妥协。自从遇到玛恩纳以后,自己好像就总是在妥协。他无意识地捻着左手大拇指的指节,那里有一条幼时被父亲的皮带抽破的旧伤,十多年的猎人生活在他的骨子里刻上了卑鄙的习性,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会变成个好人——或者说,有资格变成个好人——但玛恩纳似乎从不在意这些。他就只是与他们站在一起,用他的坚韧,缓慢地扭转他们的生活轨迹,如同从冻土下翻出杂草扎实的根。
托兰一直很佩服他,虽然他并没怎么提过。
只是望着那样的背影时他也偶尔担忧,担忧自己被他的高尚灼伤,更担忧光芒过盛化作火焰最终唯余灰烬。一个人的能力实在是太弱小了,托兰想,尤其是当他还抱有一份逆水行舟的执念。你会失望,你会痛苦,如果你终将折断……到那时,你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他呼了一口气,开口:“抱歉,我有点激动了。怎么处置这个老太太,就交给你……”
但玛恩纳突然出手拽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急退两步撤到床边,低声道:“不对劲……有人,很不妙。”
玛恩纳话音刚落,托兰就察觉到了脚步踏在雪上的细微声音——对面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意思,不详的气息随之而来。
不知金色的天马会不会召来杀人的太阳,反而是召来了杀人的雪。
